离开了那无名废寺,离开了那“兽道”,外面的天早已黑了,闪闪烁烁一天的星斗,莫寻欢且还笑着,“大哥,我可为今日之事赋诗一首,正所谓‘走马客临碑上字,斗鸡人拨佛前灯’……”
越赢皱眉道:“第一,这是词不是诗;第二也不是你写的。还有,你不用硬撑了成不成?”
莫寻欢笑了笑,越赢走过来扶住他,觉得他身体抖得和筛糠一样。
那是莫寻欢,一个人,一柄银血霸王枪走遍天下从来不知害怕为何物的风流莫寻欢。
越赢半搀半扶着他走到了外面,找到了马匹。幸好,走了没多远,二人竟遇到一个马帮,交了一锭银子后,马帮头目很热情地给了他们一个帐篷,又送了些了食物和酒水过来。
越赢烧了些水,又温了些酒,试探着喊了一声,“莫寻欢?”
把自己裹在毯子里的人于是丢给他一个笑脸,比哭还难看。
“算了,你还是别笑了。”越赢温了一壶酒,给他递过去。
莫寻欢静静喝了半壶酒,忽然道:“你怎么不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越赢道:“我不是正等着你说嘛!”
到底是大了七岁的兄长,平时玩闹没什么顾忌,一正经起来还是颇有威严。莫寻欢用手遮住眼睛,喃喃道:“哥,今天我怕了……”
“瞎子也看出你今天怕了。”越赢不客气丢过一句,“我也看出那庙里有古怪。可你到底怕的是什么?又看出了什么?”
莫寻欢不言语,只把包裹里的银血霸王枪拿出来,把剩余的半壶酒浇上去,一点一点仔细的擦拭,愈发显得枪尖如雪。
“大哥,以前我和你们撒了一个慌……”
“我和你们讲我把师傅留下来的六十四路枪法改成四十五路,因为其他的一十九路不能杀人,无趣,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一十九路枪法我根本不会用,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因为我师傅在我十二岁时就死了,那时我一个小孩,六十四路银血枪法哪里学得完啊……”
他擦完了枪,抱着枪呆呆坐着,看着帐篷顶,又不肯说话了。
越赢看他不说,也不勉强,只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那是他在石碑上无意间掰下的一块,凑近鼻端一闻,果然还有霉腐气息,他又用手用力搓了搓,搓下一点碎屑,细看了看,不由又是一惊:
“这是生被血沤烂了啊……”
这一晚戈壁上起了大风,风声奇异,如鬼夜哭。马帮里的人见惯了这般景象,并不在意。越赢想着那庙中情形,睡得却并不好;却是身边的莫寻欢一宿无话,连身也没翻一个,越赢看了,却怀疑他压根儿就是一夜没睡。
第二日早晨,风没有停,非但没停,还愈发大了起来,这下连那个马帮也没法起程。越赢本想天一亮就带莫寻欢离开,这一下也是无法。
他到外面转了一圈,风实在太大,连他身有武功,行走也是不易。他又想看看远方那石崖小庙,却已被黄沙遮住,什么也看不清。
等他回到帐篷里时,却见帐篷里不止莫寻欢一个人,还多了个小姑娘,一双大眼睛,两条长辫子,羞人答答很是惹人喜爱。
越赢心想:嘿,我白替他担心了,这小子真会给自己找乐子!
只听莫寻欢笑嘻嘻问:“小姑娘,几岁了?”
