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起来,刚刚的事恍如一梦,但车渊说的每一句话,都牢记在心。
窗子半开着,那就是他进出房间的通道。还有,他在床头桌上留给我一张照片,照片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鲛人之主”四个字。
很可惜,那只是一个完整的背影,看不到一点五官模样。
从背面看,鲛人之主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穿的也是普通人的衣服。如果没有注明这四个字,谁都不会从照片联想到鲛人之主。
我理解车渊的苦衷,由人变成鲛人,其心理扭曲程度更甚于将男人变成太监。
长夜漫漫,我无法再次入睡,睁着眼躺到天亮。
清晨,人的思维最为敏捷,我不经意间想到,人类攻击鲛人之主的计划屡屡失败,却查不到原因,其实只要将此事归结于“天眼通、天心通、天耳通”就很容易解释了。
人类通过修行能够领悟以上三种奇术,以鲛人之主的聪慧,自然也可以。
那么,人类一旦接近到一定范围,鲛人之主就明了一切,或攻击,或逃避,或进或退,悠闲自如。相反,攻击者却是掉进了迷魂阵,处处碰壁,最终为国殉身。
想通了这一点,等于是发现了鲛人之主的短板。只要给攻击队伍提供足够多的“天眼通、天心通、天耳通”奇术师,那么双方又可以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对敌了。
我再想到王镇武老先生的早逝,顿时觉得龙组错过了最强大的臂助。
王老先生一定是此道行家,他如果能帮助龙组行动,对鲛人之主的克制就又多了一重力量。
由此可知,51地区通过近地通讯卫星去探测鲛人之主的隐身位置,恰恰会被其利用,反向获得进攻者的全部讯息,提前做好准备,使得进攻者的任何一次攻击都完全落空。
“除非……除非所有数据都提前加密,使用隐语传输,或者直接采取铅板屏蔽技术,让鲛人之主的特长无法发挥,那样一来,鲛人之主在海战中的优势就丧失殆尽了!”我长吁了一口气,一跃下床,如同打破了蛋壳的鸡雏一般,眼前一亮,天大地大。
按照我的设想,其实对决鲛人之主一战,我们还有更多看考虑之处,必须殚精竭虑,才能做到善始善终。
这一次,嘉利先来敲我的门:“关于杜艇,我另外有些话补充。”
她的脸色很差,可见昨晚一夜难以安睡。
我请她进来,她随即说:“如杜艇所说,鲛人之主的线人极多。如果我们再抓住同样的人,跟杜艇的口供比对,就会知道,杜艇说得对不对。今天,我想赶赴京城,追查燕狂徒。”
如果这件事由洪夫人提起,我就会比较信服。无论怎样,嘉利只是一个美国人,外表无法掩饰,在中国行事,十分不便。况且,京城事情比济南复杂一万倍,龙组去调查燕狂徒,有先天优势。
“我们去见洪夫人,请她做这件事。”我马上否定了嘉利的提议。
“她的心已经乱了,未必能够当机立断。”嘉利摇头反驳。
我有些犹豫,毕竟我不是洪夫人,无法知道她的心究竟被车渊伤成什么样了。
车渊的苦衷没有告诉洪夫人,只告诉了我。我不能当众说出来,更不能直接告诉洪夫人。
“昨晚发生了什么?”嘉利向四面望,又走到窗前去,看那扇半掩的窗户。
“没事。”我只能掩饰。
嘉利有些不悦:“夏先生,你没有说实话,有事情瞒着我。好了,我先回去,如果洪夫人肯出手,那就最好了,如果她不想动手,及时告诉我,让我的人去做。”
她向外走,忽然扭头,紧盯着我:“夏先生,昨天那怪人来过?我是说,伤了洪夫人心的那怪人。我记得,洪夫人说他的名字是‘车渊’二字。如果他来见你,一定能提供一些鲛人之主的特殊信息。那样的话,你应该知道了某些内幕吧?”
