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们也很聪明,看到我向唐晚打手势,他们也止步不前,能做的仅仅是压低枪口,避免误伤到我。
“很好,很好,大家很听话,就这样站着别动。我保证,夏先生一定平安无事,一根汗毛都不会少地回来。”那人说。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受,此人要带我去的地方一定能揭开一大部分陈年谜题,跟夏氏一族的兴衰有关。
既然如此,再危险,我也要去。
“谢谢!”那人也很机敏,仰面向上,望着我的眼睛,诚恳道谢。他当然明白,只锁住我一条手臂是远远不够的,如果不是我自愿配合,他早就捉襟见肘。
“希望你要带我去的地方,不至于令人失望。”我低声回应。
“当然不会,当然——”他的声音突然顿止,额头正中出现了一个拇指肚大的凹陷洞口,随即大步后退,靠在船头围栏上。
558章 连环突变(2)
我稍一挣扎,他就颓然放手,贴着围栏坐倒。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翻身落地,先举手制止围过来的保安们。
那人中枪,被狙击手远距离射中要害,子弹已经贯通后脑飞出。
“你一定要去见……见他……见他……”那人艰难地说了这半句话,就沉沉地垂下了头,当场气绝。
子弹从正前方水平射来,枪手应该是在头层甲板正中的贵宾舱。我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毕竟枪手射杀那人,正是为了救我。可惜,好心办坏事,这颗子弹恰恰切断了我要想要的线索。
我向贵宾舱望着,唐晚会意,立刻转身,贴着轮船左舷奔向贵宾舱。
这次意外来得快也去得快,以牺牲掉两条人命为结局,其余没有任何收获。
保安们忙着处理后事,各个舱室后面看热闹的人也放松下来,咖啡厅、夜总会那边的音乐也重新响起来。
对于大多数旅客来说,死一两个陌生人与他们无关,舞照跳,酒照喝,等到轮船抵岸,大家照样各奔前程,很快就忘记了有人额头中弹的这一幕。
我和唐晚在贵宾舱的入口处会合,她给出了关键性的数据:“枪手曾经出现在贵宾舱的十一号房间,由卫生间的小窗探出枪管,一弹射杀挟持你的人。枪手是个女人,身材娇小,必须踩在凳子上,视线才能跟船头平齐。而且,房间里留下了她身上的高档香水味,是正宗的日本产品。我查过旅客登记表,该房间的旅客已经缴纳过费用,但并未登船,所以房间空着,无人使用。登记者是个日本男人,名为东条津。我想,这一切都是有某种联系的,从咱们接到奇怪电话开始。有人要你向西,有人要你向东,两种力量左右互搏,才会让我们的处境变得如此尴尬。”
既然枪手是女人,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韩映真。
从唐晚眼中,我也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韩映真韩小姐的嫌疑很大,她是个操控欲望很强的人,虽然接触不多,我已经深有体会。”唐晚说。
韩映真的确让人头大,而且她的身份和态度始终让人无法捉摸,像一阵风,来来去去,飘浮不定。
我进了贵宾舱的十一号房间,卫生间的窗框上留下了金属摩擦过的细微痕迹。
窗框距离地面的高度为一米八十,韩映真的身高大概在一米六十至六十三之间,若想达到视线与船头保持水平的程度,她必须踩在一个高度为五十厘米左右的凳子上。
在卫生间的另一侧,恰恰有一个高度五十厘米左右的梳妆凳,三条腿都是电镀金属管,凳面为双层木板,十分坚实。踩在上面开枪,应该相当稳妥。
我低头看,凳子上也有双脚踩踏过的印痕。
所有证据构成了完整的链条,枪手趁乱进入这里,踩着梳妆凳,把长枪架在小窗上,选择了那人抬头跟我说话的最佳机会开枪,一弹夺命,而后收枪,把梳妆凳放回原处,稍稍擦拭,飘然离去。
“好奇怪,如果枪手是韩小姐或者韩小姐派来的,为什么要射杀那人而不是生擒活捉?通常情况下,任何人都会选择抓活口,顺藤摸瓜,把潜藏在幕后的危机一并牵出来。可是,现在却演变成了杀人灭口,不是吗?”唐晚十分疑惑。
杀人灭口的一个先决条件是杀人者洞悉被杀者的底细,不愿某些秘密被第三者得知,才会抢先动手。
“韩映真知道一些事,却永远都不想让我们了解真相。”我说。
