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先生,真正的大危机要来了……”有个声音从那洞口中传来。
我来不及分辨那是谁的声音,耳中忽然听到了一阵巨大无比的兀鹰唳叫之声。那声音万分凄厉,似乎有数千只兀鹰受到极度惊吓后一起非起、一起长啸,然后这数千叫声频率相同,产生了巨大的谐振,震耳欲聋,凄厉骇人。
“这是什么声音?我没听过,我没听过!”艾伯伦大叫。
我感觉到了杀机,而那杀机一定是千鹰乱啸带来的。
“走,速退,速退!”我向艾伯伦大喝。
他的临敌应变能力实在不高,这种危急时刻没有选择撤退,而是冒然向前,冲到我身边来。这也难怪,在他的思想意识中,并未察觉虚拟影像中的事件变化已经失控。他没有感知到危险,而危险已经当头而至。
空中掠过数道黑影,伴随着兀鹰羽翼强力扇动空气的扑扑啦啦声,艾伯伦惨叫一声,已经被七八只鹰爪带离了大鹰坪。
我向上看,天空已经被张开的鹰翼密密麻麻地遮盖起来。抓走艾伯伦的是四只翼展超过二十米的超级大鹰,身在数百米高空之上,只要这些大鹰松爪,艾伯伦就将突坠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他一直在惨叫狂呼,但却不敢挣扎,生怕大鹰受扰,将他抛下去。不过,他的处境也十分不妙,因为鹰群不知从何处来,其飞翔目标竟然是那巨大的黑洞。
我眼睁睁看着艾伯伦跟着鹰群消失在黑洞中,却无能为力。
“夏先生,你快回去,这里的事,并不是一个人能扭转颓势的。地脉之中,千变万化,要想保命,就赶紧远离……”那声音又响起来。
我听清了,那声音一半来自三树,一半来自王青花。
他们两人似乎已经融为一体,两个声音说同一句话,忽而是他,忽而是她,配合得天衣无缝,流畅无比,没有一丝停顿。
“鲛人势大,再没有人挺身而出,终止这一切,那人类世界就完了。三树,你也曾经是甘丹寺修行者,此时此刻,独善其身,难道就不觉得对不起历代高僧对你的教诲吗?”我大声问。
我相信,在三树的数代修行之中,一定曾师从数位乃至于数十位高僧,接受过那些大师们给予的谆谆教诲。无论是藏传佛教还是汉传佛教,其教义中都有“舍己救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舍身饲虎割肉喂鹰”等大无畏篇章。在这种教育模式之下,三树的本心一定是真、善、美等品德一应具备。如果不是菩提青花姻缘,他也不会走避世退隐的道路。
“我们那样做,正是修行救世的一部分。男女之爱不过是菩提叶子上的露珠,顷刻间就要消失,唯有真正的修行才能让人永生,生命向来处与去处同时延伸,一直到与世界同生同死。夏先生,藏传佛教的修行与奇术师的世界观不同,你还是离开吧,保全性命远胜于冒死进击。”三树说。
“怎样保全性命?怎样冒死进击?”我追问。
“地脉是鲛人的禁区,因为昔日鲛人之主计划倾尽东海之水淹没地脉却最终无法得逞。地脉无穷无尽,能够包容一切,也能吐纳一切,无足而行,无为而治,承担一切,也拒绝一切……”王青花说。
我不禁苦笑,即使知道地脉是鲛人的禁区也无济于事,因为那同时也是人类的禁区。
前者是龙潭,后者是虎穴,都不是适合人类生存之地。
人类刀耕火种于地球表面,不知经过多少代的演变,才创造了今日的繁荣昌盛。如果遁入地脉,则此前那些历史就会变成一片空白,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知道,三树曾经与我生死与共,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我考虑。
曾经有欧洲理论物理学家做过一次伟大的预言,人类发展到最后,一定会因地球的温室效应造成地表不再适合生存,被逼遁入地底。那被称为最终的“人类敦刻尔克大撤退计划”,与美国在喜马拉雅山脉深处进行的“方舟计划”殊途同归。
后者是为了对抗最终必将到来的地表大洪水,而前者却是针对太阳黑子爆炸、太阳风暴之类来自外太空的毁灭性打击。
“遁入地底是最终选择。”三树的声音再次传来。
“或者,地球中空、地脉密布正是为了适合人类生存才造成的奇怪结构。更深一步想,地球之所以能够诞生单细胞生物、多细胞人类等,正是因为其中空之故。人类具有超强的适应能力,即使在绝对黑暗的地脉中,也能繁衍生息下去,直到迎来大毁灭之后的重生重建。这一点,是恐龙类大型动物无法做到的。人类能够制造工具、传承信息,不断地将前人的经验传递给后人,使得后人少走弯路,在前人的科技基础上迭代发展……我这样说,其实是在夏先生面前班门弄斧了。以夏先生的智慧,一定能够明白‘遁入地脉’的重要性,不是吗?”这是王青花的声音。
重生重建是个漫长的过程,如果这一次因为鲛人的威胁而逼迫人类遁逃的话,则今后的漫长岁月里,任何恶意生物的攻击都将让人类一退再退。
