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说完,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辰哉不解其意,看着垂下眼睛的田中,问道:“不好受?”
“这种事,听了心里就难受。如果那个当事人是认识的人,就更不好受了。但最痛苦的还是那女孩本人……”
田中盯着地板。看他的侧脸,感觉就像是他亲妹妹被人欺负了。
“据说她不想被大家知道。”辰哉继续说道,“……无论如何也不想被人知道。但是,佐久表哥的那个朋友说,如果那样妹妹就太可怜了,虽然遇到这种事注定会成为输家,但他还是不想让她这样忍气吞声。”
辰哉不由得抬高了嗓门。
“注定成为输家?”
田中疑惑地抬起头来。
“对啊,以前也发生过几次类似的事情,但没有得到任何解决……可能大家心里都觉得这种事根本没办法解决,可最终还是要解决的……人们多次鼓起勇气站起来抗争,但只在开始的时候受到关注,渐渐地就没人再关注了。要是觉得起来抗争很简单,可就大错特错了。大家真的是鼓足勇气站起来抗争了……可到最后根本没有人肯帮忙。”
辰哉的声音在颤抖。不知不觉间用力攥紧的拳头使劲抵住了床。
他看得出来,自己的激动让田中感到不知所措。田中的眼神游移不定,大概以为辰哉并不是在说特定的某个事件,而是在说整个冲绳的现实。
“对不起。”辰哉道歉,为田中的窘迫解围,“……今天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就……”
“哎,辰哉,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说什么和冲绳人民站在一起,但我敢保证,我任何时候都会和你站在一起。”
“站在一起?”辰哉在心中自言自语。原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词,却像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
然后,田中开始盯着电视看比赛,像往常一样简单地谈了一下观赛感想,跟辰哉说了声晚安,回了他住的那间厢房。
看比赛的时候,辰哉仍在想泉以及以前在冲绳发生的那些同类事件。以前总觉得那种事离自己太遥远,更没有想过自己能做些什么。但是,泉离自己并不遥远,田中说的“任何时候都会和你站在一起”那句话意外地打动了他的心。他觉得,虽然自己只是离岛上的一介高中生,也做不了什么,但没必要从一开始就放弃。即便像自己这样的人,只要开动脑筋,或许也能为泉和那些受害女孩做些什么。
田中离开房间后,辰哉关上灯,躺在床上。此时已经深夜一点多,他却奇异地没有一点困意。他突然想到曼切斯特联队的香川真司,好奇他十六岁和自己一样大的时候在做什么,立即拿出手机查了起来。结果不用说,人家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大放异彩,高中毕业前就已经史无前例地与职业球队签约。
辰哉将手机扔了出去。自己在学校里连足球协会都没加入,和人家世界级球员香川比,比了也白搭。他又翻了个身,准备入睡。这时,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把手伸进书包,从底层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复印纸。那是波留间岛定期举办的半程马拉松赛的通知,其中有一项高中生也可以参加的十公里赛。
明天就是报名的截止日期。辰哉突然想,他对自己的双脚并非没有自信,好好练一下,十公里肯定能跑下来。对,没有必要从一开始就放弃。
冬天的一个周六,天气格外晴朗,让人感到神清气爽。八王子警署的北见在以前他捡到猫的那个公园里,坐在长凳上看着孩子们在公园里跑来跑去。离与美佳约定的十一点还有十五分钟左右。这几天一直待在采光不好的搜查总部,今天终于可以休息一天,坐在长凳上沐浴着阳光,感觉阳光竟也如此清新。
最近之所以一直待在搜查总部,不是因为查到山神一也的行踪,而是因为去年夏天播放的那个公开搜查节目将于明天播放续集,每天都要忙着进行最后的准备,给节目组提供相关的资料。
那个节目第一次播放后,山神的女装电脑合成照片引发巨大反响,从节目播出的过程中警方就收到很多信息,但结果还是没有查到山神的行踪。仅就通缉照片来说,后来警方又接到大阪梅田一家美容医院提供的信息,公布了山神做了双眼皮手术后的照片。但是,因为没有通过电视发布,同时也是因为上次的那张女装照片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因此这次的照片并没有在社会上引起强烈的反响。
节目将于明天即周日晚间播出,之后北见又要住进搜查总部。因此,只有这个周六是个难得有空的假日。
北见正悠闲地看着孩子们在滑梯上玩耍,这时美佳走进公园。北见站起身,举起手来。美佳看到他,一边从脖子上摘下米色围巾,一边跑了过来。
“我预约了两点十分那场。”北见说道。
由于美佳摘掉了围巾,北见看到她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在白衬衫下紧贴着性感的锁骨。
“新宿的电影院?”
