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两分◎
“巍巍西岭山, 饶饶锦官城。今日一见,方知王司农所言非虚啊!”赵衡小酌了一口清酒,透过窗户遥望巍峨的西岭山, 感叹道。
对坐的崔璟轻轻地晃了晃酒杯,附和道:“赵兄所言甚是,只可惜, 今日徒有美景, 而无佳酿,却是失了半分意境。”
赵衡看了眼杯中清澈见底的竹叶酒,微微颔首, 对添菜的店小二说道:“小二, 久闻贵店西川渚酒之名, 今日我与崔兄慕名而来,却没有喝上,着实有些遗憾, 店家倘若有所收藏,还请一定分我等几杯, 放心, 不会让你们店家吃亏的。”
小二将手中的菜盘放下摆正,苦笑着回话道:“二位爷是川外来的吧?可能还有所不知,去年都司衙门就下了命令, 酒司和酒户一律不准用粮食酿酒, 违者砍头,小店哪敢犯这杀头的事啊!”
这道命令赵衡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知道了, 此刻询问, 更多是为了试探执行的力度, 以此来估算陈阀对西川地区的掌控情况, 听了店小二的回答,他笑着点了点头,叹道:“唉,那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太可惜了。”崔璟面无表情地附声道,心中却是一沉,一个稳定,执律严明的西川可不是他想看到的。
就在二人各怀心思之时,一道瘦削的身影窜到了旁桌,大声地朝着店小二喊道:“幺子,快给爷上些酒肉,这一路可累死爷了。”
店小二听着响声,扫了来人一眼,又看了看赵衡和崔璟,礼貌地出声问道:“二位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了,你且去吧!”赵衡摆了摆手。
小二听了赵衡的话,微微低首后转身来到旁桌,笑着问来人道:“梁哥,这是又要上西岭山? ”
梁浩环顾四周,见不少人好奇地看着他,颇有些卖弄地大声道:“嗯,直娘贼,不知哪个杀才胆子包了天,竟盗了我家少爷的尸体,这不,我家老爷让我上山通知都护大人和胡前辈。”
“你说什么?”梁浩的话音刚落,角落里的一个麻衣大汉就猛地起身,寒着脸盯着他怒声道。
梁浩闻声转头看了一眼麻衣大汉,愣了片刻,随后身体一僵,心中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让你多嘴。”
愣神的功夫,麻衣大汉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冷声问道:“你说谁的尸体被盗了?”
“公西大爷,是我家少爷的尸体被盗了,呜呜,直鸟贼,我家少爷九日方才安葬,十日就被掘了坟,盗了尸,这天杀的狗贼,不得好死啊!”梁浩脸色瞬变,苦着脸哀声咒骂道。
“砰!”酒桌在公西伯的拳头下一分为二,断掉的桌面砸在了梁浩脚上,梁浩的脸更苦了,只是他浑身微颤,不敢言语,生怕公西伯也给他来上一拳。
“你,随我回山。”公西伯红着眼睛吩咐道,言罢,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向外走去,梁浩哪敢反驳,立马跟了上去,只留下店小二端着托盘一脸霉色地看着破碎的酒桌。
“公西?小山河宗大弟子公西伯?”目睹了全过程的赵衡瞬间猜出了麻衣大汉的身份,却不知梁浩与其口中的少爷都是何人,不禁有些好奇。
赵衡正准备出声询问,崔璟就将店小二叫了过来,问出了他的疑惑,道:“小二,那二人都是何人?他们口中的少爷又是何人?”
言罢,崔璟还将一锭银子放在了桌角。
看到银子,店小二眼睛一亮,连忙回话道:“二位爷第一次来锦官城吧,可能还有所不知,那瘦点的汉子是周府的家奴,叫做梁浩,周府,二位爷听说过吗?他家的少爷可是很有名的,恶虎山君...”
“周安。”
店小二故意停顿的片刻,赵衡和崔璟不约而同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店小二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对,正是周安少爷...”
