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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两个人

作者:七名 当前章节:84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3:14

长青睁开眼睛,咳嗽了几声。

因为溺水,长青感到很不舒服。但是一片阳光洒下,那种浸没在水中的阴冷的绝望感仿佛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了。

长青掀开被子,向窗外望去。

窗外的阳光正好,而在阳光照射之下有一棵巨大的树。树的枝叶很密,微风习过,漫天的绿色变化着、波动着,一直绿到山顶,绿到天边。而阳光顺着叶子的间隙照射下来,斑斑驳驳的光影成片地撒在门口的小溪上。而小溪缓缓地流,好像要把光影悄然带到遥远而不知名的地方去。

长青痴痴呆呆地看着窗外,直到门嘎吱响了一声。

是微风吹开了门吗?

长青向门口望去。

不是微风,是一个穿着长衫的高个子年轻人。他有着很高的个子,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不像中原人,但是穿着普通而整洁的粗布衫。阳光从他的背后照射进了屋子,他端着药,笑了笑,和门外的暖风一同进门来了。分不清是微风先至,还是人先进来了。

长青有些不安。

青年人缓缓地将东西放下,笑盈盈地问道:“你醒啦?”

“是你救了我吗?”长青不知说些什么,低声问道。

“是仙女救了你吧。”男子眨眨眼睛,“你不就是来找仙女的吗?”

他绝对不是中原人,但是京腔却很是标准。长青有些尬尴,不知问些什么:“这是哪里?你是谁?”

“如果你是来找仙女的,我就是;如果你是来找梁川先生的,他可睡着啦。等他醒了,你要好好谢谢他。若不是他,你这小命可就捡不回来了,以后怎么嫁人啊。”

长青还是有些尴尬,毕竟从来没有人这么调侃过自己:“所以……你是梁川先生的弟子?”

“算是。我比你先到几日,这里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地方。没想到还会有人找到这里来,”年轻男子把药碗端过来,“你是谁家的姑娘?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你爹娘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长青。”

长青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便看向了窗外。窗外的那棵绿树不断在微风下摇曳着,它不在乎风吹,不在乎雨淋,也不在乎时间的流逝。它只能看到此时此刻,也很想记住此时此刻。

……

……

一个月后。

年轻男子躺在地上,他很高,把草坪压出了一道直直的印子。

抬头望去,天空中有很美的星星。

男子看着天空,认真道:“我家那边的星星更美一些,但是我觉得这的也不错。”

“星星已经比宫里的美了。”长青躺在地上,也看着星星,眼中闪着光。

“那你还想回去?你一定要回去吗?回到那个四四方方的金砖堆砌的宫里去?”

长青认真道:“我不能弃我娘亲于不顾。她一定在到处找我。”

“这是你们中原人口中的‘孝’?”男子哼了一声,“我娘亲不爱我,我不觉得你娘亲也爱你。她们都是一个样。”

长青有些生气:“她当然爱我!她可以不要我的,她可以杀了我!她没有这么做,她当然爱我!”

“她是你娘,但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爱你,她会分不清你是男是女?她爱你,她会十六年不让你回宫去?她爱你,她明明生了一个女儿,却对外宣称——”

长青一下子站起,狠狠瞪他一眼,愤怒地跑回了屋子里。

惊起鸟雀数只,穿过树梢向空中飞去。

……

……

空中的月被乌云遮掩了,此时才微微探出头来,露出微弱的光芒。几颗星辰也因此而微亮。

冰舟不动了。

借着暗夜微光,厢泉给乾清讲了一段故事。在这段故事里,只涉及两个人。

讲述完毕之后,他躺在冰舟上看着夜空。他的目光如水,仿佛能透过乌云看到星海,看到五十四年前的夜空,看到五十四年前的两人,看到五十四年前的真相。

“你说的……都是真的?”