“非我族类,其心必殊。韩小姐虽然是华裔,但入了它国国籍后,已经归化为它国国民,毕生效忠的,也只有天皇而已。所以,我们现在的处境差不多是与狼共舞、与虎谋皮,时而有利可图,时而如履薄冰,真是太难受了!”唐晚又说。
她和韩映真之间有种莫名的隔阂,是女孩子的敏感,也是职业间谍的特殊第六感。
“回去吧。”我说。
我们沿着舷梯向下,进入普通舱区。
唐晚离开放映厅的时候,把那盘录像带放入怀中。我们明明知道它只不过是副本,没有独特价值,但也只能这么做,确保它不会落入好事之徒手中。
“我已经通过特殊渠道调查这艘船经过的海域,的确有不明国籍的潜艇在浅海活动,足以证明挟持你的人没有说谎。”唐晚低声说。
我们在船上,手中无兵无将,足下无车无船,几乎寸步难行,只能通过一些外部渠道了解情况。至于潜艇的事,明知其存在,却不可能有进一步的追踪行动。
“见到韩映真之后,也许某些事就真相大白了——”我轻轻喟叹。
我们无法完全相信韩映真,但又不得不借用她的势力,谨慎地辗转腾挪,在两国间谍的缝隙中生存。
一打开房间门,唐晚立刻发出警告:“有人进来过,不是服务生,是不速之客。”
房间里并不像遭了贼一样凌乱不堪,跟我离开时差不了多少。唯一的区别,就是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香水味。可怕的是,这香水味与杀手去过的贵宾舱卫生间里的香水味同出一辙。
唐晚迅速检查了一遍,我们的护照和钱都在,没有丢失任何东西。
我无法相信不速之客只进来站了一会儿就离开,对方冒险进入,一定有所图谋。
唐晚仔细检查后,停在我的床前,俯下身,凝神搜索,最终从我的枕头上找到了两根女子的长头发。
“韩小姐来过,这是她的头发。”唐晚说。
我不想过多解释,如果进来的人是韩映真,那么她想做什么,没人来得及阻止。
大家都是成年人,对于男女感情上的纠缠起伏、进退步骤并不陌生。我不想自作多情,更不想在对待韩映真的态度问题上,惹唐晚不开心。
“我们不要管她,去富士山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大陆奇术师的切身利益。这件事跟男女感情扯不到一块儿去,不管她心里想什么,都与我们无关。”我斩钉截铁地说。
唐晚咬着唇,继续检查床铺,最终没有新的收获。
“假使她是故意为之,原因何在?是想激我生气吗?或者,是为了扰乱所有人的视线,以此掩护她的计划?现在,来自鲛人之主的威胁太大,各国之间暂时可以和平相处,等待解决了这个最大的危机再说。韩映真啊韩映真,你到底想干什么?”唐晚喃喃低语。
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躺下休息。
录像带事件在我心里种下了阴影,一闭上眼,就看到鲜血淋漓的“自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引颈受戮。
”幻象魔还活着?从非洲大陆到了亚洲大陆?我跟它之间有什么恩怨,怎么会被它抓住?”正胡思乱想间,舱内警铃声大作,房间顶上的红灯也亮起来。
“全体旅客请注意,紧急情况,请全体旅客赶往船头集合,不要留在舱室内。紧急情况,我再重复一遍,紧急情况,紧急情况,必须马上撤离……”广播喇叭急促地响起来。
“有人要浑水摸鱼了。”我坐起来,不惊不慌,冷笑着说。
只有制造大型混乱,隐藏于黑暗中的人才有机会下手。
唐晚迅速起身,贴在门边,耐心谛听。
外面,旅客们胡乱奔走,叫嚷声不绝于耳。
“到船头,船头在那边,快快,去船头……”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叫着,从我们的房间门口跑过去。
“要搞事情的人一定是从船尾来。”我说。
唐晚点头,抬手拉开了门上的暗锁,将门扇敞开一条细缝,只用一只眼睛向外瞄着。
混乱持续了五分钟,渐渐的,外面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来了!”唐晚突然示警。
我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左边传来,到了门口,几乎没有停顿,便开始叩门。
唐晚深吸了一口气,陡然间开门,将那人拽了进来,随即关门落锁。