我淡定地摇头,不肯透露半点口风。
车渊很可怜,如果不能替他保守秘密,他仅存的尊严就被彻底践踏了。
嘉利诈不到我,只能出去。不过,临走,她还是向我透露了另外一件事:“夏先生,关于艾山,我对他进行了全身扫描,结果非常有趣。稍后,等夫人起床了,我会把资料传到她房间去,请她一起参详。你们喜欢奇货可居,但我却不然,这种时候,越是倾力合作,越容易获得胜利。”
我没有丝毫停顿,立刻指出:“艾山异变,看其外表就能判断。至于骨骼扫描,不过是印证这种判断而已。嘉利小姐,不要再做这种研究了,此命题已经被反复论证,无需赘言。”
一个人的身体分为肌肉与骨骼,即外表与内里。
艾山与车渊略有不同,后者经过了人工整容,而前者却无暇顾及,只想治愈绝症。
我觉得,扫描车渊似乎更有必要,因为他仍然活着,而且对自身的认识更为清楚。如果他肯合作,对我们的帮助会更大。
嘉利再次受挫,脸色更加难看。
我想安慰她几句,却找不到话头。
幸好,洪夫人及时赶到,搂着嘉利的肩,微笑着安慰:“好了好了,不要生气,昨晚的确有人夜访夏先生,不过却不是山精树怪,而是车渊。据监控显示,车渊在夏先生房间里总共停留了两小时。这么长时间的促膝长谈,当然会留下很多有用资料。所以,回来回来,听夏先生慢慢谈。女孩子不能常常生气,生气多了,人就变丑变老了……”
女人总是有办法对付女人的,洪夫人为我解围的手段虽然平凡,但嘉利被她拉回来,脸色稍缓。
“说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任何话都可以说,不必有任何忌讳。”洪夫人说。
她们两人没有坐下,而是并肩站在窗前,远眺千佛山晨景。
我犹豫了一下,等到洪夫人再次催促,才有选择性地把车渊说的话转述出来。同时,我还加上了我对鲛人之主擅长“天眼通、天心通、天耳通”的理解以及解决之道。
“若是真的如此,再清剿一千次,也是失败结果。”洪夫人骇然惊叹。
嘉利则咬着唇不语,良久才说:“那么,我们对鲛人之主的认识太浮浅了?准备仍然不充分?”
我不愿承认这一点,但这是事实,容不得否认。
“我们没有办法击杀鲛人之主,除非出现奇迹?”嘉利又说。
这也是事实,至少就凭目前所做的准备来看,即使用舰艇载着两千名奇术师远赴东海,也只会徒劳无功,白白害了他们的性命。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我回答。
嘉利怅然摇头:“天哪,这样一来,51地区所有的研究工作都出现了大问题,只能推倒重来。所有跟鲛人之主有关的立体建模也得从零开始。为什么我们之前就没有想到这一点?看来,机构内部的科学家闭门造车久了,已经失去了创新思考能力。”
我无意贬低51地区的科学家,但他们偏安一隅,的确忽视了外面世界里各种敌对势力的成长性。51地区的功劳簿太厚,足够所有人躺在上面睡大觉,不思进取,自娱自乐。
“我马上打电话上报,你这些话对51地区非常重要。”嘉利快步走了出去。
洪夫人轻轻咳嗽起来,捂着心口,表情十分痛苦。
我走过去,关上窗子,又帮她倒了杯热水。
“夏先生,你是男人,请帮我想想,车渊到底需要什么帮助?我对他没有任何恶意,只求大家能够像朋友一样,针对同一目标努力,洗雪前耻,为龙组正名。我真猜不透他了,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和平共处。”洪夫人有气无力地说。
“一切都是一个‘情’字作祟,夫人聪明,何需我说?他已经说清楚了所有问题,下一步大概不会出现了。”我说。
如果我是车渊,远远遁逃,给洪夫人留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念想,那就足够了。
洪夫人无奈,喝完了那杯热水,黯然起身:“我去向上面汇报,希望能有新的进展。无论如何,于公于私,都要谢谢你夏先生。”
我深表歉意:“抱歉夫人,我实在没能帮上什么忙。”
大家本来就是萍水相逢,如果不是因为有鲛人之主这个共同的敌人,连这样的关系也不会有。我无法深入洪夫人内心,自然无法为她出谋划策。
真正的大混乱于上午九点钟开始,一份沉重的快递送到了我的房间。
那个一人高的木箱实在沉重之极,两名快递员借了酒店的行李车,费了很大劲才推上来。
我并没有订什么商品,其他人也不知道我住在皇宫酒店。所以,我第一时间就预感到要出大事。
快递员没有给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发出快递的人没有露面,只是把箱子放在千佛山北门,上面只有地址,而且标明是货到付款。
