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点头答应。
洪夫人霍地起身,掀开银盘上的盖子,将一只黑缎子口袋抓起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隔着袋子可知,里面的东西大概有半个拳头大,有棱有角,近似于长方体。
那黑缎子口袋十分陈旧,但滚边掐缝,手工挑绣,一看就知道出自江南大户人家,不是寻常百姓所有。
“是你的了。”洪夫人挥手,情绪稍稍低落了一些。
我打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茶几上。
那块石头跟鸡血石近似,褐色打底,上面凌乱地嵌着紫红色的石绺子,长约两寸,宽一寸,高一寸。
我把石头握在手中,察觉不到任何异样。如果仔细衡量的话,它比普通石头温度稍高,其它再也没有值得评述之处了。
“不要小看它,我的祖上就是凭着它南征北战,成就大业。军阀混战的年代,一次大战过后,几千人的部队只剩几十人,如果次次都能活着回来,那不是命运,而是奇迹。这块赌胜石就是创造奇迹之石,有了它,你在任何时候都能冒死去赌,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来。”洪夫人说。
我摩挲着石头,忽然心中悲凉。
如果早早拥有它,至少在营救唐晚的行动中派上用场,不至于一败涂地。
“好了,也许今晚我可以借贵宝地休息,这几日一直潜伏在基地医院外围,风餐露宿,快要熬不住了。”洪夫人说完了正事,疲惫之态再也难以掩饰。
“好,我下楼去放松,你睡在这里,没人敢来打扰。”我说。
有我在,即便是间谍人员发现洪夫人,我也能借助老虎的力量,保证她的安全。
洪夫人苦笑连声:“好好,没想到我也有今天,寄人篱下,惶惶如丧家之犬。如果有朝一日官复原职,我一定稳步前进,做到滴水不漏,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我能体会她的心情,但我却深知,任何高官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中国古人说,人无千般好,花无百样红。
福祸相依,参差不齐,这才是正常的人生。升到洪夫人的位置,不冒险的话,应该能安然无恙地坐到退休,然后安享晚年。她太急功近利,才会有今日之败。
如果一个人连手握赌胜石都无法战无不胜,只能证明,她做的事实在已经超出了赌胜石能够保佑的范围。
我乘电梯下到地下三层,那里是一个热闹非凡的赌场。虽然隔着厚厚的安全门,赌客们的大呼小叫声仍然扑面而来。
既然手握赌胜石,我自然可以在赌场内试一试,看是否赌运亨通。
我走进赌场,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静静地观察场中的局势。
赌场足有数千平米大,左侧是散客厅,右侧是贵宾厅,周遭则是电子赌博机。
“先生一个人?”有个戴着近视眼镜的中年人凑过来,笑眯眯地搭讪。
“是啊。”我点点头。
“我也是一个人,正想找个人作伴。我们去贵宾厅坐坐,可以吗?别担心,我的牌技一般,朋友们都叫我散财童子,呵呵呵呵……”他笑得很大声,仿佛这个称号总是能够给他带来巨大的快乐。
我心底冷笑,但表面不动声色,站起身,随着他走进了十号贵宾厅。
贵宾厅里的陈设非常豪华,赌台、沙发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牛皮,头顶的水晶吊灯明晃晃的,照得屋内亮如白昼。
中年人挥手,让赌台后面的女荷官出去。
“赌博是一门很复杂的技术,我虽然自小聪明,却总是输钱,赌技不见起色。这样,我们小小地玩一把,抽扑克牌看大小。规矩自然是谁大谁赢,赌注嘛,我只押一次,也只押这么多——”中年人把一张金卡扔在赌台上,“一千万。”
我知道,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用意不是赌钱,而是要我脑子里的秘密。
“你赢了,卡拿走;你输了,告诉我一件事就好。”中年人说。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但巨款却无法打动我。现在,我并不喜欢钱,脑子里只剩“唐晚”两个字。
“好,随便你,开抽吧。”我说。
中年人拿起赌桌上的扑克牌,随手一撒,几十张牌凌乱地盖在桌上。
他拿起一张,翻开来丢下,是一张黑桃六。
我不等他开口,也拿起一张,不多不少,只比他的牌大一点,是张黑桃七。
“是你的了。”他屈指一弹,金卡向我面前飞过来,“你运气不错,应该拿这笔钱。”
