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厢泉深吸一口气,皱皱眉头,理理袖子,准备开口。
乾清瞧那架势,立即察觉出,这正是易大仙准备开始长篇大论解释之时的特有姿态。乾清心里立即敲响警钟——此时无声胜有声。不说话、不提问方能早些结束。
“傅上星、碧玺、方千、红信,这四个人的事儿发生在水娘的地盘,水娘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她在碧玺出事的那日拦住官兵。很奇怪,对不对?如今事件明了,我们要肯定一点,就是水娘的立场。她虽然容易意气用事,但是成熟老练且更懂得顾全大局。为了整个西街的生意,她编造的水妖的故事,替红信隐瞒。至于她知道多少、隐瞒多少,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她定然明白红信与此事有关系,明白傅上星的怨恨,明白方千的负心。”
乾清一声不吭,赶紧点点头。
“傅上星固然聪明而且狠心,但是他不如水娘会处世。也许风月女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厢泉又抿了一口茶,冷笑一声,“死掉了四个人,她水娘也逃脱不了干系。一条西街,真的比人命重要?”
乾清赶紧摇头:“不重要,不重要!”他转念一想补了一句,“我困了……”
夏乾清这个人一向是没心没肺,吃了就睡。如今出了事,竟然不出几个时辰,又嚷嚷要睡觉。厢泉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平淡如水,却带着些许轻蔑,些许责备。
夏乾清永远不成才,别指望着他能顶天立地。
乾清被他一瞪,心里立即不快起来。
“你为何瞪我?我困了,我是凡人,不行?谁像你易大公子,多有本事啊,”乾清有些酸溜溜的,不管是心底还是话语之中都带着几分怒气,“说是什么‘易厢泉能顶一个军队’,结果呢?贼跑了,傅上星死了。若我看,城禁七日你不出现,事情没这么糟糕。傅上星之事,也不过是落个自尽结果。绕来绕去,你看破真相却无力回天,不过是竹篮打水,整个事件回到原点。还不如不去管它!”
堂堂夏乾清若要真心指责谁,谁就能被骂个狗血淋头。他一字一句,分明是想打厢泉的脸。
厢泉见他带着怒气,自己却缄默不语,从腰间掏出一根干枯的芦苇草绳,缠绕于手上玩着。他像是酝酿良久,才缓缓开口。
“荀子云,制天命而用之。纵然天道在此,人不可逆,但是我们活在当下,有渴望做的事,渴望去改变的命运,所以我们能够改变未来。生老病死,时至则行。若要以天看人,命运早已被书写完毕,若要妄想改变,这是人的愚蠢;以人看人,命运都是未知的,渴望改变,这是人的智慧。”
乾清读书少,讨厌说教。听闻长篇大论之后更加厌烦。
“所以?”
厢泉轻轻的说着,看了乾清一眼,目光之中尽是鄙夷:“既然为人而非猪狗,自然要去改变。你若还算是个人,出了事,就得管。”
乾清气得差点掀了桌子:“你骂谁呢,你才不是人——”
谁知厢泉立刻补了一句:“早已破晓,下人都刚刚起床。若是俩人争吵起来,全府上下都要睡眼惺忪的拉着你。夏夫人会说什么?‘逆子!屡教不改,是应该娶妻好好管管他——’”
乾清眼睛通红,哑口无言。
几声清脆的鸟鸣传入耳中。厢泉将门推开,雨后秋日的空气扑面而来,并不寒冷,异常清新。阳光是温和的橘色,穿破云层,穿过树梢,照在厢泉的双眸之上。再向远看去,庸城古老而又厚实的墙壁站立在朝阳之中,似是熬过七日长夜,要安静的听完这段故事的结局。
“你真的不后悔管这闲事?”
