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些话换到的是我深深的鄙视,身为奇术师,不考虑以奇术为世界做贡献,为平民谋福利,反而鼠目寸光,总是着眼于“物”,而完全忽视了“物”背后蕴含的真正价值。
这样的奇术师品格十分低下,根本不值得与其探讨天下大事。
我第二次搜索达拉霍镇讯息时,洛士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动手解我身上的绳索,嘴里嘟囔着:“这是我的,是我的,还给我……”
蓦地,他尖声大叫,横向跳开,用力甩手,仿佛被几千根尖锐的绣花针刺中一样。
“喂,你干什么?你在绳子上施加了什么妖术?还我绳子,还我绳子!”洛士气急败坏地叫着。
我动都没动绳子,他的过激反应不过是自取其辱。
既然他只是中转站,当绳子交到我手里、缠在我身上的时候,他的使命已经完成,跟这绳子的缘分已经结束。如果逆天而行,自然会受惩罚。
我不理睬洛士,只是盯着手机。
很快,我就搜索到了第二条简讯:“发生在南美达拉霍镇的大风暴袭击事件又有新的进展,获救者在长达五十分钟的自言自语后死亡。抢救人员已经录下了他的话,正在层层上报。据参与抢救的护士说,获救者说过,这些话要交给远在亚洲北方城市的某一个人,十分重要。该录音上交给国家安保部门后,就会跟国际刑警组织联络,转交给那个人。此次大风暴造成达拉霍镇四百三十名居民全部遇难,堪称是近年来南美洲最大的海难。海事部门已经通知沿海各镇,一定要严密监视海面情况,做好大风暴再次来临的扛灾工作。”
直觉告诉我,那录音一定是交给我的。塔萨拉雷跟我对话的同时,也陷入了弥留状态,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给我一些最后的启迪。
如果一个人在弥留之际还惦记着某一件事,那么,可想而知,那件事对于他来说,一定是万分重要的,甚至重逾生命。
我很期望那份录音能给我更大的启示,全世界正义的奇术师联合起来,共同消灭大海难中出现的鲛人怪物。
“你怎样了?你又听到了什么?”洛士急切地问。
“绳索的主人,那位南美吃人族巫师,那个叫‘塔萨拉雷’的人已经消失了。”我说。
洛士并不了解塔萨拉雷带给我的那些消息,只是茫然低语:“消失?他岂非早就消失了?这条绳索记下了他的生命历程,如果他生活在近代,何必使用这种古老的记事方法?”
“没错。”我点头。
洛士的逻辑等同于普通百姓的思考模式,人类发明笔墨之后,就再也不用那些原始记录模式,一切都诉诸于纸笔和文字,把所有重大事件一五一十载入史料之中。新的生产工具一定会代替旧的,这是人类迭代发展的强大基础之一。
我无法回答洛士的提问,只是觉得,作为奇术师,视线不能只停留在事物的表面,而是应该深究到内里,把所有真理全都挖掘出来,从中挑出对自己有用的元素。
现在,我姑且把绳索当成是塔萨拉雷跟外界的一个传声筒,采用结绳记事这种近乎原始的模式,也是为了甄别谁才是他真正要等的人。
既然结绳记事是一种心灵感应,那么一切外在的形势、形状都该被摒弃,只剩下最真正的内核。
我能理解这内核,而洛士却不能,这正是塔萨拉雷想要的结果。
至于时间——在灵魂与冥想的境界里,物理性质的时间线是不存在的,处处虫洞,处处壁垒,只看奇术师的能力高低,往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如果我把这些原原本本将给洛士听,他大概就会不断纠结于时间的早晚、先后顺序,无法理解结绳记事的绳索出现在前而塔萨拉雷的死却在后。我比洛士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钻牛角尖过甚,遇到不懂的问题就会把自己卡死,而我却能灵活应变,绕过难关,直奔事实真相。
“等到那些录音到了,一切就容易解释了。”我说。
洛士越发疑惑:“什么录音?什么人送来?夏先生,你说的话真是太晦涩了,能不能换一种表达方式?”
