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夏先生,如果你能活下去,记住我们的目标,消灭鲛人之主。”奎恩说。
我冷静地坐着,闭目养神。
大概过了一刻钟,有两人进来,毫不客气地拖走了奎恩。
随即,韩映真进来,表情十分严肃:“夏先生,大人物有请。”
我一个字都不想说,也不愿在韩映真面前露出任何不安。
她带我走出去,拐了三四次,进入了一个幽暗的小房间。
空气中充满了花香,原来房间的地面上撒着各色的樱花花瓣,都是由鲜花上一片片揪下来的,完全是自然之香,跟人工制造的香精气味有着云泥之别。
经过四次搜身后,我们才得以进入小房间。
韩映真说对方是“大人物”果然没错,因为屋内小桌后面盘膝坐着的正是日本政治界的大人物,当前权势最盛、气场最强、头脑最精明的那一个。每晚看中央电视台的国际新闻联播,总能看到他奔走于欧洲和拉美,忙于慈善事业。
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并不是一件美事。当然,作为中国平民,我也不像奎恩那样沮丧。一切都要等到跟大人物会谈后才知道吉凶,盲目乐观或者悲观,都毫无意义。
大人物抬头,盯了我一眼,随意地向小桌对面一指:“坐。”
我没有犹豫,也没有因对方的无礼而露出气急败坏的样子,默默向前,盘膝而坐。
“我的人报告说,有一些非同寻常的情况发生在太平洋上,已经惊动了51地区的上上下下。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这样一个中国人甘心给美国人做走狗,长途奔忙,尽心竭力呢?据我所知,中国奇术师对51地区是相当排斥的对吗?双方利益相悖,各为其主,根本不应该有精诚合作的基础。看来,你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想法和看法都跟普通中国奇术师不同。说说看,你到底怎么想的?”大人物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淡淡地叙述,不带一丝感彩。
我沉默了一会儿,像对方一样,语气淡淡的:“住在岛国,总让人内心不安。既有来自人类战争的威胁,又有海水上涨、板块碰撞、火山地震、大陆架崩溃的威胁,远虑近忧,纷纷扰扰。反之,住在大陆就没有这种顾虑。据我所知,日本民众已经厌倦了住在本土,也厌倦了政客们在这弹丸之地上的互相攻击与算计。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真正领导大家寻找到安居乐土、不再担惊受怕的领导人,既有开拓疆土的勇气,又有伟大担当的胸怀,像当年的织田信长那样。日本历史上从来不缺智勇双全的英雄,可惜上世纪以来,太多领袖都把自己的权力看得太重要,而忽视了国家是人民的国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真理。我想说的是,如果民心溃散,大家都离岛而去,那么日本这小小的孤岛还有意义吗?太平洋上那么多岛屿,天下各大洲又可以申请长期定居,大家又何必困守孤岛?到了那时候,无论阁下还是天皇,就都成了光杆司令,被世界抛弃,也被民族抛弃。”
日本的国情独特,既有皇室,又有首相,多方权力制衡,管理国家并不容易。尤其是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国家遭受了房地产崩溃的重大打击,民众信心已经一蹶不振,普遍带有悲观情绪。管理这样一个国家,诚如“豆腐掉到灰堆里”,是吹是打,两难选择。
我说的是实情,对方无法反驳。
至于我帮不帮美国人奔走,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是平民,不带任何政治色彩,所以做任何事都不会受法律条文的约束。
“你懂很多,这些话从前只有政治家才能分析出来。”他说。
我扬眉一笑:“阁下说笑吗?互联网时代,只要能够上网的人,都能看到听到国际大事,对这些事有足够的了解。我们中国的网民现在已经达到八亿多,对于日本的历史、现在和未来看得懂的,至少一半。我说的只是大路消息,在阁下面前,算是班门弄斧了。”
大人物抬起头来,双手按在膝头上,正色问:“那么,你要到51地区去,究竟为了何事?”
韩映真只带我到门口,没有进来,这屋内只有我和大人物。但是,韩映真既然敢迫降飞机,那么大人物对我和奎恩的行动目的肯定是一清二楚。
“去问你的人吧,这一次,她不是立了大功,就是闯了大祸。”我回答。
韩映真从51地区反水,并非高招。
除非最终大人物将我们机上的全部人灭口,否则韩映真就要从间谍界消失了。日本费了那么大力气将她打入51地区内部,如今轻易启用,岂非利大于弊?
