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害他,没什么意义,要知道美国的最高级别武器发射命令都在总统手里。老虎只是总统手底下的一个棋子,权力有限,无法完成你的托付。”我向布旦解释。
“哼,这一点,我比你清楚得多。”布旦冷漠地说,“我只是要他动用权力,毁灭这里,把51地区搜集到的全部资料付之一炬,确保没有人再阅读到那些。资料是双刃剑,既能让我们了解鲛人的过去,也会让鲛人的智慧觉醒,这才是最可怕的。任何一个种族的远古智慧一旦被唤醒,就等于是复活了无数个远古诸神,给世界带来想不到的烦。”
韩映真率人突入51地区,就是为了窃取鲛人之主的秘密。到了现在,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布旦说得很对,那些资料的确是双刃剑,泄露出来,能够让鲛人变得更强大,迅速补足弱点,让人类的进攻变得无的放矢。
“我……的头像要裂开一样……”老虎着,单手撑着沙发,勉强站起来。
我把拾起来,交还给他。
“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到你们在说资料库的事。在我进来之前,守卫们已经把潜入者全都抓住,囚禁在铁牢之内,正在搜索其同伙。”老虎迅速恢复了清醒。
“是吗?恭喜,恭喜。”我说。
“如果几位有兴趣,现在就可以去见见他们?”老虎问。
蓦地,布旦的双手重重地握在一起,拇指相抵,向前平伸。
只过了三秒钟,他缓缓地开口:“那些都是假人,真正的潜入者已经到达了东翼九号出口,共四人,一女三男,身上带着八个卷宗,都是来自于45号资料库的,即鲛人之主的核心机密。”
在场的其余四人谁都没有流露出惊愕之意,这种变化是间谍们惯用的伎俩,李代桃僵、声东击西而已。
老虎立刻取出一只对讲机,大声吩咐:“清理基地外围,所有壕堑敞开,高射机枪一级戒备,停止基地内一切内外交换活动,进入急冻状态。”
他的对策非常得当,属于釜底抽薪之举。
基地外围五十公里内是绝缘地带,任何平民不准进入。该地带内只有裸露的岩石和戈壁,连超过一平方米的灌木丛都没有。战斗直升机一旦升空,就能向该地带内的所有活动目标进行无障碍打击,简单快速地解决问题。
老虎放弃清查内部,只关注外围安全,就等于是限死了潜入者的退路。先关门,后清查,是眼前的最佳处理次序。
“谢谢大师提醒,请吧!”老虎带头向外走。
我故意落在后面,观察布旦的一举一动。
他的双手一直结着手印,拇指和小指不断屈伸,而其余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始终蜷缩为拳,拳锋仅仅抵住。
退路断绝,韩映真就出不去了。
老虎命令高射机枪进入戒备,那么如果外来接应的交通工具是直升机的话,瞬间就要坠毁于高射机枪交织成的弹网之中。
在老虎带领下,我们由一架军绿色的机密电梯下降,进入了一间四面全是铁壁的牢房。
韩映真被反铐在铁柱子上,头发披垂,遍体鳞伤。
我明知道她不过是韩映真的替身,但这种惨烈情景还是让我揪心不已。
“既然她是假的,那随时都可以处决了?”老虎自言自语地说。
铁牢的地面湿漉漉的,应该刚刚冲刷过,所以没有一点行刑的痕迹。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老虎走近铁柱子。
那假的韩映真垂头不语,已经奄奄一息。
“阿难,去,让她说话。”布旦吩咐。
阿难僧答应一声,疾步向前,握住了囚犯的左手。
“错,问她的心。”布旦大声叱喝。
我明白,囚犯连续受刑后,四肢的痛感已经下降,即使施加再多的摧残,也不可能造成压力。布旦的话虽少,目光却毒,每次开口,必定直击症结关键点。
阿难僧放开囚犯的手,双掌齐举,按在囚犯的左胸和后背。
“要她开口,强于要命。”布旦自言自语。
我没有出声,既然言语无力阻止这一切,我也没必要装作道貌岸然的样子指斥对方手段残忍。另外,接应韩映真撤离的一定是日本军方嫡系,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无辜者的鲜血,死于此地此时,也绝不冤枉。
过了一分钟,那囚犯突然扬起脸来,茫然向前看着。
“保护……保护核心成员撤退,直到完成任务。先辈们是我们的表率,为天皇尽忠,为日本尽忠,为忍术联盟尽忠……”他断断续续说了上面几句话,苍白的脸上突然浮出了幸福的笑容。
“是忍术联盟的人。”我的心彻底放松下来。
老虎的手下折磨忍术联盟的人,属于狗咬狗、一嘴毛,只跟政治与权谋有关,与善恶仁义无关。
“他什么都不知道。”阿难僧放手,“脑袋如同一张白纸。”
“去看看其他人。”布旦说。
老虎吆喝一声,外面有人进来,带着阿难僧出去。
“封锁通讯信号。”迦叶僧出声提醒。
老虎点头:“那是必然的应急程序之一。”
我心中蓦地想到了一件事,而同一时间,布旦也开口,说的跟我想的一样:“不是通讯信号,而是……而是奇术师的天心通信号。可是,谁能封锁那种东西?迄今为止,51地区并没有发明出有效工具切断奇术师之间的交流,除非,除非我们马上赶到东翼去!”
