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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分道扬镳

作者:七名 当前章节:1397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3:14

木板在水中颠簸数次之后,众人终于到了对岸。

乾清从木板上翻下来,揉揉肩膀,双脚踏上了坚实的土地。余下几人互相搀扶着,慢吞吞地往林子深处走去。

阳光透过松柏茂密的枝叶洒了下来,温暖静谧。雪霁天晴,林子里安静至极,树枝上还残留着些许白雪,风一吹便轻轻散下,散在所有人的心头。困了这么久,乾清幻想过无数出村的方式,然而在最后,他竟真的离开了吴村——用这么短的时间,用这么不可思议的方式。

这突如起来的喜悦,乾清一时间无法接受。

厢泉将雪踩得咯吱咯吱响。走了片刻便到了岔路口。斑驳树影投射在他的白衣之上,使得他的衣裳不再素净,仿佛用丝线精细地绣上浅淡纹路。他似是想了好久,转身对众人说道:“村子,恐怕真的不复存在了。”

黑黑扶着哑儿,微微一笑:“我们早已决定迁村。易公子不用感到抱歉,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乾清听此,拍了厢泉一下:“你究竟怎么引的河水?”

“我连夜挖了一条短浅的水道,通到凤九娘把你扔进去的竖洞。”

乾清啧啧一声,得意地看了水云一眼。水云惊奇道:“你不是说那洞坍塌了吗?”

厢泉点头:“坍塌过后地面没有严重下陷,洞没有完全封死。土石落下,暂时堵住侧洞通道,但是土质极度松软,水则是无孔不入的。”

黑黑看了厢泉一眼,吃惊道:“水流进去,居然连通到沟壑里,而不是直接从洞里漫出来淹没村子。”

厢泉轻笑:“村子所处之地就像一个不规则木板,板子的一角被钻了竖孔,再将锯末洒在上面。我用此来比喻那个坍塌的竖洞。而我挖水道,就像在‘木板’上锯一道深印,如此,水流一过,就是无形的力量,去狠狠的压了那道锯印。”

乾清接话道:“这样在水流从洞中溢出之前,由于力量过大……嗯,以木板作喻,力量过大,会导致那木板一角掉下来。”

厢泉笑一声,打断道:“也差不多是乾清说的意思。所以,以那个洞为界限,毗邻水流与沟壑的一侧完全塌陷,混着河水成了泥浆。这就是我们刚刚渡河时,河水中掺杂泥土石块的原因。”

“塌了!”黑黑惊讶道:“那个地方已经塌了?”

厢泉点头:“塌了。而且,我估计你们的村子……过不久也会完全塌陷。”

黑黑惊道:“可是,我们的村子怎么会塌陷?我以为顶多是水漫过去。”

“水漫过去倒还好,恐怕也不似洪水一般将村子完全吞噬。水从洞口入,下部连通,沟壑涨水,水平面应该也是与地势相平的。只是,你们村子很特别,不仅仅地势特别……总之,村子塌陷的可能性极大。”厢泉讲到此,与吴白交换了一个眼色。吴白没有吭声,只是对厢泉点了点头。

黑黑低下头去,看的出,她还是很伤心的。哑儿只是忧伤的看着林子深处,没有言语。

“那、那彤云姐的尸体,凤九娘的尸体,孟婆婆的尸体……”水云小声念一句。

大家都没有说话。

乾清狐疑的看着厢泉与吴白,他觉得二人总在商量什么而没有告诉自己。回想在吴村经历的种种,疑点尚存,乾清并没有完全了解吴村的秘密。但是回想方才渡河之景,再看看如今脚下的土地,还想它做什么?人都走了,村子也没了。

乾清还在愣神,厢泉拍了一下他,对众人行个礼:“此路往东是下山之路,镇上有好郎中,你们带哑儿去问诊。此路往西是上坡,那么,我们就此别过。”

“我们还要去找……水云的哥哥,”乾清说到这里,偷偷瞄了水云与哑儿一眼,“水云,你哥哥……在哪消失的?”

水云淡淡道:“顺着这个上坡走,在村子边缘处,毗邻乱葬岗和寺庙。”

几人面色都不好,吴白瞅着厢泉,低声问道:“找到之后作何打算?”

