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着急,夏先生,我一直都在考虑,以什么样的方式执行你的建议比较好。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地位已经危如累卵,刚刚那两位就是掌握着我的前途命运的黑白无常。再走错一步,我大概就只能贬为平民百姓,身边无一兵一卒,以后再也不能为国家做任何事了。那种局面,大概也是你不愿意看到的吧?”洪夫人说。
我当然不愿看到忠臣被贬的事,如果我的建议得以实施,一定能给洪夫人带来巨大的功劳。得失之间,关系非常微妙,这一点我还是能感受得到的。
“拿出办法来,就是现在,好吗?”我放缓了语气。
“鲛人之主在陆地上、在济南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我们都很清楚,很少很少,无限接近于零,不是吗?你我都清楚,这是在赌。我加入龙组的第一天起,就发誓不要再赌,任何事都必须确确实实有了八成把握才推进,有了九成把握才尽全力,有了十成把握、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才全盘押上。常赌必输,这是规律,不是随随便便哪一个人跳出来就能打破的。那样,中国五千年的文化总结出来的谚语、歇后语、民众经验就白费了。”洪夫人补充。
“你不赌,就算了。”我黯然说。
现在,洪夫人在内忧外患的夹击之下,心智已经乱了。我知道,车渊的死对她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再给我一点时间。”她说。
我摇摇头,默默地出门。
出乎意料的是,刀条脸和刀疤都在门外。他们正在谈论着什么,见我出来,一起闭嘴。
我没有理睬他们,径直左转,准备回自己房间。
“喂,过来。”刀条脸毫无礼貌地出声叫我。
我有些茫然,沉默地站住,却不向他们那边走。
他们叫不动我,只好走过来。
“跟我去一个地方。”刀疤说。
“到哪里?”我问。
刀条脸喝斥:“去了就知道了,不该问的,别多问。”
我摇头:“我累了,恐怕不能奉陪,再见了两位。而且,我还有一句话,既然大家合作如此艰辛,不如就此结束合作,各奔东西。”
其实我已经打定主意,回房间稍事休息后,马上离开皇宫酒店。
龙组束手无策,我提出好建议洪夫人又不采纳,再待下去,又有何用?
“年轻人,消消气,气大伤肝。现在,跟我走,去解决我们共同的问题。”刀疤说。
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他,直到洪夫人走出来,低声告诉我:“夏先生,跟着去,这是最好的机会,不要错过。他们是很多人的贵人,相信这一次也会是你的贵人。”
刀条脸冷笑:“别多说话,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洪夫人脸一红,悄然后退,立在一边。
我不相信面前这两人,但我愿意相信洪夫人。
“好,我跟你们走。”我点头。
这一次,我刚刚跟着两人乘电梯下到地下二层,就被戴上了眼罩和耳塞,而且双手被移到背后去,用尼龙绳扣住,形同被绑架挟持一般。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声张,只因为洪夫人曾经告诉过我,跟着他们走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一行人上了车,坐在我身边的是两名彪形大汉,把我死死地夹住,动都动不了。
车子行驶了一阵,外面便有人拦车盘查。
当车窗放下的时候,我闻见了枪械上散发出的浓烈的枪油味道。盘查者说的都是代号和暗语,除了口令全都是阿拉伯数字,根本无法理解是什么意思。
同样的盘查后来还有四次,我听见了狼狗的叫声,而且不止一只。
再后来,车子停下,两名大汉拖着我下车,送入了电梯。
最终,有人除掉了我的眼罩,推着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随即将我的手臂锁死在左右扶手上。
这是一间很简单的审讯室,一桌、三椅,然后就是我坐的这只铁锁椅。右面的墙上挂着十几种刑具,左边墙上则镶着一块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我相信,此刻一定有人在玻璃后面紧盯着我。
审讯的人还没来,我调匀呼吸,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坐姿,等待审讯开始。
很快,五个人鱼贯而入。最前面两个是刀条脸和刀疤,后面两个是美国人,最后一个竟然是大胡子。
“夏先生,我们的谈话可以开始了。”刀疤说。
这种情况下,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只等他们宣判就好了。所以,我冷笑一声:“这种情况下,要我谈什么?你们把我绑架过来,到底想要什么?”
