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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田修一/译者:岳远坤 当前章节:14834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12

北见站在眺望台上,看着大雾笼罩的群山,心想或许山神也曾看到过这样的景色。但是,他却不明白山神为什么会来父亲老家的旧宅。当然,也没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这件事和八王子凶杀案有什么关联。不过,山神确实有可能在作案之前来过这里,看到过这里的景色。

那天晚上,回到福冈市内,岩永带北见去了一家鸡肉火锅店。这是一家位于中洲的老店,岩永说只有没钱的本地人才来这里,但值得推荐。

北见和岩永坐在狭小的吧台上喝着红薯烧酒。店里客人很多,也因为这个,两人都完全没有提山神的事。微醺之后,岩永的话更多了。

“北见老弟,你家有孩子吗?”

岩永用粗大的手指搅着杯子里的冰块。

“惭愧,我还是单身。”

“这个年纪还单身,不好过吧。”

“啊,嗯。”

“有什么原因吗?干我们这行的,也不是和谁都能结婚。”

“就是自己没抓紧。”

二十几岁的时候,几个前辈给介绍过对象,去相过几次亲。虽然她们个个都很有魅力,但每次相亲都无果而终。

“我想带点礼物回去,福冈这边的特产有什么推荐吗?”北见改变了话题。

北见想起今天也替他给猫换尿布的美佳。

“我爱喝酒,让我推荐的话,那就是明太子啦。”

岩永回答完,叫住服务员,把杯子里的烧酒喝完,又要了一杯。

洋平挂断电话,回到被窝里。今天是星期天,爱子已经去早市上班了。车站后街小餐馆“彩”的老板娘一大早就打来电话。前几天聊天的时候,她说要给洋平介绍那栋公寓的房东。她大概是个急性子,说自己已经跟房东谈妥,房东答应不收礼金,房租也给优惠三千日元,让洋平现在有时间的话去看看房子。

“我去看也不顶用啊。”洋平笑着说,结果反被她嘲笑:“别装了,明明想去看。”于是,两人约定三十分钟后在那栋公寓的门口见面。

洋平从被窝里出来。现在刚刚早晨八点半,但因为爱子刚才在厨房做饭,所以房间里不太冷。洋平走进厕所,解了很长时间小便。这几天心里的郁结还没有消除。田代说他曾在一家叫作“南方客栈”的民宿工作,但互联网上却查不到这家民宿的信息。原本直接问一下田代就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洋平问不出口。如果问一下,说不定原因其实很简单,他没准儿会回答,“啊,那里已经关门了。所以我才辞了工到这里来的。”但洋平就是问不出口。如果不问,就会胡乱猜测。该不会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南方客栈”吧?田代该不会在履历上造了假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田代为什么要造假呢?

忘了什么时候,记得明日香曾经这样说过:“田代君可能是离家出走的。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有这种感觉。”如果只是离家出走也就罢了。但若是犯了什么案子逃出来的……当然,这可能是想多了。只是,他有时候又会想,这个男人对爱子有好感,即便他有什么隐情,也没有办法。他感觉爱子会抽到这种下下签。而且,想到只能用这种眼光看待女儿,又觉得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很没出息。

问一下田代,听他告诉自己“那里关门了”,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为了找工作而在履历上造假的人并不稀罕。但是,如果田代真的撒了谎,这个问题就会破坏他们之间相互信任的关系,好不容易走到一起的田代和爱子之间也会因此产生裂痕……

洋平梳洗完穿好衣服出门,开车来到他和“彩”的老板娘约定见面的公寓门前。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个房间还空着。这里采光很好。”

房东大概七十五六岁,面色红润。洋平听着他的说明,走进这个的确采光很好的房间。老板娘紧跟其后走了进来,一边说着“哎呀,不错啊,厨房里还有窗子”,四处看了起来。

进门后就是厨房和客厅,里面有两个六叠大小的榻榻米房间。拉开拉门,两个房间就变成一个房间。洋平打开面向院子的玻璃门。下面的院子与道路相邻,邻居家的年轻太太刚好出来晒衣服,一个小女孩骑着三轮童车在旁边玩耍。

“你好。”房东跟她打了声招呼。

“有邻居要住进来吗?”邻家太太看着洋平和老板娘。

“不不,是我女儿他们。”洋平慌忙回答。

“应该和您二位差不多年纪。现在住在车站对面的娘家。”

房东好像已经听老板娘说了,这样回答道。

“一个人吗?”

“不是,夫妻俩。啊,是将要结为夫妻,对吧?”