厢泉点头:“将其送往沈大人府上再做定夺。你们放心,杀生之事我决不会做。”

他话及此,说些道别词。乾清看着吴白、黑黑、水云、哑儿,回想在吴村这奇特经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认真诚恳地行了礼,微微一笑:“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水云将自己身上的盒子递给乾清,狡黠一笑:“你忘了你的弓。”

乾清大惊失色。的确,自己从吴村出来,什么也没拿!他慌忙谢了水云,又总觉得自己还忘了什么。

告别之时,吴白吐了一肚子酸言。哑儿带着病容,冲厢泉、乾清二人点头一笑。乾清知道她这一笑可是不简单。厢泉与乾清此番可是要去抓捕她哥哥,而她报以微笑,想必经过深思,也是放下了。

她曾经的坚持,到底是愚蠢,还是一种对于至亲的应尽义务,乾清不知,只是知道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厢泉再度行礼转身离去,而乾清却回头看了余下四人一眼。他看见,黑黑也在望着他。

黑黑一句道别的话也没说,只是用她乌黑透亮的双眸看着乾清。

乾清被她看的不好意思,便道:“你我以歌相会,不妨以歌送别。”

黑黑没有笑:“夏公子想听什么?”

“当日你在河畔所唱之歌即可。”

黑黑摇头:“那歌唱了一半,实在太长,倒不如唱了后半部分。”语毕,她真的缓缓开口轻声唱起:

兄弟二人白手起

重建村落忆兄弟

四月纸鸢飞天际

五弟念,五弟妻

饥鸟夺食成悲剧

古人之鉴莫忘记

今将山歌歌一曲

莫念钱,只念义

她唱完,没有再看乾清,只是挥了挥手。几人点头,就此分道扬镳。

厢泉在前,乾清在后。二人走过林间小道,都沉默不语。乾清摸了摸松柏粗糙的树皮。它们同时间一样古老,晨光洒下,沉睡一夜终于在阳光下醒来,在微风中将黑夜层层抖落下去。

乾清细细看去,他认识这棵树。树上一个扣,树下一捆绳。这是他第一日进吴村之时,为留住车夫而捆在树上缚龙扣。

他长叹一声,恍如隔世,恍如隔世。

厢泉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乾清,不冷不热道:“方才在众人面前没好意思提起,乾清,你头发太乱。”

乾清不屑道:“那又如何——”

他突然停住了。

“厢泉!我头冠呢!我头冠呢!”乾清一摸头发,双目瞪大,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厢泉“唉”了一声叹道:“也许被水泡了。我方才上岸才想起此事,乾清,你要知道,钱财乃身外之物……”

乾清气得声音发抖,指着厢泉怒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是你丢钱!易厢泉,两千两银票!头冠里塞着两千两银票啊!”

厢泉没作声,只是一味向前走,而乾清则一个激灵,居然停下脚步,“嘿嘿”坏笑了两声。

厢泉蹙眉道:“休要再犯傻,速速跟上。我们去寻找狼人脚印,眼下你还不将弓箭掏出来。”

乾清翻个白眼:“厢泉,你还有事没说吧。我的钱丢了就丢了,只是……这吴村的财宝在哪?”

终章 财宝

厢泉闻言转头瞧了他一眼:“你可真是不长心,只顾着钱财,你可知方才黑黑为何没道别?”

乾清被问得心虚,没有吭声。

“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你也算得上她的心仪之人,离别时定然凄楚万分。只是黑黑话少,并不擅于坦露心声。”

乾清闻言并不吃惊,只是“唉”了一声:“女孩子嘛,胡思乱想很正常。”

“是呀是呀,”厢泉酸言酸语,只顾着往前走,“她哪想到夏公子自小就在烟花巷子里跑,什么女子没见过。枉费了她的真心。话说凤九娘贪财,往来商客借宿吴村时会被凤九娘灌醉迷晕。之后,凤九娘在夜晚入户行窃。黑黑多半怀疑过她,又没证据,只得出言提醒,并在铺上洒些谷物,硌的人很疼,意在防止客人睡得太熟……这些你可知道?”

“不知道,”乾清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厢泉淡淡道:“我只是觉得,曲泽、黑黑的事……总之,有些时候你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真不知道什么人能管得住你。”

乾清觉得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厢泉来说教。看他的样子,让乾清想起家中的母亲,时常絮絮叨叨让他娶亲。想及此,乾清更是不寒而栗,赶紧转移话题道:“你还未说财宝一事。”

“根本没有财宝。”

乾清怒道:“你骗人!”

“没骗人。”

“肯定有!”