“我已经决定了。”我回答。
“那决定也许是错误的——”三树立刻反驳。
“是啊,只要犯错,就是致命的。夏先生,有时候战略性撤退比冒进更明智。你是具有极高智慧的人,不能做不负责任的事。如果生在昔日方舟渡水时,你就是当之无愧的神选之民。我和三树之所以冒死从幽深的地脉中向外传递消息,正是因为你的生命属于全人类,而不是你自己。战争之中,通常会有弃卒保车、弃车保帅的无奈之举,现在,我们其实也面临这样的局面。”王青花补充。
三树再次抢过话头:“夏先生,昔日伊甸园之中,上帝以亚当的肋骨为基材制造出了夏娃,仅仅凭着两个人就能成功创世,这是最好的历史实例,值得你学习并效仿。我的意思是,人类只需留下两颗火种,即能在大毁灭之后重新燃起燎原之火。至于其他,弃之并不可惜。”
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但却是不争的事实。
全球各国各族的创世之说中,全都是此类例子。换句话说,在人类社会中,只有英雄是不可或缺的,其他千万凡人仅仅是英雄表演的背景板而已。那么,英雄踩着凡人铺平的道路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谢谢你,三树,但我有自己的选择。”我说。
在这种时候,我宁愿选择粉身碎骨,也不会临阵脱逃。
“地脉也需要英雄开创局面并领导重生重建计划,你到这里来,也绝对不是懦夫!”三树仍在做最后的努力。
我摇摇头,向着那黑洞中遥遥挥手。
三树和王青花从前有过什么、以后将有什么都不重要,那是他们的人生。至于我,现在必须与51地区联手,向鲛人之主宣战。
一只手忽然缓缓按在我右肩上,我知道,那是大胡子。
“这不是单纯的虚拟影像,艾伯伦也不是一切的主导者,而只是其中的牺牲者,是吗?”我问。
大胡子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歉意,但作为51地区的代表,他的措辞却依旧强硬:“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能代表自己行事,在51地区,只有机构,没有个人,只有集体功劳,没有个人主义。艾伯伦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并不重要,关键是,我们通过种种手段,终于使你明白,只有联手向鲛人之主宣战,才是人类最后的生存机会。”
我不怪他在某些细节上故弄玄虚,换位思考,如果我处于他的位置,大概也会如此行事。
至于道歉与否,都是题外话了。
“联手。”我向他伸出手。
“联手?真的?”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联手,地球是人类生存的共同载体,在大毁灭面前,不分美国人、中国人、日本人、德国人,只剩一个核心,那就是人类的生存权力。”我回答。
大胡子微微皱眉,似乎想要反驳我,但却立刻忍住,脸上露出真诚的微笑,紧紧握住我的手:“好,这是我四十年来听到的最伟大的好消息,也是我此行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如果不能劝你联手,我大概就要负疚自杀了。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奎恩,米斯塔?奎恩,负责接下来的‘太平洋净海计划’。这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取得你的合作意向。”
我并不相信奎恩脸上那种真诚的笑容,作为间谍,笑里藏刀、口蜜腹剑是必须掌握的基本功之一。
此刻,他左耳戴着耳机,右耳虽然也是耳机,但正对我的方向有一枚针尖大小的绿灯亮着,可知那是一枚针孔摄像头。毫无疑问,我们的谈话以及在这里做的一切事,都会通过摄像头传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供其他人观看。
我猜,观看者就是奎恩的上司,拥有决定性权力的大人物。
“带我去见能决定一切的长官。”我说。
奎恩并未掩饰,爽快地点头:“好,很快我们就能见到,大概五个小时左右,我们就能到达……到达你想去的地方。”
我摇头:“奎恩,我想去的是51地区总部,面见长官,进行实质性的会谈。我们不要再纸上谈兵了,实在浪费时间。”
奎恩微笑起来:“是,给我五个小时,我就能如你所愿。”
我们退出了虚拟影像后,我立刻发现,身处的这座建筑物不断摇晃,如同正在发生小规模频繁地震一样。
济南不会地震,唯一的解释就是,建筑物处于运动之中。
“瞒天过海?”我问。