老虎对布旦的话极其重视,再次吆喝,对进来的手下人吩咐:“备缆车,去东翼。”
我走向铁柱子,看着那个已经濒死的囚犯。
她勉强睁开眼,死死地盯着我。
我不想多说什么,忍术联盟是日本国内第一流的奇术师组织,是天皇最为倚重的民间部队。我相信,如果换一个场景,此人也会使出残酷手段对待敌人,铁石心肠,毫不手软。
“有一句话,最后一句话,别忘了……控制,别忘了控制……”他这句话莫名其妙,像是对我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说什么?”老虎霍的转身。
我不回答,而那囚犯仍在重复:“别忘了控制,别忘了控制……”
这是一句无法理解的话,以至于老虎连听了四五遍之后,仍然在问:“到底什么意思?她在跟谁说话?”
囚犯在十几次低语后,半张着嘴,死不瞑目,没了呼吸。
“她在对你说话?”老虎问。
我摇摇头,替那囚犯合上了眼睑。
“夏先生,如果你有隐情,从安全角度考虑,我恐怕不能带你去见总统了。”老虎说。
我点点头:“好,随便你。在美利坚合众国的国家大事面前,我很愿意做一个袖手旁观的局外人。不过,你最好请示总统后再做决定,因为这件事不是你能担待得起的。”
51地区是五角大楼的一部分,而五角大楼则是美利坚合众国的一部分。最后的大权都集中在美国总统、参议院、众议院的手里。上层建筑每做出一个决议,下面的人只能层层执行,不容有失。所以,老虎在51地区的权力再大,也仍然是国家大佬们遥控器下的木偶,进一步或退一步,都由掌控遥控器的人说了算。
老虎气恼到了极点,情绪忽然缓和下来,哈哈大笑:“夏先生,你说得很对。总统雄才大略,他要怎样做,真不是我能猜测得到的。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去东翼,看看忍术联盟的人究竟能不能冲破基地的绝缘带。”
我其实不愿意眼睁睁看着韩映真被射杀,她采取这种被动逃亡的方式,实在不够明智。
老虎所说的缆车其实是由线缆牵引的低空热气球,四周还有三架直升机护航,距离热气球不过三十米远。
从射击孔就看得出,三架直升机已经武装到牙齿,在空旷地带追逐猎物轻而易举。
“没有人能徒步穿越绝缘地带。”老虎再次提示我们。
从热气球上向下俯瞰,绝缘地带光秃秃的,不见一丝绿意,只剩青色的石头、褐色的砂砾。那些石头的高度仅有半人高,即使是侏儒都无法安全藏身。更可怕的是,每隔五十米远,地面上就会出现一道五米宽的沟堑,里面不是尖刀阵,就是捕兽夹,或者是不断冒出蓝火花的高压电网。
“如果韩映真从这里突围,真的是……绝路!”我替她感到绝望,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路,而是一个51地区的狩猎练兵场。
我向侧面看,直升机上的驾驶员手舞足蹈,耳机里一定正播放着令人热血沸腾的劲爆音乐。
通常,这种兴奋、狂热、野蛮的状态只有在猎手们身上才看得到。
“你觉得怎么样?”布旦忽然问。
他不叫我的名字,但我知道,他是在对我说话。
“很好。”我回答。
“你是中国人,怎么不恨日本人?我感受不到你的恨意。”布旦接着问。
我不禁苦笑:“大师不要以偏概全,现在不是二战时期了,恨与不恨都是正常状态。我们国家与日本是友好邻邦,难道中国人见了日本人个个都咬牙切齿,大师才能安心?”