厢泉慢悠悠道:“吴村整个事件的起因,与山歌如出一辙。即‘生病的姑娘’和‘暴富的富翁’。‘生病的姑娘’对应狼人一事,而财宝……则对应《黄金言》一诗。”

语毕,厢泉三言两语交代了吴白与《黄金言》之事,并告知藏头诗字谜答案为纸鸢。纸鸢上的花纹特殊,凤九娘就是沿着花纹作为山路搜寻的。

乾清闻言,抱臂道:“明摆着有,你刚刚还说没有财宝——”

厢泉点头:“当年的确有财宝,如今没了。你失踪那日我住在你的房间。黑黑放了谷物在床上,结果半夜引来老鼠偷食。之后老鼠逃跑入洞,吹雪去追,哪知鼠洞巨大无比,卡住了吹雪的头。”

乾清闻言摇头:“世间没有那么大的鼠洞。”

“不错。当时我就怀疑那并非鼠洞,而是人挖出的通道。你在坠入竖井之后醒来告诉我,你曾在爬行时听闻女人叹息声。若我猜的不错,那叹息声来自密室中的哑儿。鼠洞、竖井、密室、通往沟壑的洞……乾清,吴村地下全都是通道,有些甚至是相连的,这才使得你可以从洞中爬出生还。”

乾清一怔,停住脚步。树林显得愈发安静,似能听见枝头积雪融化之声。

“吴村地下有这么多密道?”

厢泉拨开眼前的树枝,正午的太阳一下洒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缓缓道:“纸鸢上所绘的根本不是藏宝路线。吴村的地下也不是密道。”

“不是密道?那是什么?”

厢泉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乾清:“吴村的先人们改了河道,挖了地道。富翁入山而不出山,随即暴富。你还不清楚这一切?”

乾清傻傻摇头。厢泉揪住他登上山头。地处高势,乾清放眼望去,不远处是一片土灰色石碑。还有一片连起来的土包,如今已经被积雪覆盖掩埋。在这一片荒地之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古槐与松柏像是在这里安静地站立了百年,终日守着这一片荒凉的土地。再往远处看,是吴村的山神庙。阳光轻柔地照在庙宇破旧的灰色屋瓦之上,将雪融成晶莹的冰柱,一根根的垂下,闪着亮光。

“乱葬岗,”厢泉指了指这一片土包,“你要知道,挖掘地道是个巨大的工程。来时我已看过这片乱葬岗,年头已久,早已存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不少尸骨暴露在外,人数之多,令人咋舌。这些大部分是劳工。什么工程能耗费这么多人力?修建陵墓,以及——”

“开矿?”乾清瞪大眼睛,看着厢泉。

厢泉颔首:“应该是金矿。”

乾清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之相:“这就说的通了!那首诗名叫《黄金言》,指的是吴村的金矿!富翁入山,在动乱年代,钱币反而不如金银值钱。所以他入山而不出山,因为财富就在山中。他雇劳工挖地道,目的为了开采金矿!你说吴村先祖改了河道,是不是觉得金矿在河里?”

厢泉道:“对。那时金矿开采技术并不成熟,金子很容易在河流上游沉积。兴许他们认为金子在河道中,这才将河水改道顺着河道深挖下去,才成了沟壑。他们乱挖一气,效率不会太高,直到后来矿差不多挖尽了。我仅挖一条水道通往地下,吴村就会被冲垮,只因为村子下部几乎被挖空。”

乾清点点头:“我懂了,富翁的女儿得了病就藏在地下,那地下密室是矿道改造而成。金矿!真是讽刺!贪财的凤九娘居然把我扔到垂直的矿井里!厢泉,这里的尸体……全都是劳工?”

厢泉的声音有些冰冷:“估计还有赶来为那姑娘治病而遇害的郎中,还有巴望入赘的年轻男子。那地下密室的出口通向此地,也是为了方便弃尸。富翁挖到金子,恰逢乱世,若是传出去,必然被乱军抢了去。若是有人走漏风声,就……”

看着眼前的一片片灰碑,乾清觉得脊背透着寒意:“富翁为了给女儿治病,也把那些郎中灭口,一来为了女儿的尊严,二来为了这里的事情不败露,是吗?他居然杀了这么多人!”

厢泉轻言轻语:“莫以恶小而为之。人都是有良心的,第一次杀人是最困难的。然而恶行一旦开了头,再往下就会顺畅很多。富翁杀了这么多劳工,自然也就不在乎其它几条人命。上天永远都是公平的。他有了钱财,却有这样的女儿,最后还是不得善终。”

乾清问道:“那些金子,他都花掉了吗?”

“不知道,也许花掉了。富翁在世,有这么个女儿,花费不少。之后到了五哥那一代,应当不会再做杀害劳工之类的事,兴许用于分发工钱、重建村落……这些我都不得而知。但是,多年过去,还能剩下多少?”