我按住金卡,并没有着急收起来,而是拉开椅子,缓缓坐下。
“阁下要问什么?问吧,尽管问,只要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说。
对方输了,愿赌服输,但我知道这赌场里的每一块钱都不那么容易带走。
543章 镜室毁灭(3)
“好,爽快。”中年人收起笑容,视线锋锐如刀。
“要问就快问,或许过几分钟我就更改主意了。”我说。
“那我直说,据线报,来自中国大陆的洪夫人在你房间里栖身,把她交给我,你还可以拿到一千万。我可以提醒你,洪夫人已经失势,即便你得罪她,也不用担心她有余力报复。而且,我保证,带走她之后,绝对不会让她活着出现在你面前。”中年人语速极快地说。
原来,他拿一千万赌博是假,出两千万买洪夫人是真。
“出卖朋友,那我做不到。她在我房间里不假,但你也该清楚我的身份,并且知道我是老虎的客人。所以,老虎能保证我和洪夫人的安全对吗?你想抓人,最好等我们离开酒店之后,而不是在这里下手。”我不兜圈子,坦然相告。
有老虎这顶大帽子罩着,任何人都不敢在基地专属酒店里动手闹事。
“我说了,她已经失势,夏先生没必要为一个过气的间谍出头。更何况,有两千万在手,岂不悠哉乐哉?”中年人咄咄逼人地说。
“我不出卖朋友,你敢惹老虎,尽可以去房间抓人。不过,你应该估算过,在这里抓人,只怕走不掉。很抱歉,我只能让你失望了,因为我是中国人,中国人从不出卖同胞。”我冷冷地说。
“哈哈,哈哈。”中年人干笑起来,“你们中国人一个人是一条龙,三个人绑在一起是一条虫。你不出卖同胞,并不代表同胞不出卖你,对不对?”
关于“一条龙、一条虫”的说法在国外华人圈子里流传甚广,但我绝对不承认这种说法。
我把金卡拿起来,又抓过中年人的手,重重地拍在他掌心里。
“拿好你的钱,我们今晚没有见过面,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好不好?”我放开他的手,大步向外走。
我刚刚伸手拉门,女荷官也推门进来,而中年人则捏着金卡追上来,三个人一时间全都挤在门口。
女荷官侧身闪避,给我让路。
我向外走的时候,突然发现女荷官右手中有寒光闪烁,像是一把尖刀。
此刻,我不知道中年人属于哪一路人马,但他与洪夫人为敌,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人。所以,当我发现危险临近时,只是快速闪出,并没有回身发出警告。
“夏先生,你可以再考虑——”中年人在我身后叫着,但叫声戛然中断。
我除了听到他的叫声,还听到了利刃刺穿躯体的哧哧声。那女荷官手法甚快,几秒钟内连刺数刀,然后跟着我闪出来。
“这边走!”她低声叫着,分明又是洪夫人的声音。
我随着她隐入人群,从侧门出去,沿着步行梯向上。她迅速脱掉了荷官的工作服,露出里面的绿色高尔夫运动服来。
“怎么回事?你不是累了吗?怎么又跟下来了?”我苦笑着问。
洪夫人妩媚地一笑:“是啊,刚刚是有些困,但一想到有些问题还没清理干净,自然就清醒了。谢谢你,刚刚替我引来了强敌,杀了他之后,我的心情就舒畅多了。最起码,在这间酒店里,再不会有跟屁虫了。”
我们由地下一层进了电梯,直升到七层,开门出去。那里是一个室内高尔夫球场,洪夫人的装束恰好符合这里的气氛。
“还有行动吗?如果有,提前通知我一声,免得闹个措手不及。”我说。
洪夫人摇头:“不会了,我讨厌杀人,如果不是对方逼得太紧,我应该不会动手。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我也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亚洲第一女谍,跟昔日的川岛芳子齐名——唉,说这个干什么呢?你不是间谍界的人,一定不喜欢听。”
我也不喜欢杀人,更不喜欢与间谍为伍,但洪夫人不同,因为她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中国人。如果每个人都像她一样敬业,东方大国真正崛起之日就不远了。
球场内只有寥寥几人,我们选了一个练习间,各自拿起球杆,试着打了几次。
“赌胜石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效?”洪夫人悄悄问。
我只是微笑,并不回答。
跟中年人对赌抽扑克牌时,的确能够稍微压过对方一点,但这并不足以说明,身怀赌胜石就逢赌必赢。
“跟踪我的是俄罗斯人,陷害我的,应该也是同一组织。间谍界的事,没必要说得太详细,不过我有一个情报,跟鲛人之主有关,倒是可以跟你讨论讨论。”洪夫人说。
我点头不语,继续挥杆打球。