来的是韩映真,她穿了一身士兵作训服,头发拢进帽子里,尤其干净利索。她的右手中拎着短枪,但始终垂着,并不因唐晚的突袭而做出危险动作。
“该走了,跟我走。”韩映真说。
唐晚放开手,不动声色地轻轻吸了吸鼻子。
“巡逻艇在船尾右侧,乘坐它横向行驶半小时,就能换乘到另一艘轮船上,向西进入日本海疆。到了那里,就会有日本海岸自卫队的飞机护航,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韩映真气喘吁吁地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喜悦,也无惊惧。
“你刚刚杀了一个人,是吗?”我问。
唐晚再度吸吸鼻子,绕到韩映真身后去,向我缓缓点头。
很明显,她已经确认了香水的味道,韩映真身上的、贵宾舱洗手间里的都一样。
“什么意思?”韩映真问。
“你杀了挟持我的杀手,一弹毙命,正中额头。我本该感谢你救民之恩的,但却发现,你根本就是在杀人灭口。韩小姐,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时间宝贵,大家都没时间兜圈子。”唐晚补充。
韩映真果然不兜圈子,嘴角一翘,率直承认:“对,是我。我有充足的理由证明,对方大有恶意,只会害你。我想告诉二位,并非任何人都可以无限制地接近鲛人,并将它们当成‘人’来看待。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把二位带到这里来,又岂能在家门口功亏一篑?这件事我可以详细解释,一定能够让二位满意,不过不是现在,而是进了日本海疆之后。现在,请二位放下戒心跟我走,我们上了巡逻艇再说。”
559章 连环突变(3)
唐晚在韩映真背后摇头,我却向着她点头。
如果韩映真一味狡辩抵赖,那么我们的合作的确是必须终止了。她痛快承认,可知是在顾全大局,一切都是为了我和唐晚的富士山之行。
“不要去,不能去,天石,韩小姐七窍玲珑,妙计百出,我们不是她的对手。不如就在这里分手吧,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人是她杀的,焉知那些秘密资料不是她故意放出来的?”唐晚焦躁起来。
“什么秘密资料?”韩映真问。
我不理睬她的问题,而是先回应唐晚:“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你留在船上,不要跟我冒险,做我的后援。”
冲锋之前,先找好退路,才是一个成熟的奇术师必须做到的。
“你不要去,天石,你为什么如此相信韩小姐?难道她在你身上下了蛊毒吗?”唐晚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如果我们再纠缠于走与不走的问题,等到保安们潮水一般围过来,我们就想走都走不了了。
“我走,你留,就这么决定了。”我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视界之内,不见人影。
“走吧。”我向韩映真点点头。
韩映真没有说任何感谢的话,闪出门口,疾步走向长廊尽头。
“你留下,我一旦立足,就会马上联络。”我告诉唐晚。
这种时刻,必须有人做出决断。无论这决断是否准确,但必须要赌一把。这一次的赌注,已经押上了我对韩映真的信任、我的性命和未来——如果赌错,我会输得一败涂地。但是,一味耽搁迟疑下去就对吗?也不对。时机宝贵,一旦错过,失去了韩映真的助力,我和唐晚就只能随着这条大船流浪下去。那样的结局,非我所想所要。如果寻求安稳发展的话,我就没有必要脱离51地区的控制而随着韩映真逃出了。
“你——天石,我怎么可能任由你一个人冒险?陷入镜室的时候,我曾经发过誓,如果上天给你我再度相聚的机缘,那么就火里来火里去、刀上来刀上去,无论生死,共同进退,绝对不再分开。现在,既然你信任韩小姐,那我就陪你去,不管对错,只要是你坚持的,我也无悔跟从。”唐晚说。
我无言地向她伸出手,这样的誓言我也对自己说过几百遍。或许正是感于我和唐晚的真情,上天才果然给了我们重逢的一线生机。
唐晚跨出一步,把左手交到我的右手里,然后我们并肩追赶韩映真。
旅客们都已经集中到船头,故此船尾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我们跟随韩映真上了一艘没有国籍编号的银灰色巡逻艇,被六名全副武装的枪手簇拥着,加速向西,劈波斩浪而行。