房东说完,看着洋平。老板娘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洋平,他这才说道:“啊,是啊。”

“是吗?我们刚搬到滨崎,什么都不懂,看来以后可以多问问他们啦。对吧,美由,太好了。”

邻家的太太看来是个性格开朗的人,摸着女儿的头朝这边微笑。

洋平盯着邻家的院子,突然感觉那个一边晒衣服一边看孩子的女人好像就是爱子。

“你先生还好吗?”

“来到海边后,一到周末就去钓鱼。”

见房东跟邻家太太唠起家常,洋平回到客厅,对跟过来的老板娘微笑着说道:“这个房子不错,对吧?”

洋平在公寓前与房东约定过几天来签合同,然后与房东和老板娘告别,上了车。犹豫了很长时间,他才终于在导航仪上输入了一个地址——“长野县诹访郡下诹访町”。

田代当时应聘递交简历的同时,还附了一封“南方客栈”老板写的介绍信,上面写的那家民宿的地址就是这个。如果田代说了谎,那么那封介绍信肯定也是伪造的。也许是因为想到爱子在向阳的房间里幸福生活的情景,洋平感觉事情会朝着良好的方向发展。去一趟信州,问题就会很容易解决。只要看到那里有一家已经关门的“南方客栈”,他就能衷心地祝福将要在这个公寓开始新生活的一对年轻人。

查好路线的导航仪屏幕上显示从这里到目的地需要四小时三十二分。现在刚九点半,紧赶慢赶的话,能当天去当天回。

洋平先去渔协拿了防滑链,放到车上,开车一路朝长野方向奔去。

到了之后,看到那里果真有田代工作了两年的“南方客栈”,然后哼着小曲儿赶回滨崎,签下那个向阳的房子。事情将会这么简单。

出了滨崎,洋平的脑海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想。在他的想象中,田代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明日香声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他,洋平拼命劝解。只有他知道田代的过去。

“这家伙虽然让人感觉很难接近,但其实从小受了不少苦。怎么说呢,就跟孤儿差不多。”

在洋平想象的世界里,田代是一个从小失去父母的孤儿。他像皮球一样被亲戚们踢来踢去,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拼命地讨好人家,想得到爱,可他的每次努力都适得其反。比如养父母问“想不想去游乐园啊?”他便回答说:“不想去。”其实他本来想去,却以为如果自己忍着,就会受到表扬。然而,养父母却把他的话当了真,说他不可爱,最后只带着与田代差不多大的女儿去了游乐园。田代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等着。到了晚上大家还不回来。肚子饿了,也不敢随便打开冰箱拿东西吃,就只好闷在被窝里偷偷地哭,一边哭一边说:我饿啊,我饿……

从东京湾跨海公路开上首都高速、中央道,然后在诹访出口下了高速,此时刚下午一点多,比导航仪预计的时间还要早一些。幸好,通往八岳山方向的公路已经除了雪,从渔协拿来的简易防滑链就足够用了。

导航仪提示已经到达目的地附近,洋平看到前方高耸的雪山和道路两旁稀稀拉拉的民宿。

地址应该就在附近,但汽车开过时看到的几个招牌中都没有“南方客栈”。若一直往前走,就会离目的地越来越远,于是洋平先停下了车。停车的地方正巧有一条小路通到山坡上,路的那头好像有一家停业的民宿。

洋平有些不敢相信,但地址确实在这附近,于是他满怀期待下了车,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向那家民宿。那是一栋木屋别墅风格的建筑,覆盖着积雪的门柱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地皮出售”。洋平在稍远处盯着那栋房子,看起来既像是刚刚停业,又像是几年前就已经停业。他又看了一下周围。冬日的晴空下,积雪时而被风吹起,在阳光下闪烁。

停车的那条公路对面也有一家民宿,招牌上写着“小熊之家”。正好有辆像是坐了一家人的车从民宿开到路上。一对夫妻站在门口,好像是那家民宿的主人,朝车子挥手。洋平沿小路跑下去,穿过公路走到对面,向正要进门的老板夫妻打招呼:“请问……”夫妻俩回过头来,并不是因为听到洋平的招呼,而是因为附近一棵树上落雪的声音。他们大概是以为出了交通意外,盯着洋平的汽车。

“对不起,请问……”

洋平一路跑来,气喘吁吁。

“……对面那家民宿……”

因为在雪地上跑的缘故,呼吸变得很不规律。戴着银边眼镜、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那个丈夫告诉洋平:“你说南方客栈啊,去年就已经关了。”妻子好像急着回去干活,确定不是汽车遭遇交通意外,就默默地鞠了一躬走了进去。

“南方客栈?”洋平重复道。

“嗯。”男主人点了点头。

紧绷的双腿突然放松下来。田代打工的那家民宿果然是存在的。

“大概是去年什么时候关的呢?那家民宿。”洋平问道。

“好像去年暑假的时候就没有开了,应该……”

男人推了一下半闭的门,朝妻子问道:“孩子妈,南方客栈是什么时候关的来着?”