我绕着木箱转了几圈,吩咐快递员打开箱子,验货后再签收。
木箱里是两层厚厚的塑料袋,袋子里则是一具遭到腰斩的尸体。
我及时出手,扶住了被吓坏的快递员,同时打电话通知嘉利与洪夫人,要她们的人控制住快递员,不将这个恐怖消息泄露出去。
在洪夫人、嘉利的见证下,我再次检查箱子,证实死者就是车渊。
“敌人的进攻开始了。”我下了结论。
这是裸的威胁,言外之意,谁若继续追查,下场便与车渊一模一样。
洪夫人眼中没有泪痕,只有愤怒:“调集千佛山附近所有监控资料,看车渊到底遭遇了什么。”
很快,她的手下反馈结果,清晨七点后的监控资料被毁,应该是黑客入侵的结果。
敌人不是被动遭受攻击,而是主动出击,重创洪夫人。车渊是一根扎在洪夫人心头的刺,现在一根刺折断,变成了两根,而且扎得更深,更疼。
嘉利的人帮我们料理了车渊的后事,所有人都变得怏怏不乐,心头如同罩着一层迷雾。
上午十一点钟,嘉利的人过来相邀:“嘉利小姐说,有大人物要跟您通话,请您过去。”
我振作精神,马上赶到嘉利的房间。
房间一侧的幕布上,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美国男人正在低头看文件,嘉利站在摄像机前,毕恭毕敬,垂手而立。
那个男人在全球间谍界非常出名,被行业内部尊称为“胡佛二世”,以此绰号来形容其在美国军方的影响力。
“先生,您请的人来了。”嘉利对着摄像机说。
大胡子抬起头来,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向前望着。
我走到摄像机前,嘉利自动后退,把位置让给我。
“夏天石先生,你好,很高兴能跟你视频通话。”大人物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我向着大屏幕深鞠一躬,以表示对前辈的尊敬。
“不要客气,夏先生,你是中国人里万里挑一的青年才俊,嘉利的语音报告里,把你捧成了当代的奇术之王,所以五角大楼的全部长官都希望能目睹你的真容。现在,我首先有这样的机会,真是荣幸。”正是因为我谦逊有礼的表现,大胡子也变得客气起来。
要知道,以他的身份地位,就算是见到其它国家的军方首脑,也未必肯稍假辞色。
我恭恭敬敬地回答:“实在惭愧,我才疏学浅,跟奇术之王这一称号相距甚远。嘉利小姐高抬我,是因为我们是彼此欣赏的好朋友。先生如果有什么赐教,那是我的荣幸。”
大胡子没有再说套话,言简意赅地说:“你提出,鲛人之主很可能具备‘天眼通、天心通、天耳通’这一建议,百分之百正确。这些东西,在中国称为奇术,在欧美称为异能,都是非常玄妙的东西。我综合了百年来的海洋资料,至少找到了支持这一论点的几百份资料。所以说,你的建议对我们非常重要,单凭这一点,我就要给你一个最高规格的奖励。夏先生,我对中国的奇术师略有了解,很少见到你这样特立独行的年轻人,既有学识,又有独到见解。我们需要这样的人,不如加入我们,与嘉利小姐并肩作战,怎么样?”
我自然拒绝,摇头微笑。
大胡子又说:“依你看,如何才能扬长避短,克制鲛人之主?哦,你不要急于回答,因为你暂时并不了解51地区一些最新科技。要知道,任何一个科技方面的技术难题,都能在51地区得到最快速的解决,最多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所以,接到嘉利的报告之后,我已经安排下去,要科学家马上解决这个问题。我有理由相信,鲛人之主的这项长处马上就会受到遏止。”
我立刻意识到,像大胡子这种头痛治头、脚疼治脚的办法并不科学,因为我们要向取胜的关键不是思考克制对方,而是先对鲛人之主有个全面了解。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待续)
以下是20170924以后写的文字。
美国人在军事方面的优势极大,所以,这也令得他们的高官们一谈及谍报工作,就自然产生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仿佛别人都是小学生,而他们是老师,所有人都该洗耳恭听他们的高见。
大胡子的这种态度并不鲜见,但他不了解亚洲大陆的实际情况,坐在五角大楼的办公室里遥控指挥,总会出现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错误。