奎恩点头:“是,夏先生,在你潜心研究结绳记事与大鹰坪菩提树事件的时候,我们已经启程。这座建筑物本来就处于一辆大型载重汽车上,现在则是转移进入一架拥有外交豁免权的超级飞机中,正向总部直飞。”
我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讶,超级间谍们的能量超乎想象,做到这些,理所应当。应该说,只要是钱、权能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当事态发展到连大钱、大权都不能解决时,那就是超级奇术师登场的危急关头了。
“抱歉,我之前一直担心你会……担心你会像其他的中国奇术师一样,一谈及中美合作,就会义愤填膺地拂袖而去,所以才提前动手,采取这种‘瞒天过海’之策。现在我才知道,实在是……我们美国人实在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了。”奎恩终于向我道歉。
以他的身份地位,能够以如此诚意相待,已经非常难得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你必须做出补偿,那就是跟我一起劝说大人物全力以赴,击杀鲛人之主。”我说。
奎恩的情绪并不乐观,而是异常谨慎地回应:“夏先生,在美国的政治体系中,任何下级不能左右上级的意志,任何上级的决定都必须符合实情且基本正确,否则就会有人遭到投诉,导致失去一切职务,即使是行业高官也不能幸免。所以,我不敢保证什么,而是要看你与大人物谈判的结果。”
他报出了那大人物的名字,我不禁肃然起敬。
按照美国现行宪法和军事条例,那大人物的本名不能见诸报章。其率领联军征战于中东沙漠时,各级军事简报、动员报告中都以“雷神”作为其代号。
扫荡巴格达一役,各部队都对敌军精锐共和国卫队心存忌惮。雷神赤膊上阵,亲自率领一支装甲部队冲入巴格达南门,直抵总统府,将所谓共和国卫队打得溃败不堪。
他是一个惯常用铁腕解决问题的冷血鹰派,连国会中的政治大佬们都对他敬畏三分。
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很难说动他展开行动。
“我试试,不过,据说雷神将军连总统的面子都不给,在作战方案的制定过程中,数次拒绝了布什总统的电话建议。此人的为人,当真是性如烈火、刚直不阿……”我无法说下去。
一个连总统都敢直接拒绝的人,是否会相信奇术界的某些理论,我实在心里没底。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跟洛士、奎尔都有超过一小时的深谈。
洛士要回了原本属于他的绳索,但那些藏在绳结里的秘密已经被解读出来,绳索存在与否已经毫无意义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对于奇术的研究已经到了一个顶峰,足够高明,足够细致,现在认识你之后才明白,那是我自己的智力顶峰,而不是其它人的。天下之大,高手如云。从此以后,我就算不服别人,也会服你。”他抚摸着那条绳索上的结,神情极度沮丧。
我无意打败他,但他已经完败,这才是最要命的。除了自愧不如,他已经没有任何想法。
“不要这样说,奇术领域广袤无比,任何一个奇术师都不敢说自己全知,你我都一样。所以,在这件事上我的认识高于你,并不代表你的探索失去意义。中国人有句古话,活到老学到老。我把这句话转赠给你,希望我们毕生都能在奇术的世界里自强不息,持续进步,无愧于‘奇术师’这一伟大的称号。”我谦逊地回应。
洛士更加佩服,几度向我合掌鞠躬。
“此役之后,我会移居南美,继续对结绳记事的研究。那里的原始土著部落极多,很多产生于远古的记录方式、计算方式甚至是饮食习惯,都非常值得研究。人类历史如同万花筒一般令人痴迷,我愿意倾尽一生之力向其尽头追溯,直至生命结束。”洛士说。
他的这种伟大志向同样值得我学习,当人类历史本源被完美追溯的时候,将会帮助现代人修正生命谬误,回归纯朴自然的原始生活,唤醒生命中深埋的永生密码,其意义无比重大。
“我知道,一部分日本奇术师也在进行这个方向的研究,并且成功地解读出了一大批结绳记事的古本资料,汇编为《绳上艺》一书,在全球发行——”我说。
洛士愤然挥手:“日本人做的研究……他们做的,只不过是剽窃中国唐代科学家的研究成果罢了。所谓汇编成书,只不过是将中国的古汉语翻译为现代日本语,没有任何学术上的积极意义。日本人惯常这样做,包括他们引以为傲的刀剑铸造工艺,其精髓亦是抄袭中国。身为美国人,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在一战、二战期间会发生学生打败老师的事?”