“五月中旬吧。他们说黄金周之前都有预约呢。”女人回答道。

田代突然出现在滨崎是在六月中旬,时间上是吻合的。

“有个叫田代哲也的人在这里打工吧?”洋平问道。

“田代哲也?有吗?是短工吗?”

“不是,应该在这里干了两年。”

“两年?那家老板两口子很挑剔,来他家打工的都待不久。不过,如果在这里待了两年的话,我应该记得……”

洋平慌忙取出手机,找到以前渔协聚餐的时候大家开玩笑拍的一张集体照。民宿老板穿着屋里的薄衣服,冻得跺起脚来。

“对不起。就是这个人。”

洋平将照片一角的田代放大拿给老板看。

老板好像是老花眼,眯着眼睛,将手机放到远处。

“啊,啊啊。”

“有、有吗?”

“嗯,嗯嗯,是高桥君吧?”

“高桥?”

看到洋平一脸吃惊,老板又确认了一下,重复道:“嗯,高桥君。”

“……可是,他也没在这里待两年啊。去年五月民宿关门的时候他确实在这里打工,待了一两个月,顶多也不超过三个月……”

洋平感到无法理解的,并不是工作时间的长短,而是名字的不同。

“啊,那个,是高桥吗?”他又问了一句。老板仍旧重复:“嗯,高桥君。”

“南方客栈的老板夫妻很少夸人,却曾经夸过这个高桥君。所以我记得他呀。”

老板穿得很薄,说完之后,打了个颤,似乎在暗示洋平自己着急回家。

那天晚上,洋平回到滨崎时已经九点多了。心里着急归着急,汽车却开不动。赶上周末,遇上堵车,中途只在服务区吃了一碗天妇罗荞麦面,歇了一下脚,其他时间都在路上,一直开了将近九个小时。当然,期间他一直在想田代的事。田代曾经使用假名或者正在使用假名这个事实,和自己空想的那个悲惨童年时代在脑海中交杂在一起,完全理不清头绪。

南方客栈对面的小熊之家的老板说这个自称高桥的人工作很认真。据说老板夫妻二人都身体不好,决定关闭南方客栈,当时他们曾拜托小熊之家的老板,“如果有合适的职位,能否让高桥君到您家来打工?”

堵在中央道上的时候,洋平给爱子打了个电话。他感觉爱子从早市回来后肯定和田代在一起。不,若是田代还好。关键是他感觉爱子正和那个自称高桥的陌生人在一起。

结果发现,爱子在明日香家里,正和大吾一起打游戏。“一个人吗?”洋平问道。“都跟你说了,跟大吾我们俩啊。”爱子笑道。

洋平没有自信在电话里把情况说清楚,挂断电话,焦急地盯着堵在前面的车队。只是,说来也怪,只要车一开起来,自己就会对田代使用假名这件事往善意的方向解释,反而车一停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觉得田代可能有一段阴暗的过去。

田代是在被坏人追踪呢,还是做了什么坏事逃出来的呢?如果是被追的话,倒是可以帮他一把。可如果是做了坏事逃出来的……

结果,直到回到滨崎,洋平一直都在反反复复地进行着这种毫无来由的想象。

回到滨崎后,洋平将汽车停在田代租住的上原婆婆家旁边。事实真相如何,只有听他亲口说。但是不巧,田代不在,上原婆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时,他又突然觉得他可能和爱子在一起,就打电话给爱子。这时爱子已经回了家,不紧不慢地问道:“爸爸,你在哪儿?吃饭了吗?”

也不能在上原婆婆家里等田代回来,于是他决定先回自己家。他知道这件事应该先向田代本人求证,但回到家看到爱子一脸高兴地对他说:“爸爸,听说你帮我们看房子去啦?”就不由得着急起来。

“过来,坐下。”

洋平对厨房里的爱子说道。

爱子关上水龙头,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走了过来。洋平语气生硬地说道:“我有话跟你说。”

爱子疑惑地歪着脑袋站在那里。

“是田代的事。”洋平说道。

爱子好像突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微笑。“爸爸,听说你跟田代君说让他转正?他挺高兴的。”

“高兴?”