“我只问你,也只相信你给的消息。夏先生,我已经奉献出足够的诚意,你呢?还不接住我抛出的橄榄枝,更待何时?”大人物问。
他的语气十分强硬,虽然跟我平起平坐,可气势却是高高在上,似乎向我降尊求教已经给了我十足的面子,如果我再不回答,就是不识抬举了。
我摇摇头,重复刚刚的话:“去问你的人,那样更直接。”
“通常,我的问题只问一遍。”大人物说。
我笑了笑,不接他的话。
“需要我问第二遍的人,都不在人世了。”他接着说。
我低下头,去欣赏榻榻米上的花纹,不再理睬对方。
如果韩映真能回答他的问题,他就不必兴师动众地将我和奎恩截留了。
“你要什么条件,才肯回答?”大人物又问。
我摇头:“不要条件,只希望继续我们的行程。”
大人物冷笑:“这也是一个条件,一个我根本不会答应的条件。你不肯合作,我有一千种办法能让你改变想法,你信吗?”
我依然摇头:“不信。不过在你实施那一千种方法之前,我得提醒阁下,很多方法并不管用,尤其是在奇术师面前。你所谓的酷刑都已经过时了,无论在心理上、身体上都产生不了太大的反应。这是二十一世纪,请阁下不要用上一个百年多数国家都用滥了的刑讯逼供手段来搞情报。从阁下身上,我根本看不出日本与时俱进的明显变化来。”
酷刑只能将一个健康的人折磨至奄奄一息,获得一些似是而非、屈打成招的口供来,未必有实际意义。
当年,日寇酷刑只换来了汉奸,却没能将铁骨铮铮的共产党员降服,最终,浪费了大量精力之后,只能以枪杀结尾。
我不怕死,更不怕酷刑,只是觉得对面坐着的大人物很可笑,明明有求于我,偏偏摆出泰山压顶般虚张声势的架子来,妄图用言语恐吓先声夺人。这种做法,效果极差。由此可见,所谓大人物,不过是披着华丽外衣的政客,其智商情商了了。
“哈哈。”大人物瞪了我一阵,蓦地大笑,“夏先生,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济南城内也有我的线人,你的很多资料都是直接传递到我手上。长话短说吧,我要那件‘神相水镜’,只要你肯割爱,我愿意答应你任何条件。”
一旦对方亮出底牌,我就知道谈判的天平已经大大地偏向我这边了。
关于“神相水镜”,至今没有确切消息。此刻妄加评论,实在不智。
“我很想帮助阁下,但你的线人肯定也报告过吧,至今没人知道那神器在哪里。关于它的一些传说,也是众说纷纭,神乎其神。我知道的,只会比阁下更少,所以,你这样问我,不过是问道于盲而已。”我回答。
我的回答亦在大人物意料之内,我们的每一轮问答,彼此都心知肚明,无需对方回答,自己就知道最终答案。
这种谈话,两个人手中全都是明牌,谈话效果如同白开水一样乏味,没有任何营养价值。
所以,我们有长时间的沉默,房间里只剩下远方传来的激浪拍岸之声。
“我可以给你线索……一些非常有价值的线索,都是几代人追查探索得来的。‘神相水镜’曾经是日本西征大陆最忌讳的东西,因为它的存在,我们曾经失去了最精锐的三个联队,总共两千五百人,另外还有三批能够决定战争命运的辎重武器。要知道,在战争初期,两千五百人的战斗力非常恐怖,几乎能击溃中国军队十个师部队。可是,这三个联队在中国大陆的黄河南岸、济南西、台儿庄北、菏不到一万平方公里的区域内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件事,极大地打击了远征军的士气,差一点就丧失了南进的勇气——”说到这里,大人物额头上忽然渗出了一层冷汗,可见这件事给他的压力极大,仅仅是提及,心理上就会出现极不舒服的感觉。
三个重兵联队的攻击力的确恐怖,放在卢沟桥事变后的那段战斗时间里,击溃国民党五个师不是吹嘘。
大人物提及的那个区域后来爆发了震惊全国的台儿庄战役,战况之惨烈名列抗战血战前十之内。国民党部队打光了最后的一兵一卒、一枪一弹,虽败犹荣,其功勋永垂青史。此战成功地阻止了日寇轻骑南下的野心,也给国内各战区的兄弟部队提振了士气,不再望风而逃。
如果像大人物所说,再有日寇三个重兵联队参战,那么别说是一个台儿庄,就算五个、十个台儿庄,也不过是汪洋中的一片树叶,瞬间遭受灭顶之灾。换句话说,三个日本重兵联队对于战争局势的影响是决定性的,不亚于突入羊群的三只猛虎,瞬间就能撕破国民党的战斗防线。这种结果,想想就令人胆战心惊。