我无暇理会洛士,马上开门,去找大胡子商议。
如果有他和刀疤相助,那份录音能到得稍快一点,不至于浪费了塔萨拉雷最后的馈赠。
门外本来是平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中央的小部分位置还铺着厚厚的纯羊毛地毯。最起码,我们被赶入房间的时候,外面是那种情形。
令我惊讶的是,门外既没有大理石地面,也没有任何一丝一缕的地毯,只剩一堆堆的灰褐色乱石。
跟随大胡子的另一名科学家就站在门边,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喂,他呢?你们的头儿呢?”我问。
情况紧急,我必须先找到大胡子,再谋求与刀疤的合作协谈。
“他就在那里。”那科学家向对面一指,“穿过石头,就能见到他。”
我没有轻举妄动,因为这些石头来得蹊跷。
“带我过去。”我大声吩咐。
“我带路,你敢来吗?”科学家反问。
以乱石布设奇门遁甲阵势的例子古已有之,但这科学家脸上的神情却有些不同。他宽阔的眉头紧紧皱着,仿佛正在思索一道旷古难题。
“没什么不敢的,但你得首先告诉我,这石头阵中藏着什么?”我问。
“这是一个悲惨的故事。”那科学家缓缓回答。
“艾伯伦毕生研究的是远古人类的石阵记事,这也是他在藏区找到的石阵之一,按照百分之百的比例输入电脑,再按照立体建模的方式,投射在这里。古代人为了记录一些事,绞尽了脑汁。”大胡子并未如科学家所说站在石阵对面,而是从侧面的门中无声地走出来。
我知道艾伯伦的名字,他曾是物理界、数学界的少年天才,在三十岁时即获得当年的物理学奖,万众瞩目,荣耀之极。
“艾伯伦,夏先生能够给你帮助,我百分之百确信。就在刚才,他帮助洛士解开了困扰已久的结绳记事。”大胡子又说。
艾伯伦依旧眉头深锁:“结绳记事?就是洛士发现的南美吃人族巫师的那条绳索?怎么可能?洛士已经研究它很长时间,除了模棱两可的臆测,没有任何紧张。”
他转身望着我,我坦然点头:“对,那绳子十分古怪,但我已经洞悉其中的秘密。”
艾伯伦冷笑:“结绳记事的年代虽然久远,但那绳子上留下许多人为痕迹,可以据此推断出一些事。现在,如果你能帮我解开石阵秘密,我才真正服膺你。”
我不求别人钦佩,只想与大胡子等人通力合作,建立彼此深度信任的关系,然后继续下一步的行动。
在半信半疑的状态下,艾伯伦向我讲述了这个石阵的来历,其原始石块是在藏区甘丹寺后山发现的。
一提到甘丹寺,我的兴趣就猛地提起来,因为消失于地脉的三树大师正是来自于甘丹寺。
艾伯伦发现石阵时是2008年,距今已经过了八年。
他当时年轻而自负,以为凭借自己的超高智商能够很容易地猜透石阵表述的意义。可是,他在石阵外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竟然一无所获,受到了平生以来巨大的挫折。
“石阵摆在甘丹寺后山的大鹰坪上,那是山巅上难得的一块平地,长五十步,宽二十五步,再向西即是万丈深渊。百年之前,大鹰坪是一个天葬台,但随着朝代更迭,其已经被彻底废弃,并且甘丹寺的僧人在通往大鹰坪的山路上设了五道醒目的围栏,告诫游客山顶危险,不可冒然攀登,如遇危险,概不负责。我是久在藏区行走之人,背囊里放着十几张活佛特批的路条,到任何地方去都不受阻拦。所以,我很轻易就爬上了大鹰坪。不巧的是,那次到达甘丹寺已经是下午,爬了四小时山路到达大鹰坪时已经是深夜十点。万幸的是,那夜恰好是初秋满月之夜,月如银盘,光如白沙,铺满了大鹰坪,即使关掉随身携带的强力电筒,也依旧看得一清二楚。就在那时,我看到了横卧在大鹰坪上的石阵……”
在艾伯伦的叙述中,他到大鹰坪去只是缅怀一下古代人留下的天葬台,并没有做任何遇到危险的准备,身边也没有同伴跟随,只是一个人。所以,当他看到大鹰坪上有一个乱石摆成的阵势时,像普通人的反应一样,毫无防备地进入其中。
藏区本来就有极多这样的石块堆垒成的玛尼堆,几乎随处可见,是民族信仰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很明显,任何人在藏区看到石堆,都会下意识地以为那是玛尼堆。
在艾伯伦叙述的过程中,我始终盯着他的眼睛。
按照心理学的观点,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总能从眼睛里看得出来。艾伯伦讲到他独自一个人上大鹰坪的时候,眼睛连续眨了十好几次,足以证明,这一段情节有编造隐藏的成分。
我面前的立体影像太像真的,又加上刚刚从探索结绳记事的紧张环境中出来,疲惫不堪,难以复加,所以才把这些假的东西误认为是真的,犯了严重的常识性错误。
这一点,真的难以置信。
唯一要怪的,就是艾伯伦播放的影像制作技术太精妙,是我从未遇见过的。
“我走到大鹰坪中央,前后左右全都是一人多高的石堆,每一堆至少由二百多块玛尼石堆积而成,每一块的颜色、新旧、形状都截然不同。我长期流浪藏区,对于玛尼堆有着不短的研究,所以明确知道,玛尼堆不可能堆在这里,而是藏区的路口。这是常识,不必怀疑。我刚刚说过,我要到达大鹰坪的中央,就必须走进玛尼堆,但那不是我此行的主要任务。所以,我沿着石堆绕了半圈后,立刻往外走,想要避开这些宣扬异族的仪式。没想到,我进来得很容易,再想离开却是万难,那些石堆左右旋转,把我困在中央,找不到出去的路径。我在石阵里徘徊了四个小时,直到明月西斜,才逃出石阵。为了研究它,我又在石阵外躺了两个小时,才有力气硬撑着站起来。惭愧的是,我没有钻研出石堆存在的意义,守着它们三日三夜,竟然什么都没发现,真是令人沮丧。”艾伯伦说。
我立刻指出一点:“艾伯伦先生,你对我们撒了谎,对吗?”
