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日)吉田修一著;岳远坤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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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日)吉田修一著;岳远坤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ISBN 978-7-208-13700-4
Ⅰ. ①怒… Ⅱ. ①吉…②岳… Ⅲ. 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62315号
书 名:怒
作 者:[日]吉田修一 著 岳远坤 译
转 码:欣博友
ISBN:978-7-208-13700-4/I·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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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KARI
BY SHUICHI YOSHIDA
Copyright © 2014 by SHUICHI YOSHIDA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CHUOKORON-SHINSHA,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Chinese (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Horizon Media Company, a division of Shanghai Century Publishing Co., Ltd.
Chinese (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CHUOKORON-SHINSHA,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Taip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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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2011的夏天,东京郊外一对普通夫妇惨遭杀害。
凶手山神一也作案后逗留屋内长达六个小时,并用被害人的血在墙上留了一个“怒”字,方才离去。
案件的凶残性让人发指,其动机则让警方困惑。
一年后,经过微整容的山神依旧在逃。而此时,三地分别有三个来路不明的男子,日渐融入当地的生活。
房总渔港的田代、东京市区的直人、冲绳附近离岛的田中,三个人各与通缉犯山神有着某种程度的暗合。
那些接纳陌生人并付出情感的人们迟迟注意到第二次公布的通缉信息,信任与爱被放到了天平上。
谁是凶手?
你又如何能相信身边的他不是凶手?
目 录
上部
下部
上部
作案后,男人在现场逗留了六个小时。在此期间,他几乎一丝不挂。那天,东京白天的气温超过了三十七度,到了夜里,气温也没有降到三十度以下。作案现场尾木幸则家是建在八王子郊外新兴住宅区“榉丘”的一栋独栋洋房,南面没有什么遮阳的屏障,而且夫妇二人白天都上班,家里的窗子应该已经关了一整天,因此在作案时间——即下午六点半左右的时候,房间里的温度应该达到了近四十度。男人简直是在桑拿浴的状态中杀害了尾木幸则、里佳子夫妇。的确,现场的地板上检测出大量男人的汗水和尾木夫妇的血痕,以及这个男人在那些汗水和血痕上跌撞的足迹。即便如此,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开窗。只是有迹象表明,他曾试图打开空调,从客厅到厨房以及走廊墙壁的所有开关上,留下了他无数的指纹,表明他当时曾到处摸索寻找空调的开关,心情非常焦躁。
尾木家使用了一种太阳能发电的特殊供电系统,操作并不难,但如果不清楚操作的顺序,就连电视都无法打开。男人找空调的开关找了很久,最后多次捶打天花板嵌入式空调,弄坏了过滤器和主控板。
