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再大,总有解决之道,就算天塌下来,也得慢慢收拾,对不对?”我向那人走去。
至今,我无法完全确认他的身份,但当务之急是解决海底危急,而不是辨明身份。
“失败了,失败了。”他喃喃自语,并不抬头。
会议桌侧面的银幕亮着,但投影机播放的视频文件却已经结束。
我俯身拿起遥控器,按下播放键,电子音立刻响起来:“安放程序结束,各组按照序列号撤退,五组先撤,一组断后。随时检查遥控器,确保信号畅通。”
画面中,蛙人和机械臂同时后撤,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突然间,画面猛然一颤,然后模糊的场景变得清晰起来。
要知道,镜头拍摄的是海底情况,画面模糊是因为泥沙被搅动所致,按照正常逻辑,要想画面清晰,必须得等到人员机械撤出、泥沙全都沉淀才行。
我所看到的,却是画面在几秒钟内就清晰通透,仿佛现场的水体突然被换掉了一样。
的确,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印证了我的推测,蛙人与机械臂同时向下坠落,被一股巨大的扰流牵引着离开了镜头范围。那股巨力吸走他们的同时,也把海水的浑浊部分吸走,旁边干净的海水立刻补充过来,才会让画面变得热带鱼水族箱一样干净通透。
唯一遭殃的,就是几分钟前还努力工作着的深潜蛙人们。
现在,我能看到的只有这些,简单总结一下,就是海底扰流作乱,令美军之前的所有努力付之东流。
535章 吞噬一切(3)
我面前摊开的文件夹里罗列着一组数据,最先测得海眼的绝对深度是二百米,绝对直径是七十五米,等于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坑。如果爆破顺利实施,圆坑就坍塌下去,变成海底凹地。据理论模拟推测,该海眼底部收细,直到直径五米左右,其深度未知。突变产生后,一个救援队及时下潜,发现该海眼的深度至少达到五百米,直径则缩减至十五米。打个比方,这种变化类似于长蛇吞食,起初口张得很大,进食之后,嘴就闭上,集中心思消化食物。
在文件的背后,阅读者用黑笔写了一行字,然后用连续三个感叹号作为结束。
那行字是——“海眼活着?大海活着?鲛人活着?海水活着?一切都醒着,只有美国人昏睡着。”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推测,比屈原的“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更为可怕。阅读者的判断是,美国人像睡着了一样愚蠢,而外界大自然里的种种危险却虎视眈眈,伺机出手,将美国人拉下地狱。
在我看来,之前总统以为不需要奇术师帮忙就能填塞海眼、消灭鲛人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
人类与鲛人之战,奇术师才是参战的主力,而一切军队都只是后援,无法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好了,打起精神,从头开始吧。”我沉声说。
那人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血丝,几近油尽灯枯之相,与素日鲜衣怒马、洒脱倜傥的总统形象相差甚远。
“这是一场持久战,你现在需要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填饱了肚子,才能跟鲛人做决死之战。”我说。
“我的确是太累了。”他苦笑起来。
“让老虎来,替代你做战斗决策。这是奇术师的战争,普通人无法插手。”我再次提醒。
那人想了想,轻轻点头:“好吧,老虎是我最信任的,也是五角大楼最看好的下一任国防部长人选。要他替代我做决定,一定不会错的。”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身体前后摇晃,已经体力不支。
我走过去扶他,察觉他连迈步都变得十分困难。这种身体状态之下,做任何决定都未必正确,所以他比任何人都需要好好地卧床休息,直到身体复原。
“惭愧,我之前太不自量力了。夏先生,你能不计前嫌赶来,全力以赴地帮我,就等于是帮了美利坚合众国三亿公民。若是大功告成,我一定为你向国会请功。”他说。
我谨慎地回答:“总统阁下,我并不是为了邀功而来,而是为了彻底消灭太平洋中存在的巨大隐患,不让同类事故再次发生。至于功劳,不如颁发给战斗中牺牲的那些士兵,他们才是真正的无名英雄。”