他的愤慨不是空穴来风,“日本人剽窃”这种论点一直存在,是全世界正义科学家们的共识。
“学生打败老师”这一比喻每次提起,都会令中国人汗颜。
日本的确是中国的学生,并且是最愚笨、最没有创造力的学生,在学习上远远落后于韩国与东欧。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学生”,却在中国“老师”身上狠狠地刺了一刀又一刀。直至现在,仍然牙尖嘴利,百般抵赖,不敢坦白承认南京大屠杀的史实。
“抱歉,我刚刚说的只是一个学术问题。”我说。
“即使是学术,我也不愿与日本人同流合污。”洛士说,“在这一点上,我与艾伯伦截然不同。他不但是亲日派,而且还收了一个华裔日本籍的弟子,名叫映真。在我看来,艾伯伦没有善恶是非观念,为了追求事实真相不择手段。他幸亏已经死了,否则这样的人一旦有了权力和能力,不知将会做出如何丧心病狂的事来。”
艾伯伦的结局十分诡异,我还没有跟奎恩深谈。
当然,这要看奎恩的意思。如果他不想开口,我也强求不得。
“洛士,你是个好人。”我向洛士伸出手。
“我是个……愚蠢的好人,但我宁愿继续愚蠢下去,也不愿像艾伯伦那样,活得没有原则。”洛士握着我的手大笑起来。
我们谈了一个小时,洛士依旧意犹未尽。直到有人在外面连续敲门,他才不情愿地起身开门。
门外的人声音十分动听:“洛士先生,奎恩先生要见夏先生,请您暂时回避。他们的交谈内容是特级秘密,所以,您必须离开足够远,符合安全保密法的规定。”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说的是日本式英语,遣词造句格外温柔。
洛士冷笑:“为什么要你来通知?难道奎恩不知道,我最讨厌日本人?”
那女孩子并不动怒,而是柔声回答:“洛士先生,讨厌日本人并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您是前辈,一定知道51地区内部严令禁止种族歧视,您歧视日本大和民族,就等于是歧视黑人。违反种族歧视条例是重罪,很可能威胁到您的前途。不过,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切都可以变通,您只要及时离开,刚才的话就会慢慢消散在空气里,谁都不会记住,等于是谁都没有听见。好不好?”
洛士被噎住,冷哼了数声,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语言回击,只能负气出去,猛地摔门,然后扬长离去。
520章 食人之镜(1)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绯色樱花图案和服的日本女孩子,头上梳着传统的日本昭和年代古式发髻,脚下穿着白色的厚底木屐。
洛士本来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口,横在我和她之间。现在,洛士离开,我能直接望见她,而她只要抬头,也能看见我。可是,她并没抬头,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
大胡子奎恩过了三分钟才出现,而在这三分钟里,女孩子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泥塑木雕一般。这种自我克制力当真了得,不容小觑。
“映真,进来见见夏先生。你常说,他是你的偶像,现在偶像来了,不拜会怎么行?”奎恩捋着大胡子,向外招呼。
女孩子款款进来,依旧垂着头,向我鞠躬到地。
“不必多礼。”我礼貌地说。
女孩子抬头,露出五官精致的一张脸来。不知为什么,我看她眉目竟然有几分熟悉。
“老师说过,奇术领域智者为尊,高手与庸手对比,犹如用加特林机关枪对战大刀长矛那样,不在一个几何等级上。他还说,夏先生横空出世,照亮了百年来的奇术界。如果真的存在奇术之王的话,非夏先生莫属。同时,我姑姑也曾打电话给我,提及过夏先生。我生性愚钝,希望以后能跟从夏先生潜心修行,不断进步。”女孩子这一次说的是汉语,吐字清晰,措辞优雅,与洛士的粗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姑姑是韩——前辈?”我顿时醒悟。
韩氏一族从青岛到济南来,威慑群雄,连北京来的燕王府燕歌行在韩氏面前都恭恭敬敬,足见韩氏在大陆奇术界的地位。
这名为“映真”的女孩子面目与韩氏一族的掌门人人相近,所以我才有了这样的结论。
“是,正是,晚辈韩映真,叩见夏先生。”女孩子屈膝跪倒,向着我深深地叩拜。
我赶紧上前扶她,不敢受此大礼。
她的身子轻如纸片,最多只有三四十公斤的样子。我料不到这种情况,用力过猛,竟然在一搀之下,将她的双脚带离了地面。
古代四大美人中的赵飞燕能在金盘里跳舞,足见其身体轻盈,而眼前这华裔日籍女孩子韩映真亦是身轻如燕,令人叹为观止。
“谢谢夏先生,今天请先生多多教导。”韩映真柔声说。
我放开她的手臂,缓缓后退。
如洛士所说,韩映真是艾伯伦的弟子,而且有着华裔日籍的背景,实在令人感到棘手。
“韩小姐客气了。”我说。
韩氏一族在七王会中占据重要地位,而其掌门人又高瞻远瞩,提前将门下嫡系人物送入51地区深造,最终在这里站稳脚跟。这种“立足山东、放眼全球”的国际化思维相当了得,七王会中的其余六大派根本不能望其项背。
“我想向你解释艾伯伦的事,另外,我接到上级消息,有一个从南美洲来的国际特快专递正在途中,送件人指明要你签收。”奎恩说。
我很清楚,那正是吃人族巫师塔萨拉雷弥留时的录音文件。当时,没有人知道它将寄往何处,只有我一个人感觉到了。他和我通过那条绳索上的结互通信息,把我当成了最值得信任的人。身为吃人族巫师,他身边只有知识水平匮乏的土著,就算把录音留给他们,他们也无能为力。
“不想解释一下那特快专递的事吗?”奎恩问。
我摇摇头:“到了再说,如果有必要沟通,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目前,连我都不知道塔萨拉雷留给我什么,岂能信口开河?