凶案发生在一年前的八月十八日。在立川市内的双叶托儿所当保育员的尾木里佳子于下午五点零六分离开托儿所。她像平常一样在立川站乘上电车,到达八王子站时已经过了五点半。从留在她钱包里的购物小票可以推断,她在车站大楼的超市里买了自制酸奶用的双歧杆菌等几种商品后,乘坐六点十七分发车开往桥本站的公交车回家。公交车几乎满员,但不巧的是,这辆公交车的司机和乘客都无法提供有效的信息,既没有人清楚地记得里佳子,也没有人看到那个形迹可疑的男人。而且,其中有七八个乘客和里佳子一起在榉丘小区中央站下车,警方已经确定这些人全都是附近的居民,排除了他们的嫌疑。
从里佳子胃里残留的食物推断出死亡时间为下午六点半到七点之间。也就是说,她刚一到家就被杀害了。通过现场的调查取证,可以推断出回到家里的里佳子打开客厅的窗子不久,男人便按响了门厅的门铃。男人极有可能是伪装成快递员,等里佳子打开门后,便冲了进来。
里佳子的脸颊和下颌都留着被犯人用力捂住嘴时留下的瘀痕。现场的迹象表明,男人在门厅里塞上里佳子的嘴,移动到客厅,在穿着衣服的状态下当场将里佳子勒死,然后将她搬到了浴室的浴缸里。
两个小时前,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在港区新桥的一家网页设计公司上班的丈夫尾木幸则提前下了班。从大约两周前开始,他就说自己胃不舒服,提前下班之后,在新桥站附近的野岛诊所看了病。大夫说有可能是胃溃疡,所以他就预约了下周二做胃镜检查。离开诊所的幸则从新桥站回家。至于里佳子是否知道这天幸则提前下班去了医院,这一点并不清楚。幸则在里佳子到家约一个小时后回到了家。他应该是像往常一样,自己拿钥匙打开门,走进门厅。也许是因为室内太闷热,所以他以为妻子还没有回家。
男人在从门厅通往客厅的短走廊里,从背后刺中刚进家门的幸则。他当时可能藏在幸则背后的楼梯后面,趁他转向客厅的方向时,突然对他发动了袭击。走廊上留下了幸则被刺伤之后依然做出了激烈反抗的痕迹,比如墙上的刀痕、四溅的血迹等。可以看出,男人这时也受了伤。他使用的凶器是一把刀长十八厘米的西式菜刀。这是里佳子在网上订购的,四天前刚刚送到。
浑身是血的幸则和里佳子一样被男人搬进了浴室。而且,凶杀现场走廊留下了血字。男人用被害人的血写下了一个字:怒。
与里佳子被放进浴缸不同,幸则的尸体被横放在浴室的地板上,扭曲成一个く字。现场的迹象表明,男子曾横跨在幸则的遗体上冲了一个澡,洗掉了自己身上的血污。
男人在那之后的六个小时的时间里具体做了什么,还不清楚。现场的狼藉表明他曾找遍所有的房间,包括一楼的客厅、厨房和二楼的卧室、书房,但是由于夫妇二人平常不把现金放在家里,结果男人只拿走了钱包里的一点现金。卧室梳妆台上的首饰和幸则的那块价值三十万日元的手表等,都散落在地上。
男人翻遍了所有的房间之后,可能在厨房待了一段时间。根据现场的迹象可以推测,他吃掉了当天里佳子买来的四片黑麦切片面包,吃光了冰箱里的火腿、碗装面条形豆腐和三个芒果,然后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
男人离开尾木家是在第二天凌晨一点过后。隔一户的邻居村山成子这时正巧遛狗回来,看到男人推着幸则的自行车出门。她跟他说了一声“晚上好”,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男人骑着自行车前往八王子站的时候,因无灯驾驶被值班的巡警叫住。男人老老实实地下了车。但是,当巡警开始查询车牌号的那一瞬间,男人突然丢下自行车,朝京王线八王子车站的方向逃走了。
第二天,发生在尾木家的凶杀案被发现,那时巡警的经历和村山成子的证词构成了一幅精致的蒙太奇画面,警方立即下令全国通缉这个男人。然后,他们很快便收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不到两天时间便查明了男人的身份和住处。但是当搜查人员冲入那间公寓的时候,男人已经没有了踪影。
男人叫作山神一也。昭和五十九年(1)生于神奈川县川崎市,在当地的高中毕业后,换了多次工作,作案当时独自住在立川市的一间公寓里,无业,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六十八公斤。
自从山神逃走之后,到本月十八日就整整一年了。到今日为止,警察还没有收到有用的目击信息。
“爱子,没有时间啦。”
槙洋平喊了一声站在西点店的玻璃橱柜前不肯离开的女儿。他的声音里夹杂着焦躁与无奈,一方面害怕耽误发车时间,另一方面又觉得催促也没有用。
女儿爱子头也不回,只是“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到现在还没有决定买哪个。洋平仅仅是站在狭窄的通道上,就会被陆续走来的顾客撞到。这里是东京站内新开放的一个区域,许多日式和西式糕点的知名品牌都在这里开了店。每家店的门前都摆放着各种颜色的点心或蛋糕,有粉色的、红色的或者橘色的等等。在洋平看来,那些东西仅仅就像是钓具的浮漂。