布旦久久地审视我,缓慢摇头:“不,你理解我的意思,我也理解你的意思。你懂天心通,我也懂。”
我吃了一惊,意识到刚刚对于韩映真过于关心,导致自己的思想状态十分情绪化,外表也流露出来焦躁不安的模样。
“我只是关心结果。”我说。
“没有结果,世界是发展的。”布旦反驳我的话。
“阶段性的结果,比如现在,我关心直升机怎样在绝缘地带猎杀忍术联盟的活动目标。”我说。
左侧的直升机突然俯冲,机身右侧的机关枪迅猛开火。
天空阔大,将射击声无限稀释,并且螺旋桨转动时的轧轧声十分惊人,也将剩余射击噪音全都掩盖过去。
我看到机枪喷射出的火舌,随即向下看,一道壕堑在弹雨之下冒起阵阵黄烟。一瞬间,正在壕堑下的尖刀阵中艰难前行的四人同时倒下,中弹的同时,身体又被满地尖刀刺穿。
“结束了。”老虎叫了一声,“就这么简单,结束了。”
他像一个没看够节目就等来落幕的观众,声音之中充满了遗憾。
死亡来得异常突然,当那四个人同时倒下时,我对韩映真的怜悯也到达了顶点。
世所共知,51地区是一头猛兽,任何人胆敢虎口拔牙,都将冒着有来无回的危险。很可惜,韩映真背后即使有日本撑腰,仍然无法始终保持幸运。
“回去吧。”老虎悻然吩咐。
热气球在铁索牵引下往回走,我们几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韩映真不是第一个潜入51地区窃取资料的间谍,也不是最后一个。大国间的倾轧无休无止,我之所以怜悯她,只是因为她所做的是一件无意义的事,成功了,不过是在国家功劳簿上多添一笔,失败了,则自己承担所有损失,日本却依然屹立,不损分毫。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这就是我对韩映真唯一的忠告,可惜她再也听不到了。
出了热气球,布旦若有所思,忽然止步,向远方眺望。
“似乎……我似乎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不确定那四个人是不是我们追踪的真实目标。我刚才一定是疏忽了什么,遗漏了一些事……”他皱着眉自言自语。
我不理他,径直前行。
“怎么回事?说清楚点。”老虎问。
“我的心跳刚才有些异常,我怀疑,是一名极高明的心理操控者对我进行了误导。长官,仔细验明那四个人的真实身份……如果出了差错,资料外泄,我的罪责就大了。”布旦回答。
老虎顿足:“怎么可能?你……关键时刻,你怎么可能大意了?”
离开他们二十几步,我才单手抚胸,努力平复心情。
与布旦一样,我的心跳也一度加快,那当然是有高明的读心术、天心通高手暗中操控的结果。
“是谁?是韩小姐吗?”我忍不住用“心声”探询。
我实在牵挂她的安危,否则也不会在这里就开始询问。要知道,布旦也是此中高手,稍有不慎,就要被他侦测到。
没有人回应,我的心也始终悬着,没有落下。
老虎大声吩咐手下,马上乘直升机去查看那四名死者的身份。布旦站在一边,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大师,你让我非常非常失望。”老虎毫不客气地说,丝毫不顾布旦的颜面。
“有超级高手到,我失察了,请长官赎罪。”布旦说。
“超级高手?大师,阿难、迦叶请你来的时候,说你就是超级高手,名列大雪山不死勇士堡第二位。现在,我们的工作还没完全展开,你却说有超级高手到,比你更强。这样一来,我们还敢倚重你吗?”老虎问。
布旦垂下了头,精神萎靡不振。
“大师,你欠我一个解释。不过,以后你还有机会挽回颜面,望竭尽全力。”老虎说。
布旦没有生气,连连点头:“我会引以为戒,不再大意。”
我们被送到各自的房间,老虎的情绪变得很差,但对我还算客气,告诉我等消息,总统随时都可能召见我。
其实,我没有把握说服美国总统。按照媒体分析,他总是将美国利益放在第一位,不肯像前几任总统那样喜欢沽名钓誉,甚至为了大国形象进行金元外交,去非洲小国买面子。
在民众看来,这一届非常务实,内阁组建完成后,连续出台的几项决议案都对民生有了极大改善,包括移民法案、公会法案、进出口法案、劳工法案等等,全都明显倾向于保护国民切身利益,增加国民绝对收入。民意调查显示,总统的支持率稳步上升,有望创造历史新高度。