厢泉微微眯眼,笑了。他深吸了一口清新空气。顿觉清爽。
“不悔。”
“如果你前功尽弃呢?比如青衣奇盗再不出现,或者,你关于他的推断全部错误。”
“那就重新开始。”
听到他坚定的回答,乾清觉得思维有点混乱,站到门前,伸个懒腰。院中的银杏沐浴在阳光里,染上了阳光的颜色,却有点打蔫了。
乾清向远处看去,翠绿满园。这份宁静扫除了他七天的疲惫。
“喂,今天可是第八天。”
厢泉“嗯”了一声。
乾清转身道:“今天开城门。”
厢泉不再理会他,乾清便又转过身去。他看见窗外,吹雪在大理石凳上懒懒的晒着太阳,周遭堆了满地落院银杏叶。它慵懒的摇摇尾巴,眯着眼。不远处,谷雨唤了它一声,吹雪慢步过去,那样子真有几分像厢泉。
爱答不理的样子,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猫。
乾清看着吹雪,一扫方才不悦。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道:“你居然把吹雪给谷雨照料,是不是不想养了。”
“当然不是。”
“你可别给她养,”乾清回头笑笑,“谷雨这丫头不敢告诉你,托我传达。你给吹雪脖子上系的铃铛丢了。你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弄丢。但是她还是丢了。”
“什么?”厢泉猛然抬头,双目变得空洞。
“铃铛啊,”乾清笑着摆摆手,啧啧一声,”你一个大男人居然还给吹雪系铃铛。还不许弄丢!简直歪理,猫脖子上的东西能拴住吗,一玩不就掉了,都不知道能掉哪去……喂!你——”
厢泉突然冲了出去,唤了吹雪。吹雪立刻蹦过来,雪白的脖子上空无一物。
厢泉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乾清见了厢泉的脸色也吓了一跳,他赶紧叫来的谷雨。他本来以为是小事的,谁知是这种局面。谷雨一见厢泉,立刻难过的低下头去。
“铃铛什么时候没的?”厢泉有点激动。乾清看出来了,他在努力维持平静。
谷雨语无伦次:“是昨天……”
“丢那里了?”
谷雨抬头,眼睛红了:“易公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吹雪一直在我旁边,没出过院子!我本来去给夫人倒水,吹雪在外面,我一出来,铃铛就没了……我四处找,就是没有!”
谷雨真的落泪了。她是夏家比较得宠的丫鬟,很少有人敢责备她。纵然厢泉并无责备之意,可言语如冰,平日里的沉稳温润一丝都没了,感觉凶巴巴的。
“你急什么,”乾清赶紧圆场,“铃铛而已——”
“当时有什么人在外面?”厢泉眼眸透着寒意。
谷雨带着哭腔:“我记得只有我一个……”
厢泉一脸沉重。乾清想劝劝,却又满肚子疑问。三人静默。易厢泉反常的急躁,使得另外两人都没敢吱声。
厢泉在院中踱步,眉头紧锁。
“现在寅时刚过,还有时间。申时开门,也就是说——”
“申时?谁告诉你今天申时开门?”乾清揉揉脑袋,“今天寅时解除城禁,你居然不知道。”
厢泉愣住,像是瞬间石化了一样。
“什么?”
“也对,你几日前还在医馆躺着呢。城门口的告示,今天寅时解除城禁,因为有大批商队要过来——”
最终章 重新开始
今日寅时开门。
易厢泉没等乾清说完,突然冲出门去。
“喂,你——”乾清喊了一声,无奈也跟出去。屋内只留下谷雨一人哭红了眼睛。
厢泉脚还不是很灵便,他本来应该跑的不快,可是乾清竟然不能一下追上——纵然腿脚不便,厢泉在竭尽全力的奔跑。可他明明说过,不怕城禁结束。青衣奇盗是否落网都不是问题关键,青衣奇盗还会回来找他。因为易厢泉手里有青衣奇盗想要的东西,从犀骨里弄出来的、不知名的东西。
就因为那东西,足以让青衣奇盗自投罗网。
阳光穿梭在树梢之间,编成一条条金色的线,地上也留下树木斑驳的影子。乾清绕过庸城老旧的屋子,绕过茂密的树丛,蹭上了被太阳晒暖的露水。他奔跑着,脑子飞速的旋转,答案竟然一下子就揭开了。
易厢泉没说那青衣奇盗重视的小东西究竟为何物,也没说自己把东西藏在哪里里。但显然,能藏在犀骨筷子里的东西,体积一定很小。
能塞进筷子里的东西,当然能塞进铃铛里。
铃铛,吹雪的铃铛……丢了。
乾清顿时懊恼起来,自己早没发现!吹雪脖子上的铃铛是不响,因为里面的珠子被拿了出来,转而塞了其它的东西进去。