乾清叹了口气,愣了半晌,缓缓蹲下将雪扫尽,一屁股坐在粗木根上:“累死我了,我们休息会。”

地上全都是积雪,乾清本以为厢泉会绷着脸,说些“早点找到狼人下山”之类的话,催促他快速行动。然而厢泉却没说什么,反倒是同乾清一样将积雪扫尽,慢吞吞坐了下来。

天空早已褪去了灰蒙的颜色,雾气似幕布一样缓缓拉开,阳光穿透云层照射下来。乾清与厢泉二人坐在树木的阴影之下发呆,周遭无风声,无鸟鸣,无人语,只听见吹雪叫唤一声,从厢泉的怀中探出头来,瞧了瞧四周,又缩回头去。

厢泉隔着衣服拍了拍吹雪的脑袋,带着一丝浅笑,看着眼前连绵的山。白雪皑皑,群山似画,松柏与古庙似是用上好的墨绘制而成,伸出手去,好像要触到流淌下来的浓墨。

眼前的景象美得不真实。乾清痴愣愣地伸出手去,未曾碰到墨,金色阳光却从指尖流淌下来了。他顿时感到一阵快乐舒心。

“景色真么好,那些人还要财宝做什么?财宝就是这座山。”

厢泉闻言一笑:“你倒是悟出来了,这就是最终的答案,也是最好的答案。如今人去山空,看吴村当年的事,再看如今的这些事……从山歌到孟婆婆所留《黄金言》字谜,留给后人的根本不是财宝,只是这一段有些离奇的故事。”

尾声

太阳轻轻地挪动脚步,树影似是也偏离了位置。乾清坐了片刻,将目光自雪山移向了前方的乱葬岗。白色雪地覆盖灰色的石碑与土地,显得愈发荒凉。而在皑皑白雪之上,似是有一黑色物体伏于地面,并未被白雪盖严实。

此物方才并未被发现。乾清一下子站起,眯眼打量。看了片刻,突然拉起厢泉,声音微颤:“厢泉,那边黑乎乎的……好像是个人!”

厢泉愣住,起身观望,随即纵身一跃向前跑去。

“备弓!”厢泉低声说了一句。他在前,乾清在后,二人绕过些许灰色石碑,在黑色物体之前停住。

这不是什么黑色物体,真的是一个人。他高大威猛,头发散乱且体毛很重,衣不蔽体。厢泉使劲将那人翻过身来,只见其身上中了一箭。地上有一小摊深色血迹,并未完全干涸。

乾清认识那支箭,那是他箭筒里的,故而喃喃道:“莫非他……是那狼人?死了?水云这小姑娘真是不容小觑,你说,这狼人是不是受伤后冻死在这里?”

说道这里,只见厢泉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细细的看着那人身上的伤口,又瞧了瞧周遭凌乱的脚印,语气有些沉重:“箭伤并非致命伤。”

乾清惊讶道:“不是箭伤是什么?”

“刀伤。”厢泉将那人的头发扒开,颈部有一道清晰的血痕。

乾清无言。他愣愣的站在雪地上,并未贸然上前破坏脚印。见厢泉面色凝重,方知此事怪异,且非同小可。

“好快的刀,”厢泉眉头紧促,仔细地看着伤口,“验尸非我所长,但我仍可以看出其颈部已断。狼人身上的伤痕只有这一道,可见一刀毙命,刀痕极深,头颅几乎被完全割掉,用刀之人功力不浅。”

乾清脸色些苍白:“这怪物这么强壮,有人一刀就将他杀了?”

厢泉看了看地面:“天寒地冻,怪物中箭伤了元气,也未必很强壮。”

乾清看了片刻,轻松一笑:“估计哪位路过的大侠,昨夜突然想斩妖除魔。不过也真是厉害,一刀毙命,这是有多大力气!”

厢泉一脸严肃:“若是你有那样的武艺,夜里看到路边有人,你会不会赶尽杀绝?”

乾清一愣:“依你之意?”

“武艺高强,出手狠辣,绝不是省油的灯,”厢泉声音很轻,上前走了几步,在一处空地蹲下,“那个‘大侠’应该是在此地遇见狼人的。”

乾清也上前,看见了清晰的脚印。一行脚印很大,似是在此地徘徊许久。而另一行脚印则来自远处的丛林,来人步伐有些乱,行至乱葬岗不远处驻足。

厢泉低头端详许久,低声道:“有趣,这个后来之人似是醉酒前行。”

乾清蹙眉:“这边的脚印倒是清晰的很,另一边就凌乱不堪了。看起来……‘大侠’和狼人在这边相遇,结果在那边打了起来。”

厢泉点头:“我方才所言有误,这个‘大侠’不是赶尽杀绝之人。狼人原本受了一箭,如惊弓之鸟,再见到旁人定会尽力攻击。这脚印前后深浅不一,重心在后,是格挡姿势。那位‘大侠’格挡之后便退后几步,应该是在与狼人交涉。”

“交涉?”

