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相信政治家的诺言,就像现在,我看着总统慷慨激昂地发表着自己的观点,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即“如何消灭鲛人之主”。
“只有填塞海眼,才能拯救全世界,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二位的。”总统对自己的发言做了总结。
“我完全同意。”韩映真点头。
总统有些意外,转过头去,死死瞪着韩映真。
韩映真微笑着继续说下去:“总统阁下,四大洋的平静关乎着五大洲的安宁,所以无论是北、南、东、西任何一块海疆,都必须保持绝对的纯净、干净、冷静、沉静。我们日本的气象水文科学家正在研究一种人造动能,布置在大陆架边缘,以此来精确对抗月球引力制造的大海潮汐,因势利导,推拉牵扯,确保海水内部动能的绝对平衡。据测算,当这种人造动能机大规模布置在四大洋沿岸时,海洋风暴、海啸、海底地震就能被扼制九成。那样一来,沿海城市就不会再受台风雷暴袭击了。”
“嗯,不错。”总统点头,“十分之先进。”
韩映真一笑:“总统阁下不必谦虚,据我国谍报人员探知,美国从二战结束后的第三年就开始了同样的研究,即从1948年年末起。还有,引发世界航海业恐惧的百慕大魔鬼三角洲即是动能试验场,初期试验效果不稳定,才导致了经过的船舶、飞机频繁失事。正好,美国政治媒体对这一神秘事件大肆渲染,将其命名为‘魔鬼三角’,不费任何代价,就将该地区划为天然禁区。我衷心钦佩美国政治制度,总统虽然按计划改选变动,这一庞大计划却始终没有停止过。”
总统不动声色,只是瞪着韩映真。
“殊不知——”韩映真摇头,“除了日本、美国,其它环绕四大洋的国家也都有类似研究,尤其是环印度洋的几个国家,前年失踪的马来西亚航空公司那架飞机就是——”
总统霍地起身,向前逼近,像一头被突然激怒的公牛,鼻孔里咻咻喷气,对准韩映真。
“马航事件”轰动了一整年,现在余波刚刚平息。据多国报道,该飞机失踪于印度洋上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飞机出现动力故障,通讯线路也相当清晰,但那架飞机偏偏却瞬间消失,与百慕大魔鬼三角洲上消失的船舶、飞机一样。
“你不是奇术师,你是间谍?你也不该叫韩映真,应该有另外的名字,对不对?”总统狞笑起来。
政治家都有多面性,当对方面部五官扭曲时,就从一个笑容可掬、侃侃而谈的政客变成了磨牙吮血、择人欲噬的凶猛怪兽。
“我不是韩映真,阁下也不是总统,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对吗?”韩映真不避不闪,横眉冷对总统的逼视。
室内突然冷场,真正保持镇定的只剩那三名翻译人员。
总统的表情变得狰狞而僵硬,韩映真那句话如同施了定身法,令总统动弹不得。
按照各国官方媒体说法,国家领导人日理万机,公务繁忙,但很多场合又不能不出席,所以就会豢养很多替身,少则几个,多则几十个,替他出席一些不太重要的场合,仅仅是露面、挥手而已。
这种“领袖分身术”已经是各国政治人物公开的秘密,并且被民众默认并理解。
各国影坛上都存在“政治人物特型演员”,就是被淘汰掉的总统替身,然后靠着外貌与总统近似混口饭吃。
总统没再说一个字,僵持了三分钟后,转身离去。
“不好意思夏先生,我该早揭穿真相,那就省得你跟对方辩论了。”韩映真向我致歉。
我笑着摇头:“不必抱歉,如果真的是美国总统莅临,安保措施一定会加强十倍,而且给我们拨出的会见时间要缩短至十分之一。唯一值得作为心理安慰的是,对方会将我们的意见上报给真正的总统,由他来定夺。否则,我们连一个提出意见的机会都没有。”
美国电影中多次出现总统遇刺、遇袭的桥段,一旦有暴恐事件发生,总统的模样就狼狈不堪,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可惜,这都是故事情节的需要,由无良编剧闭门造车生产出来,一切目标都是瞄准了高票房。实际上,美国总统身边的安保力量之强,由“空军一号”就能窥见一斑。
“好,夏先生的目光也真够犀利。现在,我们就安心等着吧。”韩映真大笑。
能够到这里来,已经是江湖人物通向五角大楼、白色宫殿的极限。再向前,已经切入总统的保密圈子,必定是阻碍重重。
从世界格局来看,没有人能命令美国总统去干什么,这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最高权力拥有者、最有政治话语权的一个人,他说的话代表了美国的国家意志,容不得别人反驳。
“填海眼”是无奈之举,也是明智之举。在地球人还无法与神秘无比的鲛人一族对抗时,填塞要道,切断敌人的进攻路线,正是当务之急。
“看得出,你对……一往情深。”韩映真说。
她故意含糊地漏过了“唐晚”的名字,我们彼此心照不宣。
“不仅仅是唐晚,而且是为了全部中国的奇术师。百年之前,我们中国人过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耻辱生活,所有人都是二等民族,包括国家官员在内,见了外国人都自动降低姿态,甘愿成为对方俯首帖耳的奴才。现在则不同了,中国已经崛起为超级大国,与世界强国平起平坐,中华民族在国际上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再没有人举着‘东亚病夫’的牌子侮辱中国人。此时此刻,再让中国奇术师去填海眼,则一切都回到了百年之前。”
韩映真微笑起来:“是啊,国家民族之耻,那是永远都忘怀不了的。在全球来说,曾经遭受不公平待遇的国家又岂止是中国一个?夏先生有这样的家国情怀,真的算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
我摇摇头:“爱国是每一个公民必须做到的,否则何以自称为中国人?”