服侍我的女孩子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银盘,里面是一份飘着橄榄油清香的素食晚餐。
我匆匆吃完,请她把盘子收走。
“先生,我对中国文化有浓厚的兴趣,如果您有时间,能不能抽几分钟出来,为我讲一讲中国的历史?”女孩子问。
我怔了怔,欣然答应:“好,只要你愿意听,我没问题。”
女孩子把盘子收走,随即回来。
她脱掉了围裙装,换了一身迷彩装,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我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给她讲中国古代的神话传说。在中国,幼儿教育普及得非常好,所以,小孩子上幼儿园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中国神话故事听完了,聪明点的甚至能够全文复述出来。反之,到了外国就没有这么方便了,所以女孩子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我也并不觉得好笑。
526章 脑电波脱壳(1)
按照惯例,从大禹治水开始,一定会讲到后羿射日、嫦娥奔月、夸父追日、精卫填海,因为这几个故事都是有内在联系的。
当我讲到精卫填海时,突然意识到,今日51地区要用镜室堵塞海口,正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精卫填海。如果镜室里没有唐晚,我未必会如此焦虑,私心作祟,一至于此。
“精卫最终没有填平大海,她的朋友和家人一定重复着溺水而亡的悲剧。所以,大海终归是要填平的,尤其是两个大陆之间的海峡,一定要填平,让世世代代的国民不再受溺水之苦。”女孩子说。
她从这神话故事中得到的教训远远超过很多从小就听故事的中国人,精卫代表了中国女性不畏强权、追求公理的信心和决心,但它即使化身为飞鸟,也无法消灭东海,报溺水之仇。
“先生,您愿意离开吗?”女孩子问。
我没有考虑,立刻摇头:“不愿意,偷偷摸摸逃走的事,我尽量不做。老虎已经答应我,马上替我上报总统,等待总统召见。我还有那么多的麻烦,怎么可能离开?”
“您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当然可以走了。韩小姐在外面等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女孩子压低了声音说。
我明白了,她也是忍术联盟里的人。听到韩映真还活着,我心上的一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她在哪儿?”我问。
女孩子摇头:“我不知道,但她说过,只要我接到通知,就得立刻把你转移出去。”
“告诉我,韩映真在哪儿?否则,我哪里都不去。”我说。
“我不知道。”女孩子摇头,“我得到的命令,只是把您转移出去。”
我也摇头,如果没有确切的韩映真的消息,冒然出去,只是徒劳。
忍术联盟对于51地区的渗透十分惊人,各个级别都有他们的人,并且埋藏极深,这大概也是韩映真敢于冒险潜入的原因吧。
“先生,跟我走。”女孩子举起右手,袖筒里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我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恐惧,仍旧端坐不动。
“先生,您大概不了解眼前的局势,我们并不需要您为忍术联盟贡献什么,只是不愿您成为美国人的帮凶。任何时候,如果您的行为越过了安全界限,我有权力开枪,消灭一切对忍术联盟有威胁的隐患。”女孩子的表情和声音变得冷冰冰的。
她这样说,终于把日本人思想狭隘的一面露出来了。
我到51地区来,并非为了自身,而是寻求东海大灾难的解决之道。如果为钱、为名的话,何必冒这么大的险?