“第一个联队,圭同志秀联队由黄河泺口浮桥向南,过河后直插西南方向,在长清一带失去消息。联队共有士兵八百人,长枪、短枪共计一千二百支,机枪一百五十挺,二十支,迫击炮两门,战车十辆,战马五十匹,另外还有各类子弹一百箱。这些全都消失了,战斗督导部最后派出了超过一百名细作巡查,竟然一点线索都没有。最终,从一个采药的老农那里得知,这些人全都走进了架在长清北山峡谷口的一面大镜子里。细作们探察那个峡谷,从谷口到谷底只有四十米长度,连那批人马的三分之一都装不下。更何况,除了峡谷口外的草地有践踏痕迹外,一过了峡谷口,里面根本没有行人踩过的脚印,也没有战车碾过的轮痕。于是,细作对那采药人严刑拷问,始终没有获得新的口供。这件事,作为当时军部的一件悬案压了下来,以免引起各部队士兵的集体恐慌……”大人物说。
他说得很详细,一边说,一边仿佛已经沉浸在那段血与火的历史之中。
站在他的角度,当然关心失踪联队的去向,因为那数百人的精锐部队直接关系到日本人能不能在中国大陆站稳脚跟。
历史千回百折,变化纷呈。1937年之时,谁也预料不到后来的发展,更想不到的出现直接导致了广岛、长崎的屠城之爆。
(在这里,我不禁感叹,只有伟人能够在饱读史书之后,一眼就看穿了抗日战争的本质,提出‘游击战、持久战’的理论,旷世无双,准确无误。最终,伟人战胜了一切,遇神杀神,遇佛,直至到达中华民族至高无上的位置。至今,全球战争学家、历史学家都一致同意,伟人之战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二战各国元首无法相比的,即使是罗斯福、丘吉尔、蒙哥马利之流,都无法望其项背。至于轴心国之一的日本,在伟人的雄才大略面前,更是螳臂当车、井底之蛙,最终俯首称臣,灰溜溜地带着膏药旗滚出了大陆。)
现在,大人物提出“三个联队失踪”的问题,当然也是对当时战争结果不满意的原因。设如,彼时东条英机手中多了这三个联队,闪电南下,早就拿下上海、南京、重庆、广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大陆东部,完成了军部预定的作战计划,随即南下、西进、北拓,透过鸭绿江补给线和海上航线,将本土与大陆紧密连接在一起。到那时,就算战败,也至少能分得半壁江山,坐东向西,划太行山、陕西、山西而治。
这是日本人的幻想,到了如今,他们仍然像数百年前的幕府时代那样,盘踞小岛,临海而居,被频繁的海啸、地震闹得寝食难安。所谓“西征”,只不过是好梦一场。梦醒了,就只剩下无尽的惆怅。
面对大人物,我恨不起来,当然也无法跟他友好地对谈。
非我族类,其心必殊。他今日懊悔的是军部失去了三个联队,没能火速占领全中国,成就东方霸主的地位,而我作为中国人,却是懊悔昔日国家没有痛打落水狗,跨海暴击,将日本这世代宿敌彻底消灭,永绝养虎遗患之忧。
“很好,这段历史阁下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战争很残酷,一个联队消失并不是大事,比起贵国来,我国百姓常常几万、几十万遭到围城屠杀,到现在我们又说过什么呢?追查过什么呢?”我冷冷地说。
震惊中外的南京大屠杀发生时,日本军部不会在意中国百姓如猪羊牲畜一样被驱赶宰杀,反而对失踪的三个联队念念不忘。倭寇兽心,一至于此,真的令有良知的中国人仇恨重燃。
“夏先生,我只是讨论历史上的悬案,如果伤害了你的民族自尊心,抱歉。”大人物说。
我凝视着他的双眼,忽然觉得,虽然双方在肤色、外表上近似,但每一个日本人的人皮之下似乎总是埋藏着一颗诡谲的兽心,看似循规蹈矩的行为模式之下,则是随时可能爆发兽性的黑暗地狱。
与这种人成为一衣带水的邻邦,不是什么好事,永远高枕无忧不得。
“无需抱歉,战争很残酷,但好运不会永远向着一方。”我一语双关地说。
国内无数爱国青年并不害怕三战来临,恰恰相反,八零后、九零后的青年人从来没有忽视历史,更没有忘记中国在二战中遭受的屠城之耻。在年轻人这里,任何事都可以退缩不前、独善其身,唯有对日本之仇,却是非报不可。如果三战爆发,那正是火山喷发、挥师东进的仇恨宣泄口。
“我们不谈这些了,不谈这些,以免大家想到历史,心情未免都不愉快。”大人物连连摆手。
我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持续低沉后,马上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失衡的情绪散发出去,控制心情,保持平静。