厢泉点头:“看脚印,‘大侠’退后站定,不是行礼就是与狼人对话,可是那怪物不听人语,又扑了过来,‘大侠’再退。你瞧这笑笑的圆形,是兵器立在雪地上形成的。这‘大侠’的兵器也独特,头部像刀尾部像木棍,整体像是戟,又不完全像。那‘大侠’见狼人扑来,一再退让,直到那边的墓碑处,受了伤。”

乾清闻言上前,见墓碑上的确有血。厢泉倚靠在墓碑上,比划一下:“这个‘大侠’比我矮。看血迹在墓碑上留的印子,应当是肩部受伤,估计是狼人撕抓所致。地上还残存着衣物碎片,右边雪地上可见有弧形划痕,前深后浅,这是刀划的。估计当时怪物扑来,抓伤‘大侠’右肩,而‘大侠’右臂顺势向后挥刀发力,一刀下去,狼人倒地。”

厢泉描述的很是生动,站于此地,乾清仿佛看到了二人斗殴的场景。他不禁有些惊讶,根据厢泉描述,那位大侠是在右肩受伤之后才挥刀的。

受伤还能一刀毙命?

乾清不寒而栗。而厢泉又看了看远处飞溅的血迹,又看了看尸体,补充道:“这一刀是从狼人左脖子砍的,真是有趣。”

“右手挥刀,砍了对方的左侧脖子?”乾清瞪眼。

厢泉深深吸了一口凉气。他舞动几下,终于得出了结论。

“被狼人袭击右肩,‘大侠’右手向后挥刀纯粹是下意识的动作。之后‘大侠’竟能顺势一跃而起,身体后仰,同时将长刀从背后换到左手,这才砍下去。”

雪地四周一片静谧,乾清似乎听见了刀入骨骼之声,似乎能看到飞扬的白雪,似乎能听到狼人的哀嚎。

“那位‘大侠’竟然左、左右开弓?”

厢泉点头:“看步伐,应该是喝醉了。”

乾清愣了片刻,叹息一声道:“世间竟真有这种神人……”

厢泉抬头,拍拍衣服:“‘大侠’的脚印通向官道,那是汴京的路。我见过不少武艺高强之人,可是……此人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那他这算不算是杀人?”

厢泉闻言,犹豫片刻,摇头道:“不好定论,毕竟是‘大侠’先受了攻击,而后反击。”

二人说了几句,终是草草将那狼人埋于此地。乾清叹息一声,在狼人的埋葬地拜了拜,总觉得心生愧疚。他慢慢起身,朝着远方的道路望了望。

丛林中的树木多半是松柏,冬季长青,叶不凋零,此时更是遮天蔽日,使得道路有些幽暗,地上无雪。这是一条通往汴京城的路,换言之,再行几日,便是大宋引以为傲的国都。那里没有狼人,没有村人,可是那里有最精明的商人,最美丽的歌姬,最奢华的宫殿,最繁华的街道。

好像还会有更多的故事。

也许青衣奇盗在那里,侠客也在那里。

乾清想到此,展颜一笑,拍拍手上的土乐颠颠地跑走了。而厢泉则跟在后面,有些担心的回头看看雪地上的脚印。

他方才没有多言。那些‘大侠’的脚印,对于男子来说实在小了些。

这说明什么?

厢泉思考良久,心中仍然有疑问。大宋人杰地灵,这个武艺高强的‘大侠’会不会……是个女子?

无论如何,吴村的一切都结束了。厢泉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快步追上了乾清。毕竟,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番外 曲泽一梦

吴村一事,曲终,人却未散尽。

曲泽几日前在庙旁树下被厢泉发现,因受寒生病被车夫送往镇上问诊。厢泉只是嘱托她,让她养病之后回到庸城夏家。厢泉身上银两不多,多半都留给曲泽做了盘缠。而曲泽哪里肯听,休息几日,便去了衙门求助。可吴村之事太过离奇,曲泽又说的不明不白。吴村距离镇子路途遥远,雪天出行不便,任凭曲泽百般劝说,衙门竟然不肯派人来查。

她不知衙门昏庸至此,徘徊几日,求助无门,盘缠也快用尽了。

她一狠心,带了绳索、水喝干粮,竟然徒步上山找乾清。清晨天亮,曲泽走上一天终于到达山神庙。此时,天色已暗,曲泽夜盲之症并未痊愈,奔波一天,精疲力竭,实在无法继续前行。

闩好门之后,曲泽一人躲在庙中角落,打算将就一夜明日再行。

夜风呜呜作响,似是有人不停地捶打破庙的木门。她疲惫不堪却又害怕得无法入睡,只是瞪着漆黑的双目看向四周,可是入眼即是无尽黑暗。曲泽哭了,就这样哭着坐了一夜,直到破晓时分,天色微亮。