刀疤挥手下令:“给夏先生松绑,怎么可以采取这种手段对付夏先生?他可是我们的贵客,必须代之以上宾之礼。”
他假惺惺地做样子,实在令我不舒服。
没有人出现,也就没有人主动上前替我打开手臂上的束缚。
“有什么话,直说吧。”我说。
大胡子笑而不语,抱着胳膊看戏。另外两名美国人的目光则一直围绕着我打转,猜测着我的真实身份。
“这是一次真正的跨国合作,有着无比重要的历史意义,不亚于二战当年的美国空军帮助中国建立飞虎队的壮举。那一次是美国帮中国,这一次是美中合作,共同对付鲛人之主。”刀疤说。
我轻轻挣扎了一下,微微皱眉,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无奈表情。
“放了夏先生,怎么没人听到吗?”刀疤向门外叫。
门外没人进来,他也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好了好了,我来替夏先生解绑。”大胡子向前走。
我们之前只在视频中彼此看见,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到了济南,而且有了反客为主的强大气势。
“不,让我们来。”那两名美国人突然向前抢出来,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
大胡子马上解释:“夏先生,请不要担心,他们两个是泉水分析专家,都有联合国水文组织颁发的最高级别专家证。他们不是奇术师,也不是江湖人,只是经验丰富的专家。”
两人的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会儿,几乎同时取出了迷彩色手柄的军用放大镜,对着我的太阳穴察看。
我任由他们摆布,既不说话,也不乱动。
良久,一个美国人说:“交换位置。”
然后,他们两个就左换右、右换左,位置全都颠倒过来,再次复查我的耳朵。
“如果根据现有的资料,我们确信夏先生身体里蕴含着那种神奇的基因。这一点很有趣,也很重要,确保我们能在夏先生的牵头下追踪目标。但是,但是济南现存的名泉过半已经名不副实,我只能从城市中心区的几个公园里选取最有代表性的去化验。鲛人多智,我们必须事无巨细地详查,才能找到对方的破绽。”美国人说。
接下来,他们帮我解开,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我虽然获得了人身自由,但审讯还在继续,那五个人并不想简简单单地就放过我。
“如果是你主持详查工作,先去那里,再去哪里?”刀疤问。
看起来,他们已经同意了我的意见,允许我展开调查,只不过是在秘密提供的权力配合之下。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答:“当然是先调查三大核心区域,趵突泉、黑虎泉与大明湖。”
前两个地点是泉水最盛大之处,而后一个地点却是泉水汇聚之处,都是非常关键之处。
“如果我们的力量只够搜索一个区域,该选哪个?”刀疤问。
我仍然是第一时间给出了答案:“黑虎泉区域。”
“理由?”刀疤问。
“那里是济南人最爱汲泉之处,南面阶梯之上,是著名的司里街,环境清幽,风景如画。济南市宜居之地虽多,但司里街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压过新建的几大名牌小区。如果我是鲛人之主,也会选择在那里驻守。”我说。
五人交换了一下眼光,刀疤说:“我同意夏先生的看法,但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同意?”
除了大胡子,其他四人都同意。
大胡子说:“黑虎泉的地域很狭窄,游客又多,撒下人马去查,其结果未必可信。我想,既然两方都带了人马来,人手足够,无法安排,不如三个地方一起清查,不分先后。一旦某一地点取得突破性进展,那就兵合一处,全力突破。”
这其实也是我的真实想法,突击速度越快,就不会给鲛人之主以转移的机会。
“正是因为游人众多,我才反复强调其困难。”刀疤说,“而且这件事我们只能悄悄进行,绝对不能引起百姓的混乱。”
大胡子挥手:“你这样说的话,我们岂不是不用搜查了?老百姓恐慌是一回事,清楚鲛人之主是另外一回事,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请大家注意,我们是以两国使者的身份在筹划这件事,而不是闲聊瞎聊。我说了,我的意见就是代表美利坚合众国的国家意志,就算你不同意,我也要这样干。”
“别忘了,这是在中国的地盘,再提美国法律,已经过时了。”刀疤的声音变得冷峻起来。
当这五个人矛盾激化时,谁都说服不了对方,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观点,要对方服从。
我站在局外,头大如斗。
“按照中国的规矩办不可能,你们的科技水平呵呵……”两名美国科学家笑起来。
“那么,你们就请便吧。”刀疤举手送客。
“相信我,以你们的技术实力,最后肯定无法追踪鲛人之主,白白错过这个消灭鲛人之主的最佳机会。”大胡子捋着他的大胡子笑起来。
“原则性的问题不可更改。”刀疤还以冷笑。
“那么,走吧。”大胡子回过头去,向两名科学家点头示意。
“我们白白来这一趟?”两名科学家面面相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除非……除非夏先生站在我们这一边,愿意自动跟我们走。他是大国公民,具有至高无上的人身自由。所以,谁都不可能在非管制期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大胡子用眼角余光瞥着我。
我略一思考,马上点头答应:“好,我愿意跟随贵派离开,但先要征求本国领导的同意。”
刀疤立刻坐不住了,因为很明显,他只要不表态,我就会跟着大胡子离去,使他长久以来的计划全部落空,失去一切先机。
“你——”刀疤只说了一个字就闭嘴。
“夏先生,我看得出你是个奇术天才,但是,天才也是会被磨灭的,就像古文《伤仲永》里说的那样。如果你不能趁着自己年轻时快速赶上去,最终就成了毫无价值的老年大叔。所以,现在就跟我走,免得将来追悔莫及。”大胡子循循善诱。
“再见。”我向刀疤道别。
起初,刀疤并没有拦阻的意思,但我和大胡子、两名美国科学家走到审讯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大叫:“且慢,且慢走。”
大胡子停步,但刀疤说的却是:“所有协议作废,我们必须为国家安全考虑,不能因个人的面子问题,让国家蒙受损失。我选择,从这一刻起,四位都将被投进黑牢,等待合作的开始。”
大胡子高举右手:“抗议,我们是美国合法公民,你没有权利扣押我们!”