“有线人报告,太平洋上有四艘远洋货轮统一注册于巴拿马群岛,但却归属于一个神秘组织。该组织的地面巢穴在日本的横滨,海上巢穴在苏门答腊岛南端的某个无人岛,还有一些临时巢穴,零星散布于环太平洋诸国的靠海小城。经过我的详细分析,该组织与鲛人之主有关,即使不是受他领导,也一定跟他有直接关联。更为奇怪的是,有人说见过鲛人之主,说他并非是狰狞猛兽,而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能说十一国语言,并精通数学、物理学、海洋学与天文学。此人手中持有一张照片,说是偷偷用手机拍摄的,是鲛人之主的背影。我看过照片,直觉上,他跟你有几分相似,你说奇怪不奇怪?”洪夫人问。
单看背影,不足为凭,因为世界上背影相似的人不计其数,而其五官却大相径庭。
“这情报充满了不确定性,没有价值。”我说。
洪夫人点头:“是啊,正如你所说,就算想按照这线索查下去,也是大海捞针。我的真正想法是,二十一世纪来临后,社会意识形态变化极大,很多民族不安于现状,而是不断迁徙,试图寻找更适合自己发展的家园。如果鲛人也有这样的想法,岂不就会弃海登岸,混入人类之中。你在济南追查过的很多事我也收到线报,鲛人的行动十分诡异,的确值得我们深思。”
一提到济南,我的思乡之情骤起。
美国再好,也不是我的故园,只有回到济南曲水亭街老宅,我的心才能真正安放下来。
“我会帮你到底,放心吧。”我说。
“希望如此吧,我之所以肯把赌胜石交给你,就是看好你的人品和才华。像你一样的年轻人真的应该加入龙组,为民族效力。”洪夫人虽然离职逃亡,仍然不忘游说我加盟。
我们又打了一阵,直到所有人离开,才警惕地由七楼去顶楼。
还好,杀了那中年人之后,的确平安无事。
我们回到房间,洪夫人去卧室休息,我则守在客厅里,继续研究老虎提供的资料。
巧合的是,洪夫人说过的“鲛人之主背影”照片也出现在这份资料里。
我不知道自己的背影是什么样子的,单看照片上这人,觉得他并非奸邪之辈,而是一个身体健壮、沉稳孔武的好人。
“如果这是鲛人之主,凭什么能领导那么庞大的邪恶群体?我猜,这一定是好事者凭空捏造出来的假情报。”这是我的初步判断,而且以老虎、洪夫人之力都未能证实的情报,别人要想知道真相,差不多要难于上青天了。
老虎的手下搜集到了大量跟鲛人之主有关的情报,四艘远洋货轮、海边巢穴都有所提及,更奇特的是,有些情报居然说到了鲛人的变异问题,其变化轨迹颇像是海洋生物进化为陆地生物的过程,并且有很多科学理论作为支撑,逻辑性非常强。
鲛人当然可以上岸,继续进化,无限接近人类,如同历史上类人猿化为真人一样。
人类对于世界的认知不到百分之五,那么,百分之九十五的事物都属于暗物质,还没有被人类知晓,其中就包括了鲛人的进化。
这些情报纠结于“鲛人之主是鲛人还是人”的观点,彼此矛盾,相互打架,所以我通读三遍,仍然不得要领。
“美国间谍遍布全球,卫星遍布地外空间,难道不能精确定位,对鲛人之主采取斩首行动吗?”我有点怀疑。
接下来,我又反复观看击中镜室的录像,终于在几个一闪即过的片段里,找到了镜室崩塌刹那间出现的疑点,有些奇怪的影子出没于硝烟后面,似是大鱼,又似是蛙人。
爆炸时,波浪推动水下摄像头,使得画面不住地颤动,那些影子也变得极其模糊,无法细辨。
我放慢播放速度,逐帧阅览,在仅有的一幅图上看到了一个清晰的影子。
“是鲛人,是鲛人!”我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一跃而起。
让我倍感激动的不是看到鲛人,而是看到鲛人背负着另一个人。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只看那人的体态,就知道那一定是唐晚。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镜室爆炸的瞬间,唐晚逃离,被鲛人带走?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这种发现令我欣喜若狂,第一次觉得面貌诡异的鲛人竟然变得如此可爱起来。
为了保险起见,我费了两小时的工夫,逐帧搜索,累得双眼几乎暴盲。
最终,我确定鲛人一直都在镜室四周潜伏,因其身体颜色与海水颜色无限接近,当它们出现在镜头的远端时,观察者下意识地认为那只是海浪动荡,根本联想不到其它方面。
“一定是围绕镜室的禁术被解除,才给了鲛人进攻的机会,也给了唐晚生还的渺茫可能性。现在好了,我只要吩咐老虎、韩映真严密监视鲛人巢穴,就很可能发现唐晚的踪影。”我无比激动,在客厅里快速地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快乐地随口哼起歌来。