在漫长的等待中,我和韩映真同时陷入沉默。
外面一片沉寂,仿佛这巨大的山腹建筑被突然清空,失去了生命力,变成了一片死地。不过我知道,外面肯定有很多人,只不过大家都在煎熬中静默等待,等待着总统最后的命令。
那命令,可能是合作,也可能是格杀。
我和韩映真的命运全都系于一个人之口、之笔,无法挣扎反击。
老虎再次出现了,脸色犹如黑锅底。
他站在门口,只是冷冷地盯着我和韩映真,并不开口。
门外,两队西装革履的保镖左右排列,至少有三十名之多。
我向老虎点头:“走吧。”
摆出那么大的阵仗,只可能是为总统准备的。
“你好像能读懂我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我再次、再次提醒你,不要妄图对大人物做什么,你会瞬间灰飞烟灭。”老虎说。
我不愿再解释,因为这种陈词滥调已经说得太多了,一遍一遍重复,只是徒劳地浪费时间。这一次,大家是合作关系,我不是刺客,美国大人物也不是暴君,谈得成就合作,谈不成就一拍两散,谁也没必要加害对方。
“头前带路。”我挥手吩咐。
老虎在先,我居中,韩映真断后,三人鱼贯出门。两边的保镖无声地合拢,把我们三个夹在人墙中间,快步前行。
532章 十二海眼(4)
在电梯、步行梯间切换了四次,穿过了大约四十道门之后,我们终于进入了一个陈设简单的小会议室。
室内只有一张长桌、十二把椅子,桌上摆着电脑和投影机,远端墙上垂着白色的幕布。除此之外,连一张多余的装饰画都没有。
在老虎示意下,我和韩映真落座。
有人拿着金属探测器进来,在我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又转身向着韩映真。
“实在抱歉,我的四肢都嵌着精钢支架,那是通过手术植入的,绝非武器。”韩映真皱着眉说。
金属探测器一接触她,立刻报警,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对不起,请跟我出去。”那保镖沉着脸说。
韩映真摇头:“老虎先生,这不公平,我没带武器,探测器能分清体内支架与枪械的区别……”
老虎不动声色,门外无声地闪进来两名保镖,左右一分,扣住韩映真的胳膊,把她架了出去。
“三分钟。”老虎告诉我,然后自己出去,把门带上。
我希望能够见到真正的美国总统,由他签署命令,改变中国奇术师被拉去填海眼的悲惨命运。
说一千道一万,中国有很多人的性格都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恨不得日进斗金,把全世界都买下来。因其过于贪婪,则上当受骗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即使是智商告绝的奇术师,在大额支票面前,也会失去定力,变成金钱的俘虏。
真正能拒绝酒色财气诱惑的,只有佛家、道家的高僧,这里面当然也包括了藏传佛教那些积年累月打坐修行的大师们。正因如此,千百年来,佛门智慧源远流长,远胜过红尘俗世中那些人鼠目寸光的思想。
“不贪、无欲”是中国人目前最需要学习的。
那男人是从会议室另一面的暗门进来的,脸上带着十足的倦意,领带结松开,似乎刚刚从一场冗长乏味的会议中走出来。
“说说奇术师填海眼的事?”他步履匆匆地走过来,刚刚握住我的手,便直奔正题。
我知道他是谁,电视上经常看到,这种雷厉风行的气势是谁都模仿不了的。就算是那些最毕肖的替身,也只能模仿其外表,却模仿不了他的内心世界,仅仅是赝品而已。
“好,那我开门见山。五角大楼麾下的51地区在中国大陆建了一座名为镜室的建筑物,并将其沉入海底,准备用来填塞海眼。镜室不是空的,而是有几百名中国奇术师在里面,都是被诱骗进去的。这件事很不公平,人与人都是平等关系,身为超级大国,美国不能以先进技术为要挟,危害它国国民的利益。”我说。