“嗯,他说你信任他。”

洋平见话题朝着一个意外的方向发展,咳嗽了一声,对爱子说道:“今天我去了一趟他以前打工的那家民宿。”

“啊?为什么?”

爱子非常吃惊。

“那家伙在那里打工的时候叫高桥。什么干了两年啊,也都是说谎的。”

洋平的语气变得强烈。

“哎,哎哎,爸爸,等一下,你为什么要去查这个啊?”

“你问我为什么……”

“哎!爸爸真是的!”

爱子十分慌张,抓住洋平的胳膊连拍了几下。

“爸爸,你相信我说的话吗?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你会相信吗?哎呀,爸!”

“你知道什么吗?”

洋平忍不住吼了起来。爱子抖动了一下肩膀,说着“哎,爸爸!爸爸!”,又拍了一下洋平的胳膊。

“我知道啦,知道啦,你说来听听。”

洋平见爱子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抚摸着她的肩膀。“你相信吗?”爱子又问道。“嗯,爸爸相信。”洋平催促。

爱子做了一个深呼吸,说道:“田代君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才从老家逃出来的。用假名也是有原因的。”

“那田代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吗?”洋平问道。爱子脑袋垂得很低,点点头。

洋平感到浑身没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晨去看的那个向阳的房间浮现在眼前。

“那可是假名啊。不管有什么原因……”

洋平叹了一口气,说不下去了,抱住自己的脑袋。

“田代君是逃出来的。但是,他没做什么坏事。上大学的时候,他爸爸因为工作关系欠了债,一开始都是按期还的,后来就还不上了。于是贷款人就找了黑社会……田代君的爸爸和妈妈就自杀了。”

洋平抬起头来。爱子用手抻着毛巾,拼命地解释。

“……田代君本来不用替父母还债的,可是对方不答应。他也报过警,但是根本没用。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可那些人又找到公司里来。公司里没有人帮他,他就跳槽到了别的公司,可又被他们找到。不管躲到哪里都会被他们找到。所以他只能逃走,隐姓埋名。他说他不敢用真名。”

洋平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想象中那个被亲戚像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小田代,与爱子讲述的这个田代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哎,爸爸,你帮帮他呀,求你了。让他一直留在这个城市吧。你能帮他的,对吧。如果他被那些人抓住了,真的很可怕的。他就真的逃不掉了。我知道那种感觉。谁也不帮忙,哭也没用,真的很可怕。”

洋平马上意识到爱子想起了什么。去歌舞伎町保护中心接爱子时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看到爱子一脸害怕的样子,洋平只好对她说:“知道了,爸爸知道了。”

“只要我和爸爸不说,田代君就能在这里住下去的,对吧?我自己知道,像我这种人不可能跟普通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如果是田代君这样的人……”

这时,爱子突然咬住嘴唇。

“如果是田代这样的人,怎样?”

洋平这样问,声音却显得有气无力。爱子想要说什么?她如何看待自己?只要想到这些问题,心里就难受。

“……如果是田代君这样的人,说不定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因为他没有地方去啊。他只能留在这里。”

洋平想:说到底是我没把爱子照顾好。没有一个父母会接受女儿说自己只能得到非正常男人的爱。正常的父母都不可能接受这种说法。如果父母把女儿照顾得很好,都不会接受这种说法。

“你不介意?即便他是这种人,你也想和他在一起?”

洋平意识到,自己说话开始言不由衷。爱子耷拉着脑袋,柔弱地点头,小声回答:“没办法啊。”

“不可能!你和谁都能幸福……”

声音却显得苍白无力。

“爸爸!……我想跟田代在一起。和他在一起,我就能喜欢上这个城市。”

洋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后,爱子说她希望洋平忘掉田代的往事。因为田代相信她才告诉了她,她也答应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爱子说,总有一天田代会主动把这些事都告诉他,希望他等到那一天。

洋平听完爱子的话,洗了澡,吃了爱子准备的晚饭。这时,餐馆“彩”的老板娘打来电话,问他打算哪天签租房合同。对方似乎希望越早越好。

“爱子他们什么时候能去看房?”

