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为货◎
“瓮城?那里有小师叔的消息?”公西伯急切地问。
胡铁山没有说话, 面色沉凝地将一封信递给了公西伯。
公西伯很快看完了信,疑惑地说:“白芷是谁?”
胡铁山摇了摇头,叹气道:“我也不知, 或许是师弟的尸体被人炼成了尸魁,带着招摇撞骗吧!”
这封信是郑奎写的,他在信上说, 他在蟠城遇见了周安, 而周安正被一个叫白芷的女子指挥着,这白芷还让他帮忙找一个人。所以,郑奎希望和胡铁山确认一下白芷的身份。
不过, 郑奎在信中并没有提及周安是怎样的状态, 因为他以为, 周安“诈死”是胡铁山的安排,所以对于周安现在的情况,胡铁山是知道的。
但实际上, 胡铁山并不知道周安未死这一情况,故而, 胡铁山又很自然地认为, 周安已经被炼成了尸傀,而白芷,很有可能就是偷走周安尸体的人。
当然, 如果不是周安被天道复活, 他的猜测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公西伯深吸了口气,郑重地说:“师傅, 我要去翁城带回小师叔的尸体, 无论如何, 都不能让小师叔死了还不得安宁。还有那个偷尸体的贼人, 那个叫白芷的人,她,该杀。”
“我叫你来就是这个意思,不过,瓮城毕竟是都护府军的地盘,到了那边之后,你先联系一下长山,想一个万全之策,不要鲁莽行动,另外,这封信带给长山。”
“是!”公西伯屈身应下,但他没有立即转身离开,而是嘴角抽动地站在原地,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迟迟未说出口。
“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你现在也算是半个和尚了,出家人不都是讲究明心见真我吗?在我面前还吞吞吐吐的,你这心性,怎么练的?”胡铁山严肃地训斥道。
他只有两个徒弟,一个是他的儿子胡长山,因为武学天赋太差,被他扔到岭南做官去了,另一个便是公西伯了,一直被他当做未来的掌门培养,从小带在身边,算是他最亲近的人之一了。
公西伯深吸了口气,正色问道:“师傅,谭师叔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在他心底压了很久了,虽然他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但他还是想从胡铁山口中得到真相。
令公西伯意外的是,胡铁山并没有丝毫隐瞒,直接了当地说:“是我派人杀的。”
这个答案与公西伯心中的猜测的一致,但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苦着脸问:“为什么?难道真的是为了宗门权力吗?”
“可以这么说,我就是为了宗门权力才杀了他的。”胡铁山竟然又肯定了公西伯的话。
“师父,你...”公西伯面色难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胡铁山。
胡铁山瞥了一眼公西伯,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说:“宗门现有弟子一千七百多人,有土地十二万亩,各地的生意和财物多得难以计数,平南军九万大军现在是由你的师叔师兄们掌控着,交好的盟友有西南诸番,黑沼之外的交国,江南十二城...”
“你知道这份权力有多大吗?”
“只要这份权力稍微有所动摇,你的师兄弟和他们的家人,平南军的将士和他们的家人,还有住在平南军掌控的诸城的百姓,都会遭殃。”
“而你谭师叔,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前朝大周的皇族,他来小山河宗,本身就是抱有目的的。”
“他谋夺宗门权力,是要用我们的命,用我们的钱去帮他复国。”
“复国,你知道这两个字一旦进行,要丢掉多少条性命吗?”
“我是小山河宗宗主,宗内弟子尊我为长,全宗上下便是一家之人,现在,有人要我的家人为他送命,你说,我杀不杀他?”
正义凛然的回答了公西伯的问题之后,胡铁山口干舌燥,连喝了数口茶,方才看着呆愣在原地的公西伯,叹了口气说:“为师只有一句话给你,不管是谁,只要是想伤害你的家人,都可以杀,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算什么狗屁大侠。”
“滚吧,路上好好想想,未来这小山河宗的掌门,是要交给你的,别让为师失望。”
不等公西伯回过神来,胡铁山就开口赶人了,公西伯在混乱之中定了定心神,方才语气坚定地说道:“师傅,我一定会保护好小山河宗的。”
胡铁山摆了摆手,示意他该离开了。
公西伯躬身行礼,而后转身离去。
望着公西伯离开的背影,胡铁山喃喃自语道:“笨是笨了点,不过这样也好,免得以后给长山带来麻烦,唉,可惜,周安他...”
同样的问题,同一件事,在瓮城的一家客栈里,却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你真的是大周的皇族血脉吗?”客栈的偏房里,赵衡问向谭麒。
谭麒面带骄傲地说:“当然,我可是大周皇族唯一的血脉。”
“你不是还有个姐姐吗?”