“晚了。”他摇摇头。
“什么意思?”我的心猛地一沉。
“大概在五小时前,填海工程已经开始。”那人回答。
我没有慌张,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只听他这样说,没见到真实影像前,没必要惊慌失措。
“那是单一行动还是集体行动?”我问。
“集体行动。”那人回答,“总共十二个海眼都在计划之列,这一次,太平洋舰队倾巢出动,封锁了三分之一个太平洋,务必要将海上危险全部清除。”
在这里谈论深海巨变时,此人冷静镇定,仿佛那只不过是几个村民填塞了一个小小的鱼塘。
如果太平洋舰队倾巢出动的话,此刻海军方面绝对是如临大敌,其战斗规模仅次于二战时的最终决战。
“情况如何?”我问。
那人挥手:“每隔三分钟我都会收到一次战斗简报,进展很顺利,海军人员训练有素,没有辜负国家和人民的企盼。稍等,我会命人把资料传过来给你看。现在,我们先讨论另一件事,那就是你的归化问题。”
之前,老虎隐隐约约有对我劝降之意,但被我冷静拒绝。现在,此人旧话重提,来者不善。
我笑着摇头:“多谢阁下抬爱,好意心领了,但我只想好好地做个中国人,不想改变自己的国籍。”
那人也摇头:“死和归化,选一条吧。人生在世,有的选已经很不错了。”
他的汉语很流畅,我们交谈了这么久,没有出现过一次词不达意的卡壳情况。能够坐上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宝座的,都是智商、情商、政商高绝之辈,足以应付任何情况,解决任何危机。
“不。”我坚决地摇头。
那人笑起来:“夏先生,等你看到太平洋舰队的战斗实力,大概不必我劝说,你就闻风而降了。”
我点点头:“愿闻其详。”
从战术意义上,我当然相信太平洋舰队的实力;从战略意义上,我知道,大国之敌,棋逢敌手,如果所有奇术师面临今日情况时都选择向强敌归化,那么地球上所有国家都将变成美国的殖民地,再也没有独立之国了。就像二战时的中立国那样,纳粹一到,顺风而降,纳粹一倒,随即宣称继续中立,简直成了一面顺风的旗,在风中摇曳飘摆,永远都是逆来顺受的墙头草。
那人按了电铃,有人进来,打开了投影机,远端的银幕上立刻有了活动影像。
该影像的质量较差,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机械臂之类。稍远处,更加模糊的东西似乎是海底珊瑚礁。
影像的画外音为中、英、法、德、日五国语言,声音干涩,应该是电脑自动转换的结果。
“现在进行操作的是第二号目标,海眼直径两公里,深度约为八百米至一千五百米之间,有生物活动迹象。处理方式是,深潜引爆后,让海底自动坍缩。预估两小时后埋设完毕,困难程度,三级。”电子音介绍。
“该海眼的位置在韩国以东的公海上,曾有大韩航空、大韩海运局的飞机和轮船无端在此地失事,经卫星探测后才知道,海底出了问题。”那人说。
“有没有更清晰的影像?”我问。
电子音随即回答:“海底亮度极低,机械臂搅乱了泥沙,这已经是水中能见度最佳的情况了。”
我没有纠缠于此,而是向那人请求:“给我看看镜室在海底的情况。”
幻觉中,我曾见过镜室倒立于海沟一侧大陆架上的危险情况。现在,我需要验证这一点,用美国人的先进海底仪器跟自己的天心通来对照。
“你认为自己有权力提这样的要求吗?”那人摇头微笑。
此人有着美国民族的爽直豁达,但也不缺少商人讨价还价的狡黠。我一时冲动,亮出了自己最关注的焦点,立刻被他抓住。
“什么意思?”我故作不懂。
“你现在看到、听到、知道的已经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最高机密,通常只有五角大楼中层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亲眼目睹。知道得越多,受限就越多,到了最后,即使你不同意归化,也永远走不出五角大楼的迷宫了。”他回答。
