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听这声音,我想起咱们当年去的白骨洞了。”
“下次再有机会去滇西,咱把那白骨收敛了吧,管他前朝今朝的,放在那里,总不是个事儿。”
天暗风黑,一开口一嘴沙子,莫寻欢却一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越卫晴知道他紧张时或多或少有点话唠,只道:“很好,也是一场功德。”
毕竟都是身有武功之人,风虽大,二人终也走到了石崖附近,远处的小庙里幽幽透出一点亮光,不像灯光,倒似鬼火。
“怎么有灯光?”莫寻欢有些惊讶,此时他们已接近了那“兽道”,有石崖阻挡,此处风小了许多。越赢正走着,忽听前方一阵扑扑梭梭的声音,一物带着疾风,便向他猛扑过去。
越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闻得风声前来,他侧身一步退让,随即自靴中拔出匕首,待那物又扑过来之时,匕首向前一划,只听“吱——”的一声响,便似生锈的门轴闭合一般,说不出的干涩难听。
他一晃点燃火折子,往地下一照,却是一只极丑陋的大蝙蝠,比寻常蝙蝠大了两倍有余,指爪锋利,却长了一张猪脸,说不出的丑恶,在地上扭动不已。方才那一匕首划破了它的肚腹,流出一包鲜血。
莫寻欢也走过来,向地上一看,“喝,这是猪脸蝙蝠啊,专吃生人血肉的。”又道:“这畜生吃得人多,爪子牙齿上多有毒的,大哥你小心着点。”
越赢一抹脸上的血珠子,又看了一眼地上抽动的蝙蝠肚腹里流出的鲜血,心下也是猜疑不定。
绕胡杨,过石碑,一路上,又有几只猪脸蝙蝠向越莫二人袭来,二人知其性恶,下手皆不容情。将至庙门之时,这些蝙蝠方才销声匿迹。
庙门半掩,幽幽的一点光亮透出来,莫寻欢道:“大哥,你在外面巡视,我先进去看看。”
越赢一皱眉,莫寻欢已知他意,忙道:“已到此处,我决没有再让大哥避开的道理。但是我只知这里有古怪,这古怪究竟是在庙内还是庙外,我也不知。你我分头行事,大哥你一切留意,若有意外,千万记得叫我一声!”
这话极是郑重,越赢看他神色,知他所言所虚,便点头应是,折了数枝胡杨树枝,点燃作为火把,自去外面巡查不提。
这一边莫寻欢晃燃了火折子,一咬牙,伸手推开了半掩庙门。
外面风声嘈杂,庙内却十分安静,一盏油灯放在供桌前,灯火不断跳动。莫寻欢极力控制心神,一步步走上前去,却觉心跳如同擂鼓一般。
供桌上尚有几段残烛,莫寻欢一一点燃,庙堂内霎时光亮不少。他抬头看一眼面前佛像,那佛像双眼依旧木然诡异,他却反不似初来庙里看见佛像时惊慌。
“果然是不在了……”
他自语一句,擎了一盏油灯在手,细细查看。
庙内很乱,充溢着一股新鲜的血腥味,莫寻欢很快就找到了来源,东南侧的墙角里有一堆看不清楚形状的物事,血腥味儿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他正要走近细看,又被一样东西吸引了目光。
那样东西掉在西北角,不大,幽幽地一点微光,十分细腻润泽。莫寻欢心中一喜,三两步走过去,一看果然是那块蓝田玉,再张望一眼,他师傅手抄的那本霸王枪谱也掉在一边,竟然无甚损害。
莫寻欢十分欣喜,低头便要拾取,便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出身后一阵冷浸浸寒意,直侵到骨子里。
究竟说来,并无声息,然而莫寻欢闯荡江湖多年,早形成野兽一般的直觉。他自知极大危险便在身后,若仓促起身,必露破绽,且霸王枪谱与蓝田玉亦难再得;若不起身,难危险自背后袭来,自己一样的难以避过。
他阖紧牙关,心道我便赌上一赌,于是尽可能不露惧意,伸手拾起那两样物事,解开身后小包裹,将它们装了进去。待到系上包裹时,饶是他向来胆大,手也抖个不住,到后来用牙将包裹系上,负于身后。
危机,就发生在他站起那一霎那。
一阵腥风自他身后扑来,莫寻欢暗忖果然真是会抓最薄弱的时分,这一瞬间他将起未起,空门大现。但事到临头,他反不似初时恐怖,喝一声,“来得好!”竟然不避不闪,一掌向后击去。
世人皆知风流公子莫寻欢一柄银血霸王枪叱咤江湖,凌厉之极,却少有人知他一身内力,亦是出类拔萃。这一掌击出,准待击在那人腹上。腹部是人身柔软之处,他拼了自己受一掌,也要叫身后那人受重伤。
这一掌尚未落实,身后却传来一声喊:“莫寻欢,快闪!”