刀疤不管他,随即命令堵住门口的警卫把我们四人赶往大厦的西部。
双方谈崩,刀疤翻脸,这似乎是可以预见到的结果。在利益面前,任何人都可能这样做,也有这样做的理由。
我们被扣押的地方很宽敞,只有门口两名便装卫兵,看不见其他人。
房间里有餐台,上面摆着西式自助餐,可以自由取用。
我没有任何食欲,心里充满了郁闷。
人类生存已经面临巨大的威胁了,可各个国家还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撕扯不清,白白浪费着大好时间。
“夏先生,谈一谈?”大胡子走过来。
他是嘉利的上司,我们之间似乎有很多可谈的内容。
我点点头,随着他到侧面小房间去。
很显然,大胡子对刀疤的做法十分不悦,一坐下便开口:“我们本来有很好的联络和沟通,对于太平洋危机也达成了共识,甚至开始探讨具体的作战计划。你的提议一出现,这种平衡就立刻被打破了。既然你已经明确地提出将搜索范围控制在济南城的黑虎泉区域,那么,在他的价值观里,无需外国人插手就能圆满完成任务了。我真是后悔没有听嘉利的话,如果早点把你控制在我们的势力圈里,就没有这么多复杂变化了。”
我无法澄清自己的判断完全是在赌,这会让大胡子更为懊恼。
对方口中的“他”是指刀疤,从这件事的分歧变化中可见,刀疤的做事原则十分现实,利益分割面前,绝不手软。
“不要说我,还是说说你们想怎样结束这场人类浩劫吧。”我说。
嘉利只是51地区的中下层人物,对大胡子的指令言听计从,不敢有太多创新之举。现在,我直接跟他的上司对话,就会有新的收获。
大胡子捋了捋大胡子:“好,我说,你听。这些话听过就忘,别向其他人提起。鲛人之主一直都是51地区搜索的超级目标之一,沙漠红龙比起它来,不过是巨人脚下的面包渣而已。我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百慕大魔鬼三角洲水域发生的种种沉船、坠机事件都跟鲛人有关。海事专家通过立体建模,在中国、日本、韩国的海岸线上选了三个点,反复平移交叉,得到了一个新的魔鬼三角洲,认为那就是鲛人之主在太平洋上构建的第二个大海入口。可以想象,如果这种带着巨大磁力的海上漩涡继续增加,太平洋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迷魂阵,人类再也不敢涉足。人类再不奋起反击的话,距离鲛人之主弃海登岸的噩梦日子就不远了。它会将大陆的湖泊、沼泽全都变成类似于魔鬼三角洲的性质,不断蚕食人类赖以生存的水域,直至人类无水可用,被迫与其签订城下之盟。人类是离不开水的,历史上有太多例子能够说明这一点。远的不说,我只举1990年以后的沙漠战争,其后的二十年里,沙漠中的绿洲至少消失了一百二十个,因此而被迫迁徙的人类超过三百万。不能夺回太平洋,从沿岸城市开始,陆地就会被一环一环吃掉,各大洲板块真的会变成漂浮在海上的孤岛,最终像古大洲亚特兰蒂斯那样永久地沉没。《圣经》中曾有详细的地球大洪水记载,中国远古神话里也有生灵涂炭的水患,全球各国的典籍里无一例外地出现过同样的事件。我已经接到最高指示,必须集中一切智者,结成可以持续发展的联盟,达到自动化运行的长效机制,首先是牵制并限制鲛人之主的活动范围,然后才是将其消灭……”
我深知,大胡子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人类若不了解自己的历史,那么必将失去未来,然后重蹈覆辙。
“我给你看一些资料,都是51地区的人文地理类特工在某个大陆的河流起源点发现的,有岩画,也有结绳记事,还有一些,则是石头摆成的语言塔。这些都是不同时期的地球生命留下的警告,简洁直白的是类人猿、先民留下的,因为他们有着与现代人类似的思维方式,所以叙事表达接近。另外两种,则可能是另外一些脑力更先进的种族留下的,其叙事密码还在进一步破译之中。”大胡子说。