韩映真一直沉默不语,直到离开轮船数十海里后,她才取出了卫星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吩咐:“原计划执行,准确无误,一切都在掌控中。”
我握着唐晚的手,不惧惊涛骇浪,只是远眺海景。
巡逻艇总共行驶了四十分钟,与另一艘挂着日本国旗的轮船相遇。轮船上早就垂下了舷梯,接引我们上去。
接下来的航程变得舒服而惬意,我们坐进了头等舱,每人膝上盖着毛毯,手中捧着热气腾腾的古式京都红茶,全身心放松,不再顾虑后面有没有追兵。
“这里已经进入日本海疆,属于海岸自卫队的火力控制范围之内,任何敌对势力都不敢骚扰。”韩映真介绍。
她的脸上殊无笑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反观唐晚,嘴角却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与韩映真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当然,唐晚也在赌,押上的赌注是她、我、韩映真之间的感情。
如果她之前真的听我安排留在船上,那么现在能够笑着迎接胜利的就是韩映真。
她敢赌,韩映真就输了。
眼下,我和唐晚的座位紧挨着,我们的手在毛毯下紧握着,完全无视韩映真的存在。我们并非故意秀恩爱,而是真情流露,再一次感恩上天,让我们在命运选择的十字路口上,走上了唯一一条正确的道路。
正午时,日本海岸线的轮廓已经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
“二位,这段艰难的旅行就要结束了。接下来,请稍稍休息,直升机会载着我们去富士山。”韩映真站起来,离开了头等舱。
我和唐晚相顾莞尔,因为感到旅行“艰难”的是韩映真,而不是我们。我相信,当她看到唐晚跟上来的时候,一定遭到了当头一棒,原定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希望没有让韩小姐太失望。”唐晚说。
这当然是开玩笑,笑过之后,我和唐晚的表情都变得冷静镇定,活动手脚,摩拳擦掌,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新的考验。
出乎我意料的是,前来迎接的直升机竟然是三架,我们三人被分隔开来,每个人都在一队黑衣人的簇拥下登机,彼此无法联络。
飞机逆风而行,由富士山东南角方向切入。
俯瞰之下,富士山像一口敞开盖的巨鼎,要将天下烹煮而食。据食客中的老饕传闻,当年日本渔民正是受了富士山山势的启发,才发明了关东煮,将海中捕捞的各种美味一锅乱炖,蘸酱大吃,形成了独特的和风美食,传遍全球。
传闻只是传闻,明治维新之后,日本有了全球化的认识,再不肯屈居海外孤岛,意图染指亚洲大陆。这种野心和霸气,正是中国古人“秦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思想传承。
日本全盘承袭了中国盛唐时代的文化,虽种族不同,骨子里却是汉唐后代,这是无可否认的。
直升机在富士山顶北侧的林中降落,但另外两架却一直向西,没有跟我会合。
“大人物接见,请耐心等候。”身边的黑衣人告诉我。
我从舷窗中望出去,四周山明水秀,静幽怡人,的确是个休闲放松、独居修行的好去处。纵观大陆的几百个旅游观光城市,竟然没有一个能跟这里相比的。作为外国人,我初次来到这里,就被这种世外桃源似的风景吸引住了。
“如果能带上几箱书隐居在这里,每天喝茶看书、钓鱼喂鸟,山外纵有千般富贵权势,也都能放下了。在这种地方居住,长寿不奇怪,不长寿才奇怪。”我在心底默默自语。
从日本旅行观光片里看,日本九成以上城市都能找出这样的修行之地,足够供数百有思想的人一起隐居,穷毕生之力钻研学问。
济南是江北著名的旅游城市,有千佛山、趵突泉、大明湖等自然风景超凡脱俗的旅游景点,供外地游客参观。可惜,城里城外很多景点都是新造、新修、新开的,毫无古意,只是白费了工夫。
昔日革命先烈举双臂向天,呐喊着“偌大的华北竟然容不下一张书桌?”我想说的是,偌大的大陆,竟然容不下富士山这样一小块供隐者修行之地?
