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 年,2007 年……难道……”张一昂目光投向空中,陷入了思索。
“有什么问题?”三人疑惑看着他。
“没事,”张一昂摇摇头,“陆一波案有什么进展?”
李茜为难道:“这案子证据链上有个问题。”
“怎么回事?”
“陈法医和许科长把叶剑和陆一波两次命案的现有信息都查了一遍,他们俩认为两次的犯罪现场都没找到指向性的犯罪证据,这种情况下,即便我们确定了凶手,如果凶手已经处理了犯罪工具,只要他不承认杀人,哪怕我们都知道是他干的也定不了罪。”
定罪要讲证据链,也就是所谓的人证、物证和口供,三者中物证最大。这案子人证是没有的。现场找不到物证,如果凶器也被处理了,那么意味着物证也没有。到时候即便找到凶手,他咬紧牙关不交代,或者交代了又改口称是警察逼供,那么照样定不了罪。
张一昂想了想,直言道:“先别管怎么定罪的事,我们当前最重要是锁定嫌疑人身份!我不是叫你们去走访,去查监控吗?”
宋星解释道:“走访工作没有收获,两次案发都是晚上,案发地偏僻没有人经过。陆一波这次尸体发现得晚,难以确定当晚具体是几点出的事,而且几处重点监控距离案发地都有些距离,我们不确定犯罪车辆会从哪条路经过,符合陈法医描述的越野车太多了,没法进行排除。”
张一昂叹口气,抓住两个拐杖站起身,说:“我们走吧。”
“去哪儿?”
“回单位,我相信证据是有的,也已经被我们找到了,只是我们还没意识到这是证据。”
李茜关切地问:“你身体?”
“我没事啊,都是皮外伤。”
他正要抬步,宋星为了将功补过,忙过来搀扶:“局长,我来扶,您小心点啊。”
“哎哟!”张一昂一声大叫,“你别碰霍正咬的地方啊。”
又是宋星!哎,众人直摇头,这人彻底没救了。
张一昂拄着拐杖,来到单位的物证室,两次命案各种有价值没价值的东西都分门别类地放在了这里。他看了一圈,最后拿起叶剑家和陆一波办公室都有的东西,两张合照。
第一张是 2002 年,第二张是 2007 年。第一张中周荣、叶剑、郎博文、陆一波四个人共同围在郎博图四周,地点是郎家原来的汽配厂。第二张照片主角变成了郎博文,围着的人里多了一个罗子岳,地点变成了奥图集团的楼盘,上面均用娟秀的中文字写着当时的年和月。
张一昂向李茜招招手,指着照片外面写着的中文字:“你去比对一下郎博图的笔迹,看看这行字是不是他写的。”
没一会儿,李茜就回到物证室,她拿了前几天郎博图的询问笔录,上面有一份他写的关于郎博文的情况说明,一比照,郎博图字迹娟秀,就像女生的笔迹,照片外的这行字正是他所写。
张一昂嘴角冷笑:“这样就越来越清晰。”
“你……你怀疑凶手是郎博图?”
张一昂不答,只是让李茜把刑警队几个负责人都叫了过来,安排下去四件事。第一,查郎博图 2006 年坐牢的前因后果。第二,调出奥图集团的股权架构。第三,列出郎博图和奥图集团名下的所有越野车,查证在陆一波死亡当晚这些车是否在附近监控里出现过。第四,查郎博图这几日的全部行踪,注意,不要向他提及陆一波命案的事。
“局长,为什么要专门调查郎博图?”众人都觉得不理解。
张一昂反问:“你们觉得为什么?”