归化是任何一个热爱祖国的人不能接受的,对方正是觑准了我的这一弱点大做文章。
“不归化,就看不到镜室的资料?”我问。
“差不多吧。”那人站起来,做出一拍两散的架势。
“那阁下为什么费了那么大力气把我请到这里来?”我问。
那人哈哈一笑:“是啊,费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把夏先生请来,就是想大家一条心清除太平洋之患。现在,五角大楼发现,原来从前的很多担心都是多余的,填塞海眼的工作要比想象中容易得多,并不需要中国奇术师帮忙。所以,夏先生来与不来,都无关大局。”
我深深地点头:“懂了,谢谢解释。如果方便,请派人送我回去,结束这次的旅行。”
话说到这种地步,对方倨傲到极点,我若是退让,就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好,我会安排。”那人洒脱地转身,从暗门中离去。
我盯着银幕,看着工作中的巨大机械臂。
画面的确极不清晰,除了最靠近镜头的部分,远端一片模糊,仿佛海市蜃楼里的虚幻景物一般。
如果填塞海眼的工作那么简单,前几任总统为何没有早早采取行动,而是迁延至今呢?比如两代布什总统都是行动派,干事能力极强,而且精力旺盛,嫉恶如仇。卧榻之侧,难容他人酣睡,要是能动手的话,他们不会等到任期届满就动手除奸了。
我知道,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
历史上,环太平洋各国出过无数明君,都有经天纬地之才。尤其在明治维新时代,日本国力强盛,雄心勃勃,连跨海征战都顺利完成了,又岂会任由鲛人作恶?
“色厉内荏?外强中干?”这是我对刚刚那人的评价。
他是美国总统,或者说,他有可能是美国总统。刨除身份问题,他所说的,不过是五角大楼传递过来的战斗简报,并没有添加自己的基本判断。如此一来,他说的任何话都建筑在空中楼阁之上,没有什么可信度。
五角大楼的情报分析官都是墙头草,任何时候都有可能改变自己的分析结果,从一端走向事物的另一端,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
如果相信这些,美国总统就等于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最终自己打自己的脸,弄得不尴不尬。
我深思了一阵,索性闭起眼睛打盹,忘掉了身边所有的事。
很多军事学家、探险家、地理学家都说过,人类能够征服喜马拉雅山脉以及地球上任何一座高峰,是因为它们是完全可见的,全都暴露在空气中。山高人为峰,人永远能借助工具,将高山踩在脚下。对于海洋,人类却一筹莫展,深海潜测一直都是无法攻克的难题。
有专家预言,除非是探测工具和探测理念发生质的改变,否则,人类直至灭亡都无法全面了解海洋。
以现有的世界海洋知识去剖析海底世界,等于是盲人摸象,不得要领。所以说,刚刚那人表现出来的底气十足的状态,恰恰说明了他的无知。
笃笃,有人敲门,然后推门进来,正是离去不久的老虎。
我睁开眼睛望了望他,随即再次闭眼。
“夏先生,总统说,如果你改变想法,我们就详细谈谈条件。如果没有改变,十分钟后就送你回去。”老虎说。
我闭着眼摇头:“不用等十分钟,现在就可以结束了。不过,请转告总统,送神容易请神难,下一次他再需要我帮忙的话,我可能就不会随叫随到了。”
老虎冷笑:“总统说,五角大楼并不需要中国奇术师的帮助,太平洋舰队能够应付任何复杂的局面,也能顺利地完成填塞海眼的工程,驯服大海,为美利坚合众国服务。”
我也冷笑:“老虎先生,这句话,你信吗?”
