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家有德◎
“麻老弟, 不是我不厚道,你这已经拖欠了一个多月了,实在是不能再宽延了。”辛有德胖胖的圆脸挤出一丝苦笑, 颇有些为难地说道。
“麻鱼栓,你要不要脸皮,还宽延?”
“麻鱼栓, 辛员外愿意让你女儿去他家做丫鬟, 这是多大的恩德,你可真是不识好歹。”
“就是,舍不得女儿别借钱啊!活该。”
围观的人一致向着辛有德, 看的出来, 平日里, 他的为人不错。
被唤做麻鱼栓的是一个面容消瘦,衣着破烂的中年人,在他的身后, 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小姑娘面色发白地拉着他的麻布短褂,扯的很紧。
“辛员外, 求求你, 再宽限几天吧,我一定把钱凑齐还你。”
辛有德迟疑了片刻,方才面露难色地点了点头, 说:“好吧, 三天,就三天, 三天到了, 你若是还不还, 就只能拿你女儿来抵债了。”
“谢谢辛员外, 谢谢辛员外。”麻鱼栓跪下连连磕头道。
“辛员外可真是个大善人。”
“那可不,去年水灾,辛员外在城门下施粥,救了不少人呢!”
一时间,夸赞之声滔滔不绝,辛有德路过之处,围观的人纷纷面露笑意地和他打招呼。
昌州辛有德,大善人,谁不知道?
摆脱了热情的人群,辛有德带着两名家丁来到了四季别院,这是他去年才购置的院子。
内堂外,辛有德敲了敲门。
“进。”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
辛有德应声而入,上首已经有人入座,是一个尖嘴猴腮,头发花白的老者。
“怎么样?成了吗?”老者眯着眼,喝着热茶,问道。
辛有德站在堂下,恭恭敬敬地回道:“还需等上三日。”
“这么慢?”若不是辛有德办事素来让他很满意,老者已经将手中的热茶扔到辛有德脸上了。
辛有德做畏惧状,连连解释道:“最近府衙来了个愣货,追着我不放,还暗中调查楼里的交易。”
“没用的东西。”老者骂了一声,又摆了摆手说:“ 那愣货叫什么名字?待会我手书一封信给陆城主,让陆城主将他关到大牢里去。”
“多谢执事大人,那家伙叫沈观。”辛有德一脸佩服地看向老者。
老者很享受他的仰慕,但回过神来,却又不仅皱眉道:“沈观?沈家的人?”
“不是,只是姓沈。”
“哼,就算是沈家的人又如何,我布雨楼办事,谁敢阻拦。”老者冷哼一声,霸气地说。
“是是,整个江南十二城,谁敢拦我们布雨楼。”辛有德与有荣焉地附和道。
“好了,尽快将那,那,对了,那女孩叫什么?”老者问道。
“麻草儿。”
“麻草儿,麻草儿,好名字。”老者眼里泛着邪光,喃喃自语着。
“老畜生!”辛有德暗自骂道,面上却依旧恭敬异常,毕竟,这老者是他的顶头上司。
癫狂了一会儿,老者冷静了下来,沉声问道:“三尸粉的效果如何?”
“甚好,真是神物,那麻鱼栓只是沾了一点,竟然就失了神智。”
说起三尸粉,辛有德也难免面露恐惧,那麻鱼栓仅仅只是吃了一点点,就失去了神智,稍微一引导,便与自己签下了抵押女儿借债的契约,实在太恐怖了。
当然,麻鱼栓是不会有机会还钱的,他借来的钱一出门就被“小偷”给偷去了,至于向别人借,这么一大笔钱,他一个卖鱼的,到哪去借?
“再找些人试试药,另外,派人盯着这些人,把药效记录下来。”老者吩咐道,这是总楼下发的任务,他也不敢怠慢。
“是!”