洋平听老板娘这么问,回答道:“……爱子已经决定了。”

他说对方方便的时候就可以去签合同,向老板娘道了谢,然后挂断了电话。

洋平在剩下的米饭里加上味噌汤,呼噜噜吃下,拿出客人用的玻璃杯,打开以前下了大决心买的轩尼诗XO,自言自语地说着“今晚要庆祝一下”,把酒倒进杯子里,怀着对爱子幸福未来的信念,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优马离开办公室,坐地铁前往惠比寿站。他和朋友克弘等人约好在那里聚餐。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聚餐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拒绝他们的邀请,但这次聚餐说是为了安慰一下前几天被小偷入室盗窃的大贵,不好拒绝。据说犯人现在还没有抓到,也没有留下指纹。大贵家里没放现金,倒没有多少损失,但那栋公寓有五十家住户,唯独大贵的房间被盗,这让他感到害怕。正好赶上租赁合同也快到期,他现在好像正考虑搬家。海滩聚会时一起的那个阿明家里前不久也被盗了。克弘等人只要一见面就会说起这件事,他们假设那个犯人是两个人都认识的人,猜测那个人会是谁,似乎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乐子。

搭乘拥挤的地铁到达惠比寿站,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优马正准备走进车站大楼,去里面的书店看看书,不经意间在一家咖啡馆中看到直人的身影。

优马原本以为直人独自在这里喝咖啡,隔着路边的落地玻璃窗朝里面一看,发现直人并非一个人。他对面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瞬间,优马以为自己认错人了。他一时无法想象直人会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

自从直人住进他家,他还从来没听他本人说自己在外面与什么人见面。工作日虽然白天会出门,但基本上都是去小钢珠店或者大浴场。优马偷偷地看过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除了“藤田优马”之外也没有别的名字。看到通话记录的瞬间,优马有些担心,“这种生活不会寂寞吗?”但是,同时他也发现,最近一段时间的周末自己也都是和直人在一起,没有再去见过别人。于是他就想通了,心想:“是啊,也没什么寂寞啦。”当时劝直人好歹弄个手机的时候,直人曾对他说:“优马,你看重的东西太多了。”现在他感觉自己明白了直人的意思。

对了,当时优马给他列举了很多必须有手机的理由,比如推特啊LINE啊,没有手机的话简直没法活下去。直人看着优马拼命劝他的样子,似乎真的感到不可思议。

结果,有了一个重要的人,或许之前自己看重的那些东西就不再重要了。重要的东西不是逐渐变多,而是慢慢变少。

优马在路上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窗坐在咖啡馆里的那个人的确是直人,他正和对面的年轻女人谈笑风生。当然,直人有熟人也是十分正常的,没有反而奇怪。但是,优马从来没有见过直人笑得这么无拘无束。他不知道那个女人跟直人是什么关系。虽然优马知道直人理所当然地会有自己也不知道的一面,但他仍觉得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优马的双脚自然而然地朝咖啡馆移动。他想去打声招呼,却无法做到,就在收银台前面排着队,不停地往里面瞧。直人与对方聊得正投机,没注意这边。优马买了一杯卡布奇诺,坐到离直人稍远的座位上。店面一点都不大,但直人却没有发现他。如果被他发现,干脆就装糊涂,对他说:“哎,你在这儿干吗呢?”但时间慢慢流逝,自己反而无法做什么了。

正当优马后悔不该进来的时候,直人和那个女子先离开了座位。优马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直人用餐盘端着餐具走向回收台,那个女子在一旁等他。

优马看到那个女子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楚。下一个瞬间,放下餐具的直人答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唯独直人的这句话清晰地传到耳朵里。

两人直接走出咖啡馆。他们挨得很近,并排从落地玻璃窗对面走了过去。好像是要去车站。

优马目送两人远去,想起刚才听到直人说的那句话。

“所以啊,你看重的东西太多啦。”

毫无疑问,直人刚才说的就是这句话。

那天晚上,优马和克弘等人一起吃完饭,心情惨淡地早早回到家。这次聚餐原本是为了安慰一下大贵,但他比大家想象的还要失落,说什么“现在什么都没心思做”。优马看着他的样子,甚至怀疑他是否得了轻度抑郁症。同时,他还惦记着直人。原本以为谁也不认识的直人原来也有熟人。也许是想多了,但优马怀疑那个女子是否也像自己一样,误以为直人除了自己之外谁也不认识。当然,直人也从来没说过他没有认识的人,因此也不算是对自己撒谎,自己也不能因为他与自己想象中的直人形象不符就去指责他。话虽如此,优马仍无法释怀。

回到家里,优马发现直人已经回来了。像往常一样,正倚着床头看电视。

“不是说今天会晚回来吗?”直人问。“嗯?啊,我回来了。”优马一边回答,一边看着和往常一样穿着运动衫的直人。

“今天出门了吗?”优马一边脱外套一边问。

“怎么啦?白天去了站前的小钢珠店。小赢了点儿。”

“就这样?”