他取出手机,打开资料库,然后托在掌心里。
我以为他要把手机递过来,马上伸手接。
大胡子摇头:“不,夏先生,你只能在我手上看,这是纪律。手机不能关机,不能离身,否则就是触犯了51地区的资料保密条例。我们是朋友,但也仅仅限于是朋友,而不是可以利益共享、责任共担的战友。我相信你,组织条例却不能废弃,请原谅。”
我点头,没有过多解释,立刻专心看资料。
大胡子说的某个大陆的水系源头指的就是喜马拉雅山脉、昆仑山脉、念青唐古拉山山脉、横断山脉、巴颜喀拉山脉等地。那里不仅仅是中国各大水系的发源地,也是印度国内著名大河的源头。
岩画位于横断山脉,是用尖锐的石头在石壁上划出来的,线条粗粝,构图简单。
大胡子的手机中大概保存着二百多幅岩画,其中给我留下极深印象的有三幅,都跟鱼有关。
第一幅中,一个小人被大鱼吞没一半,只留头、手臂、上半身在外面,剩余部分已经被鱼吞进去。
那大鱼身上既有须、鳍和尾巴,也有手臂和双腿,很明显是鱼与人的结合体。
从身体大小比例看,鱼要十倍于人,其战斗力悬殊也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不能群起而攻之,单个人类就只有坐以待毙的份儿。
类似岩画还有很多,都是鱼类残杀人类的内容。
第二幅,画的是一大群人围着一条平躺的大鱼,不是普通人所想的分而食之,而是在跪拜,其画面意义近似于祭祀、供奉。
我理解,人类长期遭受鱼类的残杀之后,渐渐屈服,自愿成为劣等民族,接受鱼类的驱使奴役,将鱼类送上高高在上的神坛。
奉鱼类为神的例子并不多见,但历史上有着真实记载,古代埃及人曾经奉猫为神明,将其视为暗夜的使者,供以各种美食,并且在猫死后将其制成木乃伊,安葬在法老王的古墓里,享受更高规格的祭祀。
“图腾!”我突然明白,这幅岩画要表达的正是远古人类的图腾崇拜。
原来,图腾崇拜并非一件值得大肆宣扬的美事,而是人类被不知名异类压迫凌虐的结果。当人类发现打不过、躲不开的时候,就选择了顺降,以牺牲利益和人格来换取生存机会。
将这幅岩画的意义看做是图腾崇拜的话,其内容就变得相当可信了。
龙是中国人的图腾,但该动物分类极多,大多数凶猛残暴。今时今日以龙为图腾的民族,应该与岩画中的先民没有什么区别。
第三幅岩画中,一群人站在鱼背上,四周是水,不见陆地。
“大洪水和诺亚方舟。”这是很容易联想到的。
在这种时候,鱼成了人的救星,在它的托举承载下,人类得以安然脱离大洪水的威胁,到达远方陆地或者等到洪水退却后,重新构建生存之处。
看过这些岩画,我的思绪已经飞到了远古和未来。
在远古,人类与鱼类有不共戴天的战斗,也有共生共存的妥协。在未来,这种事还会发生,结果是吉是凶,那就要看人类能不能做好充足的准备了。
看过岩画,大胡子向我展示的是结绳记事。
那些系着大大小小无数疙瘩的绳子来自于南美洲和北冰洋沿岸,没有注解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可能明白它要讲述的意思。
516章 结绳记事(1)
大胡子命令其中一个科学家进来,低声吩咐:“洛士,你给夏先生讲一讲结绳记事的事。”
洛士点头:“好。”
“我只要跟鱼有关的内容。”我提醒他。
他再次点头,从几百幅绳子图片里找出一幅。
那图片十分诡异,绳子约有十米长,其颜色十分斑驳,有些地方是灰色的,有些地方则是暗红色的,似乎上面沾染了某种动物的血迹,经过漫长的时光侵蚀,由鲜红变成了暗红。
