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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马伯庸 当前章节:385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0:26

七侯笔录(笔冢随录)

作者:马伯庸

内容简介

一个关于文化的离奇故事,一段关于文人的壮丽传说。 几千年来,每一位风华绝代的文人墨客辞世之时,都会让自己的灵魂寄寓在一管毛笔之中。他们身躯虽去,才华永存,这些伟大的精神凝为性情不一的笔灵,深藏于世间,只为一句不教天下才情付诸东流的誓言。其中最伟大的七位古人,他们所凝聚的七管笔灵,被称为管城七侯。 一位不学无术的现代少年,无意中邂逅了李白的青莲笔,命运就此与千年之前的诗仙交织一处,并为他开启了一个叫作笔冢的神秘世界。

《七侯笔录》最初的名字叫作《笔冢随录》,创作时间是2006—2007年。

那时候,我还年轻,是个精力充沛、不学无术的上班族,每天下班后都乐此不疲地聚会、看电影、玩游戏,偶尔写点飞扬跳脱的胡思乱想。一次偶然的机会,重读《后西游记》,里面有一位文明天王,他手里有一支孔子的春秋笔,又叫文笔,可以用来压人。文采不如他的,就会被这笔压得动弹不得。孙小圣虽然武力惊人,可面对这种化文学成神通的法宝,却是无能为力。最后还是天上遣下魁星,这才解了这么一个危难。

读到这里,我实在惊叹于作者的想象力。只知道武力或法力对战,从来没想到文科生的专业也有这般绚烂的表现。我忽然想,能不能把古往今来的那些天才文人,都一一变成笔,互相对战——于是就有了这么一部幻想小说,起名叫作《笔冢随录》。

我在第一个单行本的序言里是这么说的:

文化一向是一个非常含糊的概念。

在宣纸上默写《出师表》是文化;烹茶品茗焚香听琴是文化;蹲在汨罗江边剥粽叶是文化;在大学里开课读经是文化;拿冷猪肉祭孔、祭黄、祭妈祖是文化;甚至上网为世界新七大奇迹投长城一票,也算得上是文化。

当一切都变成文化的时候,不文化也许会显得更有趣一些。

中国历史上的名人多如牛毛,假如他们灵魂不灭,会是什么样子?

这是一个典型的唯心主义猜想,甚至有封建迷信的倾向,可是我忍不住总去想。

胡思乱想的产物就是这部小说。所以这本书并没什么文化,这只是一个关于毛笔的小故事。这些毛笔和中国历史上的一些文化名人有一些玄妙的关系,甚至还有点孔老夫子不愿意看到的怪、力、乱、神。

用传统文化来讲一个怪力乱神的故事,颇有些焚琴煮鹤的味道,但也有一种行为艺术的美感。对在配电领域做平凡上班族的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还是那句老话:“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

这部小说先后在杂志上连载了四次,还出了四个单行本,然后……嗯,就坑掉了。其实我也不是故意坑掉,只是那时候的我玩心太大,一个创意写得差不多了,又去忙活别的想法。很多读者对此特别愤怒,多年来一直在我耳边念叨,说希望能看到它有完结的一天。

距离创作《笔冢》已过十年。现在回过头去审视,这部作品有太多不成熟的地方。无论是遣词造句、人物塑造还是情节编排,都显得青涩幼稚,里面有些特别“中二”的文字,让现在的我真是羞愤掩面。但是创作它时的初衷,却是我一直记挂的——不教天下才情付诸东流。

中国有那么多惊才绝艳的文人墨客,有那么多璀璨深厚的文艺作品。当我们真心热爱这些文化时,就会忍不住像浮士德那样发出感慨:“多么美好啊,请停留一下。”笔冢主人把才情炼成笔灵,就是这么一种美好的希冀。

所以对我的创作生涯来说,《七侯笔录》就像它的主角罗中夏一样,是一部幼稚、不成熟的“中二”作品,但这其中,蕴含着我对文学的初心,以及不可追回的少年意气。

所以我在十年之际,决定把它重新修订一下,补完结尾,让它善始善终。老照片之所以有意义,在于它泛黄的纸边和模糊的影像,如果强行修成高清,反而失去了韵味。为了保留那一份难得的青涩,我没有做大的改动,只是简单地调整了一下设定和情节,最大限度地保留原始风貌,一来不致蒙骗读者,二来也给自己一个纪念。

如果你们读着读着,发觉作者怎么这么幼稚、这么土气,那就对了,我在给你们看我一直想回去的青春。

上册

序章 且放白鹿青崖间

唐宝应元年,当涂县。

深夜,秋雨飘摇,门窗俱闭。

一位老者颓然卧在床榻上,闭目不动,衣襟上满是酒气。以往光芒四射的生命力即将消散殆尽,如今的他只剩一具苍老躯壳横在现世,如残烛星火。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老者艰难地嚅动嘴唇轻吟,声音虽然嘶哑,却透着豁达,似乎全不把这当回事。他吟到兴头,右手徒劳地去抓枕边酒壶,却发现里面已经滴酒不剩。

“古来圣贤皆寂寞,无酒寂寞,寂寞无酒哪……”

老者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倏然屋内似乎有些动静,他费力地拧了拧脖子,偏过头去看,但只看到临窗桌上自己的诗囊和毛笔。屋内沉寂依然。

“或许是大限将至,眼花耳鸣了吧。”老者暗想,心中不无唏嘘。这件诗囊和毛笔伴随他多年,不知自己是否还有机会畅饮美酒,提笔赋诗。所幸自己历年来积攒的诗稿已经托付给了叔叔李阳冰,倒也没什么遗憾。

老者轻拍空壶,心中只是感怀,却无甚悲伤。

一阵雷声滚过,老者再看,发现桌旁赫然多出来一个人。这人身形颀长,一身乌黑色的长袍,头戴峨冠,看打扮似是个读书人,但面色枯槁,却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青莲居士吗?”