宋星嘿嘿一笑:“局长,放心吧,查郎博图包在我们身上,我敢打包票,我肯定能抓到他把柄。以后我保他在三江口混不下去,他只要敢赌博敢嫖娼,我一定把他弄进来好好收拾。他居然敢这么说局长——”
王瑞军急忙连声咳嗽,众人赶紧低头逃出房间,独留宋星硬着头皮转过身,迈动灌了铅的双腿走出去。
张局亲自定下专门针对郎博图的调查,各组行动极其迅速,这才过去半天,几项调查结果都已出炉。
首先是郎博图当年的坐牢经过,李茜调了各种资料并且询问知情人,包括被他们关押的周荣,还原了郎博图的整段经历。
奥图集团是朗博文父母九十年代创办的,当时还不是集团,叫三江口奥图制造有限公司。2000 年,朗博文的父亲病逝,第二年母亲退出公司,将整个奥图汽配厂的生意都交给了小儿子郎博图。这正是第一张照片的由来,郎博图成了家族企业的当家人,哥哥郎博文和他几个好友围在一起为他庆祝,合影留念。当时叶剑已经进了警队,陆一波在其他单位上班,郎博文跟着周荣去外地做生意,说起来郎博图是当时这几个人里最有钱的。
郎博图接管汽配厂后,正遇中国加入世贸组织,汽配厂利润极其火爆,周荣还开玩笑说,如果他和郎博文做生意失败,就回三江口一起给郎博图打工。郎博图赚到一些钱后,开始不务正业了,据说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平时也不管理,工厂因质量事故接连丢了大客户,他自己又去澳门赌博,很快把之前赚的钱都赔进去了。后来郎博图又被工厂的内部员工举报,说他骗取国家出口退税,数额上千万,于是他被抓进去判刑,还处以巨额罚款。当时还是叶剑亲手抓的人。他没钱交罚款,被迫要卖工厂。
此时周荣和郎博文的生意已经越做越大,得知消息后,他们俩一起将工厂买了下来,后来周荣又给工厂注资变成奥图集团,全权交给郎博文来管理。
郎博图出狱后,痛下决心重新做人,想回奥图工作,但周荣不同意,周荣一向看他不顺眼。即便到现在,郎博图虽然叫他“荣哥”,但他就是不爱搭理郎博图。
好在郎博文看在兄弟情谊上,担保郎博图不会再跟以前一样,才让他回到公司,帮自己做事,一直到现在。
这就是郎博图入狱前后的整个经过。
张一昂问:“那奥图的股权结构这些年有哪些变化?”
“奥图一开始是郎博图的,被迫卖厂后,郎博文和周荣一同接手。后来经过很多次变更,现在奥图的股权很复杂,周荣称郎博文是大股东,他是二股东,还有其他一些公司和个人参股,郎博图也占了百分之一的股份。”
“郎博图只有百分之一的股份?”
“对,本来他已经没有股份了,大概是郎博文分给弟弟的。”
张一昂点点头,果然和他猜测的很接近,他又问王瑞军和宋星:“监控查得怎么样?”
王瑞军一脸佩服道:“局长,果然如你所料,我们找出了登记在郎博图和奥图集团名下的所有越野车,有针对性地核查监控,最后发现,陆一波案发当晚十点,附近的一个监控拍到郎博图的越野车经过,虽然图像不清晰,但我们还是可以断定驾驶员就是郎博图。”
张一昂眼睛一眯:“他果然在陆一波案发地周围出现过!”
接着,宋星讲述他负责的调查行踪工作:“我拿到监控的结果就去奥图公司找了郎博图,我问他当晚十点,他开车去干吗了——”
“等等,”张一昂皱起眉,“你原话就是这么跟他问的?”
“对啊。”
“我怎么说的?我怎么跟你说的!”张一昂忍不住吼起来,“我说查郎博图这几天的行踪,但是不要跟他提及命案!”
“我没提命案啊。”
“你问的是那天晚上,跟提命案有什么区别!”
“我——”宋星把一张苦脸转向李茜和王瑞军,此刻他是多么需要一个拥抱啊。他们俩看着他,摇摇头叹口气。
“如果郎博图意识到我们在怀疑他,他直接跑了,宋星,你可要负完完全全的责任!”
“我——”宋星心里大急,转身就跑,“我马上去找他!”
“回来!”张一昂叫住他,“也不差这么一会儿了,你把他这几天的行踪说一遍。”
“郎博图说那么多天前的事他记不清了,他查了一下行程,他在陆一波死后的第二天下午去了北京出差,待了几天,前天才回三江口。”
张一昂思索了几秒,道:“按陈法医说的,凶器是一辆挂了刀板的越野车,嗯……你去把郎博图的那辆车先扣回来,让法医详详细细检查车辆内外是否有被害人的生物信息残留。”
宋星得意地说:“局长,我已经扣回来了,陈法医正在检查。您放心,我知道不能让郎博图知道我们在查命案,我故意说监控拍到这辆车有一起严重肇事逃逸事故,郎博图说不可能,我说也许是其他车套牌,要扣车回去调查才能确认,就把车拖走了。”
“你这个理由真的是……”张一昂叹一声气,对他已经丧失了信心,“你先跟他来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来一个『隔壁王二没有偷』,你当他是傻子吗?哎……你赶紧打电话给法医,问车查得怎么样。”
宋星掏出手机拨给陈法医,很快传来一个失望的结果,车子被清洗过,什么都查不出。
张一昂脸色一变,沉吟片刻,突然举起拐杖往地上用力一戳:“迅速逮捕郎博图!”
“逮捕他?”三人被这么直接的决定吓了一跳,在两人的眼神鼓励下,李茜小声地询问:“我们……我们凭什么逮捕郎博图?”