妄论历史,纸上谈兵,正是今日中国人的大忌。身为奇术师,我不能在这样一条歧路上越行越远。
“还有两个联队,其下落又是如何?”我问。
关心日寇联队下落不是重点,重点是要找到那面神相水镜以及藏在镜子后的那个操纵者。
“长沙会战……两个联队都是在长沙会战前失踪的。南横岳联队一千人外加三个骑兵连、三个重机枪连、一个侦察连、一个汽车连,一个工兵连,总计一千四百人,在徐州与长沙两城连线之间的某个地图空白区消失。第二个,山城小律联队六百人在长沙城西北某地消失,彼时他们正距离长沙城三百公里,正在向长沙城南迂回包抄,执行军部的调令。如前述例子一样,有人看见,他们进入了峡谷间的镜子,被那镜子一个一个吞噬掉了。”大人物说。
我相信,以上三个联队的编号都能在二战史料上查到,是真实存在的,否则也不会让大人物如此困惑。
他的叙述总结起来只有一点,那就是“二战中神相水镜谋杀了两千五百名日军”。
如果世间存在那样一种武器,则其低成本、高效率远远超过,而且给敌方造成了巨大的震慑。谁能拿到它,谁就会在未来战争中占据了先行地位。更深一步想,现代科技如此发达,只要破解镜子的秘密,进行几千倍、几万倍的复制,则全球皆在彀中,点指天下,谁敢不服?
“你确信这镜子存在?”我问。
大人物摇头:“不是我确信,而是美国五角大楼、莫斯科红场、伦敦军情处都确信它的存在。说起来你大概不相信,冷战以来,数万名间谍潜伏于长沙至黄河的区域内,几乎将地皮都细细地翻了一遍,掘地三尺,寻觅神相水镜。它必然存在,毋庸置疑。”
522章 潜入51地区(1)
奇术世界里的宝物、神器虽多,却极少有像神相水镜这样的,能够从某个方面直接决定战争胜负。
“我不知道它在哪里,无论它在哪儿,都绝不会在我手上。”我直截了当地回答。
“但是,全世界的国家线人却明白一点,那神相水镜是由一个姓夏的人操纵。姓夏的失踪,那镜子也失踪了,此后再没发生过整队士兵被镜子吞噬的诡异事件。所以,找到姓夏的,也就应该能找到镜子。如果你是我,会不会也这样想?”大人物问。
这逻辑完全正确,我无法反驳,只能点头。
“我们查到夏氏一族的族谱,那姓夏的——”
我举手打断大人物的话,他正在把各种话题引到我身上。再说下去,这些话题就要把我死死套住了。如果这种消息在全球大肆传播,我的死期就要到了。
“别说了,你想害死我?不管你怎么推断,我跟神相水镜都没有关系。我能坐下来跟你谈,是想解决飞机目前的困境,而不是自愿钻进你设下的圈套。阁下别自作聪明,因为其他人也都不是傻子。”我严肃地驳斥对方。
大人物一笑:“我手里有足够的证据,一放出去,全球情报机构都知道找到你就有可能找到神相水镜。到时候,你就是众矢之的,走到哪里,身后都有无数双眼睛追随着,比娱乐圈里最耀眼的明星还吸引人……”
我冷笑了两声,闭目养神,不再看对方,也不理睬对方胡说八道。
“这是一场闹剧,一场日本大人物自导自演的闹剧!”我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要乱了阵脚。
既然是闹剧,那就由跳梁小丑自己表演好了,我不说话、不回应、不参与,任由对方上蹿下跳。等他闹够了,闹累了,这件事也就结束了。
“夏先生,不如我们合作吧。世界上这么多情报机构,你最终总得找一个做靠山。你以为51地区能够做靠山,却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只是想做好太平洋警察的角色,靠枪炮征服全世界,对于那些发生在历史上的怪事并不重视。我就不同了,只要你点头,马上就能得到一切。必要时,我甚至可以请示天皇,割让一半国家给你,如何?”大人物语气殷切地说。
我被他最后一句话说得笑起来,因为那实在是天方夜谭。为了神相水镜,日本愿意半国相赠,这已经变成了一个大笑话。如果我相信这一点,倒不如去相信狗能改了吃屎的天性。
“夏先生不信,我马上就可以给天皇打电话。”大人物说。
我相信他敢打电话给天皇,以大人物今日的威望,在国内说一不二,他提出任何建议,天皇都要考虑。
“算了。”我举手,示意可以结束这话题了。
“合作吧,我给你提供任何帮助,只要你需要的,只要是我能提供的,绝对有求必应。”大人物说。
“谢谢你的好意,但很可惜,我没法接受。神相水镜只是一个传说,迄今为止,谁都不知道其下落。”我说。
七王会的人马齐聚济南,为的就是神相水镜,但死了那么多人,厮杀那么多场,始终没见神器露面。连大人物都无能为力,我又有什么把握能找到它?
