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城之行◎
半个月后。
川南, 蟠城。
“咳咳,终于到了。”
沙哑的声音在城门下响起,惊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城门卫王二, 他不满地睁开了双眼,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袍的清瘦女子进入了视野,面容苍白, 毫无血色, 一副重病缠身的模样。
“咳咳!”又是一阵艰难的咳嗽声。
“该不会是痨病吧?”王二皱了皱眉,而后提着自己的小板凳往后挪了几步。
片刻之后,稍微清醒了一些的王二, 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活计, 连忙扯了一下身上的褐色老旧衙服, 又从地上抄起一块木牌,用力地拍了拍,朝城下来人喊道:“喂, 喂,痨鬼, 看这儿。”
这木牌子上面刻着县官老爷的新规定:‘入城税, 一人5钱。’
那青衣女子倒没有犹豫,从袖子里掏出了一锭银子,就要递过来。
王二连忙又退了两步, 呵斥道:“站住, 死痨鬼,别过来, 银子扔来就行了。”
青衣女子面色一沉, 似乎有些生气, 但没有发作, 只是冷着脸将银子扔了过去。
王二没有接,而是等银子落在了地上,方才用袖子包住银子,颠了两下。
“银子一两,你们是一起的?”王二瞅了一眼青衣女子背后那人,小声问道。
灰色的长袍,宽大的斗笠,异常魁梧的身形,虽看不见面容,但就这打扮,跟那说书里的大侠一模一样。
此刻,王二有些后悔刚才说那些粗话了,这乱糟糟的世道,一言不慎也是很容易丧命的。
“嗯。”青衣女子应了声。
“走吧,走吧。”王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只是,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王二踢了一脚靠在城墙上呼呼大睡的同伴,对方却似乎睡得很沉,一点反应都没有。
“啐,狗东西,昨晚指定又去哪耍了,不带老子。”王二骂骂咧咧地又坐在了他的小板凳上,百无聊赖地靠着城墙,闭上了眼睛。
“嘶!”刚闭上眼的王二,就感觉后颈一阵疼痛,似乎是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可他伸手去摸时,却什么也没有,只能又骂骂咧咧了一阵,然后继续睡觉。
日上正午,正是忙时,蟠城城门下却格外荒凉,除了两个睡得不知死活的城门卫,便只剩下安静又斑驳的城墙了。
“出城税,一人五钱。”
城门内侧,望着和城外那块只差了一个字的木牌,周安不禁深吸了口气,思索着行侠仗义,消灭一个狗官的可能性。
“咳咳!”
白芷的咳嗽声打断了周安的思绪,望着她形容枯槁的样子,周安突然明白,在故事里,她后面服用了镇灵丹,却依旧在得到了真相和结果之后,当场去世的原因了。
那是心灵的绝望与躯壳的衰败共同造就的结果。
“看来得想想办法了。”周安心道。
跟在白芷身后,行走在蟠城的街道上,放眼望去,破败的房屋,零星开着几家店铺,街边摆摊的人寥寥无几,也没有寻常街市的叫卖之声,零零散散的来往行人,都刻着一张麻木僵硬的面孔,倒是在街边或靠或躺,如行尸走肉一般的老人,每走上三五步,就能遇见一个,至于能够“无知”的欢笑的孩童,却是一个也没见着。
“男人被抓走了,死在了战场上;女人被抓走了,卖了个好价钱;孩子被抓走了,又卖了个好价钱。”
“十不存一,皆是鳏寡。”
“黑,白,褐,灰,这里只有衰败的颜色。”
“一个又一个的村落死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死了,人间变成了地狱。”
这是故事里对这世道的描述,周安早就读过,但当文字与现实重合之时,他的内心还是难免被阴霾笼罩,就像这座城,没有颜色。
“弟弟,取一个钱袋给我。”白芷突然出声道。
周安闻言,默默地从包袱里的十来个钱袋中,取出了一个青色鼓囊的递给了白芷,钱袋的主人是谁周安已经记不清了,一路走来,毒谷的追兵和劫道的山匪不在少数,而这些钱袋都是他们贡献的。
白芷接过钱袋,径直地挂在了腰上,随后便带着周安,开始在大街小巷上随意穿梭,来来回回,一时间,周安也没看懂她的目的何在。
实际上,就连白芷此行来蟠城的目的,周安也是不清楚的,虽然他看过了“书”,但“书”中所描述的毕竟有限,更何况白芷还不是主角。
“狗贼,狗眼看人,狗仗人势。”离开了赌场,四狗耸拉着头,边走边骂。
“四狗子?”