无知者无畏,如果总统对于鲛人、鲛人之主、海眼有准确了解的话,应该不会说“不需要帮忙”的话。
话不能说得太满,太平洋舰队再强大,也不该忘记了珍珠港之耻。
要知道,珍珠港遭到轰炸之前,中国的间谍人员提前一周就破获了日军名为“虎虎虎”的轰炸作战计划,并通过数条渠道通知了盟军总司令。可惜,目中无人的盟军高层以为日本不敢老虎头上拔毛,对这条线索毫不理会,才导致了史上最大的海战惨剧。
将目光转移到现在,如果总统觉得一切尽在掌握,那就是厄运的开始。
“我……我信。”老虎有些犹疑,但最终还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不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从狭义观点出发,如果海底出事,死亡的是美国人,不是中国人,与我毫不相干,不值得怜悯,也不值得同情,该被追责的是美国总统。我离开这里,就再也跟美国人的海底工程无关了。
反之,即使负气,我也不希望看到海眼吞噬更多无辜的战士。一个年轻人死了,他的家庭将遭受重创,很可能就会家破人亡。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因为当年大哥的死就差一点让夏氏一族断了脉络。
533章 吞噬一切(1)
“走吧。”老虎下了逐客令。
我睁开眼,起身走向门口。
“实在抱歉,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老虎跟在我后面,终于说了道歉的话。
我并不接受他的道歉,唯一希望的,就是潜入海底的那群无辜士兵平安无事,不会遭到鲛人的疯狂反扑。
人生来平等,他们的生命和家庭与中国士兵的生命、家庭都是一样的。作为士兵,他们忠实地执行上级交付的任务,这一点最值得人尊敬。
“老虎先生。”我回过头,恳切地叮嘱,“劝告总统,切勿掉以轻心。太平洋极深,海底怒涛不断,并非表面看来这么平静。他不是军人,不是科研工作者,不是奇术师,不是海洋生物专家……他只是总统,一个高高在上的政客,不可能懂得你我的世界。你作为谍报官,必须担负起这份巨大的责任来,为总统做出最准确的建言。中国有句古话,文死谏,武死战,方能称得上是忠臣。你,要做的事很多,并不仅仅是送我离开这一件。”
人之初,性本善。
即使总统已经伤害到了我的自尊,我仍然可以不计前嫌,把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少地告诉对方。至于对方能领悟多少,那就要看美国人民的造化了。
“谢谢,我会转告。”老虎点头。
我们走到门边,刚刚开门,资料中的电子音突然加快语速,报出一连串阿拉伯数字来。
老虎一惊:“海底数据急速变化,预示着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我们一起回头,屏幕上一团模糊,连人影和机械臂都看不见了。
“去问问,怎么回事?”我厉声吩咐。
老虎马上打开了墙上的麦克风,大声吼叫:“什么情况?数据怎么如此混乱?”
大概过了五秒钟,电子音再次响起:“警报解除,警报解除,海底扰流过去,海底扰流过去,请各岗位工作人员继续工作。”
老虎深吸了一口气,靠在墙上,举起袖子擦汗。
“只是扰流,太寻常了。”老虎喘息未定,故作轻松地解释。
海底当然扰流不断,但以老虎的身份,普通扰流不至于让他如此惊骇。
“说实话,下面情况怎样?”我问。
老虎转了转眼珠,向房间一角的摄像头看了一下,随即摇头:“没事,很正常,你已经听到警报解除了,没事,没事。”
我轻叹一声,走出门去。
与韩映真会合后,我们被送到一个极为舒适的套房内。餐桌上铺着洁白的绣花桌布,上面摆着两份牛排、两杯红酒。
“还真是有点饿了。”韩映真笑着说。
老虎点头:“两位慢用,大概两小时后,我会派人送两位出去,大家的合作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我苦笑:“老虎先生,我在这里还有最后两小时,如果你想找个人聊聊、探讨跟鲛人有关的话题,随时可以过来敲门。说句不吉利的话,我有种预感,海底一定会有大事发生。告诉你的人和所有五角大楼麾下的人,一定一定做到安全第一。”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这种情形下,就算我把一颗心掏出来送给美国总统,他也不可能领情,认为我另有所图。不归化之人在他眼里就不值得相信,即使不是敌人,也绝不会进入他的信任圈子。
其实,总统不知道这是一个全球大合作的年代,凭美国一己之力,绝不可能成功清洗太平洋。
老虎退出去,室内只剩我和韩映真。
“要出事,要出大事了。”韩映真脸上满不在乎的笑容退去。
“何以得知?”我问。
“我用‘马前课’起了一卦,得到‘大风刮掉伞头’的大逆凶之相,主海水倒卷,一切皆死。我怕单纯‘马前课’不足以确定大逆凶降临的时间点,又用‘子午流起卦术’占了另外一卦,得到蚂蚁搬家、猴子上树、群象奔逃之意,另外水木逆转、水土逆转、二十八星宿昏聩无光。在我看来,我们所处的这股力量必然大败亏输,也就是说,美国人今日的行动一定是损兵折将,绝对不会占一点便宜。是走是留,你做个决定吧,我一定支持你。”韩映真回答。
如果海底出事,我们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即使出谋划策,等到命令下达时,战场上的形势早就变化,无法对症下药。要想解决问题,就要到太平洋舰队的航空母舰上去,听取潜水员的现场汇报,当机立断,做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来。
“当然是留。”我毫不犹豫地说。
韩映真向餐桌一指:“可是,很显然,老虎希望我们赶紧走,连送行饭、送行酒都备好了。如果我们不走,他很难在总统那里交代的。”
我没有心情开玩笑,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大。
本来,我为救唐晚而来,现在却变成了为救援太平洋舰队的深潜人员而战,自己的计划反而暂时搁置起来了。
“再起一课吧,看看结果如何?”我说。
韩映真点头:“前面两种卦术都用了,那我用‘拘风占’试一次,看看老虎能不能平安收场?”