“你错了。”我摇头,“你杀了我,杀光一切可能成为盟友的人,把处理危机的大权集中在忍术联盟手里,只会让大灾难提前降临。以日本的实力,根本不足以解决东海的天大危机。历史已经证明,日本人精于战术而不懂战略,鼠目寸光,毫无远见——不说了,说这些你也不懂。好了,如果你想走尽管走,想开枪尽管开枪,我累了,还得要睡一会儿。”
我并不在乎她得到了什么命令,在没有感知到危险来临之时,我可以高枕无忧,再睡三天三夜。
“先生,我真的会开枪!”女孩子急了。
我上了床,翻身向里,闭眼沉睡,把她晾在一边。
“45号资料库里究竟藏着什么?值得日本忍术联盟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偷窃?”我一想到51地区基地外围那段绝缘地带,就在心里偷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进得来,出不去。
要想离开,只能是经过上级默许后,由基地安保人员全副武装护送出去。我猜,韩映真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只是丢出了试探性的弃子,看51地区的防线反应再作打算。
“希望她没事吧!”我在心里默默地为她祈福。
韩映真是华裔,能够奋战在别国重要岗位上的华裔都是智商、情商高绝之辈。这群人要是能团结起来,为中华民族崛起而战,那真的是国家之幸。
二战历史上,的确有美国、南洋的华裔为了抗战捐钱捐物,出力极大。更有甚者,当时有很多文化界的名人投笔从戎,抛弃国外优渥的生活,投入到水深火热的抗战前线,为了中华民族的解放奉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韩映真会是这种人吗?”她的脸一直在我眼前晃动。
恍惚间,她又变成了惨死在绝缘地带的那四人之一,百刃穿身,万劫不复。
“不可,我得阻止她!”我打了个寒颤,猛地坐起来。
那女孩子还在,不过房间里又多了一个人,正坐在床前的藤椅上,微笑着凝视我。
“真的是你。”我报以微笑。
那人正是搅扰我清梦的韩映真,身在龙潭虎穴之中,脸上却毫无惧色,只有满满的感激之情。
“谢谢你,为维护我的周全而辗转反侧。”她说。
对于两名懂得读心术的人来说,面对面坐着,不必说一个字,所有情绪,彼此了然。
“动手之初,就想到这种败局了吗?”我问。
“我方已经完胜,怎可说是败局?”韩映真反问。
我脑子一转,突然长叹一声,不觉心如刀割。
她说“完胜”,自然是指已经圆满完成上级交付的任务。那任务只包括“45号资料库”,而不包括所有潜入51地区的人马活着返回。从这种意义上说,只要资料传递出去,潜入目的就达成了。
所有人都是弃子,她以忍术联盟的人马为弃子,而自己也是上级的弃子。
“这是间谍的归宿,不是死在战斗的路上,就是死在战斗结束的路上。总有一死,早晚不同而已。现在,你看得出来,我的心情极高,真应该好好喝一杯。”她说。
那女孩子善解人意,转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又拿了两个高脚杯,放在床头柜上。
“夏先生,借敌人酒,浇英雄魂。”韩映真亲自倒酒。
酒红如血,在杯中荡漾着。
我对她的话并不承认,她所谓的“英雄”只是日本的“英雄”,与中国人无关。身为加入日籍的华裔,她应该为此而脸红。
“抱歉,我说错了,不该祭奠这一轮死士,而应该祭奠那些为了天下民众、地球和平而死的人。”她立刻醒悟。
我们举杯相碰,随即一饮而尽。
她随时都会死,或者像之前死于审讯室里的那个她的替身一样。
“我能救你。”我说。
“没必要,那会非常麻烦。一个弃子的命运就是不再发光发热,孤零零地待在棋盘上。如果勉强去救,也许会连累一盘好棋大败亏输。那种局面,是所有对弈者都不愿看到的。再说,我既然被定为弃子,忍术联盟里就再也没有韩映真这个人了,救我出去,何处容身?”韩映真颓然回应。
事实上,没有人愿意真的成为弃子,完全放弃生之希望,孤独地坠入死亡深渊。战争很残酷,有些弃子,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要有机会,即便是咸鱼也想翻身。
“听我说,现在所有人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即使你窃取51地区至高机密,犯了对方大忌,但只要巧妙斡旋,我们仍然能一起活着走出去。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完全听我安排——离开51地区后,不再为日本人做事,迷途知返,回归自己的祖国。”我沉声说。
“我的国籍——”她仰首分辩。
“没有什么国籍不国籍,你的身体里流着华人的血,无论变成哪一国的国籍,都永远是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中国人。”我喝止她。
我的话不符合现代世界通行的法律,但却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即使是从小生在异国、长在他乡的中国人,哪怕不说中国话、不认中国字、没有中国国籍,那也否定不了其炎黄血统、华夏之身。