“怎么啦?”

“没什么……”

优马差点想说自己在惠比寿的咖啡馆看到了他,不知为何却没能说出口。

“那从傍晚一直在这儿?”

“对啊。怎么了嘛?”

直人好像真的着急了,抬高嗓门说道。

“下班的路上看到有个家伙和你很像。”优马撒谎道。

“在哪儿?”

“银座。”又撒谎。

“那不是我。从小钢珠店回来就一直待在家里。”

直人又将视线转回电视屏幕。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撒谎。反过来说,他撒了谎,却没有表现出一点撒谎的样子。

优马没再说话,打算先洗个澡。往浴缸里放水的时候,嫂子友香打来电话。

“这么晚了,突然给你打电话,对不起啊。明天晚上来我家吃个饭吧。”

她说哥哥想好好跟他聊聊,商量一下母亲那套房子变更户名之类的问题。

“我哥在吗?”优马问道。

“在啊,等一下,我让他接电话。”

哥哥接过话筒,优马说起最近他正在考虑给母亲买墓地的事。他们原本打算将母亲的骨灰葬进和歌山本家的墓地里。虽然不走动,但外祖父母都葬在那里,因此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优马突然想到或许也可以在东京郊外为母亲买一块墓地。

“……我想着我们可以常常去扫墓,以后我也可以葬进那里。”

优马只是随口一说,哥哥却好像把事情想得很严重。

“现在还没必要想那些吧。你现在一个人,也不见得以后都是一个人啊。”

见哥哥这么担心,优马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不是在悲观啦,现实就是这样啊。”结果,哥哥好像把事情想得更严重了。

“不要那么伤感嘛!”

“我一点都没有伤感啊。你看,现在到死都单身的人也不少。我跟他们是一样的。别以为人家就会寂寞伤感嘛。”

“话虽如此,可是……”

“总有一天日本也会像英国那样……”

优马说到这里,突然感到浑身无力。对自己来说,这些问题事关紧要,但稍微改变一下立场,对于不相关的另外一些人来说,这些事就像是下在别处的雨一样无关紧要。

“哎,算了。明天见面再说吧。墓地的事,早点问一下妈妈就好了。”

然后,友香又接过话筒,说道:“明天叫直人也过来。”优马嗯嗯啊啊地答应着,望向仍在看电视的直人。

等他挂上电话,直人问:“要买墓地?”优马暧昧地点头,“嗯?喔。”又说,“明晚去我哥家。”却没有向直人转达友香的邀请。

第二天,优马下班后去了哥哥家。他说直人不来,友香好像稍微有些遗憾。三人吃着寿喜烧,很快解决了母亲的房子更名的问题,接着就谈起了墓地的事。

哥哥好像也考虑了一整天,最后赞成优马的提议。兄弟二人决定,既然要买,就要选一处景色好的地方,郊外也没关系。

哥哥去洗澡的时候,优马和友香聊了一会儿。其间,说起大贵和阿明家遇窃的事,没想到友香原来的工作单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结果发现,犯人是他们都认识的人。A家和B家被盗,被抓的那个犯人是同部门的女孩C的男朋友。当然,C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但后来她回忆了一下,说自己曾把A和B出差的日子告诉他。”

跟友香聊天的时候,优马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说了一句:“这可真可怕啊。”然而,在回去的电车上,他突然大吃一惊。

虽然觉得没有可能,但他仍慌忙打开手机的通讯簿。因为太慌张,不小心按错了地方,心里越发着急。只是,心里着急归着急,记忆却在脑海中复苏。联系人名片上大部分都只登记了电话号码和邮箱,其中也有的熟人登记了地址。去年夏天海滩聚会后,曾给阿明寄过玛丽亚· 卡拉斯(3)的DVD。可能阿明原本是想和他约会,但阿明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便给他寄了聊天时提到的DVD,就当是委婉拒绝他的邀约。可是,当时自己登记过他的住址吗?他倒记得自己登记过大贵的住址。以前去大贵家喝酒的时候,因为自己可能会迟到,便问了他家的地址。他记得自己当时换手机的时候,为了在新手机的通讯簿里输入地址,费了很长时间。

优马查到通讯簿后,手突然没了力气。通讯簿里登记了几个人的地址,阿明和大贵的地址都有。

他刚要把入室盗窃和直人联系到一起,又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感觉自己简直就像在演悬疑剧,越发忍不住想笑。

不可能那么戏剧性吧?