“爱子。”
洋平又叫了一声。爱子这次回过头来,“爸,我还是决定买年轮蛋糕。”说着便要从好不容易排了半天的队伍中离开。
“爸爸去给你拿过来。”
“不用,我自己选。”
柜台前自然而然地排成了一列几个人的队。一心只想着挑选蛋糕的爱子可能原本并没有排队的意识,但是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爱子从队伍里走出来,朝稍远处放年轮蛋糕的架子走去。排在后面的一个穿制服的女白领立刻当爱子压根儿不存在似的跟了上去,占据了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她大概与爱子年龄相仿。束在背后的头发很有光泽,连从高跟鞋后跟伸出来的小腿肌肉都很美。
洋平的视线追着脱离队伍的爱子。他们之所以顺道来这家糕点店,就是因为这家的年轮蛋糕有名。爱子将年轮蛋糕的盒子拿在手中,准备排在五六个人的队伍后面。
“爱子,没有时间啦!”洋平终于忍不住朝女儿招招手,然后拜托眼前的女白领:“对不起,我们赶车,能让她重新排在这里吗?”女白领马上向后退了半步,可是玻璃橱窗后面的店员却似乎觉得他在给别人添麻烦,插口道:“对不起,那位先生,请您按秩序排队。”洋平想解释自己有特殊情况。但是,从队尾传来爱子不好意思的声音:“哎呀,爸爸,你真是的……”
外房线特急若潮21号于十八点准时从东京站出发,用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时间横穿房总半岛。外房线的站台与开往东京迪斯尼乐园等处的京叶线的站台在同一个地方,位于距东京站丸之内出口和八重洲出口最远的地方,虽然中途设有自动人行道,但是成年人紧赶慢赶也要十几分钟。
终于走出西点店的洋平,对小心翼翼地抱着年轮蛋糕盒的爱子说道:“快,跑起来,离开车时间只有十三分钟了。”父女俩在晚高峰拥挤的车站里跑了起来,每看一次表就加快脚步。洋平每超过一个人,都会回头看一下身后的爱子。爱子虽然步履不是那么稳健,却努力地跟在父亲的后面。
来到设有长长的自动人行道的地下通道时,上行的电车好像刚刚到站。拖家带口从迪斯尼乐园回来的乘客像逆流一样朝这边涌来。对面的自动人行道自不必说,通往站台的人行道也挤满了人。
“爱子,这边。”洋平没上自动人行道,朝女儿招了招手。“哎,现在是暑假啊。”爱子慢慢悠悠地说道。洋平听了,反问道:“啊?你说什么?”“迪斯尼乐园,今天人肯定很多。”爱子一脸开心,看着那些拖家带口、抱着米老鼠图案的袋子回家的乘客。
洋平又看了一下手表。只有五分钟了。
“爱子!”
洋平喊了一声,又跑了起来。甩下那些慢吞吞的行人,跑下长长的自动扶梯。他已经顾不上确认爱子是否已经跟上来。想着实在不行,就自己先冲进电车,挡在门口不让车门关上,等爱子赶过来就可以了。虽然可能会被车站工作人员说,但有这一分钟的时间说不定就能帮上大忙。如果赶不上这趟电车,好不容易买到的特急指定券(2)就浪费了。
到了最后一段自动扶梯,洋平又跑了下去。铃声虽然响了,但幸运的是电车还没有开。洋平回头一看,发现爱子也拼命地跟了上来。洋平冲进电车,然后将半个身子探出门去,朝爱子招了招手,“快!”爱子冲进来抱住父亲,说道:“瞧,赶上啦!”
爱子跳上车之后,车门马上就关上了。洋平将手伸进裤兜里拿车票,准备看一下座位号。手心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汗涔涔的。手掌贴住裤子口袋的内侧,取不出车票。因此,腋下出了更多汗。在一旁调整呼吸的爱子也是一样,她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被汗水打湿的刘海贴在前额上。
“爱子,二号车厢。”
洋平终于从裤兜里取出车票,说道。
“买了指定席啊。”
“对啊,所以才这么着急赶车嘛。”
洋平想让爱子走在自己前面,推了一下爱子,发现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身体的火热与汗水凉凉的感触同时传递到洋平的掌心。
途中的自由席车厢尚有很多空座,终于到达的指定席车厢里也只有四五名乘客。
“爱子,这里。”
洋平在车厢的中间位置停了下来,叫住还要往前走的女儿。
所有的座位都朝向电车行进的方向,但不知为何,只有洋平父女的座位转了过来,变成了一个四人座。洋平想要将座位转回去。“算了,这样可以把腿伸开。”爱子一屁股坐了下去,喘了一口气,说道:“哎,好累呀。”
于是,洋平也在窗边的位置与爱子面对面坐了下来。电车仍在昏暗的地下行驶,浑身是汗的这对父女,在荧光灯的照耀下,身影映在玻璃窗上。
“爸爸,晚上吃什么呀?”