544章 镜室毁灭(4)
再抬头时,外面天色放亮,黎明晨曦已经爬上了窗台。
我无意中触摸到口袋里的赌胜石,瞬间意识到,原来它的存在给了我极大的信心,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赌胜石真的能给人带来好运吗?未必,只不过当拥有它的人确信自己能够成功时,就会孜孜以求,积极向上,在其他人沮丧时奋进,在其他人奋进时腾飞,始终领先于其他人。所以,任何时候都成为群体的领袖,最终才能修成正果。”认识到这一点,我不禁哑然失笑。
洪夫人也是个聪明人,也许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舍得把它送给我。
她以为世人痴傻,却忽视了自己的短见。
把石头送出去,就等于是将长期以来积累的信心送出去。那么,就算让她官复原职,她又哪里来的信心领袖群雄呢?
想到此处,我又有点可怜洪夫人了。聪明反被聪明误,她就是太聪明了,才做出很多与真理背道而驰的决定。她不败,谁还败?
时钟刚过六点,我便拨通了老虎留下的电话。
老虎还没睡醒,鼻音极沉,对我的打扰略有不满。
“马上通知你的手下,严查情报中提到的鲛人巢穴。另外,请联络外交部门,请他们协查别国可能存在的鲛人巢穴。我现在有九成把握判定,唐晚已经被鲛人救走了。”我语气坚决地说。
“你说什么?唐晚被鲛人救走?怎么可能?你在说梦话吗?”老虎不解,连连发问。
我断喝一声:“老虎,不要多问,赶紧去办。我马上打给韩映真,要她也做同样的事。我确信,只要工作足够细致,就能有重大发现,救回唐晚、击杀鲛人之主都不是白日做梦!”
老虎懵了,不知道这一夜我究竟干了什么,竟然发出这样匪夷所思的命令来。
我不等他反问,马上挂断电话,打给韩映真。
韩映真反应极快:“好,我马上派人详查,不但是陆地巢穴,也包括同一时间段内经过该海域的船舶。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绝对尽最大努力搜寻,争取最好的结果。”
她欠我人情,能够这样回报,就是最有意义的做法了。
上午九点钟,老虎按了房间的门铃。
我打开门,他立刻汇报:“清查结果很不乐观,没有发现任何跟唐晚有关的线索。”
进了客厅,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揉着红肿的眼睛,垂头不语。
“我在录像中发现了一些问题,非常重要,才做出了那样一个推论。”我向他解释。
当我逐帧演示给他看的时候,他大吃一惊,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我的观点。
那么,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持续搜索鲛人的巢穴,期待有所发现。
洪夫人并不刻意掩饰自己的行藏,而是大大方方地出来,与老虎见面。
他们是老对手,彼此间十分熟悉,但却是第一次面对面接触。
“失势之后,感觉很不好吧?既然大家都是夏先生的朋友,那么我可以提供一个工作机会,推举你去做五角大楼幕僚。美国是个包容性极强的国家,只要你的本领足够出色,日后必定前途无量。”老虎不失时机地游说洪夫人。
我不禁哑然失笑,作为大国情报长官,两人的做派一模一样,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场合,都以工作为重,看到优秀人才马上进行招募。
“我,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洪夫人一口回绝。
老虎感叹:“十五年的老对手了,不要轻言死字。未来还长,谁都会有人生起伏之时。我期待你东山再起,我们再做对手,互相砥砺,共同进步。”
敌人与敌人之间也会有惺惺惜惺惺之感,我相信他们是同一类人,如果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定会成为志同道合的挚友。可惜,命运无情,一开始就把他们分在不同阵营里,宿命为敌,无法更改。
“我知道,俄罗斯黑白两道都在追杀你,但请放心,只要在我势力范围之内,绝不容许其他人加害你。”老虎说。
“送洪夫人回国吧,在那里,她会更安全。”我说。
老虎立刻拨打电话,安排手下送洪夫人出境。
从韩映真那边传来的消息也不乐观,日本谍报机构动用了全部力量,总共清查了四十多个疑似鲛人巢穴,同样一无所得。
我暂时按捺住惴惴不安的情绪,令自己刻意保持冷静,不受消沉情绪的影响。
日落时,老虎那边传来消息:“总统想接见二位,一小时后,总统座驾来接。”
洪夫人有些惊讶:“总统接见?是否可以回绝?”