土地当然是无穷无尽的,唯一的障碍在于,没有人肯白白付出,把那些能卖出高价钱的风景区让给奇术师们。
长此以往,大陆奇术师的未来发展一片萧瑟,自然就没有年轻人愿意进入这个领域,直接导致了中国奇术界的整体水平下滑,严重落后于其它国家。
正前方密林中忽然射出一支旗花火箭,五彩斑斓,在半空炸开后随风飘落。
“请吧,大人物到了。”黑衣人开门,拥着我落地,向那发出火箭的位置快步前进。
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三十几米宽的一段河道,横亘东西,拦住了去路。
前面带路的黑衣人脚下不停,直接踏入水中。原来,河道里布满了与水平面等高的木桩,鞋子踏在木桩上,鞋底只有几毫米入水,根本不用担心湿了鞋袜。这种设计对于初到此地的人来说,的确是一种有效的拦阻手段。
过了河道,再次钻入密林。
前方有晦涩曲折的梵唱传来,背景音乐是某种单调干巴的打击乐,有一声没一声的,与梵唱一样难以捉摸。
再行一段,地面上的乱草渐渐稀少,露出了青石条铺就的羊肠小道来。小道两侧立着木桩,一道一米宽的篱笆门一头用铁丝拴在木桩上,另一头虚掩,被一根草绳胡乱系在木桩上。
这种门户,防君子不防小人。
黑衣人止步:“请进吧,不得命令,我们不敢擅入。”
我没有退缩,拉开草绳上的活结,推开篱笆门进去,沿着青石条小径快速前进。
小径设计十分精巧,左穿右绕,循环往复,竟然是按照周易八卦中的“阴阳鱼摇头摆尾式”设计的。如果对奇门阵势一窍不通,很容易就陷入了“八字死循环’,走来走去,还是绕行到起点来,永远无法通过这里。
在周易八卦最高神的理论中,阴阳鱼是活的,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自由变换,生生息息。
既然阴阳鱼是活的,那么要想破阵而出,就得先把活鱼变成死鱼才行。
我在阴阳鱼的阴阳变换点停下来,向前眺望。
密林深处,斜挑起一道青灰色的古老飞檐,梵唱和打击乐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过门都是客,主雅客来勤。我不碰阁下的阴阳鱼,但阁下也得让我进去说话吧?”我向飞檐处叫了几声。
阴阳鱼小径只是个关卡考验,我是登门拜访的贵客,不是打家劫舍的强盗,没有必要破坏这密林中和煦协调的美好景色。如果暴力破关,那就变成了牛嚼牡丹,大煞风景了。
560章 连环突变(4)
一个光头、灰袍、灰鞋的小和尚快步跑来,停下之后,先向我深深鞠躬,然后领着我穿过密林,到达了一座四四方方的古老寺庙。
庙门上架着黑色牌匾,写的是日式汉字,名为“一休寺”。
我看见那寺名,立刻想到了著名的日本动画片《聪明的一休》。该庙名为“一休寺”或许跟电视剧无关,但其体现出来的意义,也可以解释为“人生疲惫、休息一下,再赶紧上路”的意思。
人都需要休息,百年内三万六千天,至少有三分之一时间睡在床上。好好休息,才能重整旗鼓、振奋精神,击败弱小者,超越强健者,走出自己的人生坦途。
进了寺门,院内空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一位老僧正在引火烧水。
我以为大人物会在屋内,便集中精神向屋内看。
屋内没人,看起来,招我来的人就是这老僧。
他背对着我,看不见其五官表情,只能望见一个佝偻的背影。
小和尚走过去,在老僧耳朵上说了几句话。
老僧吃惊不小,忽的站起来,猛然扭回头来。
我认出来了,他就是经常出现在中国新闻联播里的日本大人物。
“我们大和民族认为,阴阳鱼是中国奇术里的最高境界,代表了中国古人的最高智慧。中庸之道,黑白模糊,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很多人在分合之间迷失了自己,贪图路上美景,忘记了人生的真正目标。你能到这里来,证明你是一个执着的聪明人。”老僧缓缓地说。
他的眼睛半闭着,掩藏神光,遮挡内心。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此人上位之初,是以激进、暴躁、妄语、癫狂闻名于世,号称要打破日本明治维新以来的所有秩序,重新建立属于二十一世纪日本人的高等秩序,让扶桑树下的大和民族能够乘着日出之光,扫荡全世界。
最最震惊世人的,是他竟然号称要打破二战后的战败国协议,妄图重建一个强大盛荣的新日本。
此言一出,非但日本朝野震惊,就连环太平洋诸国和欧、美、非、大洋各洲都一片哗然,将其称为“二十一世纪全球和平的最大恐怖威胁”。
在全球政坛、媒体的共同苛责下,此人被逼在《朝日新闻》上出面辟谣,将那些狂妄言论归结为媒体误报,称自己是绝对的和平人士,愿意为振兴日本经济而鞠躬尽瘁。