爱子脱掉鞋子,一边揉着小腿肚子一边说道。
“要不从‘胜鱼’叫点寿司吧?”洋平也脱掉鞋子,把腿搭在对面的座位上。爱子马上哼哧了一下鼻子,皱起眉头,“爸爸,你的脚太臭啦。”
汗流浃背地在东京的大街上走了半天。脚趾被袜子捂得热气蒸腾,痒得难受。正在这时,电车开到了地面上。夕阳忽然照了进来,车厢内被染成了橘色。洋平扭头朝窗外看去。人造陆地上有很多工厂,前方可以看到东京湾。大概因为光线的问题,漆黑的大海上白浪翻涌,就像水墨画一般。
这里和老家滨崎的大海完全不同。洋平出生成长的那个港口小城面朝宏大的太平洋,虽然有时也会波涛汹涌,却不像眼前的东京湾这样可怕,这样让人感到无力。
洋平的视线从白浪翻腾的黑色大海转向车厢内。背对着电车行驶的方向凭靠在窗棱上的爱子看着渐行渐远的东京,似乎有些伤感。
洋平想要跟女儿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他突然感觉自己似乎也看到了女儿眼中的风景。
这次,爱子突然离家出走是在四个月前。那天正巧是附近一所体育大学的开学典礼。每年,这所大学都举行盛大的开学典礼,在校生为欢迎新生而制作的神舆在大街上行进。
那天,爱子像平常一样,在早市为三崎丸的店铺帮完工,之后就突然不见了。洋平见爱子到了晚上还不回来,开始担心起来,打电话给在三崎丸店里的船长太太。船长太太说:“平常那个点就回去了。”洋平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赶紧打电话给爱子的堂姐明日香,结果对方说:“我今天没看见她,她也没跟我联系过。”然后,感到担心的明日香马上联系了一个在滨崎站工作的朋友,十分钟后又打来电话,告诉洋平:“叔叔,她大概中午的时候坐电车离开了。”
外房线在滨崎站之后只有一个安房鸭川站。爱子去安房鸭川的话,总是开车去。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坐着上行的电车去了东京。
爱子失踪了四个月,杳无音讯。不,只有一次联络。那就是春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她给明日香的手机发了一封邮件,邮件的内容只有她当天吃的一款韩国点心的照片和短短的几个字“超好吃”。
爱子失踪后的第二天,洋平联系到以前曾经帮过他们的新宿歌舞伎町NPO组织保护中心,希望他们看到爱子的话与自己联系。
然后,在洋平四十七岁生日的今天早晨,他接到了那个保护中心的联系。据称,他们找到了在歌舞伎町的一家肥皂乐园(3)工作的爱子。
一大早,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给洋平打来电话,称爱子的身心受到了巨大伤害,住了三天院。当然,洋平立马诘问对方为何没有马上联系,电话那头的女工作人员却仅仅给了他一个非常官方的回答:我们要优先考虑您女儿的身体状况。
根据接到洋平电话的那个工作人员的调查,大体情况如下:爱子于四个月前离家之后,去了东京,看过即将竣工的晴空塔,在原宿购物之后,到了歌舞伎町。和上次离家出走时一样,她好像又在游戏厅打了好几个小时游戏。有个男人过来跟她搭讪,约她去吃饭,她便跟着去了。据说,爱子觉得那人“看起来人挺好的”。男人请她在歌舞伎町的昂贵铁板烧店吃了一顿沙朗牛排,又在一个高级酒吧请她喝了美味的鸡尾酒。“如果还没有住的地方,到我家来吧。”爱子答应了男人的邀请,跟着去了他家。她在那个男人家里住了两三天,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去了肥皂乐园工作。
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之所以发现爱子,是因为一个被坏人拐骗到另一家肥皂乐园工作的女人。她逃到保护中心时,跟那里的工作人员说起这样一件事。“在另外一家店里,有个女孩子迟钝极了,好像快不行了。”经过仔细盘问,工作人员得知那个女孩来自千叶县,今年二十三岁,胖乎乎的,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客人,都拼命地提供服务,因此客人愈发得寸进尺,觉得好玩,把她当成一个不怕弄坏的玩具一样玩弄。
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立即出动。据说中心的主任花了好几个小时才说服那家乐园的经理,希望至少让他们给她做个体检,这才终于见到了她。中心的主任与爱子见面之后,便马上将她带到了医院。
“……即便是今天这个女孩,还是会变得空虚无聊,回到歌舞伎町来的。身体都已经不成样子了,真可怜啊。”
洋平今天早晨来到中心的时候,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主任的这番话。当然,他不知道主任说的是不是爱子。他立马攥紧了拳头。但是,他除此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太阳落山了。特急若潮号的车厢内飘荡着一种夏日的疲倦。洋平看向凭靠在车窗上听音乐的爱子。
爱子看着昏暗的窗外,侧脸清晰地映在玻璃窗上。
爱子发现了洋平的视线,摘下耳机,突然说道:“晚饭我不想吃寿司,想吃爸爸做的饭团。”