“先生,恕我直言,我并不以为51地区的研究员们能够开发出克制鲛人之主奇术的新武器。如果这个课题很容易解决的话,就不必等到今时今日了。比如您的上任、上上任在解决沙漠矛盾时,就早应该把研究新武器的计划提上议事日程了。在沙漠一战后,扑克牌通缉令名单上的敌国高官星散逃窜,其中两位,就有精通‘天耳通’的谋士保驾护航,直接导致了联军最高指挥部发出的指令屡屡泄密。后来,不得不求助于陆军,采取地毯式搜索,才完成任务。我只能很遗憾地告诉您,一切虚张声势的手段都无助于今日的困境,要想取胜,就得放下花架子,跟亚洲部队通力合作。”
我没有特指合作对象为龙组洪夫人,但情况洞若观火,谁都明白我指的是谁。
大胡子表情自若,对我贬低51地区话并不在意:“是,沙漠一战,我们的确在一段时期内,对沙漠红龙失去了有效的缉拿手段。那时候,我还是一线谍报人员,长期驻扎阿联酋前线观察所。正如你所说,沙漠红龙身边有位名为‘无人机鼹鼠’的奇术师,已经修行‘天耳通’三十年,技艺精湛,深不可测。我们发出的每一道战斗请求,都被他‘听’到,随时改变突围路线,最终逃离巴格达。这是谍报部门的耻辱,我也因此而被降职。夏先生,也许你知道,五角大楼的军事领导建设系统被称之为‘壁虎尾巴’,其含义就是任何外伤都能断臂重生,任何内伤都能不药而愈,每发现一个错误,就会以修改十个错误的比例来弥补。所以,五角大楼在任何军事问题上的处理技巧都是全球一流的。毫无疑问,我们这一次能彻底解决鲛人之主的旧疾,即使没有龙组的配合,我们也会完美打击东海邪徒老巢,扫清太平洋商道。”
从长远来看,我也同意大胡子的话。
美国自称是“太平洋警察”,掌控太平洋的野心一直都没有停止过。世界军事观察家们经常开玩笑说,太平洋是美国的泳池,加拿大美国的花园,世界是全球人民的,也是美国的,但最终,一定是美国的。
“好,既然先生有这么大的把握,那我就敬候佳音了。”我没有过多争辩,更不想打击大胡子的细心。
大胡子仍然有足够的耐心,并不准备结束这次通话:“夏先生,如果你方便,我会让嘉利给你做一次全面检查,从里到外,从精神到身体。你是个人才,必须得到很好的照顾——我说错了,你是个天才,天才属于全人类,并不单独属于哪一个国家,所以,我们的愿意向每一位天才提供尽可能的全方位帮助。”
我点点头,表示感谢。
“如果你有任何需求,就直接吩咐嘉利去做。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你和她将是最好的拍档。”大胡子笑起来。
我对这种祝福持怀疑态度,不过还是礼貌地起身,向大胡子道了再见,然后离开了座位。
嘉利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既有欣喜,又有担忧。
通讯结束后,嘉利带我离开了那个房间。
“我们先吃午餐,然后我会按照上级的命令,帮你做检查。那个检查很复杂,至少要费十个小时。”嘉利说。
我们没去餐厅,而是留在她的房间里,由服务生送餐过来。
车渊事件带来的影响没有维持太久,至少在我和嘉利这里,车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社会符号,其人生遭遇、喜怒哀乐都已经随着他的遗体消失而散去。
既然是战争,就得有无数生命铺路。胜利来得越快,铺平胜利之路需要的生命就越多。
等待午餐的十几分钟时间里,我借用嘉利的洗手间,认真地洗了把脸,平静情绪,消除疲倦,调整自己的身体状态。
“现在,你就像天上的日月,升升落落,被各方面事无巨细地捕捉观察着。夏先生,即使是你借用我的洗手间这样的小事,都会被详细记录于各种间谍简报中,层层上交。跟你在一起,借着你的关系,我也增加了不少曝光量。无上荣幸,光彩之至。”嘉利调侃。
这种简单的玩笑引起了我的感慨,如果不是卷入这种乱局,我还是曲水亭街老宅里的苍白青年,毕生潦倒,平凡如尘。
“只要能解决问题,耀眼还是平凡,对我而言,都无足轻重。”我说。
“之后呢?”嘉利追问,“解决了鲛人之主以后呢?如领导所言,51地区对于天才的渴求是无穷无尽的,恨不能把天下英雄全都笼络麾下,就像二战结束时那样。黄金不值钱,人才最值钱,这就是美国历届总统、参众两院乃至于美国民众一以贯之的共识。这样的做法,睿智而具远见,正是美国得以长久繁荣发展的基础。”
嘉利是纯粹的美国人,受美国传统教育长大,爱国之心,拳拳可见。她说的任何话都是以维护美国的价值观为前提,对此我深表同意。
我替她说了没说出来的话:“珍惜天才是善,如果天才不望风而降,那就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这个意思吧?换而言之,如果我最后确定不肯加入,那我就是51地区的仇人,是不是?”