“好吧。”奎恩点头。
关于艾伯伦和甘丹寺大鹰坪事件,奎恩是这样解释的——当然,在他开口前,我先把三树、王镇武、王永帮、王夫人青花的复杂故事简要解释了一遍,务必使对方了解三树跟大鹰坪有极大关系。
奎恩不禁皱眉:“这个叫三树的藏僧竟然是带着前世记忆出生的?我们每隔五年都会在藏地进行拉网式调研,把那些身怀奇术的僧侣、藏胞请到51地区总部去,进行价值甄选。自我加入组织,已经参与了四次这样的甄选,选拔到的奇术师都被送到总部去,进行连续三轮的残酷遴选,最终剩余五人,成为当期的冠军。我们给予最优厚的待遇,并请他们到美国展开工作,等于是构成了51地区的人才储备库。我感到奇怪的是,我们之前并没有发现你说的那样一个人。”
我对三树的了解也不够深,对于他在数个轮回中用身体呵护菩提树的“壮举”也知之甚少。可是,他是修行者,如果最关键环节上自欺欺人,没有拿出本心,那么该死的就只能是他了。
“艾伯伦跟我一样,也是奇术师挑选者,但他的研究方向却是日本,自称在日本皇室的传承中有些秘密被保留下来,值得人深思。如果能一一挖掘,五角大楼对日本的控制就会变得容易很多。他将自己的计划上报五角大楼,立刻获得空前支持。可惜啊,这家伙野心太大,不仅仅关注着东亚,且把爪子伸到西边藏区来,胃口真是不小!”奎恩话里有话,看起来,艾伯伦的死没有跟同伴带来悲伤,而是一场狂欢。
51地区是军事研究基地,当然也是职场的变种。那些在职场中得出的厚黑学理论,在这里也同样适用。
艾伯伦没有好的群众基础,则爬得越快,招致的恨意就越重。
“真的没有发现过三树这样的人才?”我有些怀疑。
奎恩点头:“的确是,如果你不信,机构内部有资料可供查证。发现人才、网罗精英一直都是51地区的建设宗旨,而且有相当复杂的监督考核程序,一旦发现有部门错漏了精英,其主管将会遭到严惩。所以,在人才挖掘方面,我们一直都做得很好。比如……比如你,其实很久前就对你有所关注,成立了初级的观察点,只不过从未惊动你罢了。大概说,全球类似例子每年都有近万个,成功例子超过百分之一,也就是一百个左右。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全球各国哀叹在奇术领域永远无法追赶51地区的时候,真的应该好好检讨一下本国的人才进阶制度了。”
那样一来,三树的身份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奎恩向韩映真挥手:“艾伯伦具体做了哪些工作,由你来向夏先生汇报。”
韩映真深深点头:“是,愿意效劳。”
虽然她是艾伯伦的弟子,应该会受到他的牵连,但在这种庞大的机构中,只要能力超强,就一定能受到上层的关注,重新获得晋升的机会。
况且,韩映真的外貌与气质真的极好,不输给那些叱咤影视娱乐圈多年的日韩女星们。有这种先声夺人的优势,她想崛起,机会多如牛毛。
“我在日本早稻田大学遇到艾伯伦,他当时的研究项目是鲛人的人工培养,而我主修的正是深海生物学。三年后毕业,我就被招募到机构来,仍然跟随艾伯伦,做‘鲛人历史追溯’的课题。通过深挖中、日、韩三国的野史、民间传说之后,我们逐渐发现,鲛人分为‘真、假’两种,前者真实存在,几乎都在大海中生存,远远避开人类活动区域。后一种,则是某些人类甘于为鲛人充当走卒,用人格和性命换取一些物质利益,其组成人员大多是些岛国内部找不到工作的流氓暴徒。真正做坏事的,就是后面这一种。”韩映真说。