乾清又好气又好笑,厢泉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猫铃铛里,而且交给谷雨保管。
再转念一想,厢泉此番做法,还算是比较保险的。
青衣奇盗要偷的东西不是犀骨,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要偷的是犀骨里的小东西。易厢泉思维一向跳跃,他竟能让吹雪带着最重要的东西,满地乱窜。乾清摇了摇头,不愧是厢泉。若他是青衣奇盗,万万想不到那重要之物会放在猫的脖子上。
可是……铃铛丢了。
路上的行人一个接一个的向城门涌去,如潮水奔涌至大海,每个人都带着笑容。有进货的商队,有异乡生意人,有返乡之人,也有去外地闯荡的青年。他们扛着货物,带着行李,甚至携带一家老小出了门去。城门口有侍卫一一盘查,但是,人群涌向城外的速度很快。这是庸城人盼了七天的时刻,所有人都步履轻快。
他们用灿烂的笑容来庆祝庸城浩劫的结束。
平安了,庸城平安了。七日,死了三人,青衣奇盗来了又走,但百姓还是过的安稳。
乾清一路追着厢泉来到城门前,但如今人太多,看不见厢泉了。乾清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推开十几辆牛车,推开大包小包的货物。
乾清突然停住了。
他可算追上了。在眼前热闹的人群中,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易厢泉站在城门中央的位置,背对着乾清的目光。他太显眼,并不是因为他的一身白衣,而是因为他动也不动。所有人都如同流水一般向城门挤去,唯有厢泉,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巨大的石头,冰冷而挺直,潮水见了他,也要绕开去。
乾清慢慢的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结束了。”乾清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安慰。
“结束了。”
厢泉三字出口,并无遗憾,并无凄凉,只是像尘埃落定之后的一声平静叹息。
乾清见他还算正常,这才吞吞吐吐问道:“那铃铛里是不是有东西?究竟是何物?是不是青衣奇盗拿走了?我们……这算是输了?”
乾清见厢泉虽然平静,可是面色不佳,便赶紧住了口。厢泉只是摇摇头。
“输的永远是罪犯。”
乾清愣住了,他到这种时候还要嘴硬……
厢泉叹息一声,阳光似乎刺痛了双眼。他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竟然露出笑容。
乾清知道他不肯承认失败,却看见了易厢泉眼中的一丝落寞。
“至少你的推断都是对的。而且,你努力过,我们将来一定能——”
厢泉摇头,自嘲的笑笑:“我推断错了。在刚才那瞬间,我看着这么多人群,反而觉得脑中安静、思路清晰了。我有个重大的失误。”
“怎么?”
“青衣奇盗的躲藏地,”厢泉摇了摇头,“不是夏家、不是庸城府、不是西街。”
“是哪?”
“医馆。”
乾清忍不住笑了:“怎么可能!”
“这是唯一的解释。也是最好的解释。他受了箭伤,需要人窝藏他并给他药物治疗,他与傅上星勾结。而且,医馆绝对不会有人来搜查。它才是最大的搜查盲点,因为谁也不会相信,五天以来青衣奇盗居然和我住同一栋屋子。”
乾清的脸抽搐一下。
“医馆很大,也有病患。曲泽夜晚视力不好,观察力不足,我根本下不了床。所以医馆很安全。”厢泉补充道。
“我还是不能相信,他这么胆大包天!”
“这是唯一的解释。一个带着伤被通缉的人,虽然有同伙,但是还是要满世界去寻找一个这么小的东西,异常艰难。况且,藏东西的人很难对付。”
“我昏迷醒过来,吹雪已经被小泽抱来给我了。于是我把东西放到铃铛里,等到谷雨来拿药,我把猫给她,满心以为青衣奇盗怎么都不会找到的。我估计……青衣奇盗当时就在医馆,一定是看到了——不是看到了我把东西塞进铃铛,就是看到我把猫交给谷雨。于后者而言,这对于一个聪明人来说,看出来铃铛的端倪并不难。”
乾清真的说不出话来。
“也就是说,我曾经和一个杀人犯以及一个江洋大盗住在同一屋檐下,”厢泉笑的坦然,“真是失败。”
“你打算怎么办?”