这是战争的通论,只要不是太愚钝,都能读懂大胡子、嘉利的潜台词。
“是。”嘉利点头承认。
我们的谈话陷入了僵局,刚刚还亲密无间,转眼间就变得势同水火。
514章 高手云集(1)
其实,我一早就清楚地知道,嘉利一行人是精通奇术的间谍,工作的侧重点在于“间谍”,依靠五角大楼的强大军事力量,为美利坚合众国称霸地球而添砖加瓦。
“很好。”我笑着点头,“话说明白,更容易相处。”
“我很难过。”嘉利的鼻音加重了,眼眶微红,泫然欲涕。
“没什么可难过的,我们首先属于某一个国家或者组织,然后才有自我。每个人身上贴着的标签,决定了未来要走的路。大家都没有错,五角大楼和你的上级都没有错,这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国籍和肤色,只能尽力弥补,让自己的人生多一些快乐,少一些遗憾。更何况,东海一战,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未知数,又何必提前在这里杞人忧天?”我说。
房间里没人,嘉利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向前跨了一大步,投入我的怀中。
窗帘半垂,阳光斑驳。四周的一切似乎又静了,除我们两个之外,再无第三者打扰。
我静静地拥着嘉利,什么都不想,把自己的头脑和身体全都放空。
嘉利的身体很柔软,这是我唯一的感觉。
“我可以让服务生晚一点送餐过来,其他人也已经退下。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从现在甚至可以到晚上……”嘉利呢喃着说。
我明白她的意思,但那非我所愿。
“不必,要紧的事情太多,我们已经浪费不起了。”我决绝地说。要回应一位金发美人这样的要求不容易,只是我的心已经像口古井,幽深无波,微澜不生。
“如果你真的懂得‘天心通’,应该能明白我此刻的心情!”嘉利焦灼起来。
“天心通”不是万能的,那只是第六感精进到一定程度后的产物,并非思想作弊器。更何况,我不借助“天心通”也能明白嘉利的用意,只是我不愿沿着她划定的路线去走而已。
“我饿了,午餐应该就快送到了吧?”我轻轻放手,向后撤步,主动分开两人的身体。
爱是两情相悦,而不是一方主动。
就算嘉利这一刻是真情流露,下一刻就未必能维持热情了。我们大家都是人在江湖,也都身不由己。
任何一个间谍人员都已经跟国家签了卖身契,得到丰厚俸禄的同时,也必须奉献全部自由,不得逾越。
嘉利掩面后退,冲入了洗手间。接着,洗手间内水声大作,掩盖了她的哭声。
我走上阳台,在一把白色藤椅上轻轻落座。
车渊死了,如果不想成为下一个车渊,我就得认清形势,一步都不能走错。
“鲛人之主是不是一定得待在深海巢穴之中?”我问自己。
鲛人是两栖生物,离开大海也能生存。那么,看起来只要鲛人之主思维正常,就会给自己找一个既能领导鲛人又能享受生活的地方。譬如现在,坐在灿烂的阳光下,看着千佛山上的满眼绿树,听着山巅偶尔传来的诵经声、撞钟声,什么都不想,只享受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如果他离开大海,会去哪里?”这是我向自己提的第二个问题。
地球上的超级城市那么多,而鲛人之主又有足够的钱,那么纽约、洛杉矶、东京、新加坡、伦敦、柏林等等大城市可以任由挑拣。当然,西欧、北欧一代颇多人类宜居城市,肯定也适合与人类近似的鲛人居住。
那么,我又向自己提出了第三个问题:“鲛人离开大海,与人类比邻而居,那他们是不是就可以改变‘鲛人’这一属性,成为人类的一个新的分支?”
既然地球上有白色人种、棕色人种、黄色人种、黑色人种,那么再多一个鲛人人种,岂不也是可行的?西方国家说上帝造人,中国说女娲造人,既然同样是“造人”,上帝、女娲再造一个鲛人出来,也是可以接受的。
按照我的想法,龙组和51地区根本不必兴师动众深入大海,只需要全球搜索,将鲛人之主找出来,或拘禁于关塔那摩海底铁狱,或直接关进传说中国的51地区变种人研究所,那不就万事大吉了?