声音低沉,带着森森阴气。老者借着窗外的闪电,看到来人背后背着一个奇特的木筒,这木筒两侧狭窄,却不甚长,造型古朴,看纹理和颜色当是紫檀所制。

“尊驾是……?”

来人双手抱拳,略施一礼:“在下乃是笔冢主人,特来找先生炼笔。”

“笔冢主人……炼笔……”老者喃喃自语,反复咀嚼这六个字,不解其意。

“人有元神,诗有精魄。先生诗才丰沛,寄寓魂魄之间,如今若随身而死,岂非可惜?在下欲将先生元神炼就成笔,收入笔冢永世留存。”笔冢主人淡淡说道,声无起伏,似是在说一件平常之事。

老者听罢叹道:“人死如灯灭,若能留得吉光片羽,却也是美事。只是在下油尽灯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笔冢主人道:“才自心放,诗随神抒,心不死,则诗才不灭。”老者闻之,不禁哈哈大笑,腾的一声竟从床上坐起来,大声道:“说得好,说得好,拿酒来!”

笔冢主人平摊右手,不知从何处取得一壶酒来,送至老者嘴边。老者渴酒欲狂,立刻夺过酒壶,开怀畅饮,一时竟将一壶酒喝得干干净净。

“好,好,好!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老人抹了抹嘴,大声赞叹。此时酒意翻腾上涌,豪气大发,他原本颓唐的精神陡然高涨,如螣蛇乘雾,双眸贯注无限神采。他踉踉跄跄奔到桌前,乘着酒兴铺纸提笔,且写且吟,笔走龙蛇,吟哦之声响彻在这方寸小屋之间: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老人的声音渐趋高亢,吟诵的气势愈加悲壮激越。至高潮处,万缕光烟从他身体流泻而出,在屋中旋转鼓荡,逐渐汇聚成一支笔的形状。这笔周身淡有云霭,如梦似幻,一朵流光溢彩的清拔莲花绽放于笔顶,泛有淡淡的清雅香气。

“好一支青莲笔!”笔冢主人赞道,当即卸下背后紫檀笔筒,开口朝上,右手微招,欲要将之收入囊中。不料这青莲笔却不听他召唤,自顾在半空盘旋一圈,径直向东南飞去。

笔冢主人面色一变,连忙把紫檀笔筒抛在空中,大喊一声:“张!”只见笔筒口猛然张大,如吞舟巨口,直扑笔灵而去。青莲笔身形迅捷,左躲右闪,始终不为那笔筒所制。

这紫檀笔筒吞噬过无数笔灵,却从未碰到一支如青莲笔一样跳脱难驯,不禁焦躁不安。笔冢主人见紫檀笔筒一时不能成功,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盘虬笔挂,暗暗祭出。这个盘虬笔挂原是个百年老树的虬根,枝杈盘扭错节,无处不是天然笔钩,一在空中展开,就如百手千指,向笔灵罩去。

初生的青莲笔承秉太白精魄,本是灵动至极,只是屋中范围毕竟狭窄,在紫檀笔筒和盘虬笔挂左右夹击之下逐渐显出劣势。笔冢主人二指相对,目光一霎不离三个灵物缠斗,嘴中喃喃自语。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青莲笔终于被盘虬笔挂逼至墙角,眼见就要退入紫檀笔筒黑漆漆的筒口之内,笔冢主人紧绷的面色才稍稍放松。

就在此时,一旁枯坐的老者却忽然放声笑道:“好笔!好笔!你去吧!”

窗外骤然狂风大作,啪的一声将两扇窗户吹开。听到主人这声呼喊,青莲笔一声长啸,猛然发力,把盘虬笔挂撞翻在地,随即飞出窗外,隐没于风雨之中。

笔冢主人大惊,连忙奔到窗前,眼前空余秋雨瓢泼,唯有啸声隐隐传来。过不多时,连啸声都听不到了。他见笔灵已不可追,无可奈何地收了两件笔器,转身去看老者:一代诗仙端坐在地,溘然而逝,手中犹握着一管毛笔,满纸临终歌赋墨迹未干。笔冢主人将他绝笔取来,恭恭敬敬摊在桌上,拿砚台镇好,喟然长叹:

“先生潇洒纵逸,就连炼出来的笔灵都如此不羁,在下佩服。”

言罢笔冢主人整整冠带,朝着老人遗体拜了三拜,又望望窗外,摇头道:“太白笔意恣肆难测,再见笔灵却不知是何时了。”随即转身离去,也消失于茫茫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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