艾伯伦一惊:“什么?我没有,我没有。”
我冷哼了一声:“艾伯伦,现在你可以下去也可以上去,可以甘愿堕落,也可以为了自己的荣耀而战。”
艾伯伦又摇头:“夏先生,不要兜圈子,你们中国人就喜欢兜圈子,把一句话,反反正正篡改演绎好多次,实际没有任何意义。”
我判定他说谎的依据并不仅仅是眼部活动,而是基于他的特殊身份。
他既然能深入藏区,到达甘丹寺大鹰坪那样的人迹罕至之地,就一定是那地方的常客,不可能对玛尼堆的特殊意义感到惊诧。
玛尼堆是藏区的奇异景观,同时也是宗教上具有特殊含义的符号,其间蕴含着藏传佛教的独到智慧,只有那些常年修行、突破自我的高僧才能领悟。至于普通藏民,都只是因信任寺庙、僧众而产生了跟从行为,积年累月,虔诚信仰,即使终生无法领悟佛法的奥义,也愿意将自己的精力、身体、财富全都奉献出去。
艾伯伦是美国人,不会有藏胞的信仰。他到大鹰坪去,只能是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
他是大胡子的手下,同样来自于51地区,其身份毋庸置疑,亦是美国间谍。
综上所述,没有特殊目的、特殊情报的话,他不可能独上大鹰坪。而且,我怀疑他“独上”的说法也是假的,间谍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绝对不会过度冒险。到了大鹰坪那样的古天葬台,一定有二手准备,至少也要花钱雇两个藏民猎手作伴。在那种情况下,即使石阵再复杂诡异,他也必定能全身而退。
“我不想跟满嘴谎话的人谈任何事。”我径直说。
艾伯伦脸上变了颜色:“你的意思是我说谎?”
我点点头:“对。”
“我没说谎,你的时间宝贵,我的事件同样宝贵,用不着说谎话骗你。”艾伯伦分辩。
“第一,你到大鹰坪去抱着特殊目的,必有得力的情报指引你去;第二,你不是一个人去那里的,古天葬台的兀鹰都是半成了精的,凶猛之极,经常将无知闯入的游客叼走啄食,以你的身份,犯不上也绝不肯冒那样的险。”我说。
我没有去过藏区,但却看过大量彼处的资料,对藏区风土人情、鸟兽习性有着广泛的了解。
兀鹰体力强悍,抓握能力高达三百斤,能轻松抓走牧人的大肥羊甚至小牛犊。这是藏区纪录片里真实播放过的,有心人自然能把大鹰坪与危险联系起来。
艾伯伦死死地盯着我,久久无法开口反驳。
“啪啪、啪啪”,大胡子鼓掌,向我伸出了大拇指:“说得好,分析得有理有据,让艾伯伦没法辩解,真的变成假的,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他拥有高超的说话艺术,这段话模棱两可,既可以说是代替艾伯伦承认说谎,也可以是说其并未说谎而被我的证据逼得真话变成假话。
我摇摇头:“算了,无论真假,在各位这里,永远都没有真相。不如大家一拍两散,还是不要采取这种遮遮掩掩的合作方式了,你们累,我也累,白白拖累了大家的工作效率。”
大胡子和艾伯伦对视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默许动作,可见一切谈判的分寸都由大胡子掌握,艾伯伦只不过是一只傀儡。
“好,我承认,你说对了。这件事十分奇怪,我的确是获得了藏族猎人的秘密情报,才夜上大鹰坪,冒着生命危险探索那件怪事。外人只知道51地区通晓天下一切秘事,将天下秘密熔于一炉,却不知道,每一件秘密都是几个、几十个、几百个人用生命摸索出来的。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其它各国的间谍机构觊觎51地区资料之盛,谁能想到,这都是很多聪明人下了无数笨功夫才集合起来的?”艾伯伦说。
看得出,此人对51地区的工作环境并不满意,尤其是接受这种冒着生命危险深入藏区的任务时,这种不满就立刻加倍。
当然,既然他抱着这种心态工作,其成就永远不会有大的腾飞,只是虚度时光罢了。