众所周知,二战时入侵中国的日寇中,也掺杂着其它国家的雇佣兵,其作恶手段之狠辣下流,连日本人看了都叹为观止。
时代轮回,这类雇佣兵又出现了。只不过,这一次岛民不再听从日本天皇召唤,而是跟从于海洋生物之下,供其任意驱使,情节之恶劣,比“汉奸”更“汉奸”。
在韩映真的描述中,她与艾伯伦一直在追查藏在日本的最大规模的假鲛人群体,并成功地猎杀了数百名。之后,艾伯伦就发现了一些假鲛人聚会时膜拜的画册,其集合圣地正是大鹰坪。艾伯伦当机立断,立刻放弃东京的事,全力以赴赶往藏区甘丹寺。
人类的素质良莠不齐,这是事实,并非诋毁。所以,当外族侵入时,有的人揭竿而起奋力抗争,有的人却逆来顺受,自动成为汉奸走狗,变本加厉地向同胞举起屠刀,以人头向主子邀功请赏。
听完韩映真的话,我真的认识到了人性中更残酷的一面。那些甘为鲛人走狗的人,果真是白白披了一张人皮而已。
“在大鹰坪潜伏长达五十日,共擒获目标十八人,国籍各不相同。按照那些人的供述,大鹰坪在特殊的时间段里会出现鲛人的特使。不同国籍的人对特使的描述和理解不同,因为每一国家的语言对于特异事件的用词差别太大,我和艾伯伦加起来虽然能熟练使用八国语言,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微妙之处。于是,我们把十八人全都带上大鹰坪,找了个背风的山洞,将他们囚禁其中,等待他们说的那种情形出现。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使用了些特殊的外交关系,所以直到上了大鹰坪,一切都还算顺利,既没有我方人员伤亡,也没有不可掌控意外出现。”韩映真缓缓叙述。
“这是坏事。”奎恩插言,“在51地区的外勤任务中,如果一切进程可以掌控,那这就是明显的坏消息。要么,最终一无所获,徒劳无功,要么,意外突然集中爆发,根本无法应付,最终以崩溃性的结局收场。这一次,艾伯伦的行动属于后者。”
他说得很多,我们是奇术师,对这个世界有所了解,但只是万分之一甚至亿分之一,不可能是全知全解。奇术的世界永远是不可预知、不可描述的,如果沾沾自喜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那么换来的就是最残酷的失败。
“艾伯伦是个好人,他也从未放松警惕,只是当时的情况完全出乎意料,我们的行动才会失控。”韩映真谨慎地表示了对奎尔的不满。
奎恩并不掩饰对艾伯伦的鄙夷:“一个人应该有自知之明,如果他有足够警惕的话,应该及时将这种情况上报给我,由我汇报上司,同时调集在尼泊尔、印度、锡金、不丹的几组人马驰援,在坏事发生前及时止损离场,保住十名51地区精锐干将的性命。你是51地区培养出来的精英之一,当然知道组织为了培养你们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如此莽撞行事,罪莫大矣!”