小姑娘忽闪一下大眼睛,她生长在西北,跟着马帮东奔西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青年,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站在那里像一根会笑的竹子。不知怎么,竟有些羞意,低声道:“十六岁了。”
越赢在心里呸了一声,心道莫寻欢你个小王八蛋老牛吃嫩草。眼见二人相谈甚欢,倒显自己有些多余,便走了出去。这也是越赢素知他为人,莫寻欢虽然风流,却不至于当真做出什么下作勾当,所以才放心离开。
他走出帐外,犹听里面一阵笑语,不由摇摇头,外面风大,他便来到头人的帐篷,与其谈谈说说,越赢见识广博,那头人对他颇为佩服,特地拿出了珍藏的美酒相待。
越赢喝着酒,思绪又转回了莫寻欢身上。
他与莫寻欢等一群损友相识多年,说也奇怪,其他朋友都有家世背景,师承来历,只有一个莫寻欢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非但无父无母,就连他师门的事情,也是这次才第一次听他提起。
越赢开始回忆江湖上有名的用枪高手和门派,想了一圈,却没一个能和莫寻欢挂上关系。
初识莫寻欢时,越赢也才二十几岁,那时他接掌青林庄,在江湖上已然小有威名。一日里好友叶云生带来一个青年介绍给他,言道是自己新结交的朋友。几人坐在一起喝酒谈天,越赢甚至没记住那青年的脸,只记住他身上背着的银血霸王枪。
再后来,两个人熟了,近了。一起闯荡江湖,越赢看着那个还很年轻的家伙轻轻松松把手里的银血霸王枪扎进一个江洋大盗的喉咙,脸上笑微微的。
“你……在江湖上多久了?”他试探着问。
那青年笑了,一笑眼睛跟会说话似的,“我第一次杀人,大哥见笑了。”
第一次杀人是这样?越赢没法相信,他见过的江湖人物多了,再怎样的英雄豪杰,第一次在手里毁掉一条生命时,即便那是十恶不赦、穷凶极恶的人物,总也会恐怖惧怕,心神不宁,原因无他,那毕竟是一条生命。
越赢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但他也懂得敬重一条性命。
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其实说白了无非也就是两种解释:第一,莫寻欢不是第一次杀人;第二,他遇见过比杀人更可怕的事情。
头人又递过一碗酒,越赢带笑接过,收回了散乱思绪。
这一天将至傍晚时,风终于慢慢小了下来,马帮头人大喜,急忙招呼大家尽快离开,夜间赶路虽然不宜,但此时他们已近戈壁边缘,倒也不忌这个。
越赢也回到自己帐篷,莫寻欢竟还和那小姑娘在一处,絮絮地不知说着什么。他不禁好笑,径直走过来,“风小了,该走了。”
“哦,好。”莫寻欢答应着,却也不多加留恋,只对那小姑娘道:“朵朵,我要走了,这块蓝田玉给你当个纪念啊。”说着便去怀中掏摸,越赢心道蒙辛给你的宝贝原来用在这上,但想到莫寻欢生性便是如此,也不便多说什么。
莫寻欢在怀里掏了半天,却怎么也没找到那块蓝田玉,他自己也奇怪,口里说着:“我记得是放在身上的……”
越赢便道:“莫不是丢在什么地方了?”他这话本是随意为之,莫寻欢脸色却一变,霎时间阴晴不定,过了半晌方道:“我想大概是丢在那寺院里了。”说罢,从腰带上解下另一块随身玉佩,塞到朵朵手里,“这个给你。”说罢转身便走。
越赢一惊,急忙跟随出帐。
外面风虽较白日小了些,但依然遮蔽得不见天日,天又快黑了。莫寻欢一出门,劈头盖脸的黄沙便砸了下来,越赢跟在后面喊道:“莫寻欢,莫寻欢,你去哪里?”
莫寻欢回头一笑,狂风里只见他森森的一口白牙,“我去那个寺院。”
一种不祥预感从越赢心头升起,他几步赶上去,一把扳住莫寻欢肩头,“你去哪里做什么?”
“去找蓝田玉。”
“胡扯!”
越赢气得想踹他一脚,终究还是没舍得。他揉揉自己眉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镇定了口气,问道:“那个寺院里有古怪,我不管你去那里到底是为找蓝田玉还是干别的什么。总之,要去一起去。”
莫寻欢笑了,“大哥,你根本不知道那里有什么。这是我的事,你回去吧。”说罢摆脱了越赢的手,继续向前走。
越赢怒道:“什么你的事我的事,是兄弟就不用说这种矫情的话出来!”
莫寻欢也不言语,挣脱了他的手又走。走了没两步,身子忽然被人硬扳过来,“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结结实实抽到了他的脸上。
“反了天了你!”
这个耳光打得劲道十足,越赢不再多说,当先便走,看也不看后面一眼。
莫寻欢捂着脸怔在当地,过了一会儿,反倒慢慢笑了。
西北风沙依然肆虐,在风中,依稀传来两人谈话的声音。
“大哥,其实我刚才发现,丢的不止是一块蓝田玉,还有我师傅当年留给我的霸王枪谱。”
“哦。”
“不过我回去也不是完全为了找枪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若不回去,就真是一辈子走不出那座寺了。”
越赢拍拍他的肩,眼中神色温暖。
因马匹对那座寺院有一种天然恐惧,二人乃是徒步而去,行走到一半时,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极难听的风声。戈壁中风声多凄厉,但这一次的风声又自不同,细细听来,并非风声自身难听,而是风声里夹杂了一种声音,不知是人的哀叫,还是野兽的嗥叫,又或二者混在一起,闻之令人毛骨悚然。
越赢皱起眉头,侧耳又听,风声却依旧是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两年前,他和莫寻欢曾去过滇西的挽月山白骨洞,不大一个山洞,里面挤挤插插地全是白骨,黑洞洞的眼眶紧紧盯着洞口。洞内尚有兵器等物,有人讲那是前朝的某一支军队征讨至此,中了瘴气倒在洞内,全部都没有出来。
那白骨洞白日里还好,一到夜晚,周边便会传来如是风声,与他方才听到的声音竟有几分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