乾清有些错愕。他看着远处的山。包公,尉迟恭和秦叔宝三座山露出了黑黝黝的影子。他们安静地卧在远方,安静地守住了一些秘密。一些尘封了多年、绝对不能被后人挖出来的秘密。

长青王爷,是一个奇怪的王爷。他明明是长子,却不能继承大统;他从生下来就养在宫外,毫无实权;他的一生神神秘秘,留下了传说纷纷;他在史书上被抹去,只字未提;他有着很轻的体重,轻到只有成年男子的一半。

而厢泉乾清碰壁无数,就是无法解开真相。不是因为时过境迁线索过少,而是因为有一个他们一直没有弄清楚的关键点。

一切真相因为一条原因而瞬间得解。

“长青王爷是女子,从生下来就是。长青上了仙岛,爱上了仙岛上的青年。一切和汴京城的传说一样,不过性别调换了。乾清,这是整个问题的关键,也是一直困扰我们的地方,这个关键点解开之后一切都平顺了。”厢泉的声音静得像毫无波澜的河水,他推了推纸片,得到了最后的答案:

女子埋于树下 新娘埋葬老人长青乘冰舟

男子刻字人埋葬女子埋葬老人

这就是五十四年前的真相。

乾清怔住,没有说话。

厢泉道:“我让你抄过资料,高昌回鹘、西夏,统统派过大量使臣来宋。而梁川先生是一位很是有名的战略家,早早就归隐了。我可以做出一种假设,整理一下时间线。第一个登岛的其实是梁川先生,他在那里归隐数年。第二个登岛的是男子。相较于你而言,他个子更高一些,有可能不是中原人,也符合了长青勾结外使、叛国的传说。他欲登岛拜访老先生,留在岛上。再那之后,长青寻岛溺水,被男子所救,一个月之后长青痊愈回宫。再之后长青从宫中出逃,凌波事件发生。而之后的某年,梁川老先生去世被埋葬,而长青和男子在岛上活了十七年之久。随后男子出岛遇到了河畔的守卫们,从而被抓捕。一切都通了。如果按照这样的时间线来推断,有些结点是模糊的,比如长青为何要寻仙岛,比如男子的身份、他为何要入岛出岛,比如那个孩子究竟生没生下来,又去了哪。这些事情我们不得而知,而时过境迁,也很难水落石出……”

乾清怔然:“我觉得……这些事的始作俑者都是那位姓刘的太后。”

“当年真宗几个孩子全部夭折,他膝下无子,就盼着能生出儿子来立储。恰逢其时,备受宠幸却出身卑微刘妃怀孕了。所以……”

厢泉咬了咬嘴唇,目光有些沉重,凝重的话语如叹息:“所以,如果刘妃想要坐上太后的位子,那她就必须生男孩,必须生。生下了男孩子,他就是未来的皇帝,而她刘娥就是太后。如果是女孩子呢?无妨,就当她是男孩子。只要是男孩子,就是希望;只要是男孩子,就有继承皇位的机会。因为一个男孩就可以改变命运。”

厢泉说得很是平静,但是这段话却让乾清浑身颤抖。他想了很久,终究憋出来一个词。

“……荒唐!”

厢泉躺在了冰舟上,茫然望着天空:“你我不生在宫墙之内,当然觉得荒唐。刘妃是打花鼓出身的,无权无势,倚靠圣上的宠爱是无法安然度过一生……宫中女人的命运你我是不懂的,但是一定很悲凉。可悲,荒凉,却又荒唐。刘妃最后成功了,坐稳了位子,再后来,还将年幼的仁宗帝做了自己的儿子。”

乾清躺下,看着天空。天空很美很是澄澈。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十六岁女孩子的眼睛。

乾清闷声道:“我觉得那个刘妃不爱自己的女儿。”

厢泉没有正面回答。

“这个姑娘很可怜。她的出生是至关重要的。她算是真宗第一个孩子,她是男子,这一点就足以让步履不稳的刘娥再上一个台阶了。在这之后,赶快把长青送出宫去,秘密生活。刘娥很快认了仁宗帝做儿子,长青就不重要了。长青虽然不重要……但是秘密重要。”

纵然星辰璀璨,江水之上,烟波浩渺。浓雾仿佛把小舟遮盖了个严实。

终章 一直讲到故事结束,轰轰烈烈

乾清黯然:“秘密很重要?”

厢泉叹了口气:“秘密太重要了。这件事看起来轻描淡写,但实施起来却很困难的。宫女啊,守卫啊……很多无辜的人都要因此牺牲。”

乾清眯眼道:“他们被灭口,全都是因为这个可笑的理由?”