也许是光线驱散了恐惧,曲泽竟然渐渐有了睡意。就在此时,不远处竟然传来一声低吼。

吼声很近。

是狼?曲泽的睡意全散。她悄悄地透过庙的破窗,向外看去——

东方既白,天空却带着一丝浓重的灰色,令人感到隐隐不安。山神庙的后方是一片乱葬岗,晨光下,只见两个人站在空地之上。距离虽近,可是光线并不十分明亮。曲泽能勉强看出来是两个人,却看不清相貌。

一个人似乎相当的高大威猛,野兽一般匍匐在地上。另一个则站在一边,似是刚刚从林中走过来的路人。

“阁下可是受伤了?不知——”

夜风已停,这句话清晰地传到了曲泽的耳中。这个一个女子的声音,很特别,很好听,问得很诚恳也很礼貌。曲泽没想太多,却听得一声嘶吼,那个“高大威猛之人”竟然一跃而起,扑上前去!

曲泽“呀”地叫了一声,捂住了眼睛!

打斗声、吼叫声不绝。曲泽惊恐地睁开眼,却看到乱葬岗那边两个人真的打了起来,其中一人似是带了一柄长刀,晃了曲泽的眼。刀起刀落快如疾风,划过地面再度扬起,使得白雪纷纷洒下,似是起了一层轻薄雪雾。曲泽根本看不清楚,几番较量之后,鲜血四溅,一人倒地不起。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刚才那是……杀人?

曲泽有些恐惧。那个路人弯下腰去许久,没有言语,过了一会才慢慢向山神庙这边走来。曲泽立即跑到桌案下蜷缩着,她能听到清晰的脚步声,也能听到自己突突的心跳。

山神庙的不远处是一个岔路口,去吴村、去汴京、去镇子上都要经过这里,也许那位“路人”也想过来休息。

武艺高强,杀人见血,来者必定不善。

曲泽脑子一片空白,她又哭了,拼命捂住嘴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早已经闩上庙门,而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近了,有人狠推了几下大门。门倒是结实的很,丝毫没有打开的意思。

良久,脚步声渐远。

曲泽没有起身去看,她只是怕来人未走远,便一直在桌子下蜷缩着。这个姿势倒是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她走了一天,守了一夜,见了惊悚一幕,竟然在心跳平息下来之后沉沉睡去了。

梦里,她好像听见了说话的声音。很像乾清的声音。

直到午后的阳光照在曲泽身上,她才惊醒。她爬起来悄悄地看了看窗外,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遍地积雪之上,草木寂静。

曲泽揉了揉双眼,知道自己睡了太久,便带着行囊推开庙门,急匆匆地跑向吴村。一路上并未见到任何人,只是脚印凌乱不堪,似是有数人走过。

此处并非是荒无人烟。曲泽想及此,心倒是放宽了几分。她走得很快,直到走到村前高地,才驻足眺望。

这一望,曲泽惊呆了——

吴村消失了。一条大河自高山而下,夹杂着沙石和泥土不住地奔流。眼前根本没有村子,只是一片水域。曲泽难以置信地看着前面,又看看四周。没错,这里应该就是吴村,就是吴村啊!

曲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河流。她不知愣了多久,又看看四周,终于慢慢地扭头走了回去。曲泽整个人都是僵硬的,无知无觉地走回了山神庙,太阳又落山了。曲泽在庙中愣了一夜,次日天蒙蒙亮,她便拿起行囊慢慢徒步下了山。

她回到了镇子上。

镇子上人依旧稀少,天空又开始飘雪。零星雪花落在街道地面石板上,似是铺上一层白霜。苍山又笼罩在一层雾气里,而曲泽回头痴痴地望了望,自己好像从梦中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村子去哪了?乾清去哪了?是梦吗?梦醒了,自己又该去哪呢?

曲泽麻木地向前走着。想着想着,眼泪又无声地淌了下来。

算卦人陈天眼依旧坐在街口。这个破算卦的很少算得准确,客人寥寥无几,如今看见曲泽前来,刚刚吆喝几句揽客,谁想到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

“好端端的姑娘,哭啥哭?大冷天回家去找爹娘!有钱就赏我个铜子呗!”陈天眼也是无聊的很,缩缩脖子,对路过的曲泽说了几句。

“我没爹没娘。”

曲泽没想搭理他,只是一味向前走着。陈天眼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赶紧补了一句:“没事,没事!富贵荣华天付汝,否极泰来好运来。姑娘像是有福之人,来算一卦,我给你开开运,下半辈子也有好依靠不是?”