由过去的种种新闻可知,此人是不可能臣服于舆论要求的,只不过采取了曲线救国的方式,用政客的假面具将自己的本心遮掩起来,等待时机,东山再起。
纵观历史,海上国家从来都不缺少这样的激进政客,应该是颠沛流离的海上生活练就了这类人的嗜血贪婪本性,必须巧取豪夺,才能扎根立足。
“是,古人智慧,深不可测,今人能够管中窥豹,得到万分之一的启迪,已经足以安身立命了。”我谨慎地回应。
“你再去拾柴,我要为贵客亲手煮一锅汤。”老僧吩咐那小和尚。
“是,大师。”小和尚深鞠一躬,退出了院子。
“发生在济南的事、美国的事我都有所了解,韩小姐做得很好,事无巨细,身体力行。我只想补充一点,给你开一张无期限、上不封顶的支票,只要你有足够的功勋,那么,这全球世界的大蛋糕,你可以任意切去一块。有一个小小的前提,归化日本,忘掉过去,然后成为一个崭新的人,从扶桑树下重新出发。”他说。
“归化、劝降”是唯一的话题,也是韩映真请我和唐晚到日本来的最终目的。
正如昔日三国枭雄曹操,以“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为最终目标。二十一世纪最值钱的就是人才,假如这大人物也效法曹操,则其野心之大、目光之远,真的不可估测。
“你要什么?我能给予什么?归化之人将来能够跟原住民受到同等待遇吗?我有太多困惑,不是一朝一夕间就能问完的,并且也不是凭着一张空头支票就能深信不疑的。阁下是朝中大员,屈尊在这荒凉寺庙中,亲自招降我,这一切,我如在梦中……”
我向四周看,高树枝条繁茂,隔着院墙,向院中倾斜过来,仿佛要围绕成一顶华盖。
那些树的树枝异常柔软,如同中国南方的榕树,而叶片却如银杏树叶,光滑舒展,生机盎然。
“那些是扶桑树,上古神树之一,与中国古书中的人参果树同出于西方极乐世界仙根。人参果树可以造人,而扶桑之树却是管辖日月之行。试想一下,连日月都由扶桑出发,天下仪轨,还有什么是日本人不能决定的?我从来不开空头支票,那些承诺,只为真正的聪明人而立。夏先生,凡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是不是?我相信,聪明如你,一定对预言奇书《诸世纪》有所研究。在那本书里,一切与海战、海难有关的内容,都能找得扶桑树的影子。我从九岁起研究该书,已经破译了其中大部分谜题,所以才敢在这一休寺中谈论天下。你觉得这寺庙荒凉?不,绝对不是。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带你沿着扶桑树的根络向上,去一个与国家命脉相关之地,看一看日本国最伟大的秘密——”他停住,睁开右眼,盯在我脸上。
《诸世纪》中描述海战、海难的段落极多,措辞全都恐怖之极,动辄就要联系到全球毁灭和人类末日。既然是海难,当然就跟四大洋、全球大河水系有关,而环太平洋地区又是人类最早发源、群居之地,人口密度远远高于大西洋、印度洋和北冰洋。所以,《诸世纪》以巨大篇幅来描述太平洋,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平心而论,《诸世纪》的中文版本并没有公正的官方翻译,其输入中国的渠道十分驳杂,文字内容谬误极多,南辕北辙、背道而驰的解释就更是不计其数了。
我相信大人物说的话,他是亚洲科学界公认的语言学、物理学、地理学天才,十五岁已经修完了日本早稻田大学内最顶尖的物理学课程,然后获得了麻省理工学院的全额奖学金,青年时代一直在英美著名大学深造,直至四十岁才回归日本,踏入政坛。
这样一个奇人,对于世界的认识一定更加透彻。
将他观点中过于激进的糟粕部分去除后,剩余的,全都是科学精华,值得学习。
“我当然愿意跟前辈去见识见识。”我说。
之所以称其为“前辈”,是针对于他的学问和知识,而不是其称霸全球的野心。
“是吗?呵呵呵呵……”他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我当然明白,他是在等我表明立场。
如果是志同道合者,他就会领我去那个能够看清日本国脉的神秘之所。反之,我坚持自己的立场,毫无归化之意,双方见面所谈的内容也就止步于此了。
“要我归化?必须归化?”我微笑着问。
“你错了。”他摇摇头。
我稍稍挑了挑眉梢,无声地询问错在何处。
“你抬头看,看天。”他说着,率先仰起头来。
我仰头向上,天空万里无云,头顶一片澄蓝。
“在你们国家,能看到如此纯净的天空吗?”他问。
我坦诚地回答:“看不到,尤其是近几年,作为济南人,很少看到真正的蓝天。到了冬天,因为西北沙尘暴和采暖烟尘的影响,天空的透明程度更低。从济南的情况也能推论到全国,除去几个著名的风景城市之外,普遍空气质量不够理想。”