“郎博图百分之百就是连环命案的真凶!”张一昂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们。
“这个……”三人都欲言又止。
张一昂摇摇头:“你们不相信?”
“呃……我也认为郎博图是凶手!可是……我们没证据啊。”王瑞军说道,另两人也附和着说没证据。
“现在是根据疑点先控制嫌疑人,证据可以慢慢找。”
三人互相看了看,一起小心问:“郎博图……他有什么疑点?”
“可疑人员在可疑时间经过可疑地点,事后还可疑地洗了汽车,四个可疑加起来,还不够可疑吗!”
三人咀嚼着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张一昂吩咐宋星:“你待会儿先派便衣去郎博图公司附近埋伏,然后再打电话给他,就直截了当告诉他,你涉嫌陆一波命案,现在马上来公安局配合调查。到时便衣在外面观察,一旦发现郎博图试图潜逃,就当场将他逮捕!”
“如果他不逃呢?”
“那就直接带回来审啊!”
出乎张一昂预料,警方通知郎博图涉嫌陆一波命案后,郎博图并没有潜逃,而是径直开车到了公安局,还理直气壮地反问刑警:“我怎么就涉嫌杀害陆一波了?”
刑警也不知道,只是听说张局认定郎博图是凶手,先带去审讯。
审讯室里,郎博图坐在审讯椅上,脸上写满了恼怒。距此不远的另一个房间,张一昂等人集体坐在监视器前,观看整个审讯过程。
“我问你,11 月 5 日晚上十点,你是不是驾驶你的宝马越野车经过了平康路?”刑审队员先按惯例核对好身份信息,随后开始了正式审问,两个刑审员一人问话一人记录,他们耳朵里都戴着耳塞,可以实时接收领导的指挥。
“我天天开这车经过平康路啊,我家就住这方向啊,警察同志!”
“你给我严肃一点!”刑审员喝道。
“是是是,可问题在于你们说我杀害陆一波,这事情就莫名其妙了啊。陆一波 5 日晚上死在河边,那河离平康路是挺近,可我基本上每天都会经过平康路,凭什么说是我杀了陆一波呢?”
“等等——”审讯室内外的所有警察都面色一变,刑审员追问:“你怎么知道陆一波死于 11 月 5 日晚上?”
张一昂朝其他人笑了笑:“看,一问就露馅儿了吧。”众人暗自点头,这郎博图的模样,越看越像杀人犯。
郎博图镇定自若回答:“你们说的啊,你们不是说我涉嫌杀了陆一波,又问我 11 月 5 日晚上十点的事,那陆一波肯定是那天晚上遇害的啊,不然你们干吗要问我 11 月 5 日?”
“那你怎么知道陆一波死在河边?”
“昨天平康路旁的河边发现了一具尸体,很多人都知道啊,我想想就是陆一波吧。”
这番解释似乎也完全说得通,众人再看郎博图,嗯……这人看着也不太像杀人犯。
“那你当晚开车前在做什么?”
“吃饭啊,跟朋友一起吃饭。”
“吃到几点?”
“隔了这么多天,我记不太清楚了。”
“你在哪儿,跟谁一起吃的饭?”
郎博图回忆一番,报上一家餐厅的名字,以及几个朋友,记录员一一记下。
“你 11 月 6 日在做什么?”
“我 11 月 6 日下午去北京出差了。”
“出差做什么?”
“公司的一些业务。”
“具体的?”
“是投行的几场投资机会的推荐会。”
“除了出差,你这几天还做过什么?”
“没有了啊——哦对了,11 月 6 日的早上我去了趟医院,前天回来后也去了医院。”
“你去医院干什么?”
“去医院当然是看病啊,我那几天得了重感冒,那天早上起来全身没力气,去医院查了发烧 39 摄氏度,我在医院打了针,后来几天在北京出差期间也一直吃药,到现在都没好。”他咳嗽几声,表示自己现在还是感冒状态。
听到这个回答,监控室里的众人都愣住了,王瑞军迟疑地看了眼张局:“如果他那几天发烧重感冒,就不太可能会是凶手,杀人何必要挑自己感冒发烧期间去呢。”
张一昂眼睛微微一眯,转头吩咐他人:“把陈法医叫过来给他看病,看他是不是真的感冒。”
王瑞军小声提醒:“这个……陈老师他是法医……他不会看病的吧?”
可张一昂不管:“死亡时间都能鉴定出来,他那天是不是重感冒还能鉴定不出?”