“等等!我刚听那梁浩说‘我家少爷的尸体’,这是怎么回事?”崔璟目光灼灼地盯着店小二,有些激动地急声问道。
崔璟的反应让赵衡有些诧异,同行了这么长时间,崔璟一直都是一副万事不惊的淡然模样,这么激动,倒是有些奇怪。
“这位爷,我正要说了。”店小二接话道:“可惜天妒英才,不知怎么回事,周安少爷突然去世了,二位爷晚来了几天,不然还能赶上周安少爷的丧事呢。”
“你说周安死了?真的假的?莫不是在诓我?”崔璟紧紧抓住了店小二的胳膊,眉头皱起,严声道。
店小二有些害怕,连忙解释道:“小的哪敢骗您啊!这事全城皆知,您若是不信,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崔璟深吸了一口气,又很快地吐了出来,而后面色一整,温声道:“小二哥,不好意思,我久闻“山君”之名,一直想认识一下,如今突然听到这个噩耗,不仅有些激动,还请见谅。”
说完,崔璟又掏出了一锭银子,连同桌上的那一锭,一同递给了店小二。
“您太客气了。”店小二高兴地接过了两锭银子,又补充道:“对了,还有那个麻衣大汉,我没记错地话,应该是小山河宗的大弟子公西伯,据说他离开西川,出家做和尚去了,这次可能是知道周安少爷去世了,特地回来的。”
“哦,原来是他。”公西伯的身份崔璟已经猜到了,但他还是附和着点了点头。
待到店小二离开后,赵衡看着颇有些春风得意的崔璟,调侃道:“崔兄看起来有些喜不自胜。”
“哈哈!”崔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情,他朝赵衡拱了拱酒杯,笑着还击道:“让赵兄见笑了,不过,西川值此多事之秋,赵兄此行可能不大会顺利啊!”
赵衡倒没有因为崔璟的话而变了神色,“联陈抗李”本就是一件难乎其难的事,他早已经做足了最坏的打算,如今虽再添意外,难上加难,却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困难多了不愁人,正色回道:“夫子云,事在人为,岂可不行而辜。”
“善,赵兄所言甚是。”崔璟附和道,对于赵衡的为人处世,巧思学问他都是非常认可的,只可惜二人各为其主,赵衡更是洛川赵阀的二公子,注定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然,他定介绍赵衡去太安做官。
心里想着,崔璟话锋一转,说道:“我看要不了多久,陈都护就会下山,不若你我二人一同去府衙拜访,如何?”
‘这种时候找陈豫章,谈抗李之事,岂不是自找没趣。’赵衡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面带却依旧带着微笑,洒脱地说道:“不了,崔兄先去吧,我久闻西川胜景,心中一直神往,如今恰临宝地,岂可不先游历一番。”
赵衡不愿再与崔璟在这打机锋,未等崔璟回话,便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虚敬崔璟道:“崔兄有要事在身,小弟这个闲人就先告辞了,他日再以佳酿叙饮。”
见赵衡已经这样说了,崔璟也不好多说什么,起身酒杯虚碰,道:“好,若是有缘,我定请赵兄试试太安的登楼。”
“一定!”赵衡应声,拱手转身而去,他的侍从赵三紧随其后。
出了客栈,没走几步,赵衡便僵在了原地,苦笑道:“李阀崔璟,呼,真是盛气凌人。”
【建宁四年,大将军南岳率军横扫盘踞西域一百余年的伊邪夷部,俘其金帐大王拖奎阿,押解至太安后,少帝于登楼接受了拖奎阿的献降,赐黄酒一杯。随行的太常寺少卿崔栎赋诗记之,曰:请君饮登楼,从此归汉家。崔栎的诗传开后,登楼由一座楼变成了一种酒,给失败者,给亡国者饮的酒。】
想着刚才崔璟听闻“周安已死”的消息时的奇怪神态,又想到出发前父亲特别叮嘱,探查周安状况的任务,赵衡不仅有些疑惑,问向侍从赵三道:“阿三,你说,周安是死是活有这么重要吗?”
“少爷,山君周安可是最接近宗师的人,而他,今年才十七岁。”赵三语气凝重地回道。
“宗师,其力不绝,其势不息,可真是夸张啊!”赵衡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宗师,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赵三沉默了片刻,接话道:“属下也没见过,但听我师傅说,这世上,只有宗师可以抵挡宗师。”
“是吗?”赵衡有些怀疑地小声喃喃道。
“叮,太安李阀与洛川赵阀的争斗已经拉开序幕,西川的站位,对于整体的局势有着弥足轻重的作用,但就在这紧要关头,西川重要人物,武林第一天才,“山君”周安,突然去世,这其中可能暗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请调查清楚周安的真正死因。”
“任务奖励:三年内功修为。”
毫无感情的机械声在赵衡的心底响起,赵衡并不觉得意外,反而颇有兴致地轻声自语道:“系统,连你也觉得他是‘武林第一天才’吗?”
巍巍西岭山,赫赫小山河。据西岭山开宗立派的小山河宗已经有200余年的历史了,比宁朝的历史还要长20余年。从开宗到今日,小山河宗已经培养了六代弟子,在这些弟子们的簇拥联结下,它已然成了西南地区当之无愧的霸主,连割据西川,世称陈阀的西川都护府也不得不看其脸色行事。
然而此刻,威震西川的小山河宗掌门胡铁山,却正被一个女人当着一众弟子晚辈的面指责痛骂。
“小山河宗,依山傍河,山曰西岭,河曰广渡。两脉弟子,一脉相承,如山如河,不倾不绝。河脉弟子谭清溪敢问掌门,如今,河脉可在?”