“可笑吗?不可笑。拥江山的人不能有任何秘密。因为江山要稳,江山要稳啊……稳到一丝风也不可以吹,一滴雨也不可以淋。坐拥江山的人位高权重,高高在上,亲生骨肉都可以不顾,而小老百姓生如草芥,活如蝼蚁。只要保证江山在手,大权在握,死一个两个小人物又有什么影响呢。”

他的声音很冷,却道出了事实。人啊,老百姓啊,都记得那些大人物,而那些小人物从未在历史上有过一丝一毫的影响,生得糊涂,死得无息。他们的死活又有谁来关心呢?

“你……”乾清看着厢泉,口中却不知说些什么。

厢泉躺在了冰舟上。冰舟很小,但是他躺得很安然。雨和雪顺势而下,洒在他的衣服上,但是他对此毫不关心。风也不关心,雨也不关心。

乾清怔了怔,突然问了一句奇怪的话:“这就是你不当官的原因?”

“官太多,我太少。”

厢泉回答的很简短。

他闭起了眼睛,不看这江山。

风和雨在他的身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而远处的密林里却出现了一道烟柱。

……

……

行船两个时辰之后,冰舟靠岸,二人在万岁山脚下树林之中步行良久。夜浓得把月光再次遮掩了。雪细细密密的下着,如同早来的春雨,穿过密林却似飞花。乾清和厢泉瑟瑟发抖地站在密林之中,眼前是黝黑的岩石。它们凌乱地堆砌着,与包公山自然而然地融为了一体。

“我确定就是这里,还偷偷在不远处的树枝上绑了衣带的,”乾清有些焦急的四处张旺着,“可是,洞口呢?”

“炸毁了。”厢泉皱着眉头看看山头。而那道烟柱并没有被细密的雨丝浇灭。

“相比较之前,烟柱已经小了很多,若是此地放过大火和炸药,这一定是许久之前的事了。我们来时没有看到任何往来的船只,没看到任何人。是谁来过了?什么时候来的?……乾清,我回去和做冰块的打探一下看看谁用了冰,只得如此了。”

乾清上前摸了摸黝黑的岩石,撸起袖子想要搬动。厢泉拽住了他:“算了,要把这里炸毁、烧掉,这还挺不容易的。对方真是下了苦功夫,岂是你说搬就搬、说看就看的。”

乾清叉着腰绕着炸毁的洞口走了几圈,想要发问,却被厢泉拽走:“走吧。”

“这就走了?”

“你要是能飞进去,你就飞进去。”厢泉顿了顿,“有人有意不让我们进去。”

二人前行了几步,乾清却突然问道:“你觉得是谁做的?”

“伯叔带人做的吧,除了我们,应该只有他知道了。不知猜画的幕后人究竟是何意,但是我想我们终有一天会知道的。我好像已经有些眉目了。”

“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这里算得上汴京城最美的景色,你已经是为数不多见过它的人啦。”

二人叽叽喳喳,再次踏上了返程的冰舟。而回程的旅途似乎很是顺利,毫无波澜。

冰舟上,厢泉在前面提灯指路,乾清在后面慢吞吞划着桨。这一路并不算短,可二人并没有多说什么话。

直到行至河的中央,雾气渐浓,心也愈发安静。乌云悄然散去,夜色微凉,月光柔美,星辰散着微光。二人才意识到猜画一事已经到了最后的结尾。结尾便是那仙境之地被彻底封存,仿佛不曾存在一样。

他们看着烟雾缭绕的万岁山,万岁山脚下是皇城。这皇城从赵匡胤黄袍加身起便成了当权者最后的堡垒。皇城之下有多少秘密被掩埋,多少无辜的人悄然死去,有多少冤魂血泪在城墙下哭诉……后人很难再去挖掘了。

故事到此落幕,结局成谜。

但是有人凭借一己之力挖出了冰山一角。有人以一颗虔诚的心看待世界。正因如此,那些小人物的命运像星星一样闪了光,纵然已经逝去,但是乌云遮不住他们光。

乾清抬头看了看厢泉。他虽然智慧超群,但其实也是万千小人物中的一个。还是穿着那身普通的白衣服,坐在冰舟上,把干粮撕碎扔进河里去喂河底的鱼。干粮扑通扑通地落水,静谧的很。

“其实你挺了不起的。”乾清闭起眼睛。

厢泉半天才回答道:“啊,你居然夸我,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冰舟摇晃,悠然前行。

“你说,”乾清躺在冰舟上闭起眼睛,转移话题闲聊起来,“当娘的是不是都这么过分?”