历史上那些伟大的间谍都抱着“随时随地赴死”的信念去完成上级交付的任务,个人生命为轻,组织任务为重,才能创造出一部可歌可泣的全球间谍史。曾被华裔唾骂的著名日谍川岛芳子亦是如此,只不过她选择了为虎作伥的一条毁灭之路,工作越精彩,造孽越深重。
我举她为例,只是想说明间谍工作不是等闲之辈就能做得好的,那个行业里也充斥着艾伯伦这样的庸才。
“说吧,说重点。”大胡子也有些不满了。
艾伯伦双手捋着自己已经稀疏的头发,额头依旧紧拧着。
大胡子稍稍有些不耐烦:“艾伯伦,夏先生等着听重点呢。他帮洛士解决了大问题,只要你的叙述够清晰,他一定也能帮你解答大鹰坪石阵的难题。”
艾伯伦哼了一声,也极不耐烦地反驳:“铁手,你太武断了。我参悟了那么久,他就算是智商超过爱因斯坦的物理学天才,也不可能在一瞬间凭着我的讲述洞察其中的秘密。世界上只有一个爱因斯坦,连美国都没有第二个,更何况是在中国?”
大胡子有些恼火:“不管怎么样,你先把问题说出来,详详细细地说出来,具体能不能解答,那就是夏先生的事了。”
艾伯伦与洛士都有通病,对于自己发现的奇异事件敝帚自珍,视如宝贝,即使解答不出,也不愿意轻易就交出来。
我不再等待,向前三大步,跨入了虚拟影像之中。
之前,我思忖就算玛尼堆是构建复杂的迷宫,其变化也终归有限,毕竟大鹰坪上的地方十分狭窄,摆放石阵的人不可能进行大规模创造。当下,一踏进去,就觉得脚底一沉,腿脚轻飘飘的,似乎是踏入了一个浮力极强的盐池里。
我低头看,艾伯伦用电脑制造的建模十分逼真,连脚下的地面也进行了毫无缝隙的覆盖,模拟出了真实的青灰色藏区地面。这种超级模拟技术并未在民用方面发表,我绝对是第一个获得这种体验的人,其真实程度是任何球幕电影、拟真影院所不能相提并论的。
“呜——呀”,在超强模拟环境中,我听到了真实的兀鹰叫声。当然,远方的钟声、诵经声、藏民呼喝声样样俱全,组成了声、光、影的完美情景。
我先站稳,然后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静,默默地告诉自己,当下我的立足之处就是甘丹寺后山的大鹰坪。
各种真实声音之后,我听到了淙淙水声。
大鹰坪上无水,水声又是从何而来呢?
我回头望,大胡子和阿布拉并肩而立,注视着我。
“听到水声了吗?那就是我当时真实听到的。你如果没迷失方向的话,就应该听清楚了,那水声来自东方,不仅仅是溪流潺潺声,最后将变成——”艾伯伦后半段话被暴起的惊涛拍岸声掩盖住。不过看他的唇形,他后面要告诉的差不多就是“波涛声”的意思。
水声隆隆,大浪高飞。浪头落下时,拍打在岩石上,四散飞溅,又激起了更细碎的浪头。这些小浪头砸向海面,又引起了新一轮碰撞声。
518章 天外天(1)
我相信,艾伯伦的模拟一定是真实的。所以,我当下听到的,正是他彼时听到的。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在大浪稍退的间隙里,我向艾伯伦大叫。
他还没回答,被大胡子一推,也冲入虚拟石阵中。
“你向东面看,万众簇拥下,一个坐着黄金战车的男人正缓缓行来,仿佛君临天下的帝王。他身上的衣服全都是黄金做的,耀得人睁不开眼……”艾伯伦喃喃地说。
我向东看,只看见浓云遮蔽的半白天空。
藏区空气清新,日照极好,只要有这种浓云聚集的现象,就一定孕育着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雨。
“那里就要下雨了。”我说。
艾伯伦摇头:“不是,不是,云头后面,就是那辆黄金车。”
我极力向东方远眺,眼睛都累得酸了,仍然没有等到艾伯伦说的什么黄金车。
“不如直接告诉我,你的研究目标是什么?”我问。
既然艾伯伦费了那么大力气去大鹰坪,其原始情报中一定提出了某个深具功利性的目标。
“鲛人。”艾伯伦回答。
这个回答实在是出乎我的预料,藏区在亚洲西南,鲛人在亚洲正东,两者相距何止千万里,而艾伯伦企图在藏区找到鲛人,跟古人说的“缘木求鱼”之蠢事也相去不远了。