大人物侧过身,由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丢在桌子上。
“有了这些,相信你一定比别人更容易得手。”他说。
我本想拒绝,但沉了沉气,还是翻开了文件夹。这不是负气任性之时,如果能从日本人的资料中获取线索,何乐而不为呢?
文件夹里有十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另外就是五页残破不全的旧式竖行信笺,上面的文字都是用毛笔小楷写下的。
我先看照片,其中两张拍摄的是一个大湖,一远一近,但可以确定是同一个地方,只不过第一张是宏观大局,第二张是微观近景。
两张照片拍的都是大明湖,因为我从岸边的垂柳、铁公祠、曾堤、北水门、湖心岛等等场景就能看得出。而且,如今曲水亭街那边的老照片博物馆里就有类似的照片,仅仅是角度不同而已。
那张近景照片拍的是北水门,没有人或者船,只有湖水和拱门,其角度是从南向北拍,水势极缓,由大明湖中流出,穿过铁栅,奔向下游。
数十年过去,北水门没有太大变化。今昔对比,只有水边石壁上的青苔稍有增减。
这两张照片并没有放在最上边,但我一眼就看到了它们,似乎这里面有某些东西吸引了我。可是,反复观看,照片与常见的老照片相比,又没有太大差异。
“你的第六感很精准。”大人物喟叹。
我拿起照片,再看了两遍,然后倒扣在桌上。
在很多情况下,人的眼睛会因为惯性而产生“熟视无睹”的现象。这时候,将照片挪开,凭借记忆力重温照片上的景物,就能进行深度分析,察觉其非同寻常之处。
我没有理睬大人物,而是缓缓闭眼,任由老照片上的一景一物在脑海中上下浮沉。
北水门是大明湖水的宣泄口之一,古时可以通船,供士兵出城打仗或者货船运输粮草。战争年代,水中不只有铁栅栏,门口内侧还有钢板铁闸,危急时刻落下,就能截断水道,防范敌人潜入。
第二张细节照片上,水中似乎有一件东西,略微反光,似网非网。它具有阻隔作用,挡住了照相机镜头的一小部分,所以照片上所表现出的,并非完整的北水门。
“水中有东西,是一面镜子,虽然挡住了北水门外面的景物,但反映其中的却是湖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异常。”这是我的初步想法。
这种情况下,只有出入北水门时,才会察觉那镜子的存在。
“如果它是神相水镜,则任何人行经北水门之下,都会先撞到镜子,接着就会重复人被镜子吞噬的怪事。也就是说,有人特意选择了一条隐蔽通道设置神相水镜,其意图一定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消灭敌人,而又不引起敌人的群体恐慌。”我进一步猜测。
我睁开眼,大人物突然松了口气。
“真是奇怪,这似乎是一个考验?”我问。
大人物深深地点头:“没错,就是一个考验。如果你连这两张照片都挑不出来,我们就会对你失去信心,后面的合作也不可能继续下去。”
我冷笑一声,摇头不语。
“抱歉,这考验也是合作的一部分。”大人物说。
他已经是第二次向我道歉,原先的傲慢态度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钦敬之意。
剩余照片中,又有两张拍摄的是月下的曾堤。不出意料,在一处拱桥的上桥口处,那镜子又出现了。
“既然有人拍到了这镜子,拿到它,岂不是探囊取物一般?”我问。
大人物首先澄清了一点:“夏先生,照片来自二战随军记者大野京玉,所有拍摄都是实地进行,绝无伪造。我当初也是怀着同样的疑问去搜索当时的资料,答案即是下面纸上说的内容。文件夹里的资料都是从国家二战档案馆里取来的原版——就怕你怀疑其真实性。先请看那些文字,看完我们再讨论。”
那些文字言简意赅,使用汉字记载而非日文。
要知道,二战随军记者大部分都是潜藏中国已久的日本间谍,个个都是中国通。他们的使命不仅仅是刺探情报,而且背负着将来接管地方的重大使命。所以,这支特殊的间谍部队由日本死忠高级知识分子构成,个个都是军事、文化、民俗方面的全科专家。
大野京玉书写的内容如下:“我拍到的并非镜子,而是水泡一样的东西,不可碰触,一碰即碎。军部电令中再三提醒,此类东西正是吞噬士兵的怪物。我不相信水泡食人,而是猜测它是某种中国奇术。军部士兵虽然以忠勇著称全球,但面对奇术,却如冰块坠入火炉,再坚硬,最终也得化成水。故此,我提议,向军部求援,派更多战地记者过来,把可能存在水泡之处找出来,最大程度地减少士兵伤亡。另外,建议向东京求援,将国内富士山奇术师门派中的精锐全都派遣到华北战场,与中国奇术师决一死战。中国人不是豆腐,而是皮筋,看似柔软,实则颇具韧性。我们打败了守军,却不一定能征服这里的百姓。我相信,济南城里有太多满怀仇恨的中国奇术师,我们占领这里,并非好事,而是像坐在一个烧红了的炉子上。这种事一直发生的话,我们最后一定会被烧成灰烬,无法向天皇尽忠。”