“拘风占”又被称为“闻风辨器”或者是“捕风术”,是通过空气流动获得大自然启迪的一种奇术。只要空气中有风,就能从容施展。
韩映真坐在餐桌前,双腿一收,交叉叠放。
“风来!”她沉着脸低喝一声。
餐厅连着客厅,客厅连着阳台。随着她那一声吼,阳台上的素色窗帘陡的飞扬起来。
风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我能想象到,一阵疾风正从阳台直冲过来。
等到餐桌上铺着的桌布一角被风吹得飒飒抖动时,韩映真双手齐出,如同鹰爪一般,在空中连续抓了五次。
她的动作极快,每抓一次,就亮出掌心,在自己鼻子下闻一闻。
五个循环之后,她不再伸手,双掌扣在左右膝盖上,胸口猛烈起伏了几次后,渐渐恢复平息。
“最终结果是好的,但要死很多人,还有可能死一个双方阵营中战败一方的大人物。我猜,这一卦中的死亡者指的是鲛人之主。”韩映真说。
韩映真善解人意,知道此刻的士气可鼓而不可泄,所以才做这种武断结论。
谁胜谁败,尚未可知,她说死的可能是鲛人之主并不确切。如果失败的是我这一方,那么死的可能是谁呢?
“有什么办法可以扭转乾坤呢?”韩映真自言自语。
“等。”我只回应了一个字。
既然总统决定由太平洋舰队单独完成此事,则奇术师所起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等待,能够等来总统的失败,让他幡然猛省,认识到自己的无知,转而改变思路,跟奇术师展开新的合作。
“好,等,边吃边等。”韩映真笑起来。
她的表情变换时,立刻脱掉了成年人刻板的伪装,变成了妩媚动人的青春少女。我不禁感叹,战争无处不在,改变了所有人,而所有人在战争洪流的裹挟之下,有时候不得不变成另外一个人,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如果能像韩映真那样,情绪转换如同开灯关灯,那么人就会活得相对轻松一些了。
吃饭的过程中,韩映真把自己的真实情绪掩饰得很好,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担忧,以至于我们都忘记了此时此刻在数百米的深海中正在进行着一场人类与鲛人的生死之战。
“回去之后,夏先生应该已经受到各方面的极大关注了,再也不可能隐居于曲水亭老街,做置身事外的闲人。我倒是有个建议,青岛那边有些靠海别墅十分幽静,适合奇术师清修。如果夏先生不嫌弃,愿意离开济南到青岛,我可以代为安排。”韩映真说。
我想都不想,立刻摇头拒绝:“好意心领,多谢多谢,但济南是我家,习惯了曲水亭街的旧生活,不愿挪窝。”
韩映真大笑:“夏先生,我只是试探试探你罢了。不过,济南那边,亦有靠山面水的好地方,比如仲宫一带,有相当多的地方适合奇术师居住,可以考虑考虑。毕竟曲水亭街那边已经没有可以留恋的了,对吧?”
我微笑不语,亲人既然已经过世,老宅就成了唯一的记忆。如果离开,我的根就断了。
韩映真沉默了一阵,忽然又问:“夏先生,如果移镜室填塞海眼之事成真,你该如何处之?”