至于东海中的鲛人,一旦群龙无首,那也就会树倒猢狲散,疥癣之患,不足道哉。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从前读到过金三角毒枭向投诚的新闻。世人都以为毒枭盘踞金三角是件美差,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做那片富饶大地上的土皇帝,就算给个高官也不屑一顾。事实恰恰相反,到了和平盛世,毒枭宁愿做一个普通人,过普通人的生活,也不愿孤立在人类大家庭之外。
如果鲛人之主也有毒枭一样的思想,那他就算不向投诚,也会改变亘古以来的生活传统,展开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头一亮,觉得行动危险锐减了九成。
在陆地上与鲛人之主开战,人类是主,鲛人是客,强龙难压地头蛇,我们的胜算极大。反之,人类深入汪洋,则形势逆转,败局显而易见。
我希望自己的想法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龙组、51地区智者如云,他们应该早就有类似的想法才对。那么,有了好的计划为什么没有及时实施?中间又遭遇了哪些困难?如何克服这些困难……如果现在就着手,一一解决困难,胜利曙光就能拨云见日而来。
午餐先至,嘉利从洗手间里随后出来。
她化了个精致的妆,遮挡了大哭过的痕迹。
午餐极简,只是海鲜与牛肉混合的披萨,外加两罐罗宋汤。
“我已经联络好查体机构,下午两点钟出发,检查时间是下午三点至晚上二十三点。”嘉利说。
我把自己的想法大致告诉她,同时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嘉利,帮我查资料,看过去三十年内有没有哪一国的奇术师提出过类似的观点,最终批复结果又是如何?”
嘉利打开平板电脑,找到一份文件,然后把电脑推给我。
那份文件上标着“绝密”字样,封面上有着很多著名人物的批阅、借阅签名。其中,克林顿、布什、奥巴马等名字排在最后,字迹极为工整,可见他们对这份文件的尊重。
文件显示,共有一百二十名智者提出过同样的问题,其中美国人有一百零五名,另外十五人分散于中国、日本、韩国、朝鲜、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
这些智者半数已经去世,剩余半数,年龄平均值也达七十岁以上。除了我,就只有现年六十五岁的日本智者河间直树算是最年轻的了。
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每一次有智者提出在全球陆地国家搜寻鲛人之主时,相关国家的安保部门都及时通知联合国安理会,然后知会各国,统一进行详细的人口普查,将结果层层汇总上来。这种大海捞针的做法收效不大,每次都能逮捕一些深藏民间的毒贩、杀人犯、邪教头目、反武装,但却没有一次抓到鲛人,更不要说是鲛人之主了。
最近一次大规模搜索行动发生在2010年,全球共有四十个国家参与了自查、互查、清查,结果与前面的很多次普查大同小异。
我反思了一下,2010年中国也进行了人口普查,原来这种大型社会调研活动是跟搜索鲛人之主的秘密行动有关的。
“就算把你的想法报上去,也没有太多人报太大希望,因为前面失败的例子实在太多了。”嘉利说。
那份文件是纸质文件的影印本,多达七百多页,半数以上的纸张已经变成了暗黄色,可见这项工作真的是旷日持久,曾有无数人为了同一目标而奉献了十年、二十年的心智。
“如果始终徒劳无功,那只能证明,使用的某些方法出了问题。或者说,搜索范围划定上有歧义,又或者,搜索关键词不对,遗漏了最准确的要素。”我说。
“我可以再次联络上级,给你陈述意见的机会。可是,你只想到刚刚这些是远远不够的,上级日理万机,不会因你寥寥数语就重启一次大规模清查行动。要向实施你的建议,必须拿出足够分量的理论依据来。”嘉利说。
我们之间只剩下工作,刚刚冒出的男女之情的小火苗已经被我一掌扑灭。这样也好,少了很多表情上的尴尬。
吃完这顿饭,我已经把文件粗略翻了一遍,并且迅速理顺了思路。
以“人口普查”的模式来搜寻鲛人之主是不恰当的,他一定躲在一个有水源的地方,而不可能是黄土高原或者西南山区。
“我知道了,我有办法了!”我突然有了灵感,一跃而起,把电脑推还给嘉利。
“什么办法?”嘉利问。
我一笑置之:“现在还不确定,但我马上出去求证,等我的好消息吧。”
嘉利没有多说,点了点头:“那好,那我就期待你的好消息了。”
我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火速清查济南。
至于我的依据,也非常简单。鲛人需要活水,之前在趵突泉公园内登州泉畔的鲛人鬼市也说明了这一点。那么,鲛人聚集于此,鲛人之主还会远吗?