作为中国人,即使获得再多美国荣誉,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老虎就在门外,见到总统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老虎,我以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身份授权给你,举全国军事力量与夏先生合作,务必消除太平洋之患。”总统说。
老虎立正敬礼:“一定完成任务,请总统先生放心。”
旁边有人迎过来,搀扶着总统离去。
我带老虎回到会议室,反复观看发生意外的那段海底录像。
“召集你的人,凡是跟鲛人之主事件有关的,全都召来。我想,我们可能需要大量人手,以确定一条探索路线。”我不再客气,开门见山地吩咐。
老虎通过内线电话下令,两分钟内就召来了二十名手下。
“把海眼的位置标注在地球球体地图上,按照实测大小,从高到低顺序排列。另外,把每个海眼的活动剧烈程度加以标注。”我吩咐他们。
直觉上,我认为距离镜室最近的海眼应该是最大、最深、活动最剧烈的。
在那些人检索资料时,我告诉老虎:“我们可能需要韩小姐帮忙,但是又得使用一些非常手段,避免局面失控。”
我的话意思很隐晦,但老虎十分精明,马上点头:“有一些军方出品的缓释剂,能够精确地控制时间段,使得服药的人像接受遥控一样听话。同时,该缓释剂又不会损伤实验对象的脑力、智力、行动能力。”
“嗯,好吧。”我点点头。
韩映真是间谍,如果不提前设置预防手段,一旦失控,那么所有的罪责就得我一个人背着。历史上有太多类似战例,所以我不得不防患于未然。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韩映真代表的是日本人的最高利益,这是关键矛盾,而且不可逆转。
工作人员最终的排列结果跟我的直觉完全一致,距离镜室最近的,是此次填海行动中排名第一的海眼,呈不规则菱形。按照经纬度坐标推算,该海眼就在世界第一海沟的西侧,即亚洲大陆架延伸部分的最边缘。
“把那里的影像资料给我。”我吩咐。
这一次,我看到的是高清资料,由海底无人探测器拍摄。
起初,画面杂乱无章,毫无主题。其后,镜室在镜头中出现,位于极遥远的视界边缘。
渐渐的,镜头放大,镜室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呈一个倒立的金字塔形。
按照画面右上角的时间轴,我得知该段录像的拍摄时间为半个月之前。
不出意外的话,此刻镜室仍然在那里,并且仍然倒立,岌岌可危。
“镜室怎样移动?那么庞大的建筑物,重量超过万吨,怎么可能从一个内陆城市转移到东海之中?”我随口问。
有人回答:“镜室设计之初,就是为了起到震慑作用,向世人彰显美国强大的军事能力。所以,它被制造为‘移动屋’。普通民众的观点中,谁掌握了高科技、黑科技,就能统一全世界。现在,只需一只小小的遥控器,就能进行远距离移动,这是建筑史上的奇迹,也是远程运输史上的奇迹。”
随即,他向我出示了只有电视机遥控器大小的操控平板。
从表面看,那黑色边框的平板电脑毫无过人之处,与普通民用产品没什么不同。
“有了它,就能让镜室到达指定地点。”他说。
现在,出现在屏幕上的是真正的镜室,而不仅仅是我幻觉中的那幢奇怪建筑物。它曾经存在于城市之中,作为一个科学研究基地而存在,但其真实面目却是美国人的实验品。
在二十一世纪,科学水平越高,对于世界的控制能力就越强,这是毋庸置疑的。
“放大它。”我吩咐。
工作人员按了一连串的组合键,镜室被无限拉近,直到头脚分别抵达了屏幕的上下边缘,所有窗户清晰可见。
奇怪的是,那建筑物的外围缠绕着黑色的粗大绳索,墙壁上还画着张牙舞爪、狰狞可怖的各种符咒。
符咒至少分为五种,我能辨认出的只有一种,应该是古藏文和古梵文的结合体。
关于镜室,我们的了解实在太少了。之前它深埋土中,进出镜室的人只能看到其内部结构,却从未想到它的外围也被做了手脚,而且是相当严重的禁锢之术。
我现在能够理解那日本大人物的灵魂为什么无法逃逸了,因为他即使逃出内部束缚,也会被建筑物外围的符咒、绳索限制,无法远离。
“那是什么?”我问。
工作人员无法回答,韩映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欧美四大禁术长老、印度北方邦第一禁术师共同写下的封印符咒,再有,那条绳索是梵蒂冈来的降魔师亲自用死人发辫编织而成,具有切断阴阳两界任何沟通渠道的力量。这些禁术都是可见的,据我所知,在建筑物的墙体之内,还有至少二十种禁术,全都是行业内的高手所为。所以,这幢建筑物名为镜室,实际却是一座水泥铁牢,没有人能轻易逃脱。”