一声未了,一个身影斜刺穿出,双掌连环打到那来袭黑影之上,扑剥声响如击败革。莫寻欢亦知不对,乘此良机着地一滚,方躲开了背后来袭。而营救那人却没他好运,余力正扫到他小腿上,他一翻身也躲了出去,直觉腿骨如裂开一般疼痛。
躲开的两人同时抬头,莫寻欢叫一声,“大哥!”
前来营救那人,正是没羽箭越赢。他抬头骂道:“也不看是什么人就用不要命的招式,你拼得起吗!”
莫寻欢转头看去,这一看之下,也不由头皮一凉。
这一掌凝聚了十二分劲力,正是天门掌法中的夺命招式,掌力笼罩之内,无人可以幸免。越赢离他最近,识得厉害,他腿已伤,躲避不及,无奈之下,运起全身内力,举掌相抗。
砰然一声,双掌相交,越赢到底内力差了一截,后退几步,栽倒在地,口鼻中都渗出血来。
莫寻欢身在外围,解救不及,双目赤红,一枪刺过,激怒之下,招数已失了章法,虽也在蒙辛身上留下几道轻伤。但药人并不惧疼痛,数招之后,反被蒙辛一把抓住枪身。
莫寻欢不及他力大,按理而言,此刻便应放脱枪身,方可挣得生机,但这银血霸王枪是他师傅遗留之物,他不由犹豫了一下,只这一分之间,已被蒙辛硬生生将霸王枪转了个个,一枪刺入他小腹之中,霎时血如泉涌。
霸王枪仍留在莫寻欢身上,蒙辛放开枪身,抡起拳头便向他头上砸去。危急关头,本已受了沉重内伤的越赢一腿扫去,这一腿恰扫在蒙辛踝骨上,那里是人身薄弱之处。纵是蒙辛强横,也被扫了个筋斗。越赢强忍疼痛,喝道:“莫寻欢,快走!”
莫寻欢身上已经全都是血,他挣扎着拔出黑枪:“走了……我就回不来了……”
此时二人性命也只在顷刻之间,莫寻欢以手撑地,还欲站起,手指忽然触到一样冰冷物事,他转头一看,却是个火油坛子。
霎时间,莫寻欢心思电转,已有了主张。
此时蒙辛已然起身,与越赢缠斗在一起,二人已近那佛像身边。越赢勉强招架,却听莫寻欢在身后喊道:“大哥,撤!”
这可不是说撤就能撤的,越赢无奈之下,着地一滚,蒙辛一爪接踵而来,恰在此时,一个火油坛子砸了过来,这一砸角度颇为巧妙,恰是从他失明那一目死角所至,蒙辛躲闪不及,坛子破裂,里面火油淋漓了他一身。
一瞬间越赢已明了莫寻欢心中所想,他一咬牙,“蒙兄,对不住了!”自靴中抽出方才刺杀蝙蝠的匕首猛力掷出,一时间竟然穿透蒙辛靴子,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那柄匕首,却也是当日三人于茫茫戈壁之上一同喝酒割肉时,越赢所用的匕首。
蒙辛猛力跺脚甩头,只想把这匕首拿开,他此时神志已失,单凭跺脚,却又怎能挣脱。
与此同时,数枚霹雳雷火弹自身后掷了过来,这些雷火弹单凭自身威力,最多只能伤人,但加上那坛火油,却足可至人死地。
爆炸声响,金蛇狂舞,火焰连绵不绝。蒙辛身体已成巨烛也似,狂呼大叫,越赢身上也被泼了不少火油,加上那一匕首掷出,几已脱力,本也逃不过祝融之劫,却忽然自佛像后伸出一只手,将他拉了进来,正是莫寻欢。
那佛像,本是中空。
二人在佛像后对视一眼,“不要让他再受苦了。”
“恩。”
莫寻欢拼着小腹伤口迸裂,朝着蒙辛方向,举起手中银血霸王枪,一枪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