“嗯,我想着可以一起吃顿午饭。”
“吃什么呢?”
“天妇罗怎样?”
听到北见的提议,美佳微笑着点点头,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两人之前通过邮件商量,决定去看一部讲述一个少年乘船遇上海难的电影,叫作《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猫咪怎么样?”
走向车站的途中,与北见稍微保持着一点距离的美佳问道。“今天早晨吃了食。”北见回答。
前天晚上北见要做资料,没能回家,美佳又去他宿舍帮他喂猫,发现之前放在盘子里的猫食几乎一点没动。她在担心。
“给它取个名字吧。”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美佳突然说道。
“取了名字就会产生感情。”北见像往常一样回答。
“原来还没产生感情啊?”美佳脸上浮现出稍微有些伤感的笑容。
然后,在新宿看的那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打动了北见,使他久久无法平静。原本把这部电影当成一部少年和老虎乘船漂流的奇幻故事就好,可北见看了电影后,却仿佛感觉自己跟着主人公漂流了一番,品尝到了那种绝对的孤独。听到美佳对他说“好有意思啊”,他甚至未能微笑着回应。
现在还不到五点,吃晚饭还太早。新宿的嘈杂与电影中少年漂流的那片大海在北见的脑海中重叠在一起,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去旅馆吗?”北见提议。美佳没有回应,稍微迟疑了一下,等北见过了人行横道,她也跟着走了过来。
两人去了上次的那家旅馆,房间也还是上次的那个房间。
“还是上次那个房间?”
美佳好像也意识到这一点,正要打开窗帘。北见抓住她的手,告诉她:“窗子打不开。”
美佳仿佛是在逃离这扇窗,走向浴室,但北见却抓住她的手腕不放。
“我们一直这样下去吗?”北见说道。
美佳不吱声。
“……我们这样偶尔见面,到同一家情人旅馆的同一间房,就只是……很痛苦的。每次见面都会变得更痛苦。与一个自己不知道底细的人交往,很痛苦。”
“你不是说没关系吗?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嗯,我知道。”
美佳试图挣脱北见的手。
“对不起,没关系,没关系的。”
北见放开美佳的手。
周日的早晨下起了暴雨。幸好雨在正午前就停了,爱子和田代下午按原计划把行李搬进了新租的公寓里。但下过雨搬家毕竟费事,搬完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快要落山了。
明日香上小学的儿子大吾也来帮忙。洋平没跟着去新家搬行李,利用这个机会对自己家进行了一次大扫除。
他原本以为爱子的东西搬走,家里会多少有些冷清,但爱子真的按自己说的“只带走需要的”,只带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因此尽管洋平努力进行了一番大扫除,家里却并没有太大变化。
爱子和田代说想在今天之内把打包的行李取出来归置一下,直接留在了公寓。大吾也跟着忙活了一天,洋平决定请他吃顿晚饭,提议道:“叫份上好的寿司怎样?”在渔港长大的大吾好像已经吃腻了这些东西,坚持说:“我不要吃寿司,想吃比萨。”
洋平原本打算先让大吾去泡个澡,然后自己也泡个澡,喝点冰镇啤酒,没想到大吾洗澡的时候比萨就送到了。比萨凉了不好吃,于是洋平就带着一身灰尘,与刚洗完澡的大吾一起吃起了比萨。
“爱子姐姐和田代哥哥要结婚了吧?什么时候生小孩啊?”
大吾下巴上沾着番茄酱,少年老成地说。
“现在还不清楚啊。”
“为什么?不会生小孩吗?”
“我是说啊……”
“我想让他们生个男孩。这样我就能教他踢足球啦。”
洋平听到大吾天真的话语,突然想到自己或许也能抱上外孙。
“喂,沙拉也要吃啊。”
洋平打开盛沙拉的大盒子。盒子虽大,里面的沙拉却很少。
“你妈今天几点下班啊?”