我回过头,老虎和韩映真并肩而立,脸上的表情都异常严肃。
“它的归宿,只能是填塞海眼。”老虎补充,“从建立之始,它的命运已经被下了无法更改的诅咒。”
我毫不犹豫地吩咐:“老虎先生,命令你的人在最短时间内,把施加禁术的人找来,越多越好,即使不能找到本人,也至少将该派顶尖高手找来。”
老虎转身传达命令,有人飞速跑去办理此事。
韩映真走过来,跟我并肩面对大屏幕。
到了此刻,我掌握了权力,肯定是想打破镜室,先将唐晚救出来。这件事十分困难,但我一定要亲自尝试,方能不留遗憾。
“夏先生,我们很难把一块肉从老虎嘴里抢下来。即使勉强为之,到了最后也只能得到一些不好的结果。那些禁术相当复杂,并且掺杂了各种恶毒的诅咒。我曾尝试过破解它们,也进行过各种试验,最终全都失败了。”韩映真说。
我默默地点头,感谢她的理解。
唐晚就是老虎嘴里的肉,我既想把她抢下来,又不肯损伤她的性命,这件事绝对是难上加难。
“夏先生,请以大局为重。”老虎在我背后提醒。
他也知道我的心思,深恐我为了救人而坏了大事。
我再次点头:“我不会因私废公,放心吧。”
画面中,镜室外表排列着一层层窗户。我敢肯定,唐晚就在其中的某一扇窗户后面,等待着我的营救。
老虎效率极高,十分钟后,所有参与镜室禁锢的人都回了话,总共十五个门派全部表示,马上派人过来,四小时内到齐。
“他们全在美国境内,有专门的修行区域,国家拨出巨款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而他们也将终身为美国服务,不再有任何后顾之忧。”老虎解释,“如果夏先生也可以——”
我举手打断他,因为我永远不可能被他国人收买,成为对方豢养的看家犬。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536章 吞噬一切(4)
有些奇术师毕生追求技艺上的高峰,对于政治、国家、民族没有概念,谁能让他们心无旁骛地修行,他们就会鼎力相助。这种人,大概心里连基本的善恶准则都没有,只剩一副躯壳而已。
二战末期,美国大量网罗世界各国的科学家,将那个时代的大部分人才招入旗下,在战后高速发展科学技术,已经尝到了甜头。所以,他们肯花费巨资在奇术领域复制同样的人才工程。我相信,这笔钱花出去一定见到了巨大的成效,比如51地区就是个典型例子。
中国科学家极少被收买,二战后归国的著名人物比比皆是,一起挑起了新中国科技建设的重担。
我不敢自比于前辈们,但我心里却永远装着中华民族,始终不肯数典忘祖,宁做牧羊的苏武,不做降曹的徐庶。
“别劝了,没用的。”韩映真笑着打圆场。
“我只是希望夏先生有更好的归宿而已,在美国,任何一个有想法、有能力的人背后都有大财团支持,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否则的话,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没有展示的舞台,也只能抱憾终身。”老虎说。
这样的谈话无以为继,因为大家的价值观差别巨大,没有任何可比性。
最先抵达会议室的是一名看上去面目狰狞的老妇人,头上围着吉普赛风格的老旧围巾,手里拄着一根黑色木杖。
老虎介绍:“这是法国来的咒术师仙姬女士。”
老妇人毫不理会老虎,只是望定了我,两只略显浑浊的黑色眼睛里充满了怀疑。
“仙姬女士是镜室外围符咒的撰写者之一。”老虎继续介绍。
“那些咒术是不可解的,不要妄想了。”仙姬缓缓地说。
她说的是中文,发音十分纯正。
“你下的是死咒?”我问。
“不是死咒,而是循环咒,头即是尾,尾即是头,无论怎么拆解,解开一头,马上形成另外一种死循环。这不是普通的吉普赛禁术,而是来自于地球轴心的另一种秘术,迄今为止,没有人使用过。”仙姬回答。
地球轴心跟不死勇士有关,而这两者又跟沉默之城亚特兰蒂斯有关,都是二战末期纳粹元首苦苦寻觅的目标。
“如果暴力破解呢?”韩映真问。
“一切皆死,破术者、受术者同时陷入生死之间的循环,永夜沉沦,再也没有解脱之日。”仙姬回答。
韩映真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不要试图破解它,这是结局,结局是不能被打开的,除非你想改写那个年代所有人的命运!”仙姬转向韩映真,厉声叫喝。
韩映真并不闪避,而是迎着仙姬咄咄逼人的气势,不动声色地反驳:“改变命运并非坏事,如果你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岂不是也会逆天改命,让自己的一生重新来过?”