“青衣奇盗的事,几乎线索全断。如果他们不再出来活动,那么很难再有机会抓到他们。我去汴京找找青衣奇盗以前的卷宗,也许能有线索。不过,很难说了。”
“那么,你……”
“也许明天就走。”
乾清一愣:“这么快,可是我父亲母亲本想好好招待你一下。”
“最慢明天走。至于招待,”厢泉笑道,“来日方长。”
语毕,他转身离去。应当是去医馆向曲泽解释一切,收拾行李,离开庸城。
他没有说再见。
阳光灿烂,天空一碧如洗。乾清木愣愣的,一身青衫,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似是与同城禁第一日一样的光景一样的人,可是银杏树的叶子却发黄了。
路人走过他身边,还以为他在等待着什么。
尾声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即将沉入庸城旁边的江河之中。码头又恢复了昔日的繁忙,往来商人急匆匆的找地方落脚。而那些大型的客船停泊在港口,被残阳拖出了长而漆黑的古怪影子。
在码头的另一边,则是庸城古老而繁华的巷子。灰色的屋瓦在太阳的余辉下闪着细密的金色微光,屋瓦之下则为酒肆茶庄,点了灯,坐了人。如今街道人稠物穰,正是热闹之景。
乾清坐在屋顶上,提着一壶新酒,瞅着街道上往来人群——这是里庸城最高的屋顶,是夏乾清儿时就占据的地盘。
瓶起,一股浓郁的香味飘了出来。“野花攒地出,好酒透瓶香”,这酒并非来自江南,够劲,而乾清没敢入口,兑了水,这才闷头喝了进去。
喝酒都要兑水,真是怂的没救。
乾清摇了摇头,肩膀一抬,狠狠的将瓶子扔到泛着微光的河水里。
易厢泉离开了。什么时候离开的,乾清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下午去找厢泉时,医馆已经关闭;再看客栈,周掌柜说他的行李没了,猫也没了。
易厢泉走的无声无息,就如同从未来过。
庸城又恢复往日光景,只是多了秋日的疏凉。它少了个能干的将士,少了个出色的郎中,少了个无人关注的病榻女子。曲泽大哭着,被谷雨带回夏家,她在夏家有了新名字,叫惊蛰。
乾清打了个酒嗝。什么惊蛰,破名字——
他如何回去面对她?
乾清觉得头脑晕晕乎乎的,头重,肩膀也似是被人狠狠压住。
向西看去,栀子灯已然挂在彩色飞檐之上。可西街却没了几日前的热闹。再看远处,西街的后院无人涉足,没有一丝光亮,散发着颓败之气。黑湖就似一滩死水,而茂密的树林遮住了乾清的视线。
西街生意不似从前,杨府尹不升不贬,赵大人回京了。除了乾清和厢泉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并非提点刑狱,而是当今圣上的四叔。
人走茶凉,一切依旧。
乾清带着几分醉意,生怕自己滚下屋顶,遂顺着旁边的大树哧溜哧溜的滑下来,划破了自己的青白衣衫,也划破了手臂。待他双脚着地,还弯下腰揪起一根路边野草,系一个结。
易厢泉那个芦苇结是怎么系的来着?
乾清喝醉了,什么都看不清,根本系不上。
自己怎么了?
如今,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了。一切像是没变,一切却都变了。
庸城以前是个要塞,有着最坚固的城墙。它把庸城完全保护起来,虽然是个商人往来频繁之地,却无比的平静安详。
乾清的身世太好,也被保护的太好。
他嘟囔一声,辛辣的味道充满口鼻,胃部烧得很。他将野草扔到一边,暗骂易厢泉骗人。
乾清突然觉得,自己只有一具空壳,终日无所事事的活着。天道不可逆,人则渺小若蝼蚁,可是自己却不想着去改变什么,只知道呆在庸城混日子。
还不如易厢泉呢。
一辈子被保护的人,不是能算是人;一辈子不去思考的人,不能算是人;一辈子不想去做改变的人,不能算是人。
好哇,好哇——
他浑浑噩噩,终于忍受不住,哗啦一声吐在树旁。
“夏、夏公子你还好吧……?”
乾清转过头来,恍恍惚惚的,感觉此人似曾相识,好像是西街的小厮。
乾清皱了皱眉头:“找我何事?”这是他仅能憋出的四字。
“易公子可是离开了?”
乾清“嗯”了一声,立即扭过头去,忍不住又“哗啦”一声吐了一地。
酒臭味弥漫在空气里,小厮立即后退,有些畏惧:“易公子要我找的人,没有找到,麻烦您帮我带个口信……”
乾清醉醺醺的,嘟囔一声,算是应了。
“易公子昨日找我,要我偷换上星先生的酒杯,”小厮急匆匆的说,不想在此地过久停留,“这事,哪这么容易?要想从人家怀里掏出杯子,比登天还难。我动作又不麻利,根本行不通!我对鹅黄姐说了,要她找个人代替我。之后就……不知道了。”
乾清头晕眼花,迷迷糊糊,又挤出四个字:“什么酒杯?”