我虽没有开口,但下意识流露出的表情已经激怒了艾伯伦。
“你一定在心里笑我傻,是不是?高山顶上连一条鱼都不好找,何况是鲛人?可是,我的线人传递过来的情报就是这样,说鲛人一定会在大鹰坪出现。我启用了十二条情报线,其中两条甚至直达日本谍报机关‘樱根’最核心,所有的回馈都告诉我这样一个表面看起来很愚蠢的答案。你们中国人有‘缘木求鱼’的成语,意思是一个傻瓜到树上去抓鱼。鱼当然不可能在树上,也不可能在山顶上。那么你说,这些线人为何要杜撰这样一个情报给我?”他愤愤不平地说。
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当艾伯伦沿着大鹰坪这件事追查鲛人时,就会投入大量精力,耽误了手上其它任务。
该任务是没有结果的,因为缘木求鱼跟刻舟求剑一样,最终结果,只是为世人徒留笑柄罢了。
如果这件事宣传出去,艾伯伦的间谍生涯大概也就要彻底结束了。
东天的云越积越厚,最终将半边天空都斜着死死封住,仿佛那里竖立着一大块青灰色铅板一样,一丝光线都透不出来。
剩余的天空是白色的,中间有着一块不规则的云团松松垮垮地飘浮着。
“那块云即将变成一面旗。”艾伯伦提醒。
对于这一点,倒是比较容易接受。
熟悉藏区天气的人都知道,西藏十大不解之谜中有“珠峰旗云”之说。在某种特殊天气里,天空中的白云会变化为旗帜形状,仿佛大旗迎风招展一样。
西藏十大未解之谜中的每一件都是本世纪人类都无法拆解的谜题,但旗云虽奇,却不是我们此刻研究的目标。
果然,艾伯伦说完后的一分钟里,那块云团随风变化,果然变成了从左侧向右侧展开的旗帜。
“黄金车就要出来了,就从黑与白的分界线上出来。”艾伯伦又说。
我的第六感忽然意识到了一些事,但那想法却十分飘缈,无法及时捕捉。
“光……旗云……灰云……风……”我喃喃自语,忽然脱口而出,“海市蜃楼,你看到的一定是海市蜃楼!只有在奇怪的海市蜃楼现象里,才可能出现本地不可能出现的景物——海市蜃楼如果是倒像,则证明景物经过了一次反射,如果是正像,则是景物经过两次反射的结果。”
以艾伯伦的智慧,其实无需我解释海市蜃楼的成像原理,他就能理解我的意思。
“你……你果然……”艾伯伦只说了半句话,就瞠目结舌地呆住。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解释,藏区与沙漠、海滨一样,空气极其澄澈,是最容易出现海市蜃楼的环境。
艾伯伦没有想到海市蜃楼的原因,一定是原始情报提供者犯了大错,才将所有的情报线误导,造成了现在令人啼笑皆非的谬误。
“是海市蜃楼,真的是海市蜃楼……为什么我就想不到?只有你能想到?”艾伯伦双手死死揪住头发,脸色惨白,自言自语。
错误的原始情报源能害死一大批人,因为那是一个大方向上的误导,后续发展得越快,离开真相就越远,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这帮情报员的脑子都叫狗吃了吗?只凭借一个藏族人的画就判定大鹰坪上有鲛人,真的是开玩笑、开玩笑、开玩笑!”他大吼着冲出了石阵,大概是去找大胡子算账去了。
既然是一场海市蜃楼的闹剧,那么这石阵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刚想出阵,旗云之上,灰云之下突然裂开了一条金光闪闪的窄缝。
那种天气现象非常古怪,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它,只能大概描述,此刻那云团后面似乎正有一个巨人在用力撕开天幕,或者说,巨人要将我们眼中的“天”撕一个大窟窿出来。
无数金光从窄缝里透进来,让我产生了巨大的错觉,只感觉“天”外的世界已经天门洞开,要向我展示一个崭新的黄金世界。
此情此景之下,我不禁喃喃自问:“上天究竟要向我们昭示什么?”