“好。”韩映真没有犹疑,点头同意。
要救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带她去见总统。她获得的45号资料库里的秘密,正好成为护身符,抢先占据了有利位置。之所以这么说,就是因为我判断51地区里的机密资料太多,没有人能博览群书,掌握全部知识。韩映真有备而来,窃取资料之后,立刻将资料库炸毁,所有秘密付之一炬,剩下的就都在她脑子里了。
她倒向51地区一方,则51地区拥有的秘密与日本人一般多。她死了,则那秘密就专属于日本人,51地区无计可施。
“到现在,真的累了。细算一下,我已经七十二小时没合过眼了。”韩映真伸了个懒腰。
我赶紧下床,把她扶上床去。
“我只小憩一会儿……只一会儿,如果有敌情就……就叫我……”话没说完,她已经合上眼,一动不动地沉睡过去。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脸,脑子里高速运转,思谋如何帮她脱罪。
“最差的结果,我们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做51地区的人质。”我无声地苦笑。
“先生,这个给你。”女孩子站在我旁边,从袖筒里抽出一把改装过的速射手枪,递到我眼前。
我摇摇头,一千把枪在手,也闯不过绝缘地带,不必费那个力气了。
“先生,这个可以防身,虽然微不足道……我知道您要救韩小姐,那很困难,但我有个办法。我可以假扮她,她假扮成我。我死,她就能活下去。”女孩子说。
我没有回头看她,心里微澜不惊。
用这种方法冒死救主,历史上屡见不鲜,不必赘述其起因、过程、结尾。现在,我不仅仅要韩映真活下去,而且要创造机会,跟我合力扭转大局。
这大局,不是51地区主导,也不是美国人、日本人主导,而是由我们两人来操控。
只有中国人入局、掌局,才会产生对中华民族有利的公平、公正、公开的多赢结果。
活下去很容易,但知道为什么活下去却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先生,这是个好办法,我们忍术联盟的易容术很成熟,保证敌人短时间里无法识破。我相信,凭着先生的智慧,只要获得腾挪的空间和时间,就能带着韩小姐撤离。”女孩子又说。
我举手制止她:“好了,做你的事,不要多说,不要多问,不要多管。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使命,你的上级要你在这里潜伏,不是为了今日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在重大决策之前,参与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引起混乱。
我无力改变忍术联盟里的所有人,他们从小接受日本忍术教育,根基已经与大和民族的伦理观融为一体,很难被外国人三言两语就拉拢改变。
“先生——”女孩子弯下腰,抱着我的肩。
我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
“先生,我多么想像韩小姐一样,赢得你的关心,哪怕是转眼就死,也心甘情愿。”她说。
我微笑不语,用沉默抗拒她的倾诉。
“先生,您相信世界上有一见钟情这回事吗?我第一眼看到您,就已经情不自禁地爱上您了。时光短暂,我知道这样的相处最多不过几日、一周、一月,从此擦肩而过,永远不会重逢。所以我宁愿现在就死,把自己变成您口袋里的一张照片,永不错过。”她低声说。
我相信一见钟情,但这个词我只会用在唐晚身上。
“先生,能不能……”她的脸慢慢滑下,温柔的唇向我的唇靠近。
我柔和却坚决地举手,将她的身体推开。
“谢谢,中国人讲究发乎情、止乎礼,我们之间,止于此就可以了。”我淡淡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子泪流满面,转身跑出去。
时间流逝极快,我守着熟睡中的韩映真,自己的脑子却一刻都不得闲,反复思考着老虎说过的每一句话。
在某些方面,他代表了总统的意志,因为他毕竟是大国傀儡,做任何事都必须经过再三请示。
“也许,未来的某一刻,唐晚将像填海的精卫那样,永葬海底,成为无名英雄了。”我的情绪持续低沉下去。
那样,我和唐晚就要经历真正的生离死别,眼睁睁看着她赴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大权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元首之下,皆为蝼蚁。
人类社会总是充满了森严的等级制度,即使是美利坚合众国这样反复标榜“民主法治”的国家,亦不能避免这一弊端。总统高高在上,可以随手签署任何法令,也可以振臂鼓舞数万子弟兵去伊拉克送死。
在他眼中,我、唐晚、老虎、韩映真等人,与一粒灰尘没什么分别。
“这一次,说不得为了唐晚要搏一搏了。”我暗自发誓。
韩映真一动不动,看来真的疲惫到了极限。
她为日本、天皇、大人物奔走于江湖,即使这一次累死了,也不过受人追悼几日,很快就变成了英雄纪念碑上的一行文字,过几年落满浮尘,谁还会记得?