“这绳索是从南美洲食人族部落里找到的,我用两条香烟、一包食盐把它换回来。我跟部落里的头人交谈获悉,绳子属于部落里的巫师,活了两百岁,去世时身体化成了一道七彩光,直冲上天,然后身体就变成了透明的小石头。很明显,这是一种死亡虹化现象。我起初不信,因为长久以来,‘虹化’是佛教中人的死亡方式,而且是博学、多才、有德、智慧的僧人才有可能尝试。当我慢慢研读绳索时发现,这位巫师并非南美洲土著人,而是一位来历不明的超级人。”洛士说。
在他的叙述中,多次提到该巫师的超级神奇之处。
譬如,那绳索上的每一个大小超过成年人拳头的绳结是对应着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只有超大灾难才配得上巫师打一个大结。
洛士细细排查历史,已经把绳索上三十二个大结一一对应历史事件排列,将每一个的意义详细阐明。
让我感到最震惊的,就是巫师一生没有离开部落,完全靠着自己的神力去打下绳结。
“这条绳索上的很多事《诸世纪》中也提到过,《诸世纪》是谜题之书,而这绳索的价值是另一种《诸世纪》,人类语言无法解读,只有第六感才能略知一二。”洛士说。
中国的历史学家也曾对结绳记事有过研究,但却无疾而终,最终也没能得出有建设性的成果。
“在巫师的结绳记事中,我看到了一些跟海上大风暴有关的事,而且,海洋中出现的凶猛生物一度洗劫了部落,将附近十几个山寨共九个民族的活人全都吃掉,只剩下巫师。据巫师说,他为了保持灵性,从小就服用一种名为‘缺乐’的植物汁液,久而久之,身体的气味与其他人有着极大不同,这大概就是他没有被吃掉的主要原因。他亲眼目睹了这一灾难,通过绳索,把每一种怪物的样子全都记录下来。按照我的解读,冲入部落食人的都是半鱼半人的怪物,体型比族人大三倍不止,乘着海上大风暴而来,又随着大风暴而去,再未回来过。”洛士说。
“那大概是什么年代的事?”我问。
洛士回答:“大概在1900年前后。我查过历史上的海难事件,那一年极不太平,在全球各大洲都发生过超大风暴,海平面高度无故上升了两米有余,很多低洼城市遭受了毁灭性的水灾。”
那一年真的不太平,满清西太后被八国联军所逼,离京避祸,而她费了极大心血修建的圆明园,也被一场大火烧得七零八落。
如果南美也发现了半鱼半人的怪物,证明鲛人会随着全球性水体流动而迁徙,并非固定地停在一处。一旦势大,则戕害全球,而不仅仅是太平洋。
“洛士教授,巫师的绳索还能带给我们什么启迪?”我问。
洛士望着我,稍有犹豫:“绳索上最后一个结,代表的正是这件事将有的结果。它说,一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将领导这一切,又亲手结束这一切,把由他引发的大灾难平息下去,然后留在那里,牢牢守护着自己的战斗成果。年轻人的祖先曾做过同样的事,并开启了一个伟大的元年。这一次,年轻人同样会效仿祖先,创立伟大事业。”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绝不是开玩笑。不过,他的措辞有些混乱。如果那“东方年轻人”指的是我,那么我并没有引发大灾难,而是一直努力,希望能结束灾难。
“绳子呢?拿出来给夏先生看看。”大胡子说。
洛士脱掉外套、衬衣和裤子,露出那条在腰间密密麻麻缠了十几圈的绳索。他贴肉收藏,绳子紧贴在皮肤上,像是穿了一件绳子织成的宽幅腰带一样。
那绳子每一段的颜色果真不同,至少有十几种。当它被洛士紧紧缠在腰间以后,各种色彩交叉,形成了一幅奇怪的图画,如同一张世界地图。
现代地图随处可见,只要是上过地理课的人,都有很深的印象。
中国版图的别称是“雄鸡”,在亚洲版图上清晰醒目,鸡头、鸡尾、鸡背、鸡腿、鸡爪各安其位,才有了我们伟大的祖国。
食人族土著部落里的一条绳索竟然能拼成世界地图?世界上哪有这么巨大的巧合?