熟悉的声音传来,四狗猛地一个哆嗦,而后拔腿就跑,可惜,他毕竟瘸了一条腿,如何跑得过人家。
“狗东西,跑啊,还跑不?快给老子还钱,不然老子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癞子将四狗的半边脸按在地上,又给了另外半边脸几个耳光,恶狠狠地说道。
四狗努力挤出一张讨好地脸,回道:“别,癞子哥,别,我这也想还钱啊,可我你还不知道吗?哪有钱啊!”
“呵呵!”癞子又给了他一耳光,冷冷地说:“呸,我问你,你婆娘呢?”
四狗心头一抽,偷偷瞟了一眼癞子,眼珠一转,哀声道:“唉!癞子哥,唉,你不知道,那贼婆娘,她,她撇下我跑了。”
“啪!”又是一耳光,癞子懒得看他演戏,直接说道:“卖了多少钱?算了,我也不管你卖了多少钱,先把老子的钱还了。”
见骗不过癞子,又实在没钱,四狗只得眼睛一闭等挨打,他如实道:“全输完了。”
“撮鸟,狗东西,没脸的畜生...”癞子看他那副“任你打”的恶心模样,知道他说得是实话,气不过,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嗯?”打着打着,癞子突然停了下来,四狗疑惑地睁开了眼,看向癞子,然后顺着癞子的视线,看向了对街,一个鼓囊囊的青色钱袋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你还钱的机会到了。”癞子踢了四狗一脚,说道。
“明白,明白。”对自身“手艺”极其自信的四狗快速爬了起来,给癞子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向对街走去。
一刻钟后...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小的也是迫不得已,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实在没有办法才在此行窃的,小的也想自己赚钱,可这腿瘸了一条,手指缺了三根,实在找不到活计啊!求大侠看在我那可伶的老母妻儿的份上,饶了我的一条狗命吧!”四狗跪在地上,对着一个身着淡青色长袍的清瘦女子疯狂磕头,同时一脸可伶模样地求饶道。
“呸!没用的玩意。”不远处的墙角下,癞子装作乞丐,一边偷看,一边暗骂道:“不要脸狗东西,你老娘早被你饿死了,孩子也早被你卖了,现在连婆娘也卖了,不是个玩意。呸!腿瘸了还不是烂赌不还钱让人打的,指头缺了还不是偷东西被人抓了砍的。”
“见过这个人吗?”一张画纸被青袍女子扔在了四狗面前。
四狗将画纸捡了起来,仔细地看了看,只见画纸上画着一个左眼角有疤,右脸颊下方有痣的马脸中年男人。
“没,没见过。”四狗左瞧右瞧,确实没有见过,也不敢撒谎,如实答道。但他抬头之时,目光接触到了青袍女子冰冷冷的眼神,不禁一个哆嗦,连忙补充道:“女侠,这人小的的确没见过,但我家帮主见多识广,您不妨随我去见我家帮主,说不定他见过此人。”
“哦,是吗?也好,前面带路吧!”青袍女子面无表情地回道。
“小的这就带您二位去。”见青袍女子答应了自己的提议,四狗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带着青袍女子和她身后的魁梧身影朝着帮派总坛而去。
背对着青袍女子二人,四狗一脸得意,他在心里盘算着:“这女人钱袋子里银子不少,护法应该愿意出手,可惜,人是个痨鬼,估计卖不出去,这男的倒是挺壮实的,卖去挖矿应该没问题,哼哼,大侠?哼!”“哎,不知道能不能让护法免了我欠帮里的钱。”
远远瞧见青袍女子二人被四狗带着往黑龙帮总坛的方向而去,藏在后面的癞子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呸!又是两个蠢猪。”
盯着四狗的背影,羡慕嫉妒恨瞬间全涌入了癞子的心头,就在两个月前,帮里的铁蛋引着三个妄图行侠仗义,剿灭黑龙帮的“傻蛋”去了总坛,最终“傻蛋”被帮主一人给全打死了,而铁蛋,不仅被帮主赏赐了“傻蛋”们身上的财物,还升了小头目。
而现在,这种好事竟然让四狗给遇上了。
“呸,这狗东西运气真好,遇见了两个没见识的蠢猪!”癞子又自言自语臭骂道。
癞子一边骂着,一边缀在三人的后面,也往黑龙帮总坛的方向而去,他上次外出办事,错过了帮主大发神威的场面,只是后来听帮里的弟兄讲,帮主一爪一个,打死了那三个“傻蛋”,可这听别人说,哪有亲眼所见刺激啊!这次,他可不想错过了。
江湖上谁不知道,他们黑龙帮是蟠城第一大帮,是川南地区有名的帮派势力,四位护法个个都是二流高手,帮主黑龙爪郑奎更是赫赫有名的一流高手,一想到这,癞子就与有荣焉。
穿过三五条巷道,一面数十米宽的围墙出现在了癞子的视野里,围墙正中的大门之上,“黑龙帮”三个金箔大字,被正午的太阳照得闪闪发光。
“砰!”
闪闪发光的门匾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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