这是实情,无论爱国还是不爱国,都只能这样回答。
“在日本,大气污染也很严重,唯有富士山天坑一带,始终能看到真正的天空。这里是大和民族祭拜上天的地方,上天永远为日本留一方蓝天,让大和民族充满了憧憬与希望。我说你错了,是因为没有人要你归化日本,而是归化于上天和真理。”他说。
我没有出口反驳,而是在心里表示反对。
佛界典籍中,任何宗派都表明自己执行的是上天、佛祖、神仙的旨意,是神界设在凡间的代理人,敬奉并皈依该宗派,就是敬奉诸神。
就像大人物所说,归化上天而不是归化日本,因为日本大和民族就是上天行使旨意的凡间代理人。
其实,这种“愚民”的理论已经严重过时了。
早在公元前二百年左右,秦王嬴政统一六国后建立封建帝制,自封为“始皇帝”,称自己是“天之子”,替上天管理国家。典籍中,以“祖龙”称呼秦始皇,认为他的存在正是上天旨意的具体表现。
这种“愚民”政策延续数千年,中间虽然改朝换代多次,但直到大清帝国倒台,国人才真正清醒地认识到,国家是人民的,只有人民才能当家做主,支撑着这个东方大国繁荣发展。一切,只有站在“为人民服务”的立场上,才能长治久安,成为深受人民爱戴的政治力量。
现在,大人物将“愚民”理论换了一个包装推出来,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好。”我说。
“这么说,你同意我的建议了?”大人物问。
“归化上天,为天下苍生谋福利,是每一个奇术师的责任和义务。在这一点上,全球奇术师的观点都是一致的,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为某个政权服务。”我说。
我们两个同时使用了太极推手的招数,将“归化”这个难缠的球推来推去,谁都不肯罢手。
这一轮,大家势均力敌,平分秋色。
561章 天坑之战(1)
“咕噜咕噜”,锅里的水开了。
我们同时低头,各自后退,重新审度对方。
大人物的双眼都已经睁开,目中神光炯炯四射,暴露出了他与生俱来的狂人本色。
我保持冷静,不管对方说什么做什么,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遇招破招。
“夏先生,你玩得一手好太极啊!”大人物说。
“太极是中国人最喜爱的运动形式,深不可测,妙不可言。可惜的是,我对太极的领悟极浅,无法陪阁下尽兴。”我谦虚地回答。
太极与京剧一样,是珍贵的中国国粹,蕴含于其中的真理大道不可计数,足够让几代人、几十代人、几百代人深入研究领悟。
诚然,这只不过是中国古人智慧之林中的参天巨木之一,与太极同级别者,亦是不计其数。
如果非要归化,我宁愿归化到古代人的崇高智慧之中,与追求至高天道的古代人一起,为了将这个世界建设得更美好而奋斗终生。
“好,你可以按你说的去做,我不加勉强。”大人物让步。
“多谢了。”我真诚地说。
高手过招,不必出完最后一张牌才分输赢。大家点到为止,彼此给对方留面子,就是最好的结果。
大人物一发现无法说动我、掌控我,便马上回撤自己的底线,确保双方不至于当场翻脸。
“现在,可以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些秘密之所了吗?”我问。
“当然。”大人物点头。
就在此时,小和尚已经肩负着一捆枯枝回来,放在炉子旁边。
“外面的情况,是不是有些不好?”大人物问。
小和尚点头回答:“是,忍术联盟的九大家族都派代表来,使出种种威胁手段,要逼我们签署那份协定。他们扬言说,要断了整座富士山的水脉,把这座日本第一名山变成一片荒山。目前,山上所有修行者已经恐慌成一片,不知所措,在等大师您做出指示。”
大人物不理不睬,把枯枝折断,一点一点填到炉膛里去。火燃烧起来,锅里的水烧滚了,冒出阵阵热气。
一阵山风吹来,空气中突然多了一份肃杀之意。
明明火炉当前,小和尚却仿佛立在寒风呼啸的隆冬之中,瑟缩着脖子,满脸都是惧色。
“去跟他们说,我意已决,不会更改。大和民族的未来是由武士和大名说了算,而不是一群忍者下走们能决定的。告诉他们,永远不要忘记了自己是什么身份,自古以来,以下犯上者都绝对没有好下场。”大人物吩咐。
小和尚迟疑了一下,搓了搓双手,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去。
“你怕了!”大人物问。
小和尚咬咬牙,轻轻摇头:“不,我没有。”