韩映真轻轻皱眉,向我望了一眼,再次据理力争:“奎恩先生,战争离不开牺牲,如果那一次死的是我和艾伯伦,你会不会说同样的话?作为战士,死在战场上是一种荣耀,当美利坚合众国的国旗覆盖在牺牲者身上时,无论是他们本身还是周围的观者,都会为此而倍感荣耀。不管艾伯伦此前的工作有多糟糕,但他为国牺牲却是不争的事实。作为亚洲区的行政负责长官,你继续这样说的话,我会向总部投诉你。”
她的目光中隐隐然有求助之意,而且她说的都是正义凛然的道理,眼下这种情况,明显是奎恩公报私仇,故意抹黑艾伯伦的行动。
“好了,两位,先叙述正事要紧。至于上司怎样评判艾伯伦的行动,都与我们无关。现在,请韩小姐继续说,到了大鹰坪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我从中调停。
韩映真的情绪有了极大的变化,直瞪着奎恩,没再说下去。
“继续说,你敢抗命吗?”奎恩厉声喝令。
韩映真紧抿着嘴,只是瞪着奎恩,并不服从命令。
“你竟敢……我早就知道,跟着艾伯伦学习只会把你变成目无长官、目无法纪的狂徒。好吧,好吧,我马上打报告,把你调离亚洲区,别在这里耽误了你展翅高飞的大好前程!”奎恩怒气冲冲地走出去。
韩映真无声地肃立着,忽然落泪,潸潸而下。
我抽了两张纸巾给她,但无法说更多。
51地区的内讧与我无关,他们之间的争辩与不满,事关职位升迁,不是外人所能插言的。
“每个人都恨日本人。”韩映真说。
“没错。”我点头。
全球那么多国家,即使从未遭受过日本人侵略的北非、西欧诸国,也对日本人怀有深深的敌意。二战时,日本军队的暴行传遍全球,那些来自欧美的传教士已经将这些残酷实情拍摄下来,刊登在各地的报纸上,让本国民众知道,日寇有多丧心病狂。
到了近现代,随着信息渠道不断地拓宽,全球对于大和民族的了解越发透彻,对其民族宣扬的军国主义甚为担忧。所以,民众对日本人没有一点好感就对了,反过来才是咄咄怪事。
“那是历史,不可更改。既然做了,又不承认,岂能怪全球国家的百姓一起鄙视?韩小姐,我们还是抛开这些题外话吧。你冷静一下,尽快把大鹰坪的事跟我说清楚。”我说。
在“日本人受鄙视”这件事上,我无法给她安慰,因为那是日本人咎由自取。
韩映真点点头,擦干眼泪,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并不怪奎恩,他的祖父在珍珠港一役中葬身火海——如果不战死在那里,二战胜利后一定能成为军中高官,整个家族就会壮大繁荣。可惜,他祖父战死后,家族衰败,一个崛起于南北战争时的大家族就此消亡。他进入谍报部门完全是仇视日本的结果,他曾坦言,如果三战开始,他一定抛下一切上前线,带领军队,横扫太平洋。”韩映真说。
“他是对的,灭族之恨,只要是个男人就不能忘。如果三战爆发,或许当年的轴心国就会成为暴民攻击的对象。从这种意义上说,韩小姐加入日本籍殊为不智。”我说。
夏氏一族也濒临灭族,但是,只要我还活着,就能创造振兴奇迹。
韩映真无语点头,对我的话心悦诚服。
在她的描述中,那件事发生在某一天的黎明,就像电脑虚拟出来的场景一样。那天,她和艾伯伦一起从藏身处上大鹰坪,第一眼就看到了那石阵。在那之前,他们去过大鹰坪不下二十次,连一块石头都没见过,现在却突然多了这么多石头,大大小小,超过一百块。
“天空金光出现时,石头阵里就出现了鲛人的影子。看到这种情形,我们很快就判断是出现了海市蜃楼。虽然不知道那些鲛人在哪里,但拍摄到这种东西,仍然很让我们兴奋,毕竟它能证明地球上存在鲛人,只要把这些资料上交,就会换来上司的极大嘉奖。在拍摄过程中,艾伯伦越走越近,直接到了阵中,对着金光闪烁的鲛人影子连续拍摄。他使用的是专业单反相机,而不是普通的手机摄影,自动对焦,画面清晰,每一次按下快门,都能获得清晰的图像。我没有意识到危险,跟着他一起前进,直到看见那婷婷玉立的女人……”韩映真说。
“女人?”我不解。
“是啊,那里站着一个女人。”韩映真点头。
我继续问:“一个什么的女人?”
自始至终,艾伯伦创造的虚拟影像中没有女人,除了石头,就只剩下那棵菩提树。
“就在大鹰坪向外的低处,靠近悬崖的地方,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的脚下还横卧着一个男人。”韩映真回答。
我立刻明白,那菩提树就是王青花,而横卧着的男人就是三树。
每个人的修为高低不同,对一些奇人异事的理解也不同。我看到树、韩映真看到女人并不值得奇怪,奇术之内,一切皆是虚虚实实的,谁要是认真深究,想把一切不可解之处都讲出一个道理来,那他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一切都有道理可讲,就不是奇术了。
“好,很好,然后你们又做了什么?”我沉声追问。
“艾伯伦要我守在阵中,他走过去与那一男一女对话。在尝试了几种语言后,他开始讲梵语,三个人就开始了沟通交流。我的梵语基础不好,只能大概听懂‘大地、脉络、深、退避、灾难、重生、重建’之类的单词。他们的谈话持续了五个小时,仍然没有结束。直到天空的金光消失,那一男一女也忽然消失。然后,忽然有数百只兀鹰飞来,将艾伯伦叼起来,飞向金光过后的无尽黑暗中。”韩映真说。
“就这样结束了?”我问。
“对。”韩映真点头,“我救不了艾伯伦,只能退回藏身处,发现自己的同伴与十八名鲛人奴隶也都被人杀死了。我在军法处、检调处都是这样说的,但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认为那是天方夜谭。我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进行立体建模,把当时发生在大鹰坪上的事全都事无巨细地虚拟出来,交给奎恩和上司看。如果您没来,他们仍然选择不相信我的话,而是将我判为双面军事间谍,驱逐出境。您来了,他们终于重新审视这件事,认为我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让我跟随您重新调查此事。”
看得出,韩映真对于自己的处境很清楚,知道我是她事业前途上的救星,所以甘愿追随我。她与奎恩之间的不睦十分明显,其冲突已经无需掩饰。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吗?”我问。
韩映真一愕:“夏先生,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已经全都说了。”
我摇头:“艾伯伦跟石阵中的一男一女对话录音在哪里?”