“我跟这条绳子有强烈的心理感应,所以时时缠在身上,用心体会它要表达的意思。”洛士说。
大胡子望着我:“夏先生,你对这绳子有什么看法?”
我走近去,缓缓地伸手,抚摸那条绳索。
据媒体介绍,现代人解读古代人遗留下来的结绳记事内容,九成以上是心理感应,剩下的一成则是推理和臆测,用来将所有的事件经过补充完整。洛士能将吃人族部落巫师留下的绳索解读清楚,足以证明,他既是科学家,又是奇术师。
绳子非常光滑,这肯定是常年有人摩挲它的缘故。否则,这种藤编绳索的本质应该是十分粗糙的,一摸上去,就会扎手。
洛士的身体极为健壮,心跳勃勃有力,隔着绳索就能感觉到。同时,他体内的生命力极其旺盛,仿佛一架动力十足的发动机一般。
“感受到了什么?”洛士问。
我摇摇头,垂下手来。
大胡子有些失望:“真的?我本来以为,你能够给洛士新的启发,在你们两人合力探索之下,能把巫师看到的怪事完全解读出来。可惜,竟然一无所获?”
我苦笑一声:“真是抱歉。”
洛士摇头:“不不,每一个奇术修行者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也有不擅长的领域。所以,这没什么好抱歉的。”
他转身拿起自己的衣服,刚要往身上穿,忽然被大胡子喝止。
“洛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绳子缠在你身上,当然只有你一个人能感知到它的奇妙之处。你对我说过很多次,要想知道吃人族巫师在绳索上留下了什么记号,就得二十四小时跟它在一起,密不可分,朝夕相处,才能逐渐获得真相。夏先生只接触它几秒钟,没有发现,也属正常。这样,你把绳子解下来,交给夏先生,让他全力以赴地感受感受。我不是故意贬低你,在嘉利的述职报告中,对夏先生极力推崇,极多溢美之辞。他有发现正常,没有发现才是不正常的。”大胡子说。
洛士愣了愣,面露不悦。
我的确需要尽可能地了解鲛人的情况,如果洛士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那么这绳索上一定还有什么是他没有感知到的。
每个人的心理感应能力不同,我不一定比洛士强,但也许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这个……这个……”洛士犹疑不决。
大胡子急了:“洛士先生,你是一名奇术师,但你首先是一名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有义务为了国家安全贡献力量。现在,我命令你把那条绳索解下来交给夏先生。”
洛士仍然有些不情愿,可又不能违抗大胡子的命令,只好动手解下绳索递给我,嘴里嘟嘟哝哝,肯定是心有不甘。
我一接到绳索,立刻感觉到了它的不同之处,那就是重量。它比普通的草绳、藤绳、麻绳、尼龙绳更重,托在手上沉甸甸的,仿佛是普通绳子浸饱了水的感觉。
“把它缠在身上,稍微缠紧一点,要让你的皮肤有束缚感,那就差不多了。如果眼前出现某种幻觉,不必担心,那就是绳子的主人在召唤你,只会影响你的精神,不会伤害你的肉体。”洛士提醒我。
我学着他的样子,将绳子由腰间一圈一圈向上缠,一直缠到腋下,绳头和绳尾全都掖进去,一点都不露在外面。
起初,绳子没有任何异样,忽然之间,它就缓慢地收紧,勒得我头脑发晕。
我想叫,但一张嘴,肚子里的气流出来,身体就被勒得更紧,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很快陷入窒息。
那种感觉下,我眼前发黑,金星乱冒,似乎马上就要魂归地府,绳下作鬼。
“我知道,也许几百年、几千年之后没有人能记住我们的样子,但世界上发生的事却是无可磨灭的,永远存在,历久弥新。我打下每一个结,都是对这世界的一次控诉或者期许,等待那些真正懂我的人来破解借鉴。巫师的作用是为族人祈福的,但我却没有给他们带来幸福,恰恰相反,我带来了大灾难。我无法弥补,只能惭愧地记下这一切,尽量避免灾难重演……”我听到了一个苍老而颓废的声音在说话。
我的面前只有大胡子和洛士,他们没有说话的迹象。
“你叫什么名字?”我向着虚空中问。
“塔萨拉雷,这就是我很久很久之前用的名字。在我们的部落中,这个名字有‘不死’的意思。”那声音回答。
大胡子和洛士慢慢向后退,一直到了门口。
“你在跟……谁说话?”洛士骇然问。
“塔萨拉雷,我猜那就是绳索的主人。”我回答。
“你能跟他对话?你能听见他说话?他说什么?他说什么?”洛士激动地上下挥手,连珠发问。
大胡子拖着洛士向门外去:“不要打扰夏先生,把这里交给他,把这里的一切问题都交给他!”