为了忍住笑,优马在心里对自己说道。看了一下周围,没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他。

结果,他完全没有把直人和入室盗窃这件事联系在一起。但转念又想,如果是刚认识直人的时候,又会怎样呢?如果是当时抱着膝盖坐在阴暗的交友角落里的那个直人,自己应该会怀疑他就是那个盗窃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同。不仅是因为两人在一起生活了几个月。肯定也不是因为什么爱啊情啊之类的。如果非要说出个理由,肯定是能相信或者不能相信这种非常主观的东西。那么,这种主观又因何而生呢?或许就是自己有没有相信直人的自信。总之也就是自己有没有自信。

优马回到家,看到直人站在厨房里。凑过去看他的手,发现他正在剥橘子。

“你回来啦。”

“不要用那黏糊糊的手……”

“知道,知道,不开冰箱门,不碰门把手。”

强烈的橘香飘了过来。

“吃吗?”听直人这么问,优马回答说“不,肚子饱饱的”,然后走进房间。

“墓地的事怎么样了?”

“还是决定买……哎,我说……”

优马脱掉外套扔到床上,回过头来。刚要将橘子放进嘴里的直人停下手。

“昨天在惠比寿的咖啡馆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的是谁啊?”

问得如此直截了当,就连优马自己都感到吃惊。或许是因为他在电车中已经确信,自己相信直人。

“啊?”

直人的眼神慌张游离。

“昨天我说谎了。我碰巧看到你在惠比寿的咖啡馆和一个女的在一起。”

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在责备,优马故意走到他旁边,伸手夺过他手中的橘子,放了一瓣在自己嘴里。

直人盯着优马,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我不想说。”

“为什么?”

优马故意装出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

“倒是之前,你为什么要套我的话?”

“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优马的真实想法。

“……也许啊,比如我问了你,你回答了我……嗯,是也许啊,我应该是担心你的回答是我不想要的那种。”

“不想要的那种?”

“这个我也不清楚……对了,比如你告诉我你其实是双性恋,也在跟那个女的交往……不,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能也会理解,就是那么回事儿嘛。不是这种啦,就是那种从根本上背叛我的事,怎么说呢……”

要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真的很难。自己或许只是想告诉对方一件很简单的事,却不知道那个简单的事是什么。就在这时,优马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

我可以相信你的,对吧?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想告诉直人的事就是这么简单。但是,这话讲出来却显得特别沉重。他把橘子放回直人手中,说了一句“不想说就算了”,准备离开。

“是我妹啦。”直人突兀地说道,“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你妹?那,那你为什么还瞒着啊。”

优马反而感到吃惊,语气变得强烈。想起咖啡馆里的那两个人,现在只觉得他们是兄妹关系了。同时,他又意识到,如果刚才直人对自己说那是他“女朋友”,那么现在那两人在自己心中也就只是恋人关系。总之,优马担心的是,如果直人说“这个橘子不存在”,或许自己就看不到他手中的那个橘子。然后,又转念一想,觉得结果如何关键还是在于自己怎么看。

然后,优马冲了澡从浴室里出来,直人进去往浴缸里放水,泡了一个澡。

当然,冲澡的时候,优马仍在按自己的方式思考直人为何要隐瞒和妹妹见面的事,结果能想到的仍然不过是那种家人失散的平常故事。当事人也许处境艰难,但外人很难理解这种不幸给他们带来的痛苦。

为了转换一下心情,优马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查询花多少钱能在东京买一块墓地。

网上曾经有一段时间炒作什么可以在网上扫墓的高科技墓地,所以优马原本以为像东京这样的大城市已经没有空地,投币储物柜式墓地什么的已经成为主流。但查了一下才发现,普通的墓地还是有的,综合考虑面积大小和交通情况,好像还有一些可供选择的墓地。总而言之,同样的价格,市区的墓地距离近但面积小,郊外的墓地距离远但面积大。