“总之,我今日再问鹅黄姐,她居然说什么都不知道——麻烦您转告易公子就对了,回见!”语毕,小厮居然匆匆的跑了,生怕乾清耍酒疯揍他。
乾清稀里糊涂的走回家里,啥也不记得。
但是他似乎有事要做——
借着酒劲,乾清趴到了自家雕花床下,偷偷摸摸从里面拽出一个大包袱。包袱上一层灰,乾清吹了吹,起身,拿起柘木弓的弓箭匣子。转念一想,又迷迷糊糊打开一只箱子,把一封信留在桌子上。
所有东西都是早早备好的。
乾清满意的笑了笑。
重阳将至,夏家上下都在忙碌。重阳糕已经提前做好了一批,热气腾腾,上面插着彩色旗子,装在素色白瓷盘中;而丫头们也端着菊花的盆子入了庭院。私下挑拣着好看的,悄悄别在头上,还东张西望,生怕被人发觉偷懒。
曲泽大概也在丫头们中间做事吧。
不过……不管他夏乾清的事了!
金风玉露,菊蕊萸枝,这一切都不属于夏乾清了。
乾清逃跑的技能是打小练就的,夏府忙碌,没人注意到他。他逃过仆人的视线,绕过满地花瓣的菊园,绕过假山亭台,一路醉颠颠的跑到城门那去。夜幕如一张巨网,罩上了庸城的天空,银月高悬,而城门也即将关闭。乾清头晕,一路小跑,争着最后几个出城。
“哟,夏公子这是去哪?抓青衣奇盗去?”守卫笑着问他。
“你别管,找倒霉!就说没看见我!”乾清不满应和一声,还带着醉意,几步就走进苍茫夜色中。
他就这么出城了。
就在此时,在西街也有人收拾包袱,是个女人。
她约摸三十上下,长的并不美丽妖艳,却很端庄,端庄到旁人都以为她是哪位官家夫人。一身鹅黄的纱制外裳,料子色泽分外柔和清雅,如初蕊一般点缀在她身上。
桌上铺着一幅画,正常人很难一眼看出画的是什么。这并非什么好画,而是简单的描摹,似是制工图。图案也怪异,像是根棍子。
细看,画的很是精致,是细笔描摹而成。整根棍子呈现白色,经过朱砂点染透着微红。棍子尾部还画着镂空。空白处有着批注,像是匠人在制作之前画好的图纸。
鹅黄衣裳女子笑了一下。笑容却带着几分哀凉,她把画收起来丢进火堆里,轻叹一声。
火慢慢的把画烧掉,烧成了灰烬。
火光映着她的脸。女子几乎是下意识的朝窗外看去。窗外不远处就是黑湖,黑湖旁的院子里已是一地落叶,被烧得焦黑。
女子指关节泛白,“砰”的一声摔上了窗子。
有些事,做错了就做错了,反正也不是错了这一回。
傅上星是自尽而死,不能怨她,不能怨她——
火堆旁一只猫儿,浑身雪白,长的和吹雪异常相像,只是眼睛是幽幽绿色。它似训练有素,老实呆着,时不时歪头看向火堆,又看看它的主人。
鹅黄拨弄火焰,蹙眉轻声叹息。她知道,她有错;她知道,这事情没完。
青衣奇盗不会隐匿江湖。
还有东西没有弄到手。
鹅黄缓缓的闭上双目,轻轻揉了揉额头。
(第一部 完)
番外 少年往事
从前有座山。
它地处西京洛阳,除了本地人,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山的存在。这只是一个城外小山而已,草木繁盛,潺潺小溪流于山间,更添灵气,然千年之后它便夷为平地。
传说在这个时代过后,山神悄悄把它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了。搬到何处去了,怎么搬的,没有任何人知道。
山下的湖水也没有名字。渔夫在白日里用网子捞鱼。每至夜晚,几乎没有人来。
但是,“几乎没有人”却不代表真的没有人。
太阳似乎刚刚撤掉最后的红霞,只留得西边的天际一丝猩红,随即堕入黑夜。江灯燃烧着,江水在灯火的点染下有了生机。夜色将湖面包裹,隐隐约约的,能看到江面上一条破旧的渔船。
它像个破木板一样胡乱的漂浮在湖上,上面有人。那人蜷缩着,一直盯着水里看。看那身形,像是一个老人。
老翁坐在船头,嘴里叼着个嫩嫩的芦苇杆。打渔人都是用网的,他不是。他只是剥着嫩生生的芦苇,那架势,就像湖边的姑娘家用葱白的手剥着嫩黄的豌豆一样,非常灵巧,只是老翁的手极其干枯苍老。
老翁把剥好的芦苇杆的一头拿在手里,另一头放入水中。在水中的那端,还系着芦苇叶子,算是鱼漂。