“我们都太傻了,我们都太傻了!”我看着韩映真,有感而发。
韩映真翻了个身,右手一捞,抓住了我的左手,随即紧紧扣住。
我不动,她也不动,再次睡去。
女孩子又走进来,情绪已经恢复平静,脸上的泪痕也全部洗去。
“泰格先生要我传话,请夏先生去走廊今天的大厅,随时准备乘车出发。”她说。
我站起身,韩映真的五指扣得很紧,我不得不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开她的手。
“请稍微快一些,夏先生。”女孩子催促。
她刚遭拒绝,转头看见韩映真向我大秀恩爱,这种心灵上的折磨真的不好受,猜都能猜到。
“好,你先出去,马上来。”我说。
女孩子无声地转身,快步走出去。
我在韩映真的鼻下人中穴、膝盖环跳穴、后脑玉枕穴轻轻掐了三四下,她便立刻醒转。
“我要出去,老虎找我谈话。你自己警醒点,这里处处充满杀机。”我叮嘱她。
韩映真伸了个懒腰,娇慵地点头:“知道了,忍术联盟的人只能临时借用,不能长久为友。你出去小心点,我总觉得,忍术联盟内部颇不稳定,下级对上级阳奉阴违,做事遮遮掩掩。如果有人对你不利,那就格杀勿论,不要手软。”
我想对她说同样的话,既然她说了,我也就不必重复了。
女孩子又在外面敲门催促,我离开韩映真的床边,大步向外走。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宁愿害自己,也不会害你。我们是朋友,到死也不变心的朋友。”韩映真在我身后大声说。
我举起手,默认同意她的话。
到了走廊尽头的大厅,老虎如同站在热锅里的蚂蚁,不断地踱来踱去,口中唉声叹气不绝。
我走过去,老虎用力搓着手,久久不语。
大厅外面,夜色深沉。
几十级台阶下,停着三辆军车。前后都是中型卡车,车上满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中间是辆小型吉普,除了后排中央的两个空位,周遭全坐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
老虎不开口,我也不说话。
他是主,我是客,客不欺主,古今一理。
“总统要……总统可以抽时间见你,但在见面之前,先要看45号资料库的档案。我没汇报爆炸的事,他也不知道该资料库里的档案已经全部被烧毁了。现在,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拿什么给他……如果拿另外的资料给他,只怕以后会有隐患,但是,但是……”老虎语无伦次。
“要我做什么?你说。”我回答。
老虎停下来,沉了一沉,向我身后的长廊一指:“说服她,把资料重新复制出来。或者,让她通知上级,把资料还回来赎人。总之,现在资料比人重要,只要能让我向总统交差,我可以不追究忍术联盟犯下的任何弥天大罪。”
51地区内部到处都是监控,韩映真进入我房间的过程都会被拍到,所以这件事无法保密。
老虎之所以现在还没闯进去抓人,就是因为投鼠忌器,有求于韩映真。
在此,我不得不佩服韩映真。她孤注一掷进入45号资料库,并且毫不犹豫地引发大爆炸,就是为了获得整件事中的绝对先机。这样做极其冒险,但也是唯一可行的手段。
至此,她不但成功地虎口拔牙,并且将老虎置于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老虎想要保住职位,就得迁就韩映真,委曲求全,解决此事。
“好。”我没有说更多要挟之类的废话。
要解决这件事,大家都要退让,彼此给对方留下腾挪的余地,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你劝她,她一定听。”老虎松了口气。
“我全力以赴,不让大家为难。”我正色说,“这是一场容不得失手的表演,大家合作,才能取悦观众。否则的话,演砸了,大家就都没命了。”
老虎虽然是51地区的最高统帅,但国内与他平级的不下千人,够水平替代他的不下万人,觊觎他的职位总盘算取而代之的不下十万人。所以,人在高处不胜寒,他不能犯一点错,走错一步就要高楼失足。
每个人爬升到他这样的高位,都费了大半生的心血,谁也不肯轻易失去。
与前途相比,释放韩映真这样的间谍只是小事。
“我这就去找她谈?”我问。
老虎笑了:“只要你答应了,就不慌。我刚刚一直都在担心你会拒绝,或者像那些无知小人一样,再三要挟,让大家都难堪。”
的确,很多人在这种时候都不能纵观大局,以为制住了老虎的命脉后可以提任何条件,狮子大开口,让老虎大出血。那样做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把老虎逼上绝路。
两国相争,各为其主。
我相信,韩映真和老虎都没有错,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战。不管结果如何,我总是佩服有信仰的人,至少他们在生命的某个阶段不迷失,走得越来越坚定。
正因如此,我才努力争取韩映真,把她拉回到热爱中华民族的正路上来。
“还有话要说?”我问。
老虎有些犹豫,不直接回答我的问询,而是沉吟着反问:“夏先生,我知道你深谙奇术之道,那么,脑电波、心电图都是可以破译、反编译的,对吗?”