领导吩咐,手下也无可奈何,王瑞军招招手让一个小刑警去找陈法医。刑警来到法医办公室,硬着头皮讲了局长的要求,陈法医一听要他给活人看感冒,顿时大发雷霆,说我又不是江湖郎中,我一天到晚既要给活人做伤情鉴定,又要给死人尸检,现在感冒发烧也要找我?我要是这回给人看了感冒,以后单位里大病小病岂不是都要找法医,岂有此理,坚决不去。
陈法医不肯来,张一昂也没办法,只能让刑审队员问他有没有看病的记录,郎博图说有,病历本放在办公室,他可以打电话让秘书送过来。
对郎博图的审讯工作暂时告一段落,监控室中的众人先等他的病历送过来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根据目前审讯情况,众人分成了两派不同的意见。王瑞军、宋星等老刑警觉得郎博图不会是凶手,他的表现很自然,没有任何慌张,而且迄今除了他经过平康路这一点外,没有任何涉嫌杀人的疑点,他每天都会经过平康路,这说明不了什么。另一派只有两个人,张一昂坚定认为郎博图就是凶手,李茜无条件信任他的判断。
“局长,如果郎博图的病历记录证实,他 6 号早上确实发烧 39 度,那么我想他不太可能是凶手。”宋星虽然近来在单位的地位一落千丈,不过在命案的大是大非面前,他还是保持谨慎客观的态度,小心地给领导提建议。发烧是极其难受的,若他真发烧 39 度,这种状态下浑身酸痛无力,哪有心思杀人。
张一昂摇摇头:“就算他发烧,他也是 11 月 6 日发烧,陆一波是 11 月 5 日晚上死的。至少郎博图在 11 月 5 日精力可好着呢,要不然他哪有心思参加朋友的饭局?”
“这……”
张一昂冷哼一声:“还有个疑点,他 11 月 6 日生病这么严重,却在下午去北京出差,出差若是重要的事也没办法,他去听投行的投资推荐会,还参加了好几天,这未免太奇怪了吧?”
投行的投资推荐会,大多是想忽悠人投钱弄项目,真正好的投资机会早就内部拿走了,哪需要到社会上募资。郎博图在奥图集团当二把手也有些年月,这种资本市场的勾当自然应该一清二楚,他会为了这种投资推荐会,在发烧的情况下去北京,待了整整两天?
张一昂补充道:“他还有个最大的破绽。如果陆一波不是他所杀,我们跟他说怀疑陆一波的死和他有关,他第一反应就会说他那时感冒生病了,不可能有力气去杀人。他一开始为什么不说?”
“是啊,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心里盘算好了,如果他一开始就这么说,我们会怀疑他对口供早有准备。所以他故意先不说,等着我们来发现他感冒发烧,让我们主动排除他的嫌疑。”
“有道理。”听到张一昂将这两点摆出来,大家的立场又稍稍倾向于郎博图有嫌疑了。
不过宋星考虑了几秒后,犹豫着说了句:“局长……呃,我觉得这里稍稍有一点小问题。”
“你说。”
“如果郎博图一开始就说他生病了,没有力气杀人,我们会怀疑他提前准备了口供。现在他一开始没说,等我们发现他生病,我们还是怀疑他有问题。呃……也就是说,不管朗博图什么时候说他生病了,我们都会怀疑他撒谎?”宋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成语——疑邻窃斧。从前有个人丢了一把斧头,他怀疑是邻居的儿子偷的,观察那人的言行举止,怎么看都像偷斧头的。后来那人挖地时掘出了那把斧头,再看邻居的儿子,怎么看都不像偷斧头的。
张一昂撇撇嘴,目光投向王瑞军:“你觉得呢?”
“好像……好像是老宋说的这么一回事。”
“这样吧,”张一昂叹口气,“我跟你打个赌——”
“打赌不用了!”王瑞军急道,他害怕局长学习陈法医,为这事要赌谁辞职,不管赌输赌赢,肯定是他辞职啊,哪会轮到局长。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嘛,破案抓出真凶是统一目标,何必打赌呢。
“我们就赌一块钱。”
“哦……”王瑞军如释重负,“好吧,打赌什么?”