我告诉老虎,请他帮忙推掉邀约,但他的语气十分坚决:“总统过去曾跟洪夫人接触过,不过彼时他只是低级情报员,而洪夫人却如日中天,在亚洲谍报界赫赫有名。现在,时过境迁,总统也想怀旧,大家见一面聊几句,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洪夫人看我为难,便勉强点头:“好吧,告诉对方,准时赴约。”
放下电话,我的心头沉甸甸的,生怕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鸿门宴。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办公室桌上的昙花开了。昙花一现,花期极短,所以后悔错过了深夜观花的享受。醒来想想,那办公室已经易主,昙花也被扔进了垃圾箱,早就物是人非了。看不看花,也是无所谓的小资享受了。生命在质而不在量,我常常希望自己的一生极尽灿烂,从不想活到六十岁、八十岁、一百岁。小夏,我真的很羡慕你,人在江湖,自由自在,绝对不会因为官场束缚而浪费生命。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情愿如你这般,做快意江湖的闲云野鹤。”洪夫人心事重重地说。
说着,她拨打了酒店附属女装店的电话,报了自己的身材尺寸,吩咐对方送几套颜色鲜艳的晚礼服上来。
她虽然身居高位,身材却保持得极好,换上店员送来的大红礼服长裙后,立刻变得光艳动人。
“穿这样的衣服去见总统,不给国家丢人吧?”她笑着问我。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的笑十分凄惨,似乎在掩盖内心的巨大不安。
车子准时抵达,除了老虎,随行的还有两名高大保镖。
“老虎先生,记得你的承诺,要保证洪夫人的安全。”我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不和谐成分。
老虎脸色阴沉,只是点头,没有回话。
我们上了车,老虎坐副驾驶座位,我和洪夫人在中间,两名保镖坐在第三排。他们有意无意地掀开西装下摆,露出腰间的枪套来。
谁都不是傻瓜,肯定明白他们的威慑意图。
车窗上的黑色帷幕低垂着,一点都看不到外面的景色。这样的形势不像是赴宴,更像是绑架。
洪夫人镇定自若,一上车就闭目休憩,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我默默地数算着自己的指关节,迅速占卜了一卦,却是阳上阳下的乾卦。按照眼前的形势解释,亢龙有悔,坚不可久,必遭当头之祸。
“希望不会出事吧,以洪夫人的身份,走到哪里都有其不可小觑的价值。那么,即使总统想留住她,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我在心底安慰自己。
正因为她的身份特殊,一旦出事,就会在间谍界掀起轩然大波,引发更多纠纷。
当此鲛人肆虐之时,大国之间应该加强合作,而不是互相倾轧,使得鲛人得利。
“老虎先生,我不得不再次提醒你,如果洪夫人出事,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我忍不住,向前探身,在老虎耳边低语。
话刚说完,一把短枪就抵住了我的后背。我不得不原样坐好,不再出声。
“总统有分寸。”老虎只回答了短短的一句。
“你真的确定?”我涩声追问。
“对,总统有分寸,从不乱来。”老虎回答。
我只好暗自生闷气,为没有及时送走洪夫人而恼火。
车子停下,我们三人下车,在保镖簇拥下进入了一个白色的会客厅。
总统——我不确定先前就见过的此人是不是真正的总统,他正坐在长沙发上看报纸。我们走进去,他便放下报纸,缓缓地起身相迎。
“洪夫人,老朋友,又见面了。”总统微笑着张开双臂,与洪夫人轻轻拥抱了一下。
“斑鸠七号。”洪夫人一下子就报出了总统曾经用过的间谍代号。
他们这一行的高手全都记忆力惊人,一目十行,而且过目不忘。
“对对,我就是当年的‘斑鸠七号’,主要工作是与各国交换中东情报。当时,我曾两次目睹洪夫人风姿,十分仰慕。哈哈哈哈,此次见面,昔日情景再次浮上心头,真是感慨万千啊!”总统大笑。