“好了,你去吧,尽快将那麻草儿给我带来。”
辛有德躬身行礼后离开了别院,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踏出别院大门的一瞬间,一块从天而降的木头穿透了老者的脑袋。
“为何要放他离开?”街道上,解决了老者的周安望着辛有德的背影问向白芷。
白芷阴沉笑道:“听说他现在有妻有儿有女,我想去看看。”
一路尾随,直到黄昏时分,辛有德方才回家。
“看来他现在真的是个大善人。”白芷怪笑道。
周安没有接话,辛有德白天一整天确实都在做好事,给外地来的难民安排住所,给乞丐施粥,收留无家可归的幼童,光从这些行为上看,他的确算是个大善人了。
可,街上也有传闻,被他收留的人常有失踪,不知去向。
“或是死了,或是离开了吧!”人们猜测道,这些外来的穷苦人,生死去向没人在意。
“爹,你回来了。”辛有德刚一进后院,一对十岁左右的儿女就凑到了他的身前,眼巴巴地看着他。
辛有德早有准备,笑着从袖中掏出了一本书和一个木盒,说:“青书,这是你要的《少咸集》,小雅,你要的白玉簪。”
“谢谢爹。”
“你啊,就惯着他们。”院门口,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一边绣着衣服,一边嗔怪道。
辛有德嘿嘿一笑,又取出了一个盒子,递给了门前的女人。
“乱花钱。”女子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支镶着红宝石的玉簪子。
“给你们花钱,我乐意。”辛有德得意洋洋地说。
“哦?不知辛员外愿不愿意为我们花钱呢?”一道阴森森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孩子和女人面露惧色,而辛有德也有些慌张。
“来人,快来人啊!”辛有德一边叫喊,一边指挥妻子和儿女到屋内去。
院内的门关上了,院外的门打开了。
一对青年男女走进了院子,女子满脸凶狠,男子一脸漠然。
“你们是谁?我是布雨楼的楼外执事,是陈楼主的弟子。”辛有德大声说道。
一方面表明身份背景,希望对方有所顾忌,一方面希望声音传到院外,好引来帮手。
白芷阴沉着脸盯着辛有德,说:“辛员外,你还没回话呢?你说,你愿不愿为我俩花钱啊?”
要钱?辛有德心神稍定,认真地回道:“二位要多少钱?只要我有,一定双手奉上。”
“我要的不多,一两二钱。”白芷一字字挤出牙缝道。
辛有德从白芷的神态中看出对方似有杀意,连忙大声喊道:“二位到底是谁?我不记得有开罪过二位啊?往日若是有冤仇,二位尽可道来。”
“仔细瞧瞧,你真的不认识我们了吗?”白芷皮笑肉不笑地说。
辛有德瞪大眼睛,先是在白芷脸上看了又看,却是没有一点印象,他只能又看向周安。
‘这,这个鼻子怎么有点像我?这眉眼,是...’
“阿生,阿生,是你吗?爹,爹对不住你啊,爹当年也是没有办法。”辛有德先是惊呼出声,而后又拼命挤出一丝眼泪,哀嚎道。
白芷闻言,愣在了原地,她望向周安,那样子,的确越来越熟悉了。
离开瓮城之后,周安就抛弃了斗笠和□□,一方面是戴着不舒服,另一方面,也没必要,原主没出过西川,川外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不过,他的确没想过,辛有德会认出他,毕竟,连白芷也没认出他来。
“阿生,你原谅爹,爹这些年已经改邪归正了,不赌了,爹现在干的都是正经事,也有钱了,你要啥,爹给你买,对了,你还有了弟弟妹妹,以后,咱们一起生活。”辛有德连声道。
一旁的白芷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好像完全被辛有德忽视了。
其实,辛有德也想起来了,知道白芷应该是他的女儿,可是,他已经忘了白芷的名字,要是叫错了,岂不是死得更快,他只能装作不认识,没看见。
当然,他还有另一层想法,周安一看就比白芷能打,若是能先笼络了周安,也就不怕白芷了。
周安并不想理会辛有德,他一跃而起,背对着院子,坐在了围墙上,院外,已经有人听见辛有德的声音,赶来了。
院子里只剩下了辛有德和白芷,辛有德支支吾吾,却是说不出话来,他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白芷的名字了。
白芷笑盈盈地说:“你是不是不记得我叫什么了?”
“女儿啊,都是爹的错,爹已经改邪归正了,你饶了爹吧,你出去打听一下,爹真的不赌了,爹这些年一直做好事,为你们兄妹俩积德祈福...”辛有德连声道。
“住口!”辛有德口中的“爹”让白芷觉得恶心。
见白芷油盐不进,辛有德心一横,跪了下来,说:“爹今天给你跪下了,爹对不起你和阿生,对不起你娘...”
“住口,你不配提她。”白芷一枚飞镖穿过了辛有德的束发。
白芷没有射偏,她只是不想辛有德如此轻易的死去。
“阁下何人,在下布雨楼邓臣...”有声音从院外传来。
‘邓执事?’辛有德心中一喜,可笑容还没展开,邓臣的惨叫声就传了过来,而坐在围墙上的周安,似乎丝毫未曾动过。
“你还记得母亲是怎么死的吗?”白芷望着跪在地上的辛有德,冷森森笑道。
辛有德心中一突,只觉得脑门发凉,一段不愿记起的记忆浮现了出来。
“你...”他惊恐地看向白芷。
一根两尺长的捣衣木棍出现在了白芷手里,与当年白芷的娘洗衣服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辛有德还记得,那一天,他醉了酒,输了钱,正是用那根捣衣木棍,将白芷的娘活活打死的。
“阁下何人,在下陆明生...”又有声音从院外传来。
“城主大人!城主大人是一流高手,一定能...”辛有德期待地望向院墙。
院墙上的周安手里抛着数枚铜板,起,接,起,接,一如当年,他在赌场赢了钱,也喜欢这样一抛一接。
“城主大人死了!”院外传来了惊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