“我赌郎博图在医院的检测报告中,是细菌性感冒,不是病毒性感冒,如果他是病毒性感冒,我直接放了他。”
“啊!这又是什么道理?”王瑞军一头雾水。
张一昂解释道:“他感冒发烧的前一天有精力参加饭局,发烧的当天下午有精力去北京,说明他这场感冒是故意的。怎么能故意感冒呢?很简单,他在 11 月 5 日晚上杀害陆一波后,回家一直冲冷水澡,现在这天气冲冷水澡很容易感冒发烧。他故意弄出感冒发烧,让我们在调查中,排除他的嫌疑。着凉引起的感冒都是细菌性感冒,病毒性感冒需要有传染源,可不是临时想得就能得的,所以我赌他一定是细菌性感冒,否则的话,我马上放人。”
众人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纷纷猜想,现在的犯罪分子为了洗脱嫌疑,都玩得这么高级啦。
半个小时后,郎博图公司职员将他的病历送到了公安局,里面有 11 月 6 日的看病记录,病历上写着发烧三十八度八,化验单上的记录真的是细菌性感冒!王瑞军不可思议地看着淡定微笑的张局长,回头再看监控里的郎博图,不由觉得此人颇为可疑。
审讯继续进行,但很快刑审员把准备的问题都问完了,他的所有回答有理有据,和命案扯不上任何关系。唯独疑点便是张一昂方才指出他发烧前一天参加饭局,当天下午又出差去北京,这只能说明他感冒了还到处跑成为移动传染源,没有公德心,可法律也没规定感冒了就得待家里不能乱跑吧,他们也不能以此定罪。
到现在为止,警方压根儿没拿出任何实质性证据,这让审讯的工作很难继续下去。刑审员抬头看向监控探头,向领导投来求助的目光。
众人也没主意,目光都投向了张一昂。
张一昂站起身,自信地笑了笑:“还是我去会会他吧。”
他拄着拐杖离开房间,走进审讯室,刑审员见领导来,都起身让到一旁,让他坐中间。
“郎博图,我是张一昂。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招还是不招?”
郎博图听到他名字后,脸色微微变样,支吾着:“我……我真没杀人,你们要我招什么啊?”
张一昂摇摇头,信手拿起桌上的审讯记录,上面有郎博图自己写的笔录,笑道:“你的字迹很漂亮,很有辨识度。”
“谢谢夸奖。”
张一昂招招手,让一个队员去物证室拿来了两张合照的复印件,将复印件递给郎博图。
“你看看,这照片认识吧?”
“这是我们以前的合照啊。”
“你好好认认,右下角日期的字是你写的吧?”
“是……是我写的,这个又说明什么?”他略有点紧张。
“那我再问你,你和你哥哥郎博文关系怎么样?”
“我们……我们关系很好啊。”
“也不见得很好吧,你很多事啊,很多想法,从来就没让他知道,对吧?”
“我——没有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神色明显慌张了,所有人都暗自吃惊,刚刚神态自若的郎博图,怎么在张局看似随意的几个问题后,突然变了。张局到底掌握了什么,他们的对话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
“听不懂是吧,那你再好好想想。”
郎博图微微低下头去,过了几秒,他重新抬起头,神色恢复如初,脸上写满了冤枉两字:“领导,我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审问我,我和陆一波也算有些交情,我怎么可能杀了他呢?”
“你和陆一波有交情?呵,有仇才对吧!”
郎博图脸色大变,强自稳定下来。
“那你觉得会是谁杀了陆一波呢?”
“我不知道啊,你们问我,还不如去问他的女朋友。”
“女朋友?”张一昂微微一愣,他们调查中只知陆一波单身,从不知道他还有个女朋友,“陆一波也有女朋友?”
“当然啊,这年头谁能没个女朋友。”
此话一出,审讯室内外的单身警察纷纷大叫,你说什么呢,态度严肃一点,这可是在审讯!此刻他们再看郎博图,这王八蛋绝对是凶手!
“他女朋友是谁?”
“周淇啊,酒店三楼水疗会所的老板。”
这颇出乎他们意料,他们谁也没想到周淇是陆一波女朋友,零星几次和这两人接触下来,两人都从未透露过这点,酒店里的工作人员也不知道。
张一昂思考片刻,准备先了解周淇的情况,在没证据之前,郎博图这状态是不会交代的。他站起身,严肃道:“这事我们会马上查清楚,不过你也别抱着侥幸的心理,我知道是你干的。——你们几个继续审,不要让他睡觉,审到他招了为止。”
郎博图听闻此言脸色大变:“你们……你们要关我多久!”
“一直关下去。”
“你们不能这样!陆一波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啊,你们无凭无据,怎么能把我关起来?你们说传唤,我知道传唤最多是二十四个小时,你们不能把我一直关着,我要投诉!”郎博图害怕地叫起来。
听到他说要投诉,一名刑审员谨慎地将张局拉到门外:“张局,你真打算把他一直关下去?”
“当然。”
“呃……刑警通知他是传唤,按规定明天满二十四小时就得把他放了,不然他要是投诉起来,也挺麻烦。”
“那就不当传唤,当刑案重点嫌疑人进行调查拘留,就不用管二十四小时了。”
刑审员不无担忧道:“可毕竟我们手里没证据,用调查拘留在程序上会有点问题。”
张一昂转身进门问了句:“郎博图,我现在通知你,你涉嫌陆一波命案,我们把传唤改成对你进行调查拘留,调查拘留是没有二十四小时限制的,你对调查拘留的司法规定了解吗?”