那金色的缝隙越来越大,突然间炸裂开来,一辆马车奔腾而出。随即,天空金光大作,我眼中一切景物都被金光笼罩,万里江山,没有一寸土地是其它颜色,皆是金光闪烁。仿佛有一名开天辟地的巨人以具有点金术的手指碰触了地球,将整个地球上的山山水水、树木丛林、花草鸟兽、人畜犬马都变成了凝固的黄金,甚至连空气、云彩都变成黄金了,我在这黄金的世界里无法呼吸,只能紧紧屏息,静待着下一步的发展。
那马车自东向西横跨天际,奔行速度极快,但又不像是流星、闪电那样让人目不暇给,而是优雅地掠过。
“帝皇出行,万众俯首;率土之滨,莫敢不从。”我下意识地复述史书中描写秦始皇的句子。
那马车的出现颠覆了我的人生常识与所有的知识体系,唯一能够跟它拉上关系的,便是中国神话里的“玉帝十子出巡、十日祸乱天下”。
那是跟后羿射日、嫦娥奔月有关的另外一个神话。
玉帝十子本该每日排班出巡,只以一个太阳照亮下界,使得老百姓的生活丰衣足食,快乐无忧。久而久之,十子玩忽职守,竟然十子、十太阳车同时出巡。十个太阳同时出现在天空中,产生的光照热量增加十倍,百姓种下的禾苗都被烤焦,无衣无食,苦不堪言,这才引发了后羿射日的壮举与嫦娥奔月的惨剧。
我此刻看到虽然只是一架黄金马车,但它产生的光芒却胜过十个、百个、千个太阳。
此刻,它的奔行速度一定极快,只不过天与地的距离太远,我观察它的时候就像普通人观察一架飞行中的波音747那样,它飞得再快,我也能看清它的动态。
那黄金马车从正东方出现,横跨中天,又消失在正西方,只剩下黄金余光。
天上那缝隙还在,透过缝隙,我看到了另一个重峦叠嶂、城阙森然的世界。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我记起了唐人诗句,而这最夸张的两句诗所表现出的境界,竟然在这一刻完美呈现在我头顶的天空中。
“那是什么地方?天外有天的‘天外天’吗?”我的精神世界被无限制地延伸,而王老先生带我领悟到的“天眼通、天心通、天耳通”正在发挥神奇的作用。
在将眼力、第六感、听力发挥到极限时,我看到了一个人,感受到了他的心跳,听到了他威严的声音。
他说的是一种极为奇怪的语言,我虽然听清了每一个音节,却无法理解其意义。那声音来自那裂缝,但同时又洒满人间,无处不在。
这奇怪的一幕虽然出自艾伯伦的电脑模拟,却对我造成了极大的震撼。直到金光完全消失,我的心潮才缓缓平静下来。
我低下头,轻轻闭目休息,让近乎被金光耀盲了的双眼深度放松,然后转回身。
蓦地,石阵深处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如果不是事先与洛士、艾伯伦沟通过,知道他们曾见过半鱼半人的怪物,此刻我多半无法在一瞬间判断出那是什么。
“是鲛人,艾伯伦曾经看到过的怪物,是海市蜃楼——”我立刻反应过来。
那怪物有无数个,但能够观其全貌的只有一个,其余的都在它后面,被乱石遮挡住半边。
这的确是一个半鱼半人的形象,大约有两人高,主体是人,只不过在肩部多了双鳍,又在腿部多了单尾,以至于当它直立时,那鳍和尾看起来实在累赘而笨拙。
怪物也是向天仰视的,应该是跟我刚刚一样,是在仰望那光照天下的黄金马车。
海市蜃楼只是虚像,不会对人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我缓缓向前走,一直到了距离那怪物两米远的位置。
现在,我能看清它的背后,无数同类怪物向远处延伸,至少有数百名,全都静默不语,抬头向天。更为奇特的,怪物脚下即是一望无际的海滩,左前方即是波涛起伏的大海。
由此可知,海市蜃楼的源头是在东海之滨的某处,这些怪物为了仰望那黄金马车才离水上岸。
我没有继续向前,既然艾伯伦模拟出了这一切,他的电脑中一定有更详细的资料,只要向他索取就足够了。
不知何时,大胡子和艾伯伦已经入阵,与我并肩而立。
“真是人间奇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即使身在51地区这种对地球事物探索的先驱机构中,我也每天都有崭新的惊奇发现,譬如这种——”大胡子轻轻叹气。
他并非自我吹嘘,51地区凭借着美利坚合众国的强大高科技驱动力,抓取资料的求知手段领先全球其他国家百倍之多。所以,其他国家境内发生奇闻怪事时,本国安保部门还未接到通知,其事件详细报告已经传递到51地区总部去了。各国对于这种科技差距已经从暴怒到平静、从平静到沉默、从沉默到屈服,最终变成了一种习惯,心安理得地将51地区当做了解决问题的大救星,不思进取,泰然自若。