仙姬怔了怔,双手摩挲拐杖上嵌着的心形宝石,久久不能回答。
韩映真说得极有道理,即使是那些已经君临天下、手握重权的大人物,也对自己人生的瑕疵大感不满,幻想着一生重来,将所有瑕疵一一剔除,然后获得一个完美无缺的新生活。
如果站在改变命运的十字路口上,究竟往哪里去,是一个值得人人都认真思考的新命题。
“改变命运,天下大乱,诸世纪上的所有预言都将成真,谁来承担后果?是你吗?是我吗?还是他呢?”仙姬回过神来,连连反问。
“是自己,是我们大家自己。”韩映真回答,“每个人一生的路自己选、自己走,就算重来一次,也是如此。唯有如此,方能不留遗憾。”
仙姬思索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摇头:“对于奇术师而言,走到每一步都是最好的选择,不必再选了。关于命运,我不想再多说。”
她实在已经太老了,完全敌不过韩映真的口才,只是几个回合,就已经败下阵去。
我相信,只要给她机会,她也绝对会选择重写人生,做韩映真那样既有聪慧睿智的内心又有光鲜亮丽的外表、既聪明美貌又年轻妩媚的人。
“好了,仙姬女士,请到那边去休息。”老虎说。
仙姬本来就佝偻的腰塌得更低,用力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走到会议桌边坐下,抬头看着大屏幕。
韩映真赢了嘴仗,但情绪却十分沉郁。
死循环禁术并非极恶之术,可是它却非常麻烦,给解救唐晚的行动设置了巨大的障碍。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油头粉面、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眼珠乱转,轻浮之极。
“这是丹麦禁术师米加达先生,虽然年轻,却是丹麦的国师,深受国民爱戴。”老虎介绍。
米加达一进来,目光就被韩映真牢牢吸引住,不顾我和老虎在场,毫无顾忌地盯紧了韩映真的脸。
“这位美丽的小姐怎么称呼?按我的逻辑,美国人是不会招揽美人做间谍的,而且小姐的气质极尽东方之美,不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汉堡、薯条、可乐批量培养出来的流水线美女。我猜,小姐一定是来自中国——啊对了,我对中国十分向往,尤其是雄伟的长城、美丽的苏州园林、桂林山水甲天下、西安的兵马俑等等等等,数不胜数,美妙之极,就像小姐的风姿一般,令人过目不忘,永驻心中。”米加达一连串说了这么多溢美之辞,油嘴滑舌,面目可憎。
我哼了一声,刚想阻止米加达继续献殷勤,但韩映真却轻咳了一声,示意我稍安勿躁。
“丹麦禁术中的精华,就是控制海洋力量的部分。世人皆知丹麦童话天下第一,却不知道丹麦奇术师对于大海习性的理解也是天下第一。我来自中国,长期居住于日本,虽然长期修行奇术,却不敢在丹麦奇术师面前班门弄斧。米加达先生,镜室外墙上的禁术是哪一种?可否指教一二?”
米加达大笑着点头:“别人问,说不说无所谓,但美女问了,我必须说清楚。我使用的是波塞冬冰宫秘术,与神话中波塞冬守护亚特兰蒂斯时用过的避水术一模一样。当这种秘术发挥作用时,那幢建筑物就不会被海水侵蚀,可以一直矗立海中,千年不朽。镜室的建筑特征十分明显,所有材料都是特别定制,为的就是长年居于水下。在我们丹麦,每年都会建造很多水底工程,所以避水术是必须用到的秘术之一。毫不客气地说,我对于避水术的理解超过世界上任何人,包括51地区的所谓专家们在内。”
古书典籍上有“避水金睛兽”这种坐骑,能够驮着主人深入海底,其原理与丹麦避水术近似,都是自身带有神力的圣兽。
韩映真微笑点头:“多谢指教,真是奇妙之极。米加达先生,稍后有时间,我们可以单独交流,多多合作。”
米加达风骚地垂首屈膝,向韩映真行了个古典的骑士礼,大声回应:“小姐但又差遣,绝对万死不辞。”
他走向仙姬那边,拉开椅子,潇洒入座。
“此人大有用处。”韩映真低声说,“但他的做派也着实讨厌。”
老虎苦笑:“是啊是啊,每次召开会议,大多数人都对他厌恶之极,全都远远避开,不肯跟他同席。”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名衣着华丽的贵妇,下巴上翘,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她并未在老虎面前驻足,也不通名报姓,只是高傲地扫了我们三人一眼,就去会议桌前坐下。