厢泉停止了手里的活儿。

“为什么这么问?”

“厢泉,告诉你个秘密。我们可以一起去西域,旅途充满未知,但是我爹娘却是支持我的。”

“是不是有条件?”

“不错,”乾清闭着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我向他们承诺:我二十五岁要回来继承家业,并且要娶我娘指定的姑娘。还可能……不止一个。”

他翘着二郎腿,轻轻松松说完这段话,仿佛在讲一个旁人的无奈的故事。带着几分讥讽,却听不出痛苦。

厢泉沉默了一会,道:“用这样的条件作为交换,为了这些事,值得吗?”

“厢泉啊,也许我老的时候,可不希望和孩子们讲起,你爹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八岁精通诗词歌赋,二十五岁听从父母之命娶了你娘,从此振兴了夏家家业,”乾清闭眼,喃喃道,“这样讲真的很没出息。”

“那你想……?”

“到老了,有些故事可以讲,要笑着讲,得意地讲。从我二十岁那年在庸城碰见大盗开始讲起,讲我去雪山小村子里抓狼人,讲我找到了传说中汴京城的仙岛,一直讲到故事结束,轰轰烈烈,听得孩子一愣一愣的……”乾清的声音低了下去。

厢泉又沉默了好一会,笑道:“这样很好。”

他只是简单地肯定了一句,却不见乾清回应。雁城码头温暖的灯光已经很近了,灯光之下,失眠几夜的夏乾清已经倒在冰舟之上,睡得香甜极了。

尾声

二月二,龙抬头。

汴京城的冬日真的很快就过去。潘楼街醉仙楼的台子上剩两枚木板,木板挂着彩绢。而放眼望去,不远处的擂台上站了两人,而台下人声鼎沸。老百姓推搡着看擂,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那人挤人、人挨人的场景实在吓人。乾清在不远处的街角窝着,吃了一块热气腾腾的炊饼,慢吞吞走到了潘楼街那悬挂着彩牌的台子前。

“掌柜的,我不赌了,钱还我吧。”

乾清嘴里塞着炊饼,也没往擂台边看上一眼。掌柜的见他前来,不慌不忙,只是道:“可是您已经赌了呀。”

“什么?”乾清的炊饼啪嗒一声掉了地,瞪大双目,“我、我什么时候赌的?不是可以退钱吗?”

“是易厢泉易公子来赌的,”掌柜的指了指吊牌,“前一阵来押的,这是最后一局了。”

乾清的心一下子凉了。他转头看向远处的擂台。那上面站着一彪形大汉,而大汉的对面像是一个书生。和大汉一比,那人穿的很素净,又显得太过瘦弱。乾清慌忙将头转回来:“易厢泉赌谁了?”

“就是那个瘦弱的小哥,”掌柜笑着的指了指擂台,“易公子真有眼光。谁想到这么瘦弱的人能连胜二十局——”

乾清一把扯下了吊牌。他认出了吊牌上的那个名字。

“若是赢了,您可就赚大发了!大部分人押的都是大汉,那可是陆家的家丁,哪知道今年杀出这么个人来。世事难料哇!”

乾清转头怒吼道:“你们难道是瞎子,居然分不清男女?居然让女人去打擂?”

掌柜的被他吓得一怔:“你说那小哥是女人?怎么可能有女人来打擂?交了费用便能来,但他连胜二十局,怎么可能是女人?”

乾清一句话也没说,他手中握着写着韩姜名字的牌子往擂台跑去。可是那些拖家带口的老百姓熙熙攘攘地挤在街道中央,如海如山,而他离擂台太过遥远,远到只能看见擂台上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韩——”乾清挣扎在人群里,很想喊出她的名字,可是他的声音却被吞没在一声巨吼之中。

只听那大汉吼了一声,似有威慑之意。然而那吼声震天,如排山倒海,如虎啸龙吟。这声音令所有看客安静了一瞬。然而在这片刻的安静后,看客爆发出一阵潮水般的欢呼。只见那大汉下盘稳健,出拳迅猛而有力,要直击对方的头颅——

这一拳下去,几乎不可能有人受得住了!