这是全人类的悲哀,但各国智库都很明白,百年之内想要改变这种情况,不啻于痴人说梦。
“艾伯伦,说说你获得的全部情况吧。以夏先生的能力,你不说,他也能完全剖析出来,比亲历者了解更多。”大胡子又说。
艾伯伦显然并不同意上司的看法,哼了一声。
51地区内部对我的看法并不重要,艾伯伦的发现也不值得讨论。就像他被错误的情报源误导的例子一样,如果他将自己的分析说出来,也会给我或者其他人造成先入为主的印象,反而影响了我的判断。
“还可以向前走吗?”我向那怪物后面的空间指了指。
“当然可以,电脑模拟的过程是我亲自操作的,不但把当时的情形按照一比一的绝对精确尺寸复原出来,更加上了自己的完美推论,构成了一个可以自圆其说的理论体系。”艾伯伦回答。
科学家都是性情固执且完全自我的,换句话说,其实就是喜欢钻在以自我为中心的牛角尖里。艾伯伦的研究已经误入歧途,偏偏他还不自知、不自觉,依旧自负,盲目自信。
“自圆其说?”我微笑着重复。
如果一个人对某种奇怪现象能够自圆其说的话,那就证明,他错得一去千里。
所谓的“自圆其说、全知、上帝视角”只存在于文学家、小说家编造的故事中,也就是说,只有上帝才能洞察一切后给出完美、详细、准确、清晰的事件总结。
身为凡人,艾伯伦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甚至说,他的所谓“自圆其说”的理论是建立在错误的情报源基础上,如高塔堆垒于沙滩,经不起海浪一扫。
“艾伯伦,不要再说了。”大胡子终于按捺不住,强抑着不满,压低声音说。
“谁也不能做出合理解释,只有我能大概说出这种现象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棵树是中国的菩提树,菩提树是一切佛教理论体系中最常提到的植物,智者在其它地方都无法想通的问题,一旦卧在树下,就会引发无数灵感,瞬间找到答案。我说过几百遍了,我脑子里所有的奇思妙想就是在那棵大树下得到的。我相信,假如把那棵树移植到总部去,一定能够提升51地区的工作效率,解决三十年来那些堆积如山的无头难题……”
我的思绪飞速跳跃着,陡然间大喝一声:“不要说了,你提到的菩提树在哪里?在哪里?快带我去看!”
第六感告诉我,三树、王青花消失在地脉之中那件事不是他们的大结局,而是另一种机缘的开始。两个人的爱慕姻缘起于菩提树,终于菩提树,但这样离奇而玄妙的事并非为了一男一女的私情而生,必定伴随着另外的一种深层次智慧启迪。否则,王老先生费了那么大力气建造竹林、研究地脉,岂不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就在那后面,你要去,自己去,不要剽窃我的劳动成果。”艾伯伦负气,向前一指,并不挪步引路。
我不计较他的态度,继续向前。
按照普通人的常识,在一个虚拟影像中穿行,其实可以笔直前行,不必遵循眼中看到的弯路,走到目的地之后,刚刚被破坏掉的影子就会重建,不影响观看。事实是这样吗?我持否定态度。所以,我完全按照路线前进,不敢越雷池一步,完全模拟当时艾伯伦的探索路径。唯有如此,才能产生真正的感触,慢慢接近真相。
拐弯七次,我已经濒临大鹰坪外侧的绝壁。
虽然我只站在虚拟影像之内,悬崖绝壁、万丈深渊给我感觉却非常真实。并且,艾伯伦也用某种吹风装置营造出了大鹰坪顶上山风猎猎的效果,使我心中充满了“高处不胜寒”的巨大危机感。
我终于看到了那棵菩提树,也就是三树曾经卧过的那棵,而满树上青色的花朵就是王永帮的太太王青花。
世间极少青色的花,是以古董之中的“元青花”才会成为珍品,因其独特稀少之故。至于真实植物中的青色花朵,则中国大陆万里无一。
那些花朵极大,如重蕊大牡丹花,唯有颜色是一种玄秘之极的湛清色,自里向外散发着炫目的青色光芒。
青花足有千朵,而那树的枝叶则向下扑散,像一把巨大的伞盖,其覆盖范围约等于半个大鹰坪。只不过,它的树干位置处于大鹰坪外围的低处,与最顶部的平顶有着接近三米的差距,人在坪上,只能看到树冠,却看不到树干。
我向前走了几步,才能看清整棵菩提树。
树干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树皮瘢痕累累,可知它已经饱经风霜。
这棵树处于低位,大鹰坪上的冰雪融化时,冰水果然是由高处向低处流淌的,恰好冲刷树根。大树根部向着大鹰坪的这一侧已经出现了根须裸露、树皮皲裂的严重问题,如果不能做好防护,长此以往,大树将难以在坪顶立足,最终连根拔起,坠入深渊。