“我不是很清楚。”
“那太好了!”张一昂转头对手下说,“看吧,他不清楚,那就没问题了。”
刑审员想了想,嗯,他不清楚程序,好像确实没问题。
张一昂转身把门一关,任凭郎博图喊叫着冤枉,充耳不闻。
得知陆一波的女朋友是周淇后,张一昂马上派人去找周淇了解情况,发现周淇手机已经关了,从手机运营商处查得周淇的手机是在今天下午关机的。随后又去酒店找工作人员调查周淇的人际关系,王瑞军通过一些线人得知,这几天没人见到过周淇,别人微信发她,她偶有回复,但打她电话,手机是开机的,却没人接。警员也去了周淇家,敲门家中无人应答。
当天时间已晚,调查只能放到第二天,谁知一大早,事情有了新转折。
周淇有个亲姐姐在三江口的一所 KTV 当经理,她也几天联系不上周淇了,昨晚警方向她问起周淇,于是她在凌晨 3 点夜场下班后,去了周淇家查看。她有她家的钥匙,一开门就一股浓重的腐烂味道涌出来,进门一开灯就赫然看到妹妹的尸体躺在客厅里,她惊吓得跌出屋外,当场报警。
周淇的住所是一个看着有些破旧的老小区,听说这是她以前当小姐时攒钱买的,后来她在另一个高档小区新买了房,还在装修尚未入住。她以前当过小姐,和陆一波好上以后,为了不给他添麻烦一直是秘密情人的关系,没有公开,所以旁人基本不知道。
张一昂在小区下了车,拄着两根拐杖,在王瑞军和宋星的带领下朝对面一栋居民楼走去。他艰难地爬到了三楼,楼道里已经拉起警戒线,先一步赶到的警察已经开始了调查工作。他刚要准备进屋,就注意到了门口贴着的一只小型监控探头,和陆一波办公室顶上的一模一样。监控探头下方已经被警方贴上了标志,等技术员拿下来检查,不过应该也是同此前一样,查不出谁监视了这里。
拉开房门,他刚走进屋几步,就感到肚子一阵反胃,赶紧退了出来。
现在是 11 月,户外很冷,可这屋内中央空调的温度打到了最高,门窗全封闭,整个房子像蒸笼一般,尸体在其中存放多日,散发出滚滚恶臭。
宋星见张局这副模样,马上进屋将空调关了,窗户按规定要保持案发时原样等待刑技人员检查,不能打开,他便将大门完全敞开,让里面的味道尽快散出去。
过了十分钟,空气终于能呼吸了,张一昂等人踏进屋,里面警员各个戴着口罩,同样一脸恶心地做着自己的工作。他大致打量了一圈,这房子七十多平方米,装修温馨。进门左手边是个小客厅,摆着沙发和茶几,周淇的尸体就躺在沙发上,身边有大量的血迹。
他来到沙发边,大略地看了看,走出屋子,叫过宋星:“人是怎么死的?”
“看着是捅死的。”
“时间呢?”
“估计也就这几天。”
“谁不知道是这几天,我问的是确切的死因、时间、经过!”
宋星皱皱眉:“这得等陈法医来了才能判断,我们不专业,其他技侦人员也只负责现场勘查。”
“陈法医人呢?”
“他在农家乐度假,刚才已经打过他电话,他马上赶回来,估计还要三四个小时。”
张一昂顿时不满:“刚出了陆一波的案子,他今天就去农家乐度假了?”