随便搜索了一下,发现叶山有一个能够看到大海的陵园。那个陵园面积广阔,绿树环绕,想到自己和母亲葬在那里,就感觉神清气爽。但是,从地理位置上来说,也不能经常去扫墓。优马继续查询,脑海中产生一个不太严肃的想法,觉得自己这样选墓地的心情有点似曾相识。那是友香和哥哥结婚的时候,友香来拜托他,于是他为他们选了婚礼场地。此刻和那时的心情很像。想到这里,优马差点笑起来,心想:原来我们这些同性恋会跳过结婚这个环节,直接担心葬身之地啊。这时,看到直人正巧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就叫住他,说道:“哎,你看一下这块墓地,价格实惠,而且据说能看到富士山。”然后,又笑着对正在用毛巾擦头发的直人说道:“反正你跟家人的关系也不好,不如我们一起葬在这里好了。”

当然,他只是开个玩笑。但直人却停下擦头发的手,垂下眼睛点点头,说道:“嗯,好啊。”

他的侧脸一脸认真,优马急忙掩饰,“开玩笑啦。”于是,直人也笑着说道:“我知道啦。”

然后,优马又说道:“不过,就算葬在一起,我也不介意啊。”直人又笑,说道:“我知道啊。”

辰哉吃着从厨房里拿出来的冰淇淋派,躺在床上,准备看一下漫画书。这时,楼下传来田中的声音。“辛苦了!”他好像已经干完了活,脚步声紧接着上了二楼。

“我进去啦。”没有敲门声,门直接打开了。刚洗完澡的田中将毛巾搭在脖子上,探着头往房间里瞧。

“比赛开始了吗?”田中问道。“还没有。”辰哉回答。

“今天第二十三轮赛程要开始了吧?”

英超联赛在十一点开赛的日子,田中就会在打扫完浴室后上楼,到辰哉的房间和他一起看比赛。辰哉觉得田中看比赛到深夜,第二天早晨五点半还要起床干活,一定很辛苦,但田中却笑着说:“我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白天得空儿就睡一会儿。”

辰哉打开电视,田中像往常一样枕着靠垫躺在地上。辰哉迈过他的身体回到床上。

“啊,明天只有一家客人,可以放松一下了。”

田中在地板上伸了一下腰。

“我妈夸你来着。说你干什么都干得好。”

“我很努力啊。不过,能来你家打工真的太好了。我都惊讶自己那会儿能在星岛露宿。虽然自己常常扮酷,说什么喜欢一个人悠闲自在,但其实到了最后,真是闲得要死……啊,我去拿点啤酒。”

田中轻轻跳起来,跑下了楼。

以前家里也有包吃住的打工者,但辰哉和他们关系并不亲密,唯独田中不同。他不知道自己喜欢田中什么地方,一点也不介意他随意进自己的房间。感觉就像放学后和朋友一起踢足球,回家后又在家里接着踢。

对了,好久没和辰哉说话的泉今天又和他打了招呼。踢足球的时候,足球滚出球场,辰哉追着足球跑向校门,泉正巧站在那里,对他说道:“田中还好吗?”自从上次辰哉去她家告诉她田中开始在这里打工,两人就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过面,在学校里也没说过话。

“挺好的。他好像喜欢上客栈的工作了。”

当时,辰哉听到朋友喊“快回来呀”,对泉说了一声“回见”,泉也答应了一句“回见”。

辰哉终于又和泉说上话,跑回足球场的时候感觉脚步轻了很多。两人的对话就像普通的高中生,与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这简直是个奇迹。只是,泉不可能忘记那天晚上的事。泉越是微笑,辰哉就越觉得自己窝囊,恨不得抓挠自己的全身。

“怎么啦?阴沉着个脸。”

辰哉一直在想泉的事,连田中上楼都没发现。

“有什么苦恼,跟我讲,跟我讲啦。不过我可什么也帮不了你啊。”

田中一边笑着,一边打开罐装啤酒喝了起来。

“对了,美国兵经常在冲绳欺负女孩子吧。”

“啊?”

田中嘴里的啤酒一下子喷了出来。

“……就是那个嘛,这种事经常会发生的嘛。这个问题,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呢?”

“办法?”

“就是不管跟警察讲,还是跟政府讲,都没有用,他们都不会帮忙。所以,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呢?”

“怎么啦?”

田中就像变了个人,一脸认真地盯着辰哉。辰哉翻了个身,田中不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电视里播放青春痘药膏广告的声音,十分刺耳。辰哉意识到如果继续沉默下去,田中就会猜到是自己认识的人遇到了那种事。

“哎,不是啦。班上有个叫佐久的同学,他表哥住在那霸,好像是他表哥的朋友的妹妹被人欺负了……佐久今天在学校里悄悄告诉我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田中好像相信了辰哉的谎言,将啤酒罐放在桌子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对于这个问题,我也不好轻率地给什么意见。反正不好受啦,遇到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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