原来,她反复挑起话题,只不过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真正想问的,却是这最后一个问题。
镜室填海,唐晚必殁。那么,我愿意孤独一生,再也不沾情事。
这是我的心里话,没必要现在说,更没必要向韩映真这样的它国间谍人员说。如果说了,无异于是向陌生人暴露自己的情感把柄,形成太阿倒持之势。更何况,镜室填海目前只是一个计划,还没有开始实施,我一定还有机会扭转败局。
“能帮你的,只有我。”韩映真用餐刀的尖沾着汤汁,在桌面上写了这几个字。
房间内虽然看不见摄像头,但监听器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她用刀写字,就能避开别人耳目。
我轻轻挑了挑眉毛,她又写:“日本潜艇在海底,轰炸镜室,可救人。”
这是一个很好的提议,炸开镜室,蛙人潜入,就能将建筑物内的任何人甚至所有人全都救出来,让美国人的美梦落空。
“几成把握?”我也用餐刀在桌上写字。
韩映真不假思索,立刻写了“两成”二字。
这个成功率极低,等于说如果请日本潜艇帮忙的话,至少有八成机会害死唐晚,并且损人不利己,让美国填塞海眼的计划也泡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样一来,最终得利的就只有鲛人一方了。
“容我想想。”我写字回应。
“要快,十小时内,等回复。”她继续写,“唯一机会,兵行险招,值得考虑。”
534章 吞噬一切(2)
我们同时动手,用纸巾擦掉了桌上的汤汁。
动手,至少有两成机会;不动手,则唐晚就会成为填塞海眼的工具。
我反复考虑:“如果唐晚和我的位置对调,她会怎样衡量?如何选择?”
韩映真举起酒杯,刚刚沾唇,脸色就变了:“酒里有药,审讯药。老虎真是毒辣,竟然给我们下套?”
所谓“审讯药”实际是迷幻剂,让喝下药的人神志模糊,在不知不觉中吐露内心实情。
“是啊,步步陷阱,大意不得。”我说。
即使总统排斥奇术师帮忙,但我们仍然在对方控制之下,任何大意,都可能成为实实在在的阶下囚。现在,我们之所以还能在这里饮酒吃菜,就是因为脑子里还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于是,美国人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杀人灭口。
韩映真放下酒杯,轻轻叹气:“这世道,好意不杀人,敌人却未必肯放过我们。美国人永远都改不了太平洋警察的本色,总是想把其它国家玩弄于股掌之上。我真是担心,万一填海成功,他们很可能就掌握了一些应用物理学上的不可言说秘密,比当年率先掌握技术更为可怕。现在,环太平洋小国个个都处于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危险局面,如果不思进取的话,最终大概就要沦为美利坚合众国的一个州了,只配将自己的大好国土贡献出来,让给美军建军事基地,如同日本的普天间美国驻军基地一样,人民遭受袭扰,百姓怨声载道,唉……”
普天间基地给日本人民带来了沉重的灾难,近二十年来负面新闻不断,已经成了日本在野党攻击执政党的巨大死穴。
“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但是,我无法轻易做决定,拿着别人的命去冒险。”我说。
韩映真看看腕表,低声说:“还有一些时间,请夏先生慢慢想。你我一见如故,我只是不忍心看你日后在感情上受折磨。米兰昆德拉曾说,生命有不可承受之轻。真正倍受煎熬的,当属错过机会,追悔莫及。”
我不动声色地在脑海中回忆跟镜室有关的细节,那栋建筑物的构造十分奇特,既然是为填塞海眼而建,其中必定有多重防水、承重、抗压措施,在深海中能够安然无恙地存在下去,建成一个独特的封闭生态环境。
那样一来,美国人无异于建立了一个水中太空舱,后续可以进行物资输送,使得困在镜室里的人能够长期生存,只是无法逃逸出来。
“至少,如果留在镜室,唐晚还能活下去,而不是立刻速死。我再想想,再想想,再好好想想……”我的心被看不见的大手反复搓揉着,一停不停地患得患失。