任凭陈天眼在身后叫唤,曲泽这回是真的走了。她的脸被雪花打的冰凉,却清醒了几分。不知乾清去向何方,但自己回到庸城总是没有错的。

盘缠呢?

曲泽轻轻抚上心口。她脖子上挂着个小小的玉,玉上阴刻一朵梅花。这是她自幼便带着,一直不离身的东西,如今不知能换多少银两。

夏家家大业大,当铺倒是很少经营,即便是有,也在江南一带。曲泽在镇子上转了几天,倒是记得南街角有一家挺大的当铺。

她一狠心,朝南街走了去。

陈天眼依旧坐在街角不停地吆喝着,雪越下越大,他的声音也慢慢地被吞没在风雪之中。

第三案 猜画

汴京城外有一神秘水域,普通船只无法靠近,水中有仙岛,岛上有仙女。

天胜五年,长青王爷在大婚前夜出逃,寻仙而去,他一身华服,两足踏空凌波于水上,从此再无踪迹。

只留下人仙相恋的传说,被一年复一年地画在宫灯上……

元丰四年,正月十五,华灯初上。

汴京城梦华楼举办猜画活动。

若有人能找到传说中的仙岛,交出画中仙子的尸骨,就可得千两赏金。

易厢泉和夏乾清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这次,在暗地里盯着他们的,是官府,是皇家,是青衣奇盗。

他们需要根据虚无缥缈的传说,寻觅五十四年前的真相……

正月十五夜,意外横生,易厢泉和夏乾清何去何从?

楔子

汴京城最好的酒楼当属醉仙楼,金雀楼次之。金雀楼的掌柜是厨子出身,在十字街盘了酒楼,打算做小本买卖。然而奈何厨艺甚高,宾客不绝,渐渐声名鹊起,菜价也越来越高。

如今,金雀楼变成了汴京城最贵的酒楼,来的都是公子哥。

陆显仁就是这样的公子哥。他坐在金雀楼二楼东南一隅,旁边是一大窗,窗外景致甚好,可见五丈河、东华门夜市。他似是很享受这样的景致,颇有居高临下、睥睨众生之感。

陆显仁笑了笑,用筷子加了鱼肉入口,闭起眼来慢慢咀嚼,之后吞入腹中,长舒一口气。

他吃得舒爽了,这才挑着眉对旁边站立的小二道:“我方才所讲,你可记住了?端盘子的时候别把头抬这么高,下人自有下人的分寸,莫要坏了规矩。差点把汤汁溅到我衣服上,你赔得起?”

陆显仁身边还跟了几个随从,个个一声横肉,五大三粗,听闻自家公子发话,便速速将凶神恶煞之情挂于脸上。

如今是傍晚时分,年关将近,金雀楼生意自然好的很,只是余下客人都坐在远处,陆显仁身边无人落座。

汴京人都知道,陆显仁这人算是个恶棍,能躲就躲了。

而那店小二斜站一旁,听闻陆显仁的“训语”,便立即把头抬起来道:“哎哟哟哟,你说谁是下等人?”

这小二的声音不小,惹得周遭数人立即抬头围观。而陆显仁也是万万没想到此人敢顶嘴,便怒目转头看了小二一眼。

这小二长的唇红齿白,面若桃花,眉目如画,一双狐狸眼似秋水,早已超脱清秀二字,以英俊形容也不太贴切。陆显仁见了此相,一怔,这才认识到此人是汴京城最有名的泼皮柳三。

柳三自称是当年风流才子柳永的孙子,可是他大字不识几个。但名头在汴京城是响当当,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相貌。柳三真可谓貌弱潘安,然而他本身是个泼皮,长于青楼,混迹赌场,偶尔打个杂,终日嘻嘻哈哈打闹,有潘安皮相,没那个气质。

即便如此,见了柳三正脸,陆显仁心中极度不悦,生了一种酸溜溜的感觉。他爹是大理寺卿陆山海,家世显赫,可是论及相貌,柳三却生生把他比了下去。

陆显仁啪一声放下筷子,亮起嗓门道:“你这厮,问我什么是下等人?我告诉你。商人,娼妓,要饭的,算命的,打杂的——怎么,你还不算是下等人?要不要我教你你规矩?”