大人物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这个时候,皇室的人退不得,也怕不得。八十年来,皇室就是凭着一口气、一颗胆撑着,才不至于被人压迫倒下。凡是皇室的人,都必须努力承担一切,为了皇室的荣耀和名声而战。死并不重要,苟且偷生才是最可耻的。作为皇室传人,你从一诞生起,就已经没有自我,更无须珍重躯体,只要放胆前行就好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决定你的未来。”
我意识到,大人物是要将小和尚送入虎口,很可能一去不回。
在场的三个人都意识到了那个结局,但大人物必须要说服小和尚,以大无畏的勇气加持自身,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小和尚蹲下去,在火炉边操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来。
那样一把刀自然不能作为武器,但是他一刀在手,眼中突然有了勇气。
“忍术联盟不可怕,可怕的是皇室失去王者霸气。如果当年,你的祖上没有目空一切的霸气,岂能扫荡关西大阪,降服九大忍者家族,令伊贺派、甲贺派率三百帮众跪地迎接?现在,是你展现皇室霸气的时候了。”大人物说。
小和尚摊开了自己的左掌,低头俯视,然后突然以左掌握住了刀身。
柴刀虽钝,但参差不齐的刃口仍然能割破皮肉。他那样大力一握,掌缘立刻鲜血淋漓。
“断掌纹!”我暗自吃惊。
在相术中,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断掌纹”代表了生命中的凶险变数,是极可怕的凶兆。有这种手纹的人,一定不得善终。不管小和尚之前的掌纹如何,他这种做法,都会将自己的掌纹全都横向割裂,毁掉可能的未来。
他这样做,已经是做了“必死”的打算,视死如归,绝不后退。
“好。”大人物低头拾柴,投入炉中。
“师父。”小和尚单膝跪地。
“说。”大人物点头。
“皇室的每一代男人之中都要有一人为了大业做最彻底的牺牲,对吗?”小和尚问。
大人物立刻点头:“没错。”
小和尚惨淡一笑:“这就是日本皇室中传说的‘海神祭礼’吧?我们从一出生,各自的未来就注定了。无论之前我的地位被追捧至多高,甚至是被媒体奉为‘经济政治未来新星’,到了这一刻,我都得不得不放弃一切,轰然倒下,倒在大和民族奋力前行的路上,为他人做垫脚石。我觉得,自己一直都是观众眼里的喜剧,却料不到喜剧落幕之后,我就变成了悲伤的小丑。”
两个人的对谈看似平静,实则残酷到极点。
一个人自愿去死和被逼去死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如果小和尚不愿牺牲自己,心存怒火,则就算是成为祭礼,也不会收到任何好的结果。
“海神祭礼”是大和民族独有的一种祭奠仪式,自遥远的唐宋时期就已经形成习惯,是全球仅存的二十种“活人祭”之一。
“你怕了的话,就放弃吧。不过,你得同时放弃皇室身份,做一辈子放逐者,永生不能踏上日本本土。”大人物说。
“这不是惟一一条路。”小和尚抬起头来。
“不是进就是退,看似两条路,实则是一条路。”大人物说。
“还有另一条路,你想过吗?”小和尚抬起头来,五官扭曲,面目狰狞。
“你说,我听听看?”大人物回应。
我从小和尚眼中看到了毒蛇反噬般的凶光,预感到他将对大人物不利,但还没有所行动,两个红点就无声地落在了我的前胸上。
那是红外线瞄准器发出的光点,就在对面的密林之中,瞬间闪出十几名黑衣人,怀中抱着,瞄准我,也瞄准了大人物。
“这一次,由你来做‘海神祭礼’,我们位置交换。以你今时今日的社会地位,海神一定会被这份祭礼感动,保佑大和民族的未来的一年中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小和尚说。
我是外人,没有理由搅入皇室内讧。如果不轻举妄动,就能平安地置身事外。可惜,大人物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我完全卷入,无法脱身。
他说:“你忘记了,现场还有第三个人。所有问题关键,全都系在他身上。”
两人同时转向我,视线落在我脸上。
“怎么讲?”小和尚问。
大人物狡黠地一笑:“他是大陆第一奇术师,海神肯定也愿意要这样的祭礼。另外,忍术联盟九大家族也一样,他们一直希望破解中国奇术……我们把他交出去,一切问题就都不算是问题。我费了很大工夫请他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危机。”
他的应变能力极强,瞬间把小和尚的矛头扭转,直指向我,却把自己肩上的难题推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