“这太简单了,回去就能做。”洋平微笑道。
多撒一点盐,握成一个男人拳头大小的饭团,用一片海苔包起来。虽然是没有馅儿的咸饭团,但是爱子却说“爸爸做的饭,这个最好吃了”。
爱子又准备将耳机戴上,这时突然停下手,说道:“爸爸,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东方神起。”然后,将一只耳塞递给洋平。
洋平伸出手去准备接过耳塞。但是,手指就要碰到那个粉色耳塞的瞬间,莫名地打了一个冷战。他突然觉得那个耳塞很适合爱子,恐怕自己那长着脏兮兮指甲的粗手指玷污了它。
但是,爱子依然强行将耳塞塞进洋平的手中。洋平向前微微弯了弯身子,将粉色的耳塞塞进耳朵里。
“听到了吗?这就是我最喜欢的曲子。”
塞进耳朵的耳机里,只传来一个干涩的声音,沙沙的。但是,过了一会儿,响起了男孩的声音。
“以前是五个人的组合,现在是两个人。我喜欢的两个人留了下来,太好了。”
爱子的声音与歌声从不同的耳朵传了过来。洋平闭上眼睛。仔细听的话,歌词也能一点点听明白。
It's time for love, Somebody to love
不谈同样的恋爱。全新的我,再次启程。
Somebody to love, Somebody to love
寻找我的爱。
今年你一定在我身边,
想要紧紧拥抱我的真爱。
洋平摘下耳机,“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将耳机还给爱子。“怎么样?”爱子问了一句,又兀自苦笑,“爸爸只会觉得很吵啦。”虽然的确只是很吵,但不知为何,那甜美的歌词却突然让他感到一种揪心的痛。
晚上七点半刚过,滨崎站前的广场就已经人影稀疏了。八月份的这个时期,周末有很多人来海边,会有一些客流。但是,今天是上班的日子,车站附近的游客中心都关了灯,交通环岛上也没有待客的出租车,只有爱子的堂姐驾驶的那辆小汽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今天傍晚,明日香收到叔叔洋平发来的短信,“平安见到爱子,坐今晚六点的特急带她回去。”从车站到洋平家,走路也花不了十五分钟。洋平并没有让明日香到车站去接他们,但是,她在家打发独生子大吾吃完晚饭之后,就自然而然地驱车来接站了。
明日香打开驾驶座的车窗,点着了香烟。日落之后,气温稍微下降了一点,外面吹来的风比车内的空调更让人惬意。刚点上香烟,手机就收到了邮件。她打开一看,发现是最近刚开始工作的一个年轻同事发来的。“只要金额对了就行,我明天再去核算,今天先回去吧。”她这样回了邮件,然后又发了一条,“回宿舍时自己要当心啊。”
明日香在滨崎最大的度假酒店工作。那里的工作人员几乎全都是从东京调过来的大学毕业生,而自己作为一个曾经的不良少女,能在当地被录用,而且现在又被提拔为管理层,她心中对酒店充满了感激之情。明日香刚刚入职的时候,在一楼的餐厅工作。她在那里受到领导的赏识,第二年就调到酒店的招牌机构——大型水疗馆工作。今年是第五年,她已经成为这个水疗馆的宣传主管。在这个港口小城,没有人不认识明日香。一些老人非常高兴,就好像当年征地的仇恨终于得报,瞎说什么“其实是明日香掌控着那间酒店”。
明日香将香烟在烟灰缸中揉灭,隔着挡风玻璃,看到两个穿着合气道服的体大女生抱着大袋子爬上通往车站的楼梯。她们好像刚刚训练完,步履沉重,仿佛袋子里装了石头。只是,两人消失在明亮的车站里之后,车站周围又只剩下海边吹来的风声了。
风刮得更大了。明日香关上车窗。已经打烊的饭馆前面,写着“营业中”三个字的幡子在风中剧烈摇摆,感觉马上就要被撕裂似的。在空荡荡的站前广场上,只有那幅红色的幡子随风飘荡。明日香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车站广播里传来车站员告知电车到站的声音,远处传来铁道口的铃声。明日香依然盯着红色的幡子。那幡子应是在风中啪嗒啪嗒作响,明日香却唯独听不到它的声音。
特急电车慢慢地滑进站台。电车停稳之后,打开车门,乘客陆陆续续地下了车。原本空荡荡的站台上挤满了行人,这才终于有了车站的样子。
从停在环岛的汽车上也能看到站台上的情形。明日香伸长了脑袋寻找洋平和爱子的身影。但是,从自己的车里正好看不到他们乘坐的那节车厢,因此没能看到他们下车。大概有三十个乘客从站台乘坐扶梯来到检票口。开车的铃声响起,电车再次缓缓地开动之后,便只剩下一对夫妇站在自动售票机前。站台那里又变得空荡荡的。
乘客们穿过天桥,下了台阶,朝站前广场走来。洋平和爱子较早地出现在明日香的视野中。他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走下楼梯,也没在说话。洋平的手中提着爱子的提包,粉色玫瑰花纹,跟洋平一点都不搭。
明日香想伸手按一下喇叭,却又突然停了下来。视线前方的那面写着“营业中”的红色幡子依然在风中剧烈摇摆。不知为何,在风中啪嗒啪嗒地摇摆了一个晚上的那面红色幡子,和洋平父女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这时,两人正好下完台阶。其他乘客都走向公交车站,他们却朝相反方向的县道走去。明日香没有鸣笛,而是开动汽车,慢慢地跟了上去,然后开到他们的侧面,打开车窗。
“爱子!你究竟在搞什么啊,让叔叔担心!”