洛士还在挣扎:“他从未跟我说过话,凭什么你一出现,他就跟你说话?把绳子还给我,把绳子还给我……”
从某种意义上说,两名科学家是大胡子麾下的专家,也许具有很高的决策地位。我的出现,直接威胁到了他们的地位,即将令他们失去工作机会。这是不公平的,毕竟找到绳子的是洛士而不是别人,他理应从这里获得最大利益。
“放开他,请放开洛士。”我低声叫。
大胡子反应迅速,立刻松手。
洛士猛地喘了几口气,立刻跑回来。
“不要说话,好好听着。”我说。
洛士拼命点头,马上捂住嘴,把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降到最低。
大胡子退出去,反手关门,既置身事外,不受任何危险的威胁,又能够给我空出发挥空间,可以任意跟那看不见的巫师交流。
“你有什么话就全都说出来吧。”我说。
那位名为塔萨拉雷的幽灵声音响起来:“我用心记录那些事,可以给将来做一个参考。为此,我等了很久很久,再等下去,那绳索就要腐朽了。袭击部落的怪物来自北方洋流,在陆地像人,在水中像鱼,性情残暴,如陆地上的野狼。我一直在想,如果海潮的方向不改变,他们还会再次出现。土著部落没有任何先进武器,只能凭借最原始的石头、树枝、木棍列阵反击,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必须告诫部落现有的人,一定要把营地向后撤,远离滩涂地带,最好能一直退到深山里去。”
在我看来,他没有抓住重点,只在一些次要问题上纠缠。
现在,我们要探讨的的重点是用进攻来终结敌人的侵袭,直到任何人不惧来自鲛人的任何威胁。
古代现代,都是同样的道理。
当下,只有我能听见塔萨拉雷的声音,而洛士却听不到。他的双眼灼灼发光,死死盯在我的脸上,眼中充满了钦敬与羡慕的光芒。
这种情况下,严格来说,我是“感应”到了那吃人族巫师的声音,而不是“听到”。其声音一直是盘踞在绳索的一个个绳结中,像某种录音一样,时断时续地传达给我。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敌人,世界末日也不过是如此。他们成群结队地跃动在浪尖上,踩水前进,如履平地。他们的手上生着尖锐的指甲,如一把把小刀,撕裂一切。每当遇到阻路的障碍物时,就会借助海涛的力量,撞开一切,横行无忌。我看到妇女和儿童被大量杀戮,有些男人即使奋起反抗,也在瞬间被撕成碎片。当整个部落沦陷之后,四周只有疯狂的啃咬声,偶尔还有短暂的呼号之声,那是侥幸剩下半条命的族人被袭击时呼痛,但声音只响过一次半次,就永远地消失了。我活着,但我已经死了,因为我整族的族人都死了,整个部落只剩下我,我又不可能一个人向下繁衍生命。所以,我的部落已经完了……”塔萨拉雷告诉我。
“你能确切说出部落的位置吗?”我问。
塔萨拉雷报出了一个南美洲最南端的靠海地点,那地方以出产蔗糖和泥塑闻名于世。
我忽然省悟,立刻问:“你报出的名字正确吗?那里不应该是叫——”
感谢现代化的电脑技术,为了进一步确认我的怀疑点,我马上取出手机,打开谷歌查询。
塔萨拉雷报出的村镇名为“达拉霍”,那是一个南美土语的音译名字,其意义为“海上灯塔”。全镇依托一座小山建成,山顶有一座建造于十六世纪的古灯塔,塔内曾经设置经年不灭的松油火把,给过往的航船指明方向。
我发现的疑点在于,“达拉霍”是2000年以后的命名,在那之前,该镇一直是沿用了西班牙海盗肆虐时的老名字,音节极长,简读为“切康多迪”,西班牙语义为“补给站”。的确,该镇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海岸线在此拐了一个小于六十度的急弯,形成了天然的避风港。
吃人族巫师留下绳索的时间不会晚于2000年,所以,他要告诉居住地的名字,就应该报“切康多迪”才对,而不是后来那新名字。
“塔萨拉雷,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新名字?那么,你知道自己生于哪一年吗?”我追问。
巫师的声音沉默了一阵,忽然给出了答案,而那答案几乎让我跳起来。
“2016年9月28日,这是公元历法,大屠杀发生在十日之前。”这就是塔萨拉雷的原话,我一字不差地向洛士复述。
“什么大屠杀?”洛士听不到塔萨拉雷的话,所以无法理解这个日期的意思。
我的嗓音已经嘶哑:“巫师说,大屠杀就发生在这几天,他所处的环境,日期跟我们同步——大屠杀刚刚发生,快查,快查那村镇发生了什么?”