十几年间,他们两人的身份地位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昔日高高在上的谍报官员变成了阶下囚,而曾经听命奔走的小卒则贵为大国总统。
命运神奇之处就在于此,上下沉浮,波折不定,不到盖棺论定之时,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之舟飘往何处。
“我以为大家永远没有机会见面了,毕竟中东之战已经偃旗息鼓,不再需要那地区的情报交易所了。今日见面,实在惶恐而且惭愧。”洪夫人降低了姿态,主动示弱。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颇感意外。
“是吗?洪夫人何出此言?这样,老虎,你带夏先生先出去,我和洪夫人叙叙旧。”总统笑着吩咐。
如果换成另外一个弱女子,我会考虑总统这样安排的险恶用心。但是,洪夫人却完全无须我担心,她刺杀赌场内中年人时所显露出来的身手,连职业杀手都自叹弗如。
所以,如果总统图谋不轨,受伤丢人的一定是他而不是洪夫人。
“是。”老虎起身。
我也跟着起身,大步出门。
545章 洪夫人最后一战(1)
保镖们很识趣,立刻关门,隔绝内外。
“都退下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靠近。”老虎大声下令。
保镖们退得远远的,只剩我和老虎站在门外的花岗岩台阶上。
“事情有点奇怪,总统和洪夫人表现得都很怪,我有点担心,怕是等一下不好收场了。”老虎忧心忡忡地说。
首先,我确定洪夫人不是一个水性杨花、卖国求荣的人。以她的性格,既然能追踪到51基地外围来给我送赌胜石,就不是轻易服输之辈。
其次,她换上大红礼服时,似乎是在做一个庄重的宣告。国人喜爱红色,故此新人大多用红色来做吉服。通常情况下,只有遇到重大节日,人们才会换上这种大红衣服。
再有,洪夫人表面推脱邀约,实际却是欣然而来,一开始的推脱有欲擒故纵之意。那么,她意欲何为?难道是对总统意图不轨?
最终,我得到的结论可以分为两部分。第一,总统有意构陷,要将洪夫人永远留在美国,即便她不能为美国效力,也会大大削弱敌人的间谍力量;第二,洪夫人有意接近总统,或者刺杀,或者挟持,总之要搞出巨大的动静来,以达到其它目的。
我不知道门内的人是真正的总统还是替身,相信老虎也不知道,洪夫人就更无从分辨了。
很快,谜底就会揭晓。
我只希望不再看到流血牺牲,前期发生的事太多,我已经厌倦了杀戮与死亡。
“夏先生,我们都不知道未来将发生什么,无论是国家还是人类。有时候想想,这种举步维艰的日子真的是过够了。”老虎忽然有感而发。
我们身后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很明显,里面的两个人一定有一个已经犯错,无论如何,事件都不会按照预想的发展,而是相当古怪,跟那些保镖们窃笑的事毫无关系。
我无法回应老虎,因为我已经不再过度消沉,而是心怀希望。
无论这希望的萌芽有多细微,总比毫无希冀要强得多。
现在,我最希望身后的门豁然开放,总统与洪夫人谈笑着走出来,尽释前嫌,毫无芥蒂。
我望望远处,每一名保镖的腰间都轻微隆起,表明全都随身携带武器。稍远一些,一辆悍马吉普车的顶上还架着一挺经过迷彩网伪装的速射机枪,足以应付任何突发事件。
这里距离基地很近,一旦有变,基地方面的武装直升机必定顷刻间抵达,低空扫射,涤荡一切。
换句话说,无论洪夫人做了什么样的准备,在美军严密防守之下,全都是雕虫小技,登不了大雅之堂。
我不愿洪夫人出错、出糗、出事,她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既是前辈,又是朋友,而且将家传的赌胜石千里迢迢送来,助我一臂之力。
“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出事。”我暗自发誓。
“夏先生,真希望我们可以长期并肩作战。你在我身边,我始终觉得很安心。”老虎又说。
我皱着眉苦笑:“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的身份决定了你只能听任上级调遣,自己无法做主。我若跟你走,岂不也是一条走狗?或者,是做你长官麾下走狗的跟班?你如果真的拿我当朋友,就赶紧想个办法,解决门里面的危机。我总是心神不宁的,感觉像是要出大事。”