这是一份尽职尽责的建议,看起来,大野京玉是保皇派里的死忠,字里行间,全都是为了日本军部的远征计划考虑。
“如果食人的水泡足够多,中国人不费一枪一弹,就能杀尽占领军,夺回济南城。”我颇感惋惜。
奇术是双刃剑,而且世间之奇术都是成双成对出现,有矛就有盾,有火就有水,有冰雪就有骄阳,有溪湖就有渡桥,彼此克制,彼此消长,不会出现一边倒的局面。
三支联队失踪后,日本军部一定做了最严密的防范,才遏止了那操纵神相水镜的人连续得手。
“这些资料能说明什么?”我明知故问。
“当然说明,神相水镜就在济南城内,操纵它的人,一定是济南人。”大人物说。
他做出这种判断的依据不说也知道,就是因为操纵者长期袭击济南占领军,首次大开杀戒就是在泺口浮桥南面,略有大局观的人就能看得出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城”。
“你也说了,无数间谍潜入济南,已经在城内城外掘地三尺,也什么都没发现。现在,把这些资料全都拿出来,大概也无济于事。”我说。
其实,此刻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渐渐成形的想法,只不过不肯告诉对方。即使现在不是战争年代,我也不愿帮助日本人达成任何心愿。
“夏先生,你在撒谎?”大人物十分机敏,我刚刚那几句话是敷衍之辞,立刻被他识破。
我摇摇头:“撒谎?现在大家都不知道真相,何来撒谎一说?”
大人物缓缓地站起来,死死地盯着我的脸。
我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心如寒潭,淡定无波。
“日本人也懂相术,也懂读心术,也懂识人之术,也懂第六感……”他说。
我没接话,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神相水镜就在大明湖中。必须先有水然后才有水泡,在济南,能够产生水泡而且能藏下某些贵重东西的地方,非大明湖莫属。
当然,我能获得这种答案,最关键一点是借助了第六感。
第六感做出判断时,根本不需要任何依据、任何理由、任何实证,只是信手一指,则方向无比正确。
查阅官方历史可知,大明湖从未干涸过。至于民间说法,则称大明湖最深处达八十米至一百米,里面最大的草鲤长达四米,草龟则重达百斤,都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奇物。所以说,要想抽干大明湖的水不是件容易事,明知里面藏着宝物,却不可企及。
“好了,既然夏先生不愿说你的新发现,那我也不能强求。”大人物忽然改变了态度。
我没有放松警惕,毕竟对方极度看重神相水镜,提供了这些秘密资料给我之后,绝对不甘心无功而返。
“不是我不肯合作,而是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都看不出。”我放低姿态,刻意保持谦逊。
“好吧。”大人物把照片和信笺放回公文包,“我的人会送你们走,就到这里吧。”
他的冷静态度出乎我的意料,而且真的没有留客之意,似乎已经绝望。
大人物走出去,然后韩映真走进来。
“夏先生,我们可以走了。这个岛上有飞机跑道,可供我们的飞机起飞。降落时,奎恩先生不小心发生了些意外,耳轮擦伤,不过已经得到妥善医疗,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其他机组成员都很平安,可以送我们回51地区去。”韩映真说。
“你还要回去?韩小姐,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去了只会是死路一条!”我诧异地问。
韩映真回答:“这是上司的命令,不得违背。就算明知是飞蛾投火,也得去。”
这真的是一名间谍最可悲的下场,无法依靠组织给予保护,反而像一块用过的抹布一样被扔出去,借以平息51地区的怒火。
“这样真的是……贵上司的做法,真的是无法理解。”我只能苦笑。
我非造物主,解决不了韩映真的难题。
这是奎恩很乐意看到的结果,带走韩映真,至少他可以向组织有个交代,推卸自己的失察之罪。
韩映真变成了唯一的牺牲品,人为刀俎,她为鱼肉,连一点点自主权都没有。
“请吧,夏先生。”她说。
“也许你该向上司提出自己的请求,而不是自投罗网。好好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我只能言尽于此。
韩映真十分平静,带着我一路向外走。
见到奎恩时,他正蜷缩在一块木板上昏睡。
“奎恩先生,我们可以走了。”韩映真叫醒了奎恩。