“大不列颠皇家奇术师营总教习玫瑰女。”韩映真及时地报出了对方的名字。
贵妇人的绿色纱裙上缀满了手工刺绣的玫瑰,垂在肩后的黑色发髻上也插着十几朵镶钻玫瑰,果然不愧“玫瑰女”之称。
第四人是个一手牵着小女孩、一手举着鸟笼的老头子,鹰钩鼻子,眼窝深陷,仿佛一只垂死的鹰隼一般。那小女孩的冰蓝色眼珠十分灵活,一进来就左顾右盼,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老头子是家仆,小女孩才是正主。他们是来自德国奥格斯堡的奇术师,没有名字,只有绰号。小女孩被称为‘蓝鸽子’,老头子被称为‘天鹰’。”老虎介绍。
第五名出现的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藏僧,如同骷髅架子一样,行动之间,关节嚓嚓作响,让人头皮发麻。
“血月师。”老虎迎上去向藏僧鞠躬。
老僧摇摇头,颈部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异响。
“请这边坐。”老虎亲自带路,把老僧请到桌边坐下。
“血月师是正宗藏密传人,学贯中西,自小在甘丹寺修行,成年后至印度北方邦求学,最终在菩提树下顿悟禅宗最深奥的轮回之术,受到印度各寺庙的推崇。现在,他正在潜心研究轮回之术的反面镜像,即破除轮回、重写秩序之术。关于那种奇术,古书上从未记载过,属于他的独创。”韩映真介绍。
老虎走回来,低声告诉我:“五个主要人物聚齐,外面的会议室里还有几十个人,分属于十五个门派。我们开会时,外面的人可以看大屏幕转播,并且随时可以提问。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尽可以现在提出来,让五个人答复你行与不行。”
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释放唐晚”,但对于那边的五个人来说,这要求实在太高,根本无法做到。
五个人虽然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但彼此间却不交流,可见他们各自的戒心极重。
537章 五大禁制(1)
我缓缓地走向会议桌,心里盘算从哪一个人身上打开缺口。
大屏幕已经定格,镜室突兀地屹立于屏幕正中,外壁上的各种符咒清晰地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我走到会议桌边,指向侧面的另一块大屏幕,大声吩咐:“把海底的即时影像传送过来。”
眼下,我既需要定格图片,也需要活动影像,才能让在座的五个人明白事情有多紧急。
只过了三秒钟,那块大屏幕亮起来,镜室出现在镜头的远端,四周围绕着各种海底植物,不时有体型硕大、模样古怪的深海鱼类从镜头前摇着尾巴游过。
“呵呵,很好,很清楚。”米加达轻佻地说。
“谁能告诉我,当一幢建筑物处于所有符咒的禁锢之下,其最终结果是什么?”我问,并且望定了米加达。
米加达毫不在意地回答:“上天不能,入地不得,永远被困,无法解脱,等于是被判了无期徒刑,而且永远不得假释。再过一阵,他们就会被世界遗忘,等同于宇宙的暗物质,明明存在,却位于人类的知识范畴和正常视线之外。他们活着,实际已经死了。”
他的总结很精辟,尤其是“暗物质”比喻,恰当之极。
或许,美国人要的就是这种结果,把镜室连同里面的中国奇术师一道变成暗物质,发挥巨大作用,却不彰显其名,成为深埋海底的无名英雄。
“各位都是创造这暗物质的人,在美国人看来,你们是英雄,是创造伟大世界的急先锋。反之,在中国人看来,你们不过是美帝的帮凶,通过种种禁术,把中国奇术师送去填海眼。如果你们五位都是中国人,该怎么看?”我说。
米加达摇头冷笑:“你的假设并不成立,因为我们都是欧洲人,不是中国人。不过,基于礼貌,我仍然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如果我是中国人,我就会进行深刻反思,确保自己对世界有至关重要的作用,不至于被拉去填塞海眼。人受到不公平待遇时,应该先考虑考虑自身有没有原因,后考虑社会的不公。大家说呢?”