明日香脱口而出。
两人突然听到这个声音,停下脚步,战战兢兢地往车内瞧了一眼。明日香往副驾驶座那边探了探身子,似乎对自己刚才的急躁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继续说道:“叔叔,赶紧上车啦。我送你们。快,爱子也上来。”
“你是特意来接我们的啊。”洋平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问道。
“因为我今天上早班。”明日香冷冷地回答。
原本跟父亲洋平在同一侧上车就好,但是不知为什么,爱子特意绕了一圈,打开驾驶座后面的车门上了车。由于多了两个人的重量,车子一下子沉了许多。从座位上传来的感觉可以判断,爱子似乎比洋平还要重。
“爱子,你也要好自为之啊!”
明日香踩下油门,从几乎不起作用的车站红绿灯下穿过。
“算了,这事以后再说吧。反正我把她带回来了。”
明日香听到洋平有气无力地帮爱子说话的声音,就不由得顶了一句,“都是因为你这样宠着她……”但是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到爱子那张疲惫的脸,便没能把话说完。
即便如此,明日香依然对着镜子叫了一声,“喂,我说,爱子!”爱子抬了一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啦?明日香条件反射地想要反驳,但是这句话也堵在嗓子眼儿,没能说出来。
道路从车站延伸到海港前方,向左拐了一个大弯,然后有一段与码头相邻的路。旁边行驶着一辆载着集装箱的卡车,看不到那边的大海。苍白的路灯照亮凄冷的路,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在路灯下驶过。明日香记得那件印着狗熊图案的T恤衫,放慢了车速。
骑着自行车的青年叫作田代哲也,大约从两个月前开始在滨崎这里的渔协工作。自行车可能是从房东大婶那里借来的,那双长腿和脚蹬的位置一点都不搭,简直就像是在骑三轮车。明日香打开车窗。瞬间,鱼和海潮的腥味扑了进来。
明日香开车超过田代哲也的自行车,停下车。田代歪着脑袋靠近汽车的身影映在后视镜里。
“叔叔,你看,是田代君。”明日香对洋平说道。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洋平好像也看到了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回过头去。
跟上来的田代停下自行车,明日香问了一句“去哪儿了”,他却低下头跟洋平打招呼,说了一声“晚上好”。
“下午有什么事吗?”
他听了洋平的问题,回答道:“不,没什么……啊,对了,新荣丸的船长联系您,关于对讲机的事情,希望您给他打个电话,明天就行。”
“他是讲过对讲机不怎么好用了。可是,都用那么久了,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他是说要买一个新的吗?”
“不知道……”
明日香分别看了一下把自己隔在中间说话的这两个人。自从大概两个月前在海鲜市场看到这个田代以来,他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就没有任何改变。虽然不能说是阴郁,但也绝没有什么霸气。跟他说上几句话,自己也会变得浑身无力。据说他突然出现在海鲜市场,来问洋平招不招工。洋平觉得好端端的年轻人到这种地方来找工作,肯定有什么问题,便打算当即回绝他。但是,经过一番仔细的盘问,才知道之前他一直在信州的一家民宿打工,还带着简历和民宿的经营者夫妇的介绍信,而且渔协的同事也对洋平说“反正能濑辞了工,人手也不够”,于是洋平便答应让他给自己打打下手。这两个月以来,田代工作非常认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洋平和渔协的人们都很吃惊,权且把他当成一个“寻找自我的年轻人”,接纳了他。
田代与洋平说完话,依然跨在自行车上不动。车把上挂着便利店的购物袋,显然是刚去了那儿,但是明日香仍然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便利店。”
明知故问的提问,不言自明的回答。
“也是啊。那我们走啦。晚安。”
明日香踩下油门。待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的田代映在后视镜中。
她再次将视线转回前方,在车内后视镜中看到爱子的身影。停车期间,她没有注意爱子,现在发现她仍回着头,看着越来越远的田代。
“叔叔,晚饭怎么吃?”明日香故意让爱子也能听到。
“哦,家里有吃的。”
“炖菜可以吗?我用保鲜盒把我家剩下的盛来了,你们拿回去吃吧。”
“哦,谢谢。”
沿着码头的公路穿过一条短短的隧道之后,变成了陡峭的山路。洋平的家就在这条山路的中途。虽然离海很近,但是不知为何,过了长满青苔的隧道,这一带弥漫着大山的味道,而没有大海的味道。也许是因为隧道的阻隔。即便是盛夏,这里也总是凉飕飕的。感觉这里的气温可能要比周围低一两度。
汽车停在漆黑的家门口。洋平和爱子立即要下车。
“爱子,明天来我家住吧。”明日香对爱子说道。“嗯。”爱子也不看她,只是点了点头。后座上有一个蛋糕盒。
“爱子,你把那个落车上了。”
“啊,对啊。”
“那是什么啊?”