“去哪里?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奎恩的情绪已经崩溃,翻了个身,死死抱住木板,不肯松手。
看见他的表现,我非常感慨。
这些间谍遭擒之前,都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转瞬间,由高高在上跌落凡间,成为濒临死亡的阶下囚,他们很难接受这一点,根本无法平静地面对死亡。对比他和韩映真来看,后者明明知道回51地区后必死,却出奇地冷静,不表露出一丝畏惧。
“我们已经获释,回51地区去。”我说。
这间牢房里安着监控,奎恩的丑态一定会落入大人物眼中,丢尽51地区的脸。
“什么?”奎恩没听懂,怔怔地看着我。
我拉他起来,再次重复:“韩小姐会送我们回51地区,我们已经获释,可以走了。”
奎恩沉默了十几秒钟,确信我说的是真话之后,突然靠在我肩上嚎啕大哭,像个被吓坏了的乡下婆娘。
大人物说到做到,韩映真领着我和奎恩出去,没有遭遇一次阻拦。
出了这座建筑物,我看到一条跑道向正东的海天之间延伸出去,笔直如箭,气势惊天。
除了一辆没有标明国籍的波音飞机外,旁边跑道上还停着一辆武装直升机,那应该就是大人物的座驾。
武装直升机的续航里程有限,我由此可以推断出,这个小岛距离日本本土很近,差不多在两百公里之内。
这次迫降事件有惊无险,会见日本大人物也不是什么坏事。唯一令我忧心忡忡的,就是大人物的态度在最后突然转变,并迅速下了逐客令,使我措手不及。
“唯一的解释,当时的我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他觉得不值得再为我浪费时间——读心术!他一定是读心术高手,在我身上施加了读心术后,了解到我对于神相水镜的判断。唉,还是大意了!”我懊恼不已。
大人物是文官,几年前干过前任首相的幕僚长,并未听说他修行奇术的消息。再往前,他虽然也是出身于警察行业,却没有枪械、搏击的历史记录,一直在所有人眼中留着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印象。
如果他是读心术高手,一定能读懂我的心。当然,他要想从阔大的大明湖中找到神相水镜,也不是三日五日就能结束的超大工程。
“奎恩,快点走。”我低声催促。
如果我们能成功地登机起飞,那我马上就会联络洪夫人,请她派人阻止大人物在济南城内即将展开的大行动。
天气晴好,白云悠悠,正是乘机高飞的最好时节。
我们到达停机坪,机上的舷梯早就放下来。
奎恩推开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跑,抢先上了舷梯,飞速攀登,惊弓之鸟般冲进了机舱。
“他吓坏了。”我说。
“是啊,他没想到会降落在这座岛上,一睡醒就已经落网了。我在他的茶杯里放了两片安眠药,这是早就制定好的工作计划。”韩映真说。
“韩小姐,我再劝你最后一次。回去吧,就算被组织处置,也比到51地区接受惩罚好。明知这是一个陷阱,又何必跳下来?”我良言相劝。
此刻,我已经站在舷梯的第一级台阶上。如果韩映真止步,我就可以登上飞机,迅速离去。
“谢谢你,夏先生,您真的是个君子。”韩映真说,随即又压低了声音,“您小心,有人正在用读心术探索您内心的秘密。”
“是大人物?”我问。
韩映真微微点头,随即跟着踏上舷梯。
我阻止不住她,只能登机。
刚刚在飞机上落座,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我的心脏就有了奇怪的感应。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正将某个柔软的刷子伸入我的体内,在我的五脏六腑上慢慢地扫来扫去,虽然受扰,但却十分受用。稍后,不仅仅是胸口有那种感觉,两侧太阳穴、天灵盖百会穴、脑后玉枕穴的位置也全有了被“清扫”的感觉。
我举起双手,死死扣住太阳穴。
太阳穴上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指尖之下,我能感到里面正有某种东西在向外冲撞,想要撞破皮肉,直飞出去。
“夏先生,不要拼命抵抗,双方脑力冲撞的结果,只会把你变成毫无知觉的植物人。还是任其自然,对方要什么尽管拿去。唯有如此,才能保命。”韩映真面色严肃、语调低沉地说。
她坐在我的右侧,此刻伸出左手,按在我的心口上。
“我……不能不抵抗,因为我感觉那种力量要把我吞掉。我只能极尽全力抗争,确保自己的神智不被对方控制。夏小姐,如果我坚持不住成了白痴或者植物人,那就请你帮帮忙,直接结束我的生命,拜托了。”我说。
我低估了日本大人物的实力,活该遭受此劫。
韩映真苦笑一声:“我们还不知道谁先死呢!”