他说的是纯粹的强者思维,高高在上,视普通民众如草芥,认为弱者之所以是弱者,必定有其自身原因。
“中国奇术师的命运不该是被用来填塞海眼,而应该跟各位一样,坐在这里,讨论如何用自己学成的奇术为世界做贡献,为苍生谋福利。所以,米加达先生,如果可以,请帮忙打开镜室,把禁锢其中的中国奇术师全都释放出来。”我说。
米加达一边大笑一边摇头,举手指向大屏幕:“不可能,不可能,哈哈,怎么可能?阁下的说法就像是让一个拎着自己的头发避免溺毙一样,怎么可能?镜室建造时,我们得到的命令就是永远不会解除禁术,将其打造为一个完美无缺、不留丝毫缝隙的蚕茧,然后将其沉没至海眼中,永远断绝鲛人之患。你说打开就打开?你是美国总统还是五角大楼掌权人?我猜,你不过是总统的傀儡罢了,哪有权力下这种命令?”
其余四人虽然不给米加达帮腔,但眼神中充满了幸灾乐祸,全都在看我的笑话。
“不帮忙,就得死。两条路,任选。”我冷静地回答。
“让美国总统出来跟我讲话。”米加达十分嚣张。
“总统已经授权,要我和夏先生一起解决此事。”老虎代我回答。
“我要和总统对话,总统没出现之前,我们集体拒绝开口。”米加达并不买账。
老虎从后腰拔出手枪,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明知道枪械对奇术师没有震慑作用,但到了这个时候,老虎除了拔枪,实在没有其它手段。
“死?对于奇术师来说,死和活没有区别。如果不能跨过生死大关,怎么获得奇术上的至高成就?”米加达摇头冷笑,对老虎的行为嗤之以鼻。
“把他养的那些翡翠鸟都杀了,他就老老实实听话了。或者,把他的房子弄烂,让他站在污泥地里,他也会老实很多。再或者,剥夺他的一切特权,将他那些不为人知的癖好公布在丹麦哥本哈根日报上,让他的亲人朋友都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小女孩笑嘻嘻地开口。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刺得米加达浑身抽搐,坐立不安。
“好极了,好极了。”老头子笑着帮腔。
“丹麦昔日有童话大师安徒生,现在有不要脸奇术师米加达,真的可以举世闻名了。”小女孩拍着手补充。
米加达脸色大变,不再吭声。
“不要帮中国人。”仙姬咕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要表达意见就大声说,别嘀嘀咕咕的。”小女孩说。
仙姬的头垂得更低,却没再重复那句话。
“时代变了,你们不要总是生活在过去,总以为自己做过的事会千年万年一成不变。物理学上说,静止是相对的,运动是绝对的。各位都是物理学方面的大行家,不必我重复这句定义了吧?在奇术师的世界里,时时刻刻都要做好迎接变化的准备,否则就将被时代淘汰,成为可耻的失败者。你们啊,你们啊,我说过多少次,镜室只是镜室,不是奇术的最高终结点,可以封禁,也可以打开,或者再次封禁。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不可行的,聪明人找方法,愚蠢人找理由。好了,我的意思表达完了,仙姬、米加达、玫瑰女、血月师,你们最好都想清楚再说话,不要别人一张口你们就不行不行不行。”小女孩说话老气横秋,顷刻间把其他人都数落了一遍。
“我不想改变,只想保持现状。”仙姬再次咕哝。
老头子突然掀开了鸟笼上围着的蓝色布帘,一道蓝光电射而出,在仙姬面前一绕,再次回归到鸟笼之内。
会议室里突然充满了血腥气,仙姬向脸上一摸,失声大叫:“我的鼻子呢?我的鼻子呢?”
眼睁睁的,仙姬已经失去了半边鼻子,鲜血沿着她的人中和嘴角涔涔而下。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惩戒,你必须要学会好好听话,否则别说是鼻子,脑袋也保不住。”老头子厉声喝斥。
米加达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向着小女孩连连点头:“好了好了,就听你的,别人绝不节外生枝。”
血月师缓缓地抬起右手,语声干涩,艰难地开口:“到底是……谁的命令要打开……禁制?我亲眼目睹沧海桑田来回转换已经三度,打开禁制,很可能就是第四度。关于镜室,你们……必须知道宇宙坍缩、暗物质汹涌的巨大害处,其危害就像是一万个……神相水镜,能够吞噬一切,并且进行反向吞噬,使得这个世界陷入绝对的混乱,再也不能拨乱反正……我猜想,除了日本人,谁也不会主张打开镜室,与世界的大命运相比……个人生死安危算得了什么?”