韩映真苦笑:“是是,我把这个遗漏了。”
我不愿当面戳穿她,轻轻点头:“那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证据,不容忽视。”
如果知道艾伯伦跟对方说了什么,就能看懂大鹰坪上的石阵究竟代表什么意思了。毫无疑问,刚刚门外那艾伯伦是一个冒牌货,即使最后被大鹰叼走的一幕,也是韩映真根据自己的记忆虚拟出来的。
51地区的这种影像技术或者不应该被称作“虚拟”,而是一种极度真实的模拟场景,不仅仅有声光人物,还有温度与气味,与真实环境相差无几。
现代高端相机普遍带有摄像和录音功能,如果如果连这一点都忽略掉,那我真的就不用在奇术界混下去了。
“那资料的保密级别极高,已经被封存。”韩映真说。
“找奎恩,拿回资料给我看。”我说。
我并不在于韩映真的想法,如果51地区要我帮忙,就得无条件给我提供一切。她和奎恩解决不了的话,就赶紧向上级汇报,找能说了算的人来解决。
521章 食人之镜(2)
即使是最古老的梵语都能被一一破译,51地区无法做到的话,印度那边有的是专业的梵语翻译机构可以代劳。只要有钱,任何难题都不是难题。
韩映真没有再说废话,默默地退了出去。
房间又开始摇晃,有点像飞机即将着陆时的颠簸感连续袭来。
韩映真没再回来,我盯着门口,脑子里慢慢梳理着三树的故事。
在竹林下的地脉中,他和王青花双双离去是真事,而地脉的存在亦毋庸置疑。他们两个究竟是什么?是转生者和树化人?还是一对带着前世混乱记忆相逢此生的真正恋人?三树在甘丹寺时是一种什么状态?为什么没被51地区遴选出来?
我从不怀疑51地区的办事能力,甚至在江湖同道看来,他们有点石成金的能力,任何人进入51地区培训,都有可能成为明日名声鹊起的超级新星。
唯一的解释,三树不是三树,我眼中见到的,只是其化身之一。
藏密奇术之中,“化身术”属于相当玄秘的东西,很多人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简单来说,“化身术、分身术”都是精神肉体同时分裂的一种幻术,低能者能分而不能合,高能者能分能合,来去自如。
这种奇术在《西游记》中早就记载过,齐天大圣孙悟空能够拔下猴毛变成另一个自己来迷惑敌人。《封神演义》中,老子也曾经“一气化三清”,令敌人望风而逃。
那么,我眼中所见的三树,已经超出了人眼所能辨识的范围,他究竟是什么,人类无法理解。
我苦等韩映真,但三个小时后等来的却是一个令人震惊又哭笑不得的坏消息:“飞机降落,不在美国军事基地,而是在日本控制的一座秘密海岛上,位于普天间美军基地与四国岛之间,属于从不在地图上标识的无名岛之一。”
告诉我这消息的是奎恩,他挂了彩,左耳被弹片削掉了一半,厚厚地裹着一层纱布。
“现在,我们是俘虏。”他沮丧地说。
“韩映真出了问题?”我问。
奎恩点头:“对,如果早知道这样——”
我打断他:“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这席话还是留着向上司做述职汇报的时候说吧。”
落入日本人手中并非世界末日,情况再困难,都得一一拆解,好好活下去,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夏先生,我们受过严苛的间谍教育,一旦被敌人捕获,就要在销毁全部资料后,第一时间服毒自尽。间谍也是常人,谁都熬不住酷刑。”奎恩说。
我摇头反驳:“那是你们军事武装人员的游戏规则,与我无关。”
各国之间的间谍战非常残酷,只要踏进这一行,就要随时做好服毒的准备。我相信,奎恩口中一定装着不止一颗假牙,其中藏有剧毒。咬破假牙,数秒钟内立毙,连抢救的必要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