我的依据并不绝对准确,只是第六感爆发时给我的瞬间提示。仿佛暗夜里的人突然看见流星一样,一点星光稍纵即逝,却给迷途的人指明了最重要的方向。
我知道,要想查济南的人口情况,最快捷的方法就是去找洪夫人。而且我相信,如果我能贡献搜索方法的话,她就一定有办法把可能存在的鲛人之主找出来。
嘉利累了,她应该休息,节省精力,投入到未来更艰苦的工作中。
在我看来,陆地、海上的战争都不可避免,但我们要做的是在各种方法之间选择最直接的,给鲛人之主以致命打击。
洪夫人房间里有客人,所以接待我的是一个面孔很陌生的男人。
“请稍坐,我已经通报,夫人还要稍等一会儿才能过来。”他说。
我在会客室一角坐下,随手拿起纸笔,罗列自己的思维路线。
济南到处都是泉水、活水、池塘、溪流,三十年前虽然因城市建设破坏了一小部分,如今经过城市领导人的“护泉保泉”计划,泉水复活,品质上佳,已经能跟国外同类城市的泉水相提并论,这一点是老百姓们有目共睹的。
鲛人爱泉,整个华北、华东一带,只有济南能满足他们的需求。
我在纸上胡乱写了几个名字,包括洪夫人、嘉利、大胡子、七王会等。其中,我把洪夫人的名字描了好几遍,只有她,才是唯一能跟鲛人之主对抗的中坚力量。并且,我相信她非常乐意听到我的建议,以此来突破横在我们面前的困境。
大胡子和嘉利是外国人,他们对发生在中国国土上的战斗没有兴趣,更没有义务保护泉水乃至于保护生活在泉城的百姓。要对这些人负责任的,只能是我。
至于七王会,则是铁打的硬盘流水的兵。齐、楚、燕、韩、赵、魏、秦七派势力各怀心事,有着各自不同的抱负。所以,他们的力量只能借用,不能完全依赖。
“洪夫人——”我继续在那三个字上描着。
洪夫人房间的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向我招手。
我走过去,她做了个手势,请我进去。
房间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虽然全都穿着便装,但坐姿非常标准,含胸拔背,气度不凡。
“这两位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有能力、有理想为济南出力的将才。你来认识认识,对以后大家的行动都有帮助。”洪夫人说。
那两人没有站起来,只是向我点了点头,连自我介绍都没有。
“夏天石。”洪夫人只介绍了我的名字。
那两人又点点头,其中一人向对面的沙发一指,示意我坐下。
我起初没有意识到两人的地位极其崇高,他们要我坐,我就自然而然地坐下了。可是,洪夫人去没坐,而是双手垂下,笔直地站在两人的侧前方。那种姿势,只有接受上级训话时才会出现。
“你说,济南市存在大量奇术师?”让我坐的人问。
他长着一张刀条脸,双眼细长,也如小刀。看他五官,就等于是一把长刀上横架着两把短刀,一竖一横,杀气十足。
此人脸色发青,说话时嘴唇动的幅度极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阴森之气。
“是。”我回答。
“为什么我这里没有备案?岂止没有备案,连一张说明文件都没有,户口簿上也没有标识出来,一切……一切就像没这些人一样。在我看来,济南城全都是艰苦朴素的老实百姓,没有奇术师,没有异能者,更没有蓝牙绿眼的妖魔鬼怪。大千世界,奇奇怪怪的事多如牛毛,但我就是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那样一种人……”
他提到户口簿,令我不禁暗笑。
如果奇术师都能够在户口簿上标明自己的身份,加上“奇术师”的职业符号,那么户口簿所承载的内容实在就太多了。
他这样说,只能证明他不过是跟大胡子一样,高居庙堂之上,根本不关心下面老百姓的疾苦,而他了解世界的途径,只不过是看看户口本或是翻翻调研报告。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回答。
与这样的人争辩解释毫无意义,他的脑袋里根本没有“奇术师”这个词,也不理解奇术师真正擅长的东西,而是把奇术师当成了耍猴、演杂技的江湖骗徒。
“你这是什么态度?”刀条脸怒气冲冲地喝问,“站起来,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我不想回答,扭头看着洪夫人。
她也在看我,不敢打手势,嘴唇噏动,连说了几个“遵命”。
我站起来,向对面的两人深鞠一躬。
既然他们是洪夫人的上司,爱屋及乌,打狗还得看主人,即便我有什么不满,也会压在心里,免得洪夫人为难。