“呃……他说出了陆一波的命案,按以往命案发生概率,这几天不太可能会出事,所以他去度假了。”
张一昂叹口气,也没办法,三江口就这一个法医,听说原来带着一个徒弟去年跳槽了,今年新来的两个徒弟全是学生,只能做做伤情鉴定,所有尸检都得指望陈法医,他垄断三江口的尸检业务,所以他在单位脾气这么硬,谁也拿他没办法。
到了傍晚,各部门的调查工作完毕,陈法医口头给出了初步尸检结果,他还要做进一步的化学分析来确定死者是否有中毒。
周淇是死在陆一波之前,也许是当天,也许是前一天,由于案发至今有些时间了,无法给出确切的死亡时间。周淇是被人用匕首捅死的,腹部连捅了五刀。家里的门锁没有损坏。从现场情况分析,凶手是熟人,周淇将他迎进屋后,被他杀害,现场有打斗痕迹,但打斗程度轻微,看来凶手趁其不备出刀杀人,她没有太多反抗的机会就被杀害。凶手杀人后在现场停留了很久,包括各处的指纹脚印都被擦拭干净,物证分析环节并没有太多收获。现场没有找到周淇家的钥匙和她的手机,警方认为她的钥匙串上有陆一波办公室的第三把钥匙,凶手正是用这第三把钥匙进了陆一波的办公室。而凶手在拿走她的手机后,并没有关机,接下去几天手机都处开机状态,直到昨天才关闭。
张一昂和其他几个刑警再将这案子重新捋了一遍。
凶手是一个和周淇相识的人,他来到周淇家中杀了她,拿走了钥匙和手机;随后凶手又趁陆一波夜跑之际,杀害陆一波;此后潜入陆一波办公室拿走了某些东西,安装了一个监控来监视警方的调查进度。凶手进入陆一波办公室的时间,所有人都认为是晚上,因为白天的酒店办公层经常有工作人员走动,凶手不会如此冒险。
张一昂吩咐手下做两件事,第一是调取郎博图所住小区的监控,看他在这几天晚上是否出门,第二个是调枫林晚酒店的大堂监控,因为凶手要进陆一波办公室,得先进酒店。
警方连夜开展工作,第二天早上结果出炉。
李茜告诉他两件事,11 月 5 日当晚郎博图开着宝马越野车返回小区后,过了半个小时,他换了身衣服步行走出了小区,一直到午夜过后才步行回来,间隔了两个多小时。这期间的行踪颇为可疑。
张一昂当即说:“这期间就是他去枫林晚酒店,潜入陆一波办公室的时间。”
李茜又摇摇头:“可是酒店的大堂监控查了很多遍,没有发现郎博图。”
“他会不会乔装易容?”
“技侦警考虑过这个可能,可午夜出入酒店的人本就不多,他们每一个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的人都查了,排除了郎博图的可能。”
这下为难了,张一昂躺在沙发上,反复想着郎博图是如何不被酒店大堂监控拍到而顺利出入酒店的。
“局长,会不会……会不会确实不是郎博图干的?”
“不可能,他大半夜出去这两个小时一定是跑枫林晚酒店去了,他进酒店怎么才能避开监控——”张一昂突然瞪大眼睛,叫道,“王瑞军,快叫王瑞军。”
李茜叫来王瑞军后,张一昂当即问:“有没有办法进枫林晚酒店而不经过酒店大堂?”
“酒店后门?可我们昨天去调监控的时候发现后门锁着,大堂经理说后厅在改建,这段时间都锁着门。”
“除了后门呢?”
王瑞军双手一摊:“这就没有了啊,进出酒店肯定要经过大堂啊。”
“你再好好想想。”
“我想不出啊。”
张一昂自己给出答案:“水疗会所,这种场子肯定有通到外面的秘密后门!而且肯定不会装监控!”
“这个……这个得我们去看过才能确定。”
“你不要浪费宝贵的调查时间!”
“有,”王瑞军只好脱口而出,“确实有后门,那里没有装监控。”
“你确定吗?”
“我……我确定,我知道这个后门完全是因为线人告诉我的,我们以前办案需要……”
张一昂没工夫听他解释,拄起拐杖便往外走,同时吩咐他们,马上提审郎博图,他要亲自审。
“11 月 5 日晚上,你在杀害陆一波后开车回家,为什么要在半个小时后换了身衣服走出小区,你去干什么了?”审讯室里,张一昂坐在两名刑审队员中间发问,李茜等其他人在监控室中集体观看。
“张局长,我要纠正一下,我没有杀害陆一波,我和他的遇害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关了一天后,郎博图脸上带着几许疲惫,但思维还是很灵活。
张一昂笑了笑,他也不指望这种陷阱会被狡猾的郎博图踩进去,便说:“那清清白白的你就解释一下你回家后又出门干什么,还特地换了身衣服,是不是原衣服上沾着陆一波的血啊?”
“我换衣服是因为我洗了澡,我出门是听说了周荣那边出了一些事,他和我们公司一直有合作,所以我担心会影响到公司的情况,我心里烦,所以我出门后到小区北面的江边散散步,静静心。”他没有做任何犹豫就将这番回答说了出来。
“散步啊,散步能散两个小时?”
“我在躺椅上躺了会儿,不小心睡着了,后来回的家。”
“你不是感冒嘛,大半夜还跑江边?”
“所以我第二天发烧了,大概是在江边睡着被邪风吹了。”
“这一下把感冒的前前后后解释都串起来了嘛,这段台词准备了很久吧?”
郎博图轻叹着摇摇头:“张局长,我真的和什么命案没有半点关系。”
“据我们的调查发现,你那天晚上不是去了江边,而是去了枫林晚酒店。”
“我……我没开车怎么去呀?”