这种鲜嫩野草的气味,对于鱼儿有致命的吸引力。
老翁闭起了眼打盹儿,但似是未睡,仔细看,能看到他眯起来却发亮的眼睛。
忽然间,只听水面发出一阵轻微的扑腾声,竟有鱼儿上钩了。
老翁咧嘴一笑,却未出声。他安静的等着,猛地,一下提起芦苇杆,略作移动,动作快而轻。
一条小小的、漂亮的鱼被钓了起来,上面还闪着金光。
“好漂亮的鱼!不吃了,给你养!”老翁看着鱼,回头爽朗大笑,他面朝江岸,但是江岸上黑黑的一片,根本看不到人影。
“喂,你快过来看看!”说着老翁又是一阵笑声,他扬了扬手里的鱼冲着黑暗处喊道,“别藏了,出来吧!偷看啥呢?要不等下鱼会死了。”
这时,江畔突然冒出一个少年,他好奇的张望了一下,犹犹豫豫趟着水过去了。
“哟,别趟水过来,衣服脏了,师母会怨你的!”说罢老翁轻转船头,慢悠悠回了岸。
少年止步了。江火中,他看起来有点瘦弱,十二、三岁的样子,个子已经很高,模样清秀,穿着浅色的长衫,板着脸,缺少少年人的活泼,可是双眼充满了灵气。那双目神采比江火更加明亮。
老翁下了船,给了少年鱼儿。鱼是略带金色的,像是富人家养来赏玩的。很难想象江水中有这样的鱼。
少年接过鱼,迅速弯腰放入水里。
“哟哟,好端端的为什么放了呢?”
“为何不放呢?”少年用他清澈的眼睛看着鱼,鱼儿在水中扑腾一下,慢慢的游到黑色湖水之中。
老翁一撇嘴:“拿去养不好看吗?金的呢。”
少年摇摇头:“总有金色的东西,我又何必据为己有?这鱼这么小,小鱼是不应该钓的。”少年沉默片刻,问道:“你怎么钓的?”
他仰着脸,带着一丝好奇。
老翁笑道:“用芦苇啊。你觉得钓不上来吗?”
“不用钩是不可能的,芦苇卡不了鱼的喉咙,”少年哼一声,“姜太公不也没钓上嘛,他用的没有钩的鱼竿儿。芦苇不仅没有钩子曲折,而且太过柔软,根本承受不住鱼的力度!”
“哈哈,你小子不懂‘柔弱胜刚强’,你的书念到哪里去了?芦苇这么软,却是有韧性的,鱼的口儿很小,说是打结,哪里是单纯的打个结?不得同打结发丝一般精细,鱼儿可以恰好咬住,也可以正好卡喉,才有可能钓的上来。多一分一毫也是失败!芦苇,它不硬,却有韧劲儿,没有钩子,谁又说不可以呢?”
少年低下了头,用脚踩踩水花,哼一声道:“我不信。”
“我昨天教了你什么?背下来了吗?”
“‘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
老翁笑道:“傻小子啊,你是真不懂。”
老翁弯腰开始装篓,慢吞吞道:“蛇打七寸,苇也如此。在适当的地方曲折,在适当的地方缠绕,苇也可以变成钩,这是人为。芦苇的软命是老天给的,人要用它捕鱼当然要略做点改变。只是如何做,做在哪,就因人而益了。你这傻小子做不到呗。你师父我就能做到。”
“人不能违背自然,但是可以通晓自然规律做出改变,这是人的胆识和智慧呢,傻小子你懂吗?”
少年头一偏想了想,随后低下头没说话。
他不懂,但不想承认。
“一看就是个不信邪的傻小子。”。
老翁可不是普通人。他通晓这水边飞鸟的习性,岸边的芦苇的特点。他了解太阳,也了解月亮,了解江水下的鱼儿,了解植物的呼吸与星辰的运动,了解漫天夜色在何时吞噬的万物。
老翁把手里剩下的芦苇递给少年,“不信天,自然信人。回去自己试试。”
少年接过芦苇,这是老翁递过来的一根特殊的芦苇,从鱼的嘴里拔出,还带着血丝。它不长,上面有一个细小的结,长的特别奇怪。少年想借江火看个清楚。
不像吉祥结,长的竟然像龙须钩。
少年痴痴的看着,而老翁却突然开口了。
“厢泉,你知道你名字的含义吗?”
少年点点头:“我只听师母说,厢泉,是师父酿的一种酒,可是……而我的姓,取自《易经》。”
老翁点头,又顺手拿起一根芦苇。
“厢泉酒,这是东厢房的泉水所酿的酒,很普通。以泉为名,酒却是本质。执着之心如烈酒,淡泊之性如清泉。你师父我一辈子就呆在这乡下破屋子里,研究几本破书,没什么作为。可是你……不一样。过几年之后,师父老了,走不动了,你就替师父出去跑跑。”
少年愣了一下,芦苇在他的手中随风摇摆。
“我……去哪?”