飞机发动,开始向着地平线尽头奔驰。稍后,只要它腾空而起,我们就平安了。
一直猥琐怕死的奎恩突然站起来,向着飞机的驾驶舱走过去。
“他要干什么?”韩映真立刻跟着站起来。
“不要管他,请坐。”我伸出右手,按住韩映真的肩,稍稍发力,令她乖乖地坐下来。
奎恩进了驾驶舱半分钟,马上拿着一串钥匙出来,打开右侧的器材保管箱。很快,他就拿到了一支带着瞄准镜的长枪,同时还将一支斜挎在肩上。
这是51地区的专机,武器系统是完全能得到保障的。
随即,我发现飞机飞起来之后在天空转圈子,并未打算离岛而去。
“杀光他们!”奎恩大叫,把向我抛过来。
我下意识地双手接枪,就算心里不赞同他的做法,有支枪防身也是完全正确的,至少能够避免再次毫无意义地受制。
523章 潜入51地区(2)
“夏先生,听我说,这是一个圈套,奎恩是局外人,根本不知道奇术师的规则——”韩映真靠近我,在我耳边急促说了几句。
“杀了她!”奎恩咆哮着,长枪指向韩映真。
我的脑子很清醒,盯着韩映真的眼睛,直觉判断,她没说谎。
她说得对,奎恩只是间谍,而非奇术师,除了拔枪杀人、搞情报、玩弄政治手段,其它能力乏善可陈。现在,不仅仅是一场军事战斗,而且是一场奇术层面上的心理缠斗。
奎恩大步向前,长枪直指韩映真。
“冷静,奎恩先生,冷静!”我立刻起身,把韩映真挡在身后。
“走开,她是51地区的叛徒,我要亲手处决她!”奎恩怒不可遏。
他险些在孤岛上丧命于日本人之手,靠着卑躬屈膝、猥琐可怜才活下来。如果还想保持自己光辉耀目的间谍形象,就要杀光所有目睹这个过程的见证者。
“这件事不对劲,奎恩先生,我们先离开再说。”我良言相劝。
“你错了,这架飞机正在进行机械改装,大概一分钟后,、、、高速自动机枪就能就位。下面那个岛在地球上的存在时间只有最后一分钟了。”奎恩说。
我不担心大人物的安危,但却迅速想到,大人物匆匆释放我们,岂能连这一点也不作防范?
“我们走,我们撤吧,这是个陷阱——”我找不出理由,连自己都知道这些话毫无说服力。
“哈哈哈哈,在超级轰炸和机枪扫射之下,任何陷阱都不可怕!”奎恩受辱之后,急于洗刷前耻,如同输光了的赌徒,狠狠地押注了最后一把。
“不要说了夏先生,一切都在大人物的预料之中。如果应付不当,这一次……相信我,听我安排,好吗?”韩映真拉着我的衣角,再次低声告诫。
当她和奎恩的意见产生分歧时,我宁愿相信她。
身为一名间谍,首要品质就是“能忍”。某些时候,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忍,熬过漫长等待,就能迎来曙光。反之,连胯下之辱都忍受不了,哪里还有后来的开国元勋韩信呢?
“好。”我答应了韩映真。
不到一分钟,机舱内便亮起了红色警报,电子合成声音响起:“战斗状态,准备完毕,可以开启战斗位置一切按钮。自动射击准备完毕,将在十秒钟后进行第一轮集中发射。”
哔的一声,机舱前方的大屏幕亮起来,呈现出孤岛的俯瞰画面。
那座岛是一个不规则的葫芦形,一座白色建筑物横亘于葫芦的腰部,看上去如同茫茫海上的一只白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