“打车啊。”
“我……”郎博图无奈道,“领导,我说的千真万确,你说我去枫林晚酒店,有什么依据呢?”
“你想要什么样的依据?”
“酒店工作人员证明啊,路上还有酒店的监控拍到我啊。”
张一昂叹气笑了声:“果然是考虑周全啊,知道打车监控拍不到你的人,水疗会所已经歇业了,你从那里后门进酒店不会碰到人,也不会被酒店的监控拍到。”
郎博图叹口气,感到很无语:“我真是冤枉死了。你们调查陆一波的死,应该去找跟他关系最亲近的周淇,找我做什么啊?”
“你知道周淇已经死了,所以你昨天故意提示我们找周淇,今天又这么说。”
“什么!周淇死了!”
“继续演,演得很像,三江口好不容易出个影帝,我们都看着你呢,这审讯室背后还有一大帮刑警都在看你表演。”
郎博图神色微微一变,过了一秒,又恢复正常,反问一句:“周淇怎么也死了?”
“这得问你啊,你先杀了周淇,后杀了陆一波,怎么反倒问起我了?”
“你说周淇比陆一波先死?”郎博图瞪大了眼。
张一昂奇怪地看着他:“对啊,有什么问题?”
“不……不可能啊。”郎博图用力咽了下唾液。
张一昂注意到他的神色,马上追问:“为什么周淇比陆一波先死是不可能的?”
郎博图眼神晃动了一下,支吾道:“我……我出差那天早上还见过周淇。她……她如果死了,那也肯定是 11 月 6 日以后的事啊。”
“什么!”包括张一昂以及监控器背后的所有刑警都瞪大了眼睛。尸检结果明明是周淇比陆一波早死亡一到两天,怎么可能在陆一波死后的第二天早上,郎博图还见过周淇?
张一昂迟疑了片刻,盯着他:“你这话得负责任啊。”
“我……就是这样啊。”
“你那天早上不是去医院打针了嘛,怎么遇到周淇的?”
“我……我开车经过路上看到她的。”
“哪条路?”
“这……这我记不清了。”
“你确定看到的是周淇。”
“当然啊,那时路上堵,我还摇下窗户跟她打过一声招呼。”
“她回你了吗?”
“她……”郎博图回忆一番,“她回我了,就是她。”
张一昂闭上了嘴巴,这是个突发信息,此前所有人都说自陆一波死后的这些天里,谁也没见过周淇,手机是开机的,但不接电话,发她微信她会偶尔回复几条文字信息。如今郎博图却说他在 11 月 6 日早晨见过周淇。可是尸检结果明明是周淇死在陆一波之前啊。
张一昂深吸一口气,斥道:“你还敢撒谎,我们尸检结果显示,周淇肯定死于 11 月 5 日之前,你怎么可能 11 月 6 日还见过她,为什么就你一个人见过她,你又说不出具体的地点!”
“我……事隔这么些天,我确实想不起来了,但我肯定那天早上见过她。你们……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你们的尸检结果有问题,尸检不专业。”
张一昂皱眉寻思了起来,要么郎博图撒谎,要么尸检结果是错的。郎博图没必要撒谎在 11 月 6 日早晨见过周淇吧,这样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难道果真尸检有问题?看这陈法医腰椎间盘突出的模样,他报告写错了,倒也很有可能。
他冲着监控探头说了句:“你们把陈法医叫过来。”
监控器背后的众刑警面面相觑,大家看着刚刚的一番审讯,都觉得郎博图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撒谎,那么也就意味着尸检报告出错了,可是去找陈法医告诉他尸检结果是错的,这……谁去呀?商量了半天,大家都怂恿李茜去,毕竟李茜是女同志,陈老师总归还是要讲点绅士风度的嘛。
李茜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去了法医办公室,陈法医听说那个嫌疑人郎博图又要找他,当即头甩成拨浪鼓,我才不去,感冒发烧要找我,我这里又不是医院!
李茜解释这次不是看感冒,是另外的事。
陈法医冷哼一声,坚决表示,甭管你今天怎么说,说破嘴皮子,我也不会去。我这还预约了打架斗殴的伤情鉴定,可没工夫理这些破事。
李茜支吾着说,这次事情比较急,麻烦陈老师务必去一下审讯室。
陈法医见她这副表情,奇怪地问:“到底什么事?”
“那个……那个……”李茜深吸一口气,胆战心惊地闭起眼睛,“嫌疑人说尸检报告是错的,他说我们单位法医不专业。”
她紧紧咬着牙,等了三秒钟才睁开眼,只见陈法医操起一把解剖刀直接往外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