按照塔萨拉雷的描述,半鱼半人怪物的袭击来自于十天前,准确说,是在9月18日。现在,屠杀刚刚落幕,村镇已经尸横遍野。
这道理讲不通,因为吃人族巫师是通过结绳记事的方法告诉我们自己身边的事,洛士得到绳索是在数年之前的事,绳索一离开南美吃人族部落,就应该失去了继续记录事件的灵力。
以现代人的聪明才智,模仿古人在绳子上打个一模一样的结非常容易。但是,现代人的结无法产生任何“铭记”的力量,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绳子疙瘩。反之,每一个古人打下的结,都能给现代人以巨大的启迪。
我如此强调,就是为了证明这绳索是真正来自于南美吃人族部落,而不是现代人复制仿造的结果。
“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我查什么?怎么查?”洛士连连问。
我在谷歌上搜索那村镇的消息,突然有一条不起眼的简讯映入眼帘,只有短短几句:“据悉,大风暴袭击了南美达拉霍镇,肆虐一周后,终于在今日退去。气象部门乘坐直升机巡视后发现,镇上的古灯塔内只剩一名奄奄一息的男子,已经意识模糊。现在,该男子被送入医院,正在抢救。”
简讯旁边,配了两张图片。
一张是遭到大风暴蹂躏后的光秃秃的达拉霍镇,小山和灯塔都在,但山坡上的房屋已经被海浪卷走,只剩七零八落的根基。如果是在平时,这种海难简讯只会让人感叹大自然力量强大,人类在大风暴面前实在不堪一击。如今,有了塔萨拉雷的描述,我终于明白,不仅仅是水、浪、风、雨洗劫了达拉霍,更可怕的是隐藏在大自然之后的诡秘怪物。即使天上有地球各国发送的近万颗近地通讯卫星,也无法捕捉到怪物洗劫达拉霍镇的真实情况。于是,该镇所有居民失踪,成为海洋怪物的腹中餐。当然,巫师说过,该镇上的所有居民都属于吃人族,他们以及他们的祖先以人为食的时候,大概想不到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最终他们也成了另外一个种族的食物。报应一说,果然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第二张图片的拍摄地点是镇中心山上那座古灯塔。几名全副武装的救援队员围着一个躺在石板上的伤者,正在实施注射急救。那骨瘦如柴的伤者仰面向上,双臂、双腿无力地摊开,只剩下一口气。如果他是唯一活口,那么他的名字就应该叫做‘塔萨拉雷’,也即是现在使用结绳记事给我传递讯息的吃人族巫师。
我把手机递给洛士,让他看。
洛士实在愚钝,大概跟他的先天智力有关,到了此刻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塔萨拉雷,我看到你了。”我说。
“是啊,我知道你会看见我,也知道只有你能明白怎么回事。天神让我活下来,就是为了要你明白,人类时间没有任何先后之分,单纯去把一件事定义为过去、现在和将来是最大的谬误。如果把我所经历的噩梦看成是过去式,那人类就无法获得经验和教训,不会有足够的警惕性。我是巫师,死之前会把所有精神力量传达给另一个人,你好好听着,那绳索就是我的信物,必将到达一个伟大的传承者手中,那就是你。此刻,我的使命达成,可以安然离去了。”塔萨拉雷说。
我立刻阻止:“使命并未完成,你还没有为族人报仇,没有把这些信息公之于众,没有见到我——”
塔萨拉雷苦涩地笑起来:“这些,不全都做到了吗?你知道,世界就知道;你去做,世界就和平。不是吗?交给你,就是一切因果的归宿。”
绳子是洛士发现的,但他的作用只是一个中转站,暂时持有,最终目的是交给我,然后由我去解开其中的秘密。
517章 结绳记事(2)
自那以后,塔萨拉雷寂然无声,再也没有新的语音出现。
我抚摸着绳子上的结,现在的手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光滑柔韧,而是变得粗糙扎手,很多地方出现了可怕的折痕,看样子很快就要断成一截一截的绳子头,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夏先生,你对绳子做了什么?这是我的战利品,是我的东西,如果被你毁了,你得负责赔我!”洛士不满地叫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