我们同时回身,盯着那道白橡木大门。
如果洪夫人发难,里面必定有打斗之声,但此刻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杂声。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聊聊,毕竟从前都是搞情报工作的,算是有共同语言。”老虎尝试着解释,但这理由实在是说不通。
“如果洪夫人挟持了总统怎么办?”我开门见山地说。
“不可能。”老虎笑了,“在这种情况下挟持总统,只能证明她脑子出了问题。”
陡然间,大门打开,洪夫人的红礼服迎风飞扬起来。她的确和总统同时出来,但并未把手言欢,而是用一把灰白象牙柄的裁纸刀抵住了总统的颈侧大动脉,另一只手扣着总统的喉结,一步步走出来。
“惨了,跟我估计的一模一样。”我忍不住懊恼地低语。
保镖们训练有素,不等老虎招呼,就扇面形散开,布好了进可攻、退可守的射击阵型。
“洪夫人,你这是干什么?”老虎问。
洪夫人浅笑着回答:“我带总统去一个很好的地方,大家最好全都让开,免得我一紧张起来手底下没数,刀尖一挑,总统这条大动脉就断了。”
我无言以对,只能随在老虎身边。
能够顺利载着洪夫人离开的只有那辆悍马吉普,其它车辆虽然样式豪华,却缺少强劲的越野性能,一旦离开公路,立刻陷入泥沙之中。
“我带人走,大家别追,免得造成更大的麻烦。老虎,你是现场最高领袖,约束好你的人,别给总统添麻烦。”洪夫人循循善诱,似乎在指导保镖们上劫持训练课。
老虎挥挥手,保镖们迅速后撤,形成了更大的松散包围圈。
“好了,洪夫人,车子给你,任意开走,只要别伤了总统就行。”老虎大度地指了指悍马吉普。
洪夫人带着总统快速移动,很快就上了车,点火启动,快速离去。
所有人都上了车,跟着悍马飞奔。
“她哪儿都去不了,这种举动,真是不明智。”老虎长叹。
我隐约意识到,洪夫人做出非常举动,一定别有用意,很可能是声东击西之计。
老虎在导航仪上点了几下,立刻计算出洪夫人可能的逃逸路线。
“我没有通知基地那边,否则的话,武装直升机一到,事情就闹大了。”老虎说。
我的脑子急速转着,对洪夫人的计划做最贴切的揣测。
“声东击西……引开所有敌人的注意力,进攻最关键之处。她蒙受不白之冤,又无法在短时间内洗雪冤情,心里憋着一肚子气,必定会找机会发泄出来,自证清白。以她的智商,一定知道逃不出去,采取这种破釜沉舟的战斗方式,就是为了帮另一些人争取时间。杀总统很容易,她在会客室里就能做到了,但那样只不过是便宜了在野党而已,无法动摇美利坚合众国的根基。那么,怎样做才能对美国谍报机构造成最沉重打击?一定是……一定是炸毁51地区总部,让五角大楼费尽心血造就的世界第一谍报机构灰飞烟灭。她是谍报人员,只有在这方面完成壮举,才能不枉此生。”我确信自己的猜测完全正确,身为中国人,值得为洪夫人的计划拍手称赞。
“前面七公里后就是断头绝路,她走不了了。”老虎说。
悍马疾驰,两分钟后就被一道泥石流堤坝拦住去路,不得不原地停住。
跟踪的七辆车子也同时减速,慢慢围上去。
“夏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老虎问。
我果断地摇头,一个字都不说。
老虎的话变得特别啰嗦,而且表情沉郁,心事重重:“我跟洪夫人是老对手,同时也是老朋友。她是个非常优秀的女人,如果不是有敌对关系,我一定放马追求她。今天,她要做最后一战,我必须成全她。”
我知道,原来老虎也猜到了洪夫人的作战计划。
为了让洪夫人的最后一战足够光辉灿烂,老虎宁愿舍弃51地区,配合挟持总统事件,率人狂追不止,任由洪夫人从容布局。
我不得不感叹老虎的大手笔,这种馈赠,空前绝后。
“总有人会死的,这不是最好的结局。”我低声说。
“还有一些时间,你似乎比我更擅长拖时间,不如你下车去劝劝她?”老虎问。
这边拖得越久,基地方面所牵扯的精力就会越多,防守变得相对薄弱,让洪夫人的人比较容易找到下手机会。
我慢慢下车,走近悍马吉普。
“总统先生,总统先生,你还好吗?”我大声叫。
总统在车内闷哼了几声,并未回话。
“他很好,不要过来,谁先过来,谋害总统的罪名就将扣在他头上,摘都摘不掉。”洪夫人大声叫起来。
为了配合她,我很快退回到车上。