我还注意到,树前的两米位置,有着一个奇特的凹坑,如同一个男人侧卧后留下的痕迹。不过那位置并非虚浮的泥土,而是青灰色的石板。如果不是一个人常年累月侧卧于此,断断留不下这样的痕迹。
三树说过,他为了维护这棵菩提树,每到冰水融化时,都会侧卧于此,阻挡水流对树根的冲刷。
普通人看来,以三树的年龄计算,他对菩提树的维护最多不超过三十年,而那棵树的树龄则至少三百年以上。三十年比之于三百年,是在是微不足道。不过,当我们的思想跳出“人生百年”的框架桎梏之后,就会豁然明白,三树今生活到此刻是中年人,对维护菩提树这件事念念不忘,持之以恒,这并不是他今生才想做的,而是因为今生之前,他的前世、前前世亦是怀着同样的想法、抱着同样的记忆降生,每一世都转生于甘丹寺,每一世对于菩提树的爱护都只增不减。
他对树的爱最终化为巨大念力,而王青花得到的那幅画,也是某个大画师偶然遇见三树,感于其痴心深情,才画出了那幅最终悬挂于王青花闺房之内的菩提卧佛图。
这种例子,古代典籍中屡见不鲜。
曹雪芹所著《红楼梦》一书,原名《石头记》,正是草木之心回报浇灌之恩的感人例子。
在这里,三树维护菩提树而受到王青花的爱慕,与《红楼梦》中的宝黛之情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宝黛受到万古传诵,而三树、王青花却自愿隐藏于地脉,用另一种方式走向了永生。
从这种意义上说,我不如三树。
至少他肯为了王青花奉献一切,在甘丹寺大鹰坪上苦苦修行,遇到王青花后,又果断放下手中一切,跟随自己的心飘然而去。他对于人生取舍自如的这份洒脱,即使是红尘俗世中的浪子都未必能做到。
山风吹过,满树青花随风起舞,汇成了一阵奇异的音乐。
我走到树前,举手轻抚着坠在枝头的一朵青花。
风越来越大,花声也越来越响。
我仔细听,风声、花声种似有梵语佛唱传来。刚刚我还为三树感到难过,此刻梵唱一起,我的心就被浸润在佛光佛语中,不再有悲伤埋怨,而是平和安稳,完全理解了三树的做法。
他因爱慕青花而维护菩提树,如今已经遇见青花,自然舍树而取花,完成自己的心愿。如果他还是拘泥于道德和礼法,明知对面站的是自己一生所爱,却扭曲自己的愿望,逆心而行,与真爱擦肩而过,那么,凡心一起,他的修行也就没有意义了。即使再废寝忘食地念经参拜,也无法消除心中的万般红尘欲念。
“三树,如今功德圆满了吧?”我向着那树前的凹处低语。
大树无语,唯有青花不倦地舞动着。
519章 天外天(2)
“夏先生,你在这里看什么?”艾伯伦追过来,站在我身后高处。
如果没有王镇武老先生家的那段际遇,此刻我大概也会像艾伯伦一样,站在树前,一头雾水。
“没事,我只是……只是有些奇怪,这大树生长在绝顶之上,没有人施肥浇灌,却长得如此茁壮,比起藏地其它寺庙里的树,繁荣了不知多少倍?”我说。
三树与王青花的那段姻缘毕竟不是正大光明的,一旦外泄,对王家、王永帮的声誉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所以,我一字不提。
“我在甘丹寺调查时,听寺僧说过,有个叫‘三树’的中年僧人,对这棵树关怀备至,被同伴戏称为‘树痴喇嘛’。藏区怪事太多,如果一一关注调研的话,就算将51地区的人员编制扩充十倍,也难以胜任。”艾伯伦说。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围绕这棵菩提树发生的事,但这样也好,任何事被51地区盯上,就会被刨根问底,任何个人隐私都被细挖出来,被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任由大庭广众评点。
“在这里能得到什么?我们要找的是鲛人,不是这棵树或者其它树。”艾伯伦问。
我转过身,想作别菩提树,也把三树、王青花的这桩公案揭过去。历史无情,总要湮没很多或悲怆、或凄楚、或幸福、或不幸的事,大浪席卷万事万物,滚滚东流日夜不休。
“咦?那是什么?”艾伯伦突然向大鹰坪外指着。
这是他创造的影像,任何变化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绝对不会出现令他感到惊奇的地方。可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怪异,并非故意装出来的。
我抬头向西望,大鹰坪外的虚空之中陡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口,直径超过二十步,空无一物,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