我没有立刻挑明自己的用意,至少在对镜室有深刻了解之前,我不肯暴露自己的意图。
唐晚对我很重要,对比宇宙、地球、人类的命运而言,她又是微不足道的。
假如打开镜室将要引发地球毁灭,那我就绝对不会一意孤行了。
“一万个神相水镜?那岂不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就像手机上的贪吃蛇游戏那样,你吃我,我吃你……神相水镜的意义人所共知,炸碎镜室后获得一万个神相水镜,确保每个国家都分配到多个,然后在国家武力的层面上相互制衡,人类就变得相对和平了。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间接为世界和平做了贡献?”小女孩笑嘻嘻地说。
玫瑰女始终没有开口,下巴也始终翘着,仿佛已经神游天外,根本不理会其他人在讨论什么。
老虎敲了敲桌子:“各位,各位请听好了,现在,镜室已经成了一个烦,我们必须尽快处理好这个问题,让总统放心。无论是拿去填塞海眼,还是深潜打开救人,都得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我好去向总统汇报。”
镜室的确是烦,必须抽丝剥茧一般分析其前景,才能做到两全其美。
“天石,天石……”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了深情的呼唤声。
“唐晚?”我骤然一惊。
那声音太熟悉了,以至于我瞬间觉得唐晚就在我身边,相距不过咫尺。
我向右回身,但眼中只有韩映真。
“天石,我感受到你了,虽然相距遥远,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牵挂着我。我看不见你,却感觉你就在窗外。这样就很好,知道你在,我的心就放下了。”唐晚的声音继续响着。
我扫视全场,没有一个人看我,应该是没有听到任何异响。
“我出去一下,透口气。”我对老虎说。
我匆匆走出会议室,到了长廊一端的透气窗前。
“唐晚,你听我说,我正在设法营救你。你所处的环境有些特殊,镜室外墙被下了数种禁术,必须先解开它们,才能打开建筑物的入口。所以,再耐心点,给我一些时间。”我在心底默默地回应唐晚。
“没关系,自从修行奇术,我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如果不是牵挂你,我的心也许已经沉入深海,再也不起波澜。这里很危险,如果没有完全把握,你不要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古人生死离别,我们也生死离别,没有什么可烦恼的。你要好好活着,幸福快乐,直到永远。”唐晚说。
538章 五大禁制(2)
我的心被深深刺痛,没有唐晚,何来幸福可言?
“你等着,我救你。”我说。
“好,我等着,直到海枯石烂。”唐晚回应。
我强忍悲痛,努力微笑:“唐晚,你知道吗?我现在处于51基地核心区,正在通过远程摄像机观察镜室。如果你恰好在向着这边的窗前,也许我们就能彼此看到呢!”
其实,就算她在窗内,数百扇窗户罗列在一起,她又怎么能知道哪一扇正对摄像机镜头?即使镜头无限拉近,我也观察不到窗内的情形。
相见不相亲,争如不相见?
如果仅仅看到,转瞬间又眼睁睁失去,还不如不再见面。
这一刻,我心如刀割,双手紧扣喉咙,才不至于痛哭失声。
“天石,不要难过,你的眼泪流到心里,我就在你心里,能看到它们一颗颗落下来。现在,听我说,无论到什么时候,都要好好活下去。这一生,可惜我们相见恨晚,无法长久……”唐晚的声音变得沙哑,似乎正在饮泣。
“我会救你,就算倾覆全世界,我也要救你出来。”我背靠墙角,紧攥双拳,坚决地发誓。
“我相信你,我永远相信你。”说到最后,唐晚的哭声无法压抑地响起来。
我无法发泄心中的悲痛,双拳敲打太阳穴,身体不由自主地沿着墙角滑下去。
如果镜室填入海眼,那我真的回天乏术、无能为力了。至少现在,它还矗立在海底,即使如韩映真所说,仅有两成把握,我也要试一试。
一双黑色皮靴无声地出现在我模糊的视线中,接着,一双温柔的手抓住了我的双拳。
“夏先生,保重身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的盟友,愿意倾尽全力帮你。”那是韩映真的声音。
“唐晚,唐晚。”我脱口叫着,却再也听不到回音。
我抬起头,看见韩映真眼中流露出的无限怜惜之意。
“你刚刚又出现幻听了?”韩映真问。
我摇头:“不是幻听,是唐晚在跟我说话。她能感受到我,我也能感受到她。”