“年轻人,很有礼貌,也很有涵养。不错,很不错。刚刚洪夫人说,年轻一代中,很难找出你这样一个全面奇才,各方面条件具备,不骄傲,不浮躁,做事中规中矩,行为甚为检点。好好干,看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提拔你,让你跳级晋升,成为洪夫人的左膀右臂。好了好了,大家都不要生气,都坐,都坐吧。”刀条脸旁边的人开口了。
他的鼻梁上横着一条刀疤,从右眼上缘一直向左延伸到左眼下缘,足足有两寸长。
因这刀疤的缘故,他的脸被上下扭曲,变成了一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尴尬表情。
“多谢,快多谢先生提携!”洪夫人说。
我很听话,又是一躬,连说了两声“谢谢”。
晋升什么的都是后话,但现在我在犹豫,要不要当着大人物的面把自己的计划全都说出来。
“喂,年轻人,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不爽利!”刀疤说。
我摇摇头:“我没什么可说的,不好意思。”
“呵呵,你有一个很重要的计划要跟洪夫人谈,碍于我们在这里,不敢说。而且,你的计划并没有考虑得十分完整,很多细节需要别人帮你推敲,而这个能帮你的就是洪夫人。你不用说,我就能猜到,这个计划跟鲛人之主有关。至于你的新计划,也是新瓶装旧酒,重复了前人们的想法。唯一不同的,今时今日的科技水平发展到一个新层次,人脸识别、天眼系统、电脑追踪等等新手段已经变得非常成熟,要想找一个人变得更容易了一些。放心,如果你提出那计划,我会马上上报,加急处理,四十八小时内就能获得批复,展开行动。我也跟洪夫人说了,只要能击杀鲛人之主,我们愿意全力配合。现在,我们不谈济南有没有奇术师的事,只研究怎样才能达成目的,让东海恢复宁静。”刀疤又说。
他完全说中了我的心事,如果不是能掐会算,那就一定是嘉利泄了我的底。
“对,正是这事。”我点点头。
“有几成把握?”刀疤又问。
我模棱两可地回答:“现在未知,如果我能跟洪夫人商量商量,或许就能给出答案了。”
刀疤立刻指向洪夫人:“洪梦楼,去跟夏天石谈吧,我们在这里等。今天下午,我一定要拿到结果。你们向我汇报,由我裁决,可你们都知道,我上面也有领导,也等着我向他汇报。官大一级压死人,等你们当了官,也就明白了。”
洪夫人恭敬地回答:“是,我们马上出去谈。”
我和洪夫人退出来,另开了一个房间。
“刚刚你要说的,就是上级讲的内容吗?”洪夫人问。
我先把跟嘉利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郑重其事地告诉洪夫人:“济南是防守鲛人之主的咽喉要道,我越来越确信,鲛人之主就藏在济南。如果你能调动全部军力、警力、民力去彻查此事,一定会有很优厚的回报。”
洪夫人是白道中人,白道的回报就是晋升,一层层升上去,直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愿意用自己的计划助她上升,她是个有能力、敢负责的人,官居高位后,很有可能为国家民族处理,涤荡丑恶,扶持良善,让我们的国家变得越来越人性化。
“我没有把握,我真的没有把握。要想在短时间内做一次人口大梳理,也不可能轻松完成。你这个建议虽好,但实施起来却大有困难,大有困难……”洪夫人犹豫不决。
“再缩小包围圈,只查济南泉眼四周半径三百米覆盖范围,怎么样?”我更改了我的想法。
这是在赌,赌鲛人之主凭借着超高明的伪装术,有恃无恐地近泉而居,毫不惧怕白道的搜查。
赌对了,高速查到他,杀他个措手不及,一夜之间解决难题。
当然,既然是赌,那就一定又赌输的时候,费时费力,没有任何结果。
“赌?”洪夫人问。
“对,正是。”我点头。
洪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双手攥在一起,久久不能松开。
“赌,至少还有赢的机会。”我补充说。
洪夫人摇头,没有立即表态的意思。
我静静等着,眼睁睁看着太阳再次无情西去。太阳落下,代表着又一天的结束,证明我们又毫无意义地度过了一天,停步不前,白费力气。
与此相反的是,鲛人之主却在厉兵秣马,准备向人类进行大反攻。
515章 高手云集(2)
此消彼长,道消魔聚,龙组一方就将失去对局面的控制了。
“夫人,我要回去了。”我说。
如果她迟迟不能做决定,再干耗下去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