而乾清拼命地往前挤着,脑袋嗡嗡作响,在这一瞬间闭上了眼睛。

突然,周遭的人声降下来了。

乾清诧异地睁眼看向擂台。

大汉赫然倒地。

百姓皆是一脸诧异,几乎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却只看见大汉虽倒,那个有些瘦弱的人仍然站在原地。稳得像一棵树,像是纤弱却将根扎的极深的柳。

她的脸上无悲无喜。

周遭百姓絮絮叨叨的言语传入乾清的耳朵。他还想往前挤,可是死活都挤不动了。却听一声锣响,比赛结束了,韩姜赢了。

韩江转身下台,像一片落地的白雪,隐没在大地便消失不见。

乾清真的没想到是这种场面。待他神魂未定的走到擂台旁边,几乎所有看客都各自散去。如今有几名小厮正在七手八脚地打扫,没有什么大汉,更不见韩姜的影子。

乾清看了看空荡荡的擂台,有些不知所措。

“夏公子来得晚了一些,我还给你留了前排座位的。似乎只有你和我买了那姓韩的姑娘的彩头。不过我并没有夏公子一样有远见卓识,我赌的钱少,赚的也就少。传闻夏公子目光独到,一掷千金,真是令在下佩服。”

乾清闻声望去,这才发觉这说话之人一身华服,正是这几日不停在路上碰见的小白脸。

乾清有一肚子疑问,脱口而出一句却是:“她……怎么赢的?”

对方像是吃了一惊,转而笑道:“难道夏公子一场都没看。”

乾清未答,而对方则道:“这种擂台,莽夫最多。体格最健壮者往往最易获胜,可那些拳脚功夫粗糙的很。和这些莽夫相比,这位姓韩的姑娘身子骨更瘦弱,但步履稳健,武学功底比其他的人都要扎实得多。”

乾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说不出来哪不是滋味。

“你知道她是女子?”

对方闻言又是温雅一笑:“我又不是瞎子。当然分得清男女。”

“那……你是何人?”

乾清早就想问,从一开始就想问。

来人一怔:“我本以为夏公子知晓我的姓名,这才没有报出……却不想,是我唐突了。”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在下慕容蓉。”

这个名字有些奇怪,有些让人想笑。

慕容这个姓本身在老百姓之中就不太常见,此人的名字中偏偏加了一个蓉字。

“哪个蓉?”乾清鬼使神差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芙蓉的蓉。”

乾清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想笑却又不得不憋着。哪怕眼前的人举止得体、修养甚高,摊上这么个名字,就如同夏乾清变成了夏清清,易厢泉变成了易湘湘。

慕容蓉倒是脾气很好:“家父取得。他喜花,家中兄妹不论男女,名字皆是花。具体什么花,看出生时令。”

乾清听后,更加想笑了。却突然想到了两个问题。

很多天前,乾清与伯叔讨论之时,伯叔只是道猜画活动中有一个赢家,名为“蓉蓉”之类,还遭到了乾清嘲笑。

并非蓉蓉,而是慕容蓉。

其次,复姓慕容,这个姓在汴京不常见。若要是论及慕容一姓,恐怕唯有慕容家的人了。南夏北慕容,这是大宋除去皇亲贵族之外最富有的两家人。西域之行对于乾清来说是种历练,而对于商人而言却非如此。握了通向西域的路,这几乎是垄断性的贸易之路,油水自然少不了。

乾清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个巨大的竞争者。

而慕容蓉站在乾清面前,不言不语,只是微笑,如三月春风。

“我们会一同去西域。你,我,还有那位韩姑娘。西域之路漫漫,来日方长,我们日后定然会越发熟络。”慕容蓉简单说了几句,挥了挥手,便离去了。

路漫漫,来日方长,越发熟络。这些词在乾清的脑海之中打转。

乾清愣了片刻,没有走动。而在不远处有一瞎眼算命先生,却忽然喝住了他。

“出远门,有大难。”

乾清一愣,差异地扭头问道:“你说……我?”

“不止是你,”算命先生认真捋了捋胡子,“至亲痛失,至交分离,至爱远去。周围人皆有大难。”

乾清又一愣。

算命先生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咧嘴一笑:“莫怕,莫怕!一两银子就可以解除——”

“我呸!胡说八道,不要脸!”乾清又骂了他一句乌鸦嘴,急匆匆地走入了汴京城的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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