“住口,昔日恩怨与师弟何干,他那般信你,你却引天雷害他,如此心思歹毒,有何脸面再以小山河宗弟子自居?”掌门胡铁山见谭清溪提及宗门旧事,不好回答,只能转移话题,冷着脸呵斥道。
谭清溪并不惧怕胡铁山,却也无法回答他的责问,只能和他一样,转移话题,红着眼,冷声道:“你不是一直在找河脉金符吗?难道心中没有猜测?在你谋害父亲之前,他已将掌脉之位与河脉金符传给了我。”言罢,谭清溪从怀中取出一个残缺不堪的铁块,近了可见,上面赫然写着一个“远”字。
这的确是河脉金符,小山河宗的两位开派祖师分别是前朝镇远关的总兵和都统,二人分执半块镇远关兵符,一半刻着“镇”字,一半刻着“远”字,后来前朝灭亡,二人逃至西川建立小山河宗,以兵符为山河两脉传承之物,立志克宁复周,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克宁复周”的壮志早就被遗忘,连作为传承之物的兵符也不敢经常拿出来示人。
但,这两块破旧的兵符很重要,它是调动山河两脉背后资源的信物,也是联系众多前朝旧人的工具,如今宁朝将没,天下割据,这两块兵符的作用是难以估量的。
所有人都紧盯着谭清溪手中的河脉金符,谭清溪心里却想的是惨死的父亲和母亲,望着上坐的一众仇人,她手掌一紧,将金符紧紧握在手中,寒声道:“现在我是河脉掌脉,胡掌脉,你说我有资格以小山河宗弟子自居吗?”
胡铁山回过神来,面色一冷,呵道:“胡言乱语,谭师弟死于黑蛊门之手,人所共知,而且,周师弟率众夷灭黑蛊门,已经为谭师弟报仇了。倒是你这不孝女,竟与黑蛊门余孽勾结,谋害同门,质问长辈,谭师弟在天之灵若能看见,只怕也不得安宁。”
“住口!”见胡铁山口口声声提及父亲,谭清溪心中的恨无以复加,若非是这么多年练就了隐忍,此刻她只怕已经冲上去与胡铁山拼个你死我活了。
正当谭清溪又要说话之时,她身后的黑袍人站了出来,说道:“我黑蛊门与谭前辈无冤无仇,当年门内更无一人是谭前辈的对手,何来谋害之说呢?谭前辈死后,你不做查证,便驱使门下弟子杀我黑蛊门满门122口,胡掌教,栽赃嫁祸,死无对证倒是被你做全了。”
这声音虽然有些嘶哑,但却十分清晰,就如话中刻骨灼心的仇恨一般清晰。
“哼,谭师弟死于你黑蛊门特有的黑蛊,不是你黑蛊门所为又是何人。”胡铁山不慌不忙地硬声回道。
“哈哈,我黑蛊门人真是蠢,竟用自家独有的蛊虫谋害谭前辈,可笑,蠢的可笑。”黑袍人放声大笑,那笑声很是凄厉阴沉,令人觉得压抑。
胡铁山扫了一眼堂内诸人,觉得与两个小辈争论有失颜面,沉着脸,冷声道:“陈都护可还有事?本门要处理一些家事,不便观览。”
河脉与黑蛊门都只剩下寥寥几个余孽,胡铁山并不放在眼里,堂内真正让他忌惮的,只有手握大军的西川都护陈豫章。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陈豫章也就没有了顾忌,他问向谭清溪二人道:“胡掌门要送客了,你二位可还有话要说吗?”
谭清溪二人当然恨不得杀光上坐之人,但他们心中清楚,这里是小山河宗,保命都要依托陈豫章的庇护,更遑论报仇,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黑袍人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无话要说,谭清溪却上前一步,高举河脉金符,大声道:“我以河脉掌脉的身份告历代河脉前辈,告天下河脉弟子,从今往后,山河两分,世间再无小山河宗河脉,只有广渡河宗。”
说完,谭清溪扫了一眼上坐的仇人,将他们又牢牢地记了一遍之后,方才回到了陈豫章身后。
陈豫章对于谭清溪刚刚所说的话很是惊讶和惊喜,他扫了一眼胡铁山,见对方面色阴沉,不免有些担心,于是待谭清溪归位后,便连忙起身出声道:“胡掌门,今日多有叨扰,我等就先告辞了。”
胡铁山望着陈豫章,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冷冷道:“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