我坦率地回答:“理论上说是可以,但我没有试过。”
“能还是不能?”老虎追问,直盯着我。
我不兜圈子:“你说的那些机器或者图形在哪里?带我去看,然后我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老虎皱了皱眉,缓缓点头:“好,这边请。”
他向大厅深处的另一条通道一指,刚要带我过去,站在门外台阶上的两名士兵突然举枪,对着我们。
这种变化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因为老虎是基地的高官,而士兵们对他应该有足够的尊重,绝对不会如此鲁莽。
“我正在解决问题,告诉你们带队的长官,时间一到,我会跟他走,不要吓坏了我的客人!”老虎举起左手,亮出腕表,怒气冲冲地大声叫,“看看表,看看你们的表,至少还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
两名士兵迟疑着放下枪,立刻手扶耳机,向上级禀报。
527章 脑电波脱壳(2)
“走,走,别理他们,别理他们!”老虎气哼哼地转身,走向那条通道。
我能够想通这是怎么回事,看起来,两个小时内老虎解决不了问题,就要被押上军事法庭了。
通道极长,并非直线,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弧形。
走到一半,我已经判断出,该通道能够抵达我住的房间侧面。
老虎低声解释:“不好意思夏先生,每一个进入51地区的陌生人都会被全天候二十四小时无缝隙监控,做到每一秒钟都处于可视、可控的状态之下。不过,只要危险解除,这些资料将第一时间销毁,不留任何后患。基地内部有高度智能化的硬盘资料擦除系统,也有自己研发的硬盘粉碎机——”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出了深深的苦笑。
“韩映真利用了你们的销毁资料系统?”我问。
“正是,正是。”老虎点头。
难怪他苦笑,韩映真采取的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策略,利用该销毁系统将45号资料库里的档案彻底毁掉,就算把比尔盖茨麾下的高级工程师全都请来,大概也回天乏术了。
研发这套销毁系统必定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甚至说这是令老虎感到骄傲的一项创举,但现在,他被这套系统坑苦了,用自己的拳头打自己的脸,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实在是无话可说。
所以,只有韩映真才能救老虎,这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
“外面那些人是敌对势力派来的?”我问。
“对,是内务部华金的手下。他对我早有不满,如果我被革职,他将是第一顺位替代者。两小时之内我不能化解危机,那么明天早上起来,跟你们合作的就会变成他。”老虎回答。
“于我而言,跟谁合作,都是一样的。”我说。
老虎摇头:“夏先生,你错了,华金有严重的亲日倾向。他的整个家族以及财务支持者都是亲日派,尤其是他的父亲,当年曾经大力反对美日广场条约,企图推翻议会相关法案,为日本经济泡沫上保险。跟他合作,只会损害美中两国的利益,让日本人从中得利。你以为我是贪恋这个位置吗?不,错了,我的家族从南北战争时起就坚定支持,为国家的富强民主而战,为美利坚合众国的荣誉而战。我宁愿把这位置让给一个军方参谋部的无名小卒,也不肯让给华金。”
他的话令我肃然起敬,不再有任何轻视之意。
一个国家若想强大,必须有这种不计个人得失,全心全意为国家效命的忠实爱国者,紧密凝聚在一起,为国家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