“谭元叔叔说,谭清溪已经放弃复国了,她背叛了她的血脉,辜负了父亲的期望,已经不算是大周皇族的人了。”
“大周皇族?复国?”赵衡嘴角一抽,无语地说道:“看来你姐的脑子还算清醒。”
“清醒?她才不清醒呢!父亲去世后,将所有的资源都交给了她,她却没有把这些资源交给我,也没把这些资源保护好,全部被都护府和小山河宗瓜分了。”
谭麒满脸不甘,谭元叔叔告诉过他,父亲给他留了很多资源,可直到现在,他还是一无所有。
这些,都怪谭清溪,如果她将资源都交给自己,自己说不得已经复国成功了,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狼狈地四处逃窜。
“你爹死的时候,你姐好像才10岁吧?斗不过那些老狐狸,也算正常。”赵衡理智地分析道。
“可她为什么要霸占着资源不放,她可以交给谭元叔叔,谭元叔叔他们一定会保护好那些资源的。”
赵衡看着被谭元带大的谭麒,心中默默叹道:“别让孩子成为留守儿童,更别让孩子留守在别人家里。”
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赵衡话锋一转,问道:“你的父亲真的是被小山河宗宗主胡铁山杀的吗?”
“肯定是!”这事谭麒听身边很多人分析过,自己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赵大哥,你知道吗?我爹没去小山河宗之前,小山河宗的人连饭都吃不起。”
“为了银子,五大宗师之一的山主胡关山还接受了都护府的雇佣,参加了抵挡李阀大军的战争,就是胡关山成名的那一战。”
“天门关之战!”赵衡兴致勃勃地补充道,这可是奠定宗师之威的一战,从那以后,“宗师不可敌”的形象便被树立了起来。
“对,就是天门关之战,之后呢,我父亲就加入了小山河宗,为此,我父亲还将族里珍藏的神灵偶躯干残件送给了胡关山。”
“十余年的功夫,我父亲将仅有弟子数十,拥田数亩的小山河宗,变成了弟子近千,拥有田地数万亩的西川第一大宗门。”
“不仅如此,我父亲还用宗门内的高手,渗透进了西川的军队,拉起了一支可以和都护府分庭对抗的大军——平南军。”
“可眼看大势将成,那奸贼胡铁山却觊觎起了我父亲的权利,突然暗下杀手,谋害了我的父亲,还将我父亲在河脉的亲信也一一残杀了。”
“而我父亲那些年苦心经营的东西,绝大部分都被胡铁山给霸占了,少部分则被都护府抢了去。”
“当然,我父亲还是给我留了些的,只是全部被谭清…”
“好了!”赵衡并没有兴趣听谭麒指责谭清溪,他只是对当年的秘闻有所兴趣,至于其中的恩恩怨怨,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
“进。”
赵三带着一脸喜色的陈五走了进来,还不等赵衡发问,陈五就出声道:“公子,找到我家阿瓜被关的地方了。”
“哦,在哪?”之前他们已经在牙口市场上寻找过了,并没有找到阿瓜。
“我从一个布雨楼弟子口中套出来的话,据他说,收来的牙口中,长的漂亮的妙龄女子,有武学天赋的小孩,并不会进入牙口市场,而是会被集中起来,三个月一次,送往盛州布雨楼总楼,瓮城这边,那些被集中起来的,都关在布雨楼牙口市场上的别院地宫里。”
“好,今晚我们就先去探一探。”
是夜,残月如勾,星光暗淡,布雨楼牙口市场的别院里,两道黑色的身影一动不动的潜伏着。
“那假山便是地宫入口吗?”
“是。”
说话的二人,正是赵三和赵衡,至于陈五,他并不会武功,只能留在客栈里看管谭麒。
“我进去看看,你在外面接应我。”赵衡说道。
“公子,还是我进去吧!”
“你轻功可没我好,在外面帮我看着,有什么异常给我发信号。”说完,赵衡也不给赵三阻拦的机会,化作一道黑影,朝假山冲去。
假山附近并没有守卫,整个院子的守卫也不多,这里和平常的别院并无差别。
几个腾挪,赵衡便轻易地来到了假山前,倒是地宫的暗门很是隐蔽,他摸索大半个时辰方才找到。
打开暗门,走过一道长长的,向下的阶梯,两个布雨楼弟子进入了赵衡的视野。
“你是谁?”