他嗓门很大,惹得周遭宾客全在竖起耳朵听着。然而大家心有不满却并未吭声,心知陆显仁的确家世显赫,一干亲戚全在官场任职,若是他生的不这么顽劣,说不定都是驸马的人选。

周遭一片死寂,尴尬异常。掌柜闻声而来,正要打圆场,却听得楼下街道上一片欢呼声。

街上搭了个小擂台。每逢年关,都要开始摆擂比武,直至二月初二。先是预选,正月二十之后才开始正式打擂。如今摆擂,目的就是让大家先睹为快,瞅瞅谁能夺得榜首。

说白了,是为了赌银子用。

往来百姓都爱在这赌个彩头。多半都在酒家小赌。掌柜的记上参赛名牌,看客挑选付钱。此类比赛很少爆出冷门,因为军人禁止参加,而擂台上的习武之人多半是富贵人家养的家丁。

富贵人家的游戏,赢的是钱财,输的是面子。

只见擂台上站着一个壮汉,身高八尺,络腮胡子,一身肌肉,看起来像是胜了数场。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

陆显仁的目光也被吸引了去,见状,拍案笑道:“是我家长生。我就说,这家丁呐,还是陆府养的好,年年拿榜首。房掌柜,你可看见啦?”

掌柜闻言,赶紧上前来道:“押武彩,多半都来我家啦。大家几乎都压了您家的陆长生。”

陆显仁得意极了,命人掏出一锭银子:“再来一份清蒸木鱼,我要带回府上。剩下的钱,全押长生。”

掌柜心有不满,却不会跟银子过不去,便上来要收。柳三身上搭了一条毛巾,抱着手臂在一旁站着,死也不走,似要与陆显仁骂个你死我活。

陆显仁当然不怕,他身旁这么多打手呢。他喝了杯茶,冷笑道:“方才说到哪啦?哦,下等人。你不知道什么是下等人?商人,娼妓,算命的……”

他还没说完,却被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打断。这声音来自掌柜的那边的桌子上。只见一蓝衣公子哥拼命的往桌子上倒着银子。银子哗啦哗啦的倒,夹杂着无数铜钱,流水一样的洒在桌子上。

掌柜的看得发愣。

所以人都在发愣。

这笔钱倒完,掌柜的桌子上已经是满满一大堆了。只见那蓝衣公子哥收了钱袋,亮起嗓门,用了比陆显仁趾高气扬数倍的声音:“这笔银子,赌他输。”

掌柜的压根没明白:“什么?

“他,”蓝衣公子指了指陆显仁,“赌他输。”

陆显仁痴呆片刻,这才明白这位蓝衣公子哥在说些什么,顿时恼羞成怒。但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深知这汴京城家世显赫之人不在少数,对方这样大的手笔,兴许是王公贵族。

陆显仁心中盘算片刻,上前作揖,皮笑肉不笑道:“敢问公子何名何姓,为何要和我过不去。”

“我叫倪叶叶。”蓝衣公子冷冰冰道。

陆显仁听了之后默念几遍,又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却听旁边的人群哄笑出声,这才明白,怒道:“不敢报姓名,算什么英雄?我名为陆显仁,大理寺卿陆山海是我爹……”

“是么,你爹真可怜。掌柜的听见没?赌他输。”

蓝衣公子哥看都没看陆显仁一眼,转身要走,却被掌柜的一把拉住,哀求道:“公子,没这个赌法。这里有报名名册,虽然不全,但您可以选一位来押。”

蓝衣公子瞄了一眼名册,觉得白纸黑字实在是让人头痛,索性道:“我改日请个算命先生来算算,看谁能赢就押谁,银子搁你那。”

他将算命先生四个字咬的很重,狠狠瞪了一眼陆显仁,打算拂袖离去。

掌柜又道:“若是公子在正月二十之前不来押,我只得随意替您押上一位了。”

蓝衣公子不耐烦点点头。而陆显仁带的几个壮汉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陆显仁听了,瞅瞅蓝衣公子,突然大笑道:“我就说是谁这么财大气粗,原来是赫赫有名的夏乾清夏大公子。方才我那句‘商人’和‘下等人’冒犯了你,真是对不住。”

乾清眉头一皱,二话没说,往门外走去。

陆显仁一阵笑,心想夏乾清绝对不敢惹他。哪知乾清突然一个转身,端起隔壁桌上的鱼汤就朝陆显仁泼去!

谁也没料到他会有这个动作。只听“哗啦”一声,陆显仁从头到脚被泼成落汤鸡,奶白色的鱼汤从他的头发上滴落。华贵的衣袍被浸透了,还沾着不少菜叶。

夏乾清笑一下,撒腿就跑。

陆显仁发又痴愣片刻,发出一声怒号。他周围的壮汉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冲出门去追。掌柜的一看,赶紧招呼柳三帮着陆公子擦擦。

“滚!”陆显仁双眼通红,瞪着柳三。

柳三死死憋住笑,二话没说,顺走了陆显仁的钱袋,将毛巾一丢,从后门溜了出去。

金雀楼外,华灯初上。十字街上人流攒动,买卖声不绝。而天空阴云密布,似是将要下元丰三年最后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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