“日本的潜艇技术十分先进,如果打破镜室外壳进入,找到唐晚,穿戴蛙人设备离开,也不是不可能的。关键是,韩映真如此帮我,难道只是出于道义上的好意?我夏天石何德何能,能在几日之内就赢得了她的巨大好感?”答案是否定的,因为韩映真的身份十分特殊。作为超级间谍,她的思想应该已经达到百毒不侵的地步,不可能轻易动情,也不可能罔顾组织利益,将个人情感置于高于一切的地步。
既然如此,韩映真如此热心地对我,必定另有所图。
镜室之中不仅仅只有唐晚,也并非一片和谐世界,而是有着另外一些非常复杂的战斗与倾轧,尤其是那被禁锢在密室中的日本大人物的灵魂——我突然明白,以韩映真的身份,如果执意要进攻镜室,那其目的就只有一个,就是那大人物。
如此一想,我的内心豁然开朗,将一切症结全都打开。
“谢谢你。”我郑重其事地向韩映真道谢。
“为何如此客气?我们如今被美国人禁锢,同为天涯沦落人,何必客气?”韩映真笑着回应。
她很美,脸上的笑容也温柔可人,但我清楚,那只是一张经过精心伪装的面具,遮盖了一名超级间谍真正的内心世界。
面具能够魅惑别人,等到图穷匕见之时,揭下面具,露出本来面目,她永远都是日本女谍,而不可能是宅心仁厚、温柔善良的普通女孩。
昔日亚洲第一女谍川岛芳子亦是如此,多少迷恋她的达官贵人、富家公子都倒在了她的销魂媚术之下。一朝梦醒,已然无法回头。
“我们从长计议,先看美国人的手段再说。”我说。
韩映真有些失望:“好吧,如果夏先生无心犯险,那我尊重你的意见,让日本潜艇隐忍等候。不过,我将始终保留拔刀相助的态势,任何时候,只要夏先生觉得可以行动了,只要给我一个信号,我绝对全力以赴。”
韩映真的卦术十分灵验,老虎离开一小时后撞开门进来,踉踉跄跄,脸红如血,如同喝醉了一般。
看他的样子,就明白海底行动发生了巨大变故。
“消失了,消失了……一整队人马全都消失了,连同机械臂、海底探测车、潜泳助力器、蛙人后援车……都陷入海眼里去了。大漩涡吞噬了一切,跟先前测量所得的数据完全不同,我们所有的追踪器都显示超出了有效距离,海眼究竟多深,谁都无法下结论……现在,行动彻底宣告失败,所有海上部队后撤三十公里待命,都在等你,呵呵,都在等你呢夏先生……”老虎指着我,放肆地大笑着,如痴如魔,发癔症一样。
我跨前一步,双掌捂住他的太阳穴,屈肘发力,刺激他的太阳穴中心。连续三次之后,他疼得大叫了一声,用力将我推开,弯着腰后退。
事发突然,他的思想受到巨大的震撼,一时间无法消化,所以才会大大失态。我挤压他的太阳穴,正是帮他冷静下来的不二法门。
“总统要我做什么?”我问。
老虎前来报讯,一定是出自总统的授意。以他的身份等级,绝对不敢篡改总统的逐客令。
“总统请你去看现场录像,帮忙查找原因,确立对策。请原谅,总统为自己之前的傲慢向你道歉,这一次,他会认真听从你的建议,稳妥行事,确保没有人再次无辜牺牲。”老虎冷静下来,迅速讲明来意。
我不要道歉,只想解决问题。
“走,带我去。”我立刻吩咐。
老虎长叹一声,用力揉揉太阳穴,脸上现出颓然之色:“我刚刚一定是失态了,你不知道,从屏幕上看到那海眼突然扩张,如一张大嘴一样,把所有蛙人部队吞噬下去,实在是太恐怖了。我们一次性地损失了十五人,外加价值过亿的深潜器材,却没有得到任何解决问题的思路。在我的工作生涯中,从未面对这样的棘手情况。所以,刚刚……实在是让二位见笑了。”
我摇摇头:“没有,很正常。”
老虎没再啰嗦,立刻转身向外走。
我跟着走出去,自然而然的,韩映真也跟出来。
“韩小姐留步,总统只请夏先生过去。”老虎客气地阻止。
韩映真脸色一变:“我是夏先生的朋友,我们一起做事,才更高效。不信的话,你问问夏先生,是不是这样?”
我没有等到老虎开口,缓缓地回答:“韩小姐,你暂且留在这里,作为后援。如果遇到大家都无法解决的难题,我再回来搬救兵。眼下,请稍安勿躁,我先去见了总统先生再说。”
正因为想通了韩映真的目的,我才断然拒绝她继续追随左右,那样实在是太危险了。
韩映真并不动怒,只是缓缓点头,然后慢慢退回了房间。
老虎带着我快速穿行于各种风格的走廊中,沿途至少遇见了七次岗哨盘查,可见形势有多危急。
最后,在一间空荡荡的大型会议室里,我再次见到了那人。
我一个人走进去时,他正伏在桌上,额头枕着手臂,身体一动不动。
通常情况下,只有疲累至极点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睡姿。
会议桌上十分凌乱,各种文件夹或关或开,烟灰缸里丢满了烟头,有几个烟头没有完全掐灭,死灰复燃,冒起了袅袅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