见是陌生面孔,两个布雨楼弟子瞬间从昏昏沉沉中清醒了过来,大声呵道。
赵衡环顾四周,见只有这二人,脚下步法一转,瞬间欺身向前,那两个守卫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倒在了地上。
继续往前,赵衡看见了一间又一间铁制的牢房,每一间牢房里都关着三五个人,他们大多衣衫单薄,蜷缩着躺在地上。
每间牢房靠走道的一面,都挂着一个铁槽,铁槽里脏兮兮的,还有浑浊的污水。但赵衡知道,这是牢里人吃饭的地方。
人被当成了牲口,像牲口一样养着,像牲口一样被买卖。
赵衡还知道,这种已经是布雨楼“高级货”的待遇了,像那种要在牙口市场上买卖的,布雨楼都是随便圈一块草地,然后都关进去就不管了,死活不论的。
因为这个世道,人,除非是壮年劳力,不然大多是没有粮食值钱的。
牢房里的很多人已经睡去了,有几个没睡的,看见赵衡打倒了两个守卫,却也没有出声,他们不敢。
胆大的,不听话的,都已经死了。
望着这些可伶的人,赵衡怒气填胸,愤怒至极,但一阵咬牙切齿之后,他并没有管牢里的人,而是来到了晕倒的守卫面前。
将其中一名守卫弄醒之后,还不待守卫出声求救,赵衡的手指就点在了他的眉心。
“我是谁?”
“你?”守卫眼中一片混沌,似乎没明白赵衡的问题,但他也没有大叫,只是呆呆地看着赵衡。
“我是楼主。”赵衡认真地说道。
守卫竟然点了点头,并且恭敬地说:“你是楼主。”
“这批货什么时候出发?”
“等牙市结束,再过七天,就出发去盛州。”守卫认真地回道。
“负责押送的是那些人?”
“不知道。”
“很好,睡吧!”
守卫倒头就睡,并且很快发出了呼噜声。
同样的问题,赵衡又用同样的方式问了另一名守卫,确定信息无误后,也安排其睡下了。
拿到了想要的信息,赵衡扫了一眼牢里的人,便默然离开了。
即使他看见了陈五的儿子,那个方脸长耳的阿瓜,他还是径直离开了。
赵衡很清楚,现在不是动手的时机,一旦动手,肯定会打草惊蛇。这里不是洛川,若是布雨楼与当地官兵有勾结,就算是他成功营救出了这些人,恐怕也出不了这瓮城。
更何况,这地宫里关的人并不少,带着一大堆人,走都快不起来,更遑论逃跑了。
“砰!”
一道坠地声突然在黑夜中响了起来。
“公子!”
三天后,鼻青脸肿的赵衡从昏睡中醒来,他准备起身,却一个恍惚,从床上摔了下来。
“嘶!”赵衡连连抽气。
“公子,你没事吧?”闻声赶来的赵三将赵衡扶了起来。
赵衡看了他一眼,嘴角抽搐地说道:“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赵三面色如常,转换话题道:“少爷,地宫之内有高手吗?你是不是受了内伤?怎么会从院墙上摔下来呢?”
“还好,墙不高,没有创造出穿越者最耻辱的死亡方式。”赵衡心中暗自庆幸,同时回答赵三道:“是我自己功法出了问题。”
“我要运功疗伤,你去帮我准备些吃食。”赵衡吩咐道。
等赵三离开后,赵衡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苦笑道:“真是一门邪功,不知道周安修炼的《神灵体》,是否也有这么邪门的秘术。”
“咕咕!”肚子开始叫欢了,但赵衡还是忍着饿,先运转了几个周天的功法。
他担心自己吃饭的时候会意识衰竭,一头栽在饭碗里。
那天晚上,他对两名守卫使用的秘术,名为“惑神”,顾名思义,此术能惑人心神,修炼至大成,更是能操控别人的意识。
这是他从《星河大法》之中领悟出来的秘术。
这秘术十分邪异,赵衡担心使用之后会有意想不到的副作用,所以一直没敢使用,那天晚上,他有些气急,临时起意使用了这个秘术。
现在想起来,赵衡有些后悔,这些信息在外面也有办法获得,更何况,只要一直盯着别院,他们什么时候离开,自己再跟上就好了,这比问来的信息,可靠多了。
“不,我就不应该进去。”赵衡反思道。这是他的习惯,每天抽出一定的时间,反思今天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是否有所疏漏,是否有可以改正的地方。
“嘶。”脸上的疼痛让赵衡忍不住小声抽气。
“这功法真折磨人。”赵衡叹道。
这段时间里,他对《星河大法》有了新的了解。
《星河大法》似乎更注重于强化意识,练气反而像是附带的,他的内功自己修炼起来并不是很快,全靠系统任务奖励支撑着修炼的速度。
但他的五感却是随着修炼飞速地增长着,赵衡测试过,他的视力和听力大概是寻常人的四倍左右,其他的味觉,嗅觉,触觉推测也应该是常人的四倍。