“调人吧,越多越好,越快越好。”我告诉老虎。
老虎拨了个电话,对着话筒吩咐:“总统被劫持,地点在基地向西南一百三十公里处的断头路上,请武装直升机马上升空,随时待命。”
他的脸再次变得冰冷生硬,没有任何表情。
“我们做得是错是对?”老虎喃喃自语。
“没有对错,也不是我们。如果事件主角不是洪夫人,我根本就不赞成大家这样做。可是,这一次闹出事来的偏偏是洪夫人,我也无计可施了,只能跟着你的指挥棒前进。”我黯然说。
基地被炸,死伤无数,那些无辜牺牲的人并不该死,只是因为适逢其会,赶在敌人的刀口上了。
“我也是,被逼无奈,只能丢一头保一头了。”老虎说。
我们正在协商讨论,正北方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十几个火球腾空而起,硝烟随风飘荡,布满了山谷。
“基地完了,应该是我退出江湖的时候了。”老虎黯然说。
我们一起下车,走到悍马吉普的前方。
总统已经被绑得如同粽子,不必拿刀挟持,他就已经没有任何逃脱之力。
“投降吧,或许还有生路。”老虎说。
洪夫人坐在驾驶座上,单手举着餐刀,横压在自己的颈侧大动脉上。
“我必须得死,否则就要经受非人的折磨。我不可能受那种屈辱,唯有一死,轰轰烈烈,留得英名在人间。小夏,记得明年次日给我烧纸,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她反手挥刀,刀刃拖过大动脉,一腔热血随即喷溅而出,染红了车窗玻璃。
老虎转过脸去,不忍再看。
我不希望洪夫人落得这样的结局,她是民族英雄,也是亚洲谍报界不可多得的人才。
洪夫人自裁之后,推开车门,摇摇晃晃地下车。
546章 洪夫人最后一战(2)
保镖们猛冲过来,却被老虎举手拦住:“都撤,都撤,我来处理,不要多管闲事。”
他有心事,不愿太多人去碰触洪夫人,免得弄脏了她的身体。这份痴情,令人钦佩。
保镖们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命令,只好再度后退。
老虎走过去,拦腰搂住洪夫人。
“好了,到了这里,故事可以告一段落了。历史将会铭记,今日我亲手毁灭了51地区,让五角大楼引以为傲的间谍系统灰飞烟灭。要想重建它,至少要花十五年时间。十五年,我的同胞们早就研发出更新型的间谍系统,远远超过51地区,呵呵呵呵……我用革命的残躯又一次为国家做了贡献,平生已经无憾,平生已经无憾……”洪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倒在老虎臂弯里,永远地失去了生命。
保镖们冲过去解救总统,把老虎晾在一边。
我走过去,老虎泪眼迷离地低声叫着:“不要死,我们还有机会一起活下去,同时辞职,离开间谍机关,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其实,人生悲欢皆是如此,有机会在一起时不知道珍惜,等到醒悟过来,已经时不我待。
拿老虎与洪夫人来说,来见总统之前,他们还是有机会同时全身而退的。只不过一小时时间,洪夫人已死,老虎的心再痛,也无法挽回了。
总统被解救出来,拎着短枪走向老虎。
老虎突然转身,双手抱着洪夫人,冷冷地面对总统。
他脸上的狰狞表情吓了总统一大跳,立刻后退一步,双手举枪,对准了老虎的面门。
“我怀疑,你陪她一起做手脚,先挟持我,后攻击基地。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美国人,怎么会去帮助他国人?你的行为实在让我费解,能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吗?”总统气急败坏地问。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爱”。
老虎对洪夫人的爱超越一切,连我也深感佩服。
“抱歉,我无话可说,开枪吧。”老虎淡然回应,眼中毫无留恋之意。
总统气急败坏,立刻扣动扳机,向着老虎的胸口连开了三枪。
老虎摇晃着倒下,但双手死死揽住洪夫人,再不松开。
我无法评判老虎的做法是对是错,但他为情而死,这是现代青年男女无法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