韩映真皱眉,双手用力,把我拉起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夏先生,冷静一点,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如果你想打破镜室,我们再进去时,必须态度坚决,命令那些禁术师打开缠绕镜室的种种禁锢符咒。一切准备停当,我就命令日本潜艇出击。”韩映真决绝地说。
我用力点头,抬腿要走,但浑身紧张过度,竟致虚脱,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幸好被韩映真一把抱住。
“借我的肩膀给你倚靠一分钟。”韩映真苦笑着说。
我靠着她的身体,满脑子里都是唐晚的影子。
“有些事很难,是留给高手做的,普通人只会望而却步。夏先生,你我联手,创个奇迹给世人看看,怎么样?”韩映真问。
“好,我和唐晚都把命交到你手上,拜托了。”我紧紧搂着韩映真的身体,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热量和精神。
她笔直站着,如中流砥柱,任我抱着,不摇不动。
足足有三分钟,我们拥抱在一起,身体与精神融合在一起,渐渐合二为一。
我第二次进入会议室,连老虎在内,所有人都陷入了死气沉沉、垂头丧气的静默。
“打开镜室上的所有禁锢,不要问为什么,我只要结果。”我说。
“这是总统的命令,还是——”米加达老调重弹。
“是我的命令,你只管执行就好了。”我冷冷地说。
在米加达张口之前,韩映真突然向前滑步,抓住米加达的左臂,右手一挥,将一把柳叶匕首刺入对方手臂,刀尖贯穿至会议桌之下。
“不听夏先生吩咐,就是这种下场。”韩映真缓步后退,轻拍着手掌宣布。
米加达并未发出惨叫,只是五官扭曲,眼中射出仇恨的寒光。
“按夏先生的吩咐做,我们两个代表的正是总统意志。”老虎替我解释。
仙姬胆小怕事,立刻起身,奔向前方的大屏幕。
“很好,很听话,值得表扬。”小女孩缓缓拍手。
仙姬解除符咒的方式十分奇特,她先扔掉拐杖,然后跪倒在大屏幕前,亮出双手食指,交叉双臂,在地上划出一组复杂的几何图形来。
我大声吩咐:“把镜头拉到底,我要看清镜室外围的符咒。”
大屏幕上,镜室被放大数倍,所有符咒的笔画变得越来越清晰。
仙姬在地上划完,又行五体投地大礼,额头在地毯上反复敲击着。大约过了五分钟,大屏幕上的画面起了变化,数种符咒中有一种极多圆圈、叉号的渐渐褪色,最终消失不见。
“好了,第一种解除。”韩映真说。
仙姬站起来,不拿拐杖,一脚高一脚低地闭着眼向外走,嘴里念念有词,鼻尖鲜血迸流。
“她在诅咒你呢,不过我已经用蓝电鸟破了她的咒术,再说什么,也是无效了。”小女孩笑嘻嘻地向着韩映真说。
老头子站起来,向着大屏幕鞠躬。
他没有做任何其它动作,大屏幕上那种类似于万鸟齐飞的符咒就消失了。
接着,米加达高声念了几句咒语,大屏幕上的图像震荡了几下,立刻变得加倍清晰。
“没有避水术的遮掩,光线折射作用降低,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真实的镜室。”米加达说。
现在,镜室上只剩下一种藤蔓勾连一般的符咒。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玫瑰女脸上,等她出手解除禁术。
“我知道,此时此刻,就在这个房间里,有人正在使用移魂术。”玫瑰女轻轻站起来,双手按在桌面上。
她的手指极长,每根指甲上都雕着成串的玫瑰花,精致华美,跟她的衣着打扮十分相配。
“在移魂术的作用下,每一个决定都是错误的,都跟正确的方向背道而驰。本来,我不想多生事端,跟着所有人一起走,解开禁制,息事宁人。可是,此人是我大不列颠帝国之宿敌,来自亚洲扶桑之国。为了帝国荣誉,我必须有所担当。”玫瑰女继续说。
来自扶桑之国的只有韩映真,而她很显然也愿意接受玫瑰女的挑战,大步向前,隔着会议桌,站在玫瑰女对面。
“我不管对错,只站在夏先生这一边。你当然可以提出反对意见,但这得看看你有没有维护真理的本事。”韩映真淡淡地说。
玫瑰女冷笑:“本事?真理?我平生只相信一种真理,那就是‘帝国无敌’。”
大不列颠帝国曾经横行全球,扫荡沿海诸国,创造了不朽功绩,至今仍然被英国王室成员津津乐道。
“帝国无敌”四个字已经很久无人提起,尤其是在超级大国崛起、欧洲小国沉沦的今日。
“不服从夏先生的,必须死。”韩映真没有发表长篇大论来回应对方,言简意赅,咄咄逼人。
啪的一声,会议桌上方的日光灯管炸裂了一根,玻璃碎屑当空飘落,洒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