但这对于赵衡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而是要命的折磨。
强化的视觉,让他在平平常常的阳光下,也不敢直视天空;强化的嗅觉,让他觉得全世界都充满着难以明状的怪味;强化的听觉,让他每日每夜难以入睡;强化的味觉,让他觉得每一种饭菜都难以下咽;强化的触觉,让他稍微擦破了点皮都有种被刀刮的感觉。
赵衡常常想,若不是意识精神也被强化了,自己现在可能已经疯掉了吧。
他大概也猜到了原因,《星河大法》毕竟只是神灵偶的一部分,它主修“神”和“气”,却不修体魄,强大的精神与孱弱的肉体不匹配,自然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赵衡猜测,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应该是拿到《神灵体》的修炼方法,增强体魄,使精气神达到平衡状态。
想到这,赵衡不禁苦笑,这世上,知道《神灵体》修炼方法的,只有山主胡关山和山君周安,周安已死,就只剩下宗师境界的胡关山了。
从宗师手上抢东西,他这一流都还没到的武功水平,只怕是痴人做梦。而交易的话,自己手中唯一有价值的,宗师能看得上的,估计就是这《星河大法》了。
功法已经习得,赵衡倒不介意交换,但实力不对等,他又有何资格与宗师进行交易呢?要是交易变成了抢劫,他恐怕还会有生命危险。
“嘘...”赵衡长长地叹了口气,陷入了沉思。
“公子,牙口市场后天就要开了。”赵三端着一盘吃食走了进来。
与此同时。
瓮城城门下,周边各城县布雨楼分楼运送牙口的队伍络绎不绝,而周安已经和白芷在这等了半个时辰了。
“小姐,要不要买几个下人,我这些货都是驯过的,保证听话老实。”
见白芷不停地看自己的货,肥头大耳的石广主动搭话道。
说完,他瞥了一眼头带斗笠,提着两个巨大包袱的周安,暗自盘算着。
虽然不知道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但这杂役又高又壮,提着这么大的包袱还站的笔直,都半个时辰了,却没有丝毫动摇,绝对是练过武的好手,用这般好手做杂役,那能没钱吗?
心理活动结束后,石广心头一片火热,更加热情地介绍起来。
“小姐,我这都是有买卖契约的正经货,没有任何麻烦,你买的多的话,我还可以给你贱价。”
白芷望着一连串被麻绳拴着脖子的孩子,脑海里涌现出了幼年时的记忆,心中也泛起了阵阵杀意。
石广的聒噪声像苍蝇一般烦人,白芷咬了咬牙,看似随意地问道:“牙市还没开始,可以私买私卖吗?”
“当然可以!”石广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回答道,“那些规矩早就没了,小姐,你现在就可以买,你看你要那几个?”
“官府不管吗?”
“管啊!可官府的伢官,十个有九个都是我们布雨楼的人,自己管自己,还能怎么管?再说了,这些年生意不好做,官府也没钱,全靠我们布雨楼进贡,他还能和钱过不去吗?”
说完,石广停了片刻,又道:“当然,虽然这些年生意不好做,但谁不知道,我老石的货,那是一等一的好,每年都不够卖的,小姐,你看上了那几个,我给你牵过来看看。”
见白芷连一些常识性的问题都不知道,石广猜测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小姐,心中一喜,这种买家,有钱,好骗,遇到了都是机会,万万不能错过了。
“你手上有多少?”白芷含糊地问道。
问多少?难道是大买卖,石广瞬间瞪大了一双小眼睛,拍拍胸脯说道:“谁不知道我石广货多啊,您是要红货,矮货,还是白货,您要多少,我就有多少。对了,小姐,我还有交国,连趾,氐光的洋货,您买的多的话,我可以送您几个。”
白芷身后的周安微微叹了口气,这般情况远比“书”中的描述要严重多了。
“或许,我可以换一种方法。”周安内心踌躇,久久未能下定决心。
“现在不方便,这样,你尽可能多带些货,牙市开市那天,我去找你。”白芷一本正经地说道。
“没问题,小姐,我的羊圈是东面第二家,您记一下,到时候记得找我,我叫石广。”石广面带红光地说道,上次开市,他一个也没卖出去,没想到这次时来运转,竟然撞上了个大买卖。
“放心,我记性很好。”白芷和善地笑道。
她心中下定决心,等找到“瘦猴”问出想要的消息之后,就顺路去牙口市场杀上一两排。
而这个叫石广,她记住了,东面第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