“年轮蛋糕。明天我给你带一半。”
洋平说了一声“谢谢”,不等爱子,直接朝大门走去。
明日香在狭窄的小路上倒了好几次车,才终于改变了方向。在此期间,她示意目送自己的爱子“好了,先进去吧”,于是,爱子便听话地走进了门。
再打一次方向盘就能调完车头了。但是,这时她突然感到浑身没有了力气。两人刚刚走进去的那个家里的情形浮现在眼前。许多肮脏的长筒胶靴和爱子的鞋子堆在门厅,过道里塞满各种纸箱和衣箱,挂在墙上的两人的衣服遮住客厅里的佛龛,厨房里的餐桌上堆满各种碗装方便面、调味料和点心等,连放玻璃杯的地方都没有。
对面有一辆车从隧道里开了出来。明日香打了一下方向盘,那辆车在窄路上从旁边驶过。司机是车站附近一家洗衣店的店主。两人微微抬了抬手,互相打了个招呼。
这家洗衣店店主的独生女麻里与爱子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关系很好。麻里高中毕业后,考上了东京的一所大学,听说从去年开始在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上班。据说麻里离开家乡去东京的时候,爱子在车站大哭了一场。“我周末会回来的。”无论麻里怎么安慰,爱子都不停地大哭,喊着自己会孤单。
现在想来,自从一直待在爱子身边的麻里离开之后,爱子就好像慢慢变了。倒也不能说变坏了。大概可以说,这个在渔港长大、晒得黝黑的少女逐渐变得有女人味了。
正好是那个时候,在当地体育大学担任空手道协会会长的一个男生喜欢上了她。男生剃着短寸,肌肉发达,脸孔就像岩石一样棱角分明,身高足有一米九,总是穿着一双作响的木屐在附近走动。他虽然外表看起来很粗野,但是对爱子的感情却似乎很细腻。明日香曾多次看到两人在街上的咖啡馆喝茶。当时,在爱子的面前,这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蜷起身子,吃起了可爱的小蛋糕。
体育大学的空手道协会会长有着很大的影响力。爱子是这个男生喜欢上的女孩,几乎所有的学生都会对她另眼相看。
即便以亲戚的偏心来看,爱子也绝对算不上漂亮。胖乎乎的身材和温柔的笑脸虽然可爱,但也不会成为当地人心中的女神。但是,女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她们会因为自己男人的权威而变得魅力非凡。当时,只要爱子走在大街上,大学男生就会过来跟她打招呼。不管是在便利店还是在便当店,人们都会指着爱子窃窃私语:“那就是空手道协会会长的女朋友。”这种时候,爱子就会冲他们微微一笑。明日香觉得那时爱子微笑的脸上甚至有一种庄严的感觉。
明日香觉得那肯定是爱子人生当中最辉煌的一段时期。她现在还忘不了爱子为了给男友的比赛加油,一大早起来做便当时那一脸幸福的样子。
但是,虽然明日香能够清楚地记起爱子当时的模样,却想不起当时洋平的样子。那时洋平看到女儿被那些男生追捧,不管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明日香仅仅能够回忆起爱子和她的那个男友刚刚结束关系时的洋平的样子。她已经不记得具体情况,只记得那天一大早看到洋平垂头丧气地走在码头上的背影。
爱子和那个男生持续了半年的交往,突然结束了。简单地说,就是因为爱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男生的追捧,一下子忘乎所以了。但是,这也没有办法。一个被人捧上天的女孩,轻飘飘地在天上待了半年,总会不由得自我感觉太好。
爱子跟另外一个向自己求爱的男生上了床。据说地点就在学生宿舍里。她劈腿的事情很快败露。空手道协会会长震怒,表现出他在爱子面前从来没有表现过的男人的一面。
他把爱子痛打了一顿。第二天早上,明日香在码头上看到的,是洋平从医院回来时的背影。
洋平和爱子没有起诉那个男生。他们与校方协商,决定私了。男生被开除学籍,离开了这个小城。