老翁慢悠悠道:“中原,西域,想去哪去哪。”
太阳早已隐去了脸,月出东方,湖面也泛起微光。月下,湖光山色如画,渔火闪亮,芦苇低语。这种景色深深的印在少年的明亮眼眸里。他看着小舟,看着湖水,第一次体会到了何谓“美”。而这种“美”,也在他的记忆中残存数年,挥之不去。
少年发呆,老翁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厢泉哟。你这孩子,看起来傻呆呆的,其实聪明的很。聪明的人,通过一朵花便可知晓时令,通过一滴水,就可以看到海洋。你的洞察力、联想能力,推理能力,远在同龄人之上。
少年嘟囔一声:“我怎么不觉得……何况,这些所谓的能力,并无用处。”
老翁哈哈大笑,惊的岸边水禽一下子飞入夜空,似要穿月而去。
“有无用处,他日便知。但你要记得,聪明归聪明,正义仁爱之心断断不可缺,记住没有?”
少年不耐烦的应和两声。
老翁满意的点点头,背起鱼篓。师徒二人,一路默然归去。
少年跟着师父后面。他此刻不懂天道、人道,到底是什么,也不懂芦苇是否真能弯曲,又有何用。少年在十年后,会偶尔想起这个莫名其妙的夜晚。他心里隐隐约约的觉得,今夜学到了值得一生体味的东西。
老人边走边笑着,他也不知道,这傻小子是他此生最后一个徒弟。
第二案 山歌
夏乾清离家出走,前往汴京,却与易厢泉失散。
本想在汴京相会,谁知——
山间突遇风雪,乾清进入古怪村子,竟无法再出来。
一曲诡异山歌,拉开离奇事件的序幕。
当乾清遇险,生命垂危,谁又能出手相救?
序章
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落下,落到褐黄色的屋瓦上,也落到破败倾颓的墙垣上。远处的群峰弥漫在雪的烟雾里,变得迷蒙,变得飘渺。
还未到十一月,雪花降临了小镇。齐鲁一带的冬日不能算寒冷,可今年的冬,来的格外早,让人措手不及。小镇离兖州不远,却偏僻的很。往来商客不多,城中连几个像样的客栈酒肆都没有。
小镇东门口的白色石阶上,坐着个独眼算卦人。天气阴沉,乌云遮日,雪花似有下大的趋势。行人匆匆,无人往这边看上一眼,都巴不得回家去裹着厚衾,燃着炉火,喝着小酒。
算卦人见没有生意,无奈的大声吆喝。
“算卦咯!陈天眼算卦——只要五文!风水、测字、解咒、做法事。不灵验,不要钱!”
他喊的倒是热乎,可偏偏无人理会。五文算卦,谁信?本地人都不信。这个独眼算卦人名叫陈天眼,没什么本事,只会骗骗外地人。
可是外地人,也没有几个。
万万不曾想到,陈天眼话音未落,一锭雪花纹银摆上了桌。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畏畏缩缩的站在摊位前面,脸色灰白。
“我来替我家老爷除晦气。”
都说财大气粗,可小厮的声音小到不能再小。陈天眼见他印堂发黑,嘿嘿一笑:“我看,您身上也带着晦气呐,说吧,求签还是算卦,莫非要做法事?”
小厮听了他这话,面如土色:“您要是真有本事……这银子,能不能除我和老爷两个人的晦气?”
陈天眼见其出手阔绰,装模作样道:“不好说,不好说!你们是招惹了哪路神明?”
“鬼。”
小厮此言一出,双唇颤抖,汗如雨下。陈天眼一愣,憋住笑,又半眯着眼道:“哪里遇上的?什么时辰?女鬼?狐仙?黄仙?”
小厮伸手一指。远处的苍山立于纷飞小雪之中,带着几分诡异。
“五日前,良山上,吴村中。”
只见山中雾蒙蒙一片,依稀可见几个黑色小点,那便是萧索的村庄了。那些黑点冒出了阵阵烟雾,多半是炊烟,却怪异的冲破的云雾,指向灰色的天空。
吴村?
陈天眼一惊,一把推开了银子。
“解不了,解不了!吴村惹的鬼,怨气太大,招架不住!”
闻言,小厮有些颤抖,顿了一顿,竟然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陈天眼,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求您救救我!我家老爷不信鬼,可是,那分明就是——”
陈天眼赶紧摇头:“吴村一直邪乎的很,你们非要去,你瞅瞅,出事了吧!我帮不了你,进村口有个山神庙,你还是带你家老爷去拜拜吧。”
小厮哭丧着脸:“我家老爷几日前去山里看石观星,迷路回不来,就在吴村借宿了。我是被老爷拉进村去的,老爷不信邪,见了山神庙压根没有跪拜。”
陈天眼一想,他家老爷是谁?附近有什么达官贵人?
“你家老爷姓啥?”
“沈。我家老爷被圣上怪罪,一路从汴京来到此地,不久就要去均州。老爷以前做过司天监,推算过历法,从来不信邪。”
陈天眼琢磨琢磨,似乎真有这么号人物。政治上的小人,前一阵因为战败领导不力被贬谪。在其它方面反而有造诣。
“那……你们在吴村看到什么了?鬼?”
小厮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们半夜借宿在吴村,老爷睡的很香,说梦里见到一美丽年轻女子,还听闻了女子唱歌。可是我、我——”
陈天眼双眼一眯:“你看到什么了?”
“老太婆!我看到的是一个丑陋老太婆!”
陈天眼闻言,哈哈一笑,却又顾虑到小厮的神情,故而轻咳一声:“你们俩梦见了不同的人?就这事?成,我给你们解晦气。”
语毕,扬起手来,似是要念咒。
“不是,不是,”小厮赶紧摇头,“老爷是梦到的,不作数。我……我亲眼是看到的!老太婆进了屋,唱着难听的歌,又被一只手拽了出去。”
陈天眼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来。
“要我去府上做法事?好说。”
小厮自顾自的说着:“在那之后,我睡的昏沉。醒来后也迷迷糊糊,立即返回府中,却发现……我们随身财物都不翼而飞了。老爷所梦、我所见,不是同一女子,一老一少。可是我们都听见了同一首山歌,曲调可怖,特别难听。您说,这是什么女鬼唱的?”
“你还测不测字,做不做法!”陈天眼拧着眉毛,拍拍桌子,“吴村闹鬼,你这是小鬼。我法力高强,能给你收了。”
小厮住了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不用您做法,不用您算卦!我家夫人让我来,只求您解开这个——”
陈天眼结果纸来,眉头一皱,上面的字简单易懂,可他就是看不懂:
……
……
白雪覆盖东边村子
阎王来到这栋房子
富翁突然摔断脖子
姑娘吃了木头桩子
老二打了肉汤锅子
老大泡在林边池子
老四上吊庙边林子
老三悔过重建村子
老五过着平常日子
他不明白——
是谁杀了他的妻子
……
……
陈天眼拿着纸条,两眼直瞪,化作了一尊石像。
“怎么样,成吗?”
陈天眼瞪大眼睛:“这是什么玩意?”
“山歌,”小厮似是不愿意回想以往的经历,脸色发白,“就是那个老妇唱的。我家老爷也听见了,他记性好,还以为是梦里姑娘唱的呢,回来就誊写纸上。姑娘?可这又怎么可能,这么难听、喑哑——”
小厮说了一半,却生生被人打断,转头一看,是镇子里好管闲事的大爷。他满脸皱纹,瞅瞅陈天眼,又瞅瞅小厮,哼了一声。
“你是不是本地人?这个陈天眼,几日前坑了外地公子哥十两银子,给人家一个胡乱写的下下签。人家不乐意,在街上赖着不走,弄的全镇都知道。呵,骗子啥都不会看,还在这装大仙!”
老大爷此言一出,陈天眼脸色铁青。小厮一愣,一把揽回银子,往后一躲。
陈天眼怒道:“您真是闲的,在这拆台!”
大爷冷眉一横,挺了腰杆,指了指西边的街道,又指了指小厮。
“你知道今日街上为何没人吗?回屋躲雪去了?不是。镇南大门那边来了个年轻算命先生,大家伙都在那排队,算的那叫一个准。人家可不姓耳东陈,”大爷恶狠狠的瞪了陈天眼一眼,戳了戳他的招牌,似是挑衅,“人家姓易,《易经》的易。”
小厮动心了,攥紧了手中的纸张。
“请问……在哪?”
大爷顺手一指南街。却见南街口的屋子顶上蹲着一只白猫,双目一蓝一黄,与白雪融为一体,安静的看着这出闹剧。
小厮抓住纸张,攥紧银子,一路飞跑过去,只留下陈天眼一人咒骂。
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