无论多么新鲜的水果,只要有一丁点伤痕,就会很快腐烂。男生离开之后,事情很快传扬开来。爱子从“空手道协会会长可爱的女朋友”变成了“早市的肥婆”。再加上她背叛了珍惜自己的男人这个事实,在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年轻男生眼中,爱子是肮脏的。
距今约三年前,当明日香接到洋平的联系,得知爱子突然离家出走时,心想“太好了”。她很高兴,因为她原本以为爱子不会主动做什么事,没想到她终于逃离了这个小城。所以,她当时还曾安慰洋平说“没有任何联系便说明爱子平安无事”。直到几个月后,一个自称歌舞伎町NPO工作人员的女人联系了洋平,称他们“救了在肥皂乐园工作的爱子”。
暑假已经接近了尾声。拖家带口来这里垂钓的家庭在滨崎港的码头上排成一排。他们将汽车停在码头上,从车上搬下各自的钓竿或鱼饵,孩子们在父亲的指导下将鱼线抛进水中,害怕晒伤的母亲们将毛巾搭在头上,蹲在车子后面短短的阴凉里。
虽然滨崎港面朝太平洋,但是有防波堤的阻挡,所以几乎没有什么海浪。站在码头上往下瞧,能看到竹夹鱼在水中游来游去。运气好的话,还能钓到白梭或鲈鱼。
码头上,烈日当空,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回过头去,可以看到那边的海鲜市场。人们早早地收了摊,空荡荡的市场就像一个洞窟,形成了一片阴凉。当然,这里严禁垂钓者入内,但是由于外围也没有扯绳子围住,很多野猫在里面睡懒觉,垂钓者也毫不介意地在里面穿梭。
所有的港口都一样,走在码头上都能闻到一种独特的味道。湿热的海风、鲜鱼、猫尿以及夏日的阳光混杂在一起,舒适和疼痛的感觉交替着袭向人们的鼻孔。
爱子在歌舞伎町工作的时候,有时会感觉自己在那里闻到了与此相同的气味。当然,在大城市的中心位置不可能有海港的味道,但是,当她在肥皂乐园的等候室待客的时候,送客出门的时候,或者在宿舍里的上下铺上准备入睡的时候,就会莫名地闻到这种味道。
爱子一边看着那些垂钓者的成果,一边慢慢地走在反光强烈的码头地面上。从家里出来,走了才不到十分钟,脖子上的汗水就已经淌到胸口。这时,正巧一个男孩钓上来竹夹鱼,欢呼起来。爱子不由自主地走到他的旁边。难怪这么高兴呢。原来鱼钩上竟然挂着四条竹夹鱼。
男孩得意洋洋地向爱子炫耀,爱子对他说了一句“好厉害啊”,继续朝渔协的方向走去。从东京回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她又开始在早市上班,中午之前会像这样给在渔协上班的父亲送便当。又开始了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爱子看着停靠在船埠的渔船,离开了码头,朝渔协大楼走去。等一辆车开过去之后,穿过狭窄的车道。三层渔协大楼的外窗上贴着手写在旧纸上的六个大字,“储”“蓄”“请”“到”“渔”“协”,一个字占了一扇窗。爱子看着二层的窗子,走近大楼。门口的右侧有一张长凳。她知道那个男人和往常一样坐在那里,却故意没有看他。这两三天,爱子一直采取同样的态度。
像往常一样总是坐在那张长凳上的,是两个月前来到这个小城的叫作田代哲也的男人,也就是爱子从东京回来的晚上,坐着明日香的车回家的途中,在码头遇到的那个男人。
每天这个时间,田代都坐在这张凳子上吃便当。爱子不解:干吗要跑到这么热的地方来吃便当啊,在开着空调的办公室里吃多好啊。但是,既然对方不跟自己搭话,自己也不好过去跟他说话。
爱子看着二楼的窗子,准备像往常一样走进渔协大楼。正在这时,长凳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哎。”
爱子吃了一惊,没有将视线转向长凳,而是转向了海港的方向。
“哎,槙师傅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