“说要加班,到九点。”
洋平看了一下表,发现马上就到六点半了。他随手打开电视。经常播放的公开搜查节目刚刚开始。
大吾又切下一块比萨,大口吃了起来。
“大吾,今天住这儿吗?”洋平问道。“嗯,好啊。”大吾马上回答。
“哟,好难得啊。”
“妈妈说爱子姐姐搬走了,姥爷(4)会寂寞,让我偶尔来陪着住……啊,对了,今天不行,和妈妈说好回家打游戏呢。明天呢?明天放学我就能马上过来。”
刚才洋平绝不是因为感到寂寞才让大吾住下的。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明日香看穿了,他只好苦笑。
“啊,吓我一跳!”
这时,大吾突然惊叫起来。
“怎么啦?”洋平慌忙问道。“我还以为电视上那个人是田代哥哥呢!”大吾指着电视机说道。洋平扭过头去,看到电视画面上显示出一张杀人犯的通缉照片。好像是前年的八王子夫妻遇害案的嫌疑犯,记得以前电视上曾经公布过这个犯人的女装照片,影响很大,因此洋平也还记得。
“田代哥哥?”洋平问道。
“嗯,猛一看以为是他呢。”
大吾用脏手拿起杯子,咕咚咕咚地喝着可乐。据说犯人潜逃时整了容,电视屏幕上显示着犯人整容后的通缉照片,还有改变发型和体型的另外几种照片。
“就刚才头发短的那张照片像。”大吾见洋平盯着电视机,对他说道。
“可是田代的头发没那么短啊。”
“是啊,可我们足球训练的时候,他头上系着毛巾,就像那张照片。”
洋平等电视屏幕上再次出现那张照片,可照片再也没有出现。节目刚刚开始,主持人正在介绍本期节目中所有的案子,简单讲完这个案子的概况,马上又开始介绍下一个案子了。
洋平转向大吾。他好像已经没了兴趣,一脸认真地问道:“姥爷,冰淇淋可以和比萨一起吃吗?”洋平笑着说道:“可以啊。尽管吃,尽管吃。”
大吾马上去冰箱里拿了水果冰棍,另一只手拿着比萨吃了起来。
“哎,好累啊。明明一路都在坐车。”
刚回到家,优马就躺倒在床上。直人似乎一直憋着尿,冲进了厕所。
“……从那里看到的富士山确实很美,陵园面积大,环境也好,就是地方太远,真的不能常去呢。要不还是在市区买个小点的吧。”
优马朝厕所里的直人说道,但那边没有回应。
今天是星期日,按照原计划,优马去御殿场市(5)看了一个可以遥望富士山的陵园。他原本是想和直人两人一起去的,但哥哥和嫂子也说想去看看,于是他们坐着哥哥的车,哥哥、嫂子和侄女花音,总共五人一起去参观了陵园。
从东京市区出发的时候还在下雨,下高速的时候雨就停了,到了陵园的时候,乌云已经慢慢散去,偶尔还有几缕阳光从云间洒落。
在那里可以遥望富士山,缓缓的斜披上立着很多新墓碑,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非常漂亮。回来的路上稍微堵车,优马他们便纷纷开始表达自己的感想,“来扫墓的话,好远啊。”
然后,他们觉得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就顺道去了箱根的一家不提供住宿的温泉。因为花音也在,所以哥哥和嫂子去了家庭包间,优马和直人去了露天温泉,在里面看到了富士山,又突然觉得:“嗯,一个月来扫一次墓,顺便泡泡温泉也不错啊。”泡完温泉,几人在米其林星级餐厅吃了法餐,回来的路上又遇上堵车,到家之后,又开始觉得逢每月忌日(6)去扫墓还是太远了。
“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直人从厕所里走出来,说道。“哦,那给我买点饭团,除了梅干馅儿的不要,别的都行。”优马说道。最近吃完法餐和意餐就特别想吃白米饭,好不容易练出来的腹肌又开始长起赘肉。
直人出门后,优马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上正在播出公开搜查节目,很多女工作人员正在接观众打来的电话。换了几个台,也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节目,就只好换回这个频道,放下遥控器。
现在这个时间好像是在搜捕一个电信诈骗的犯人,电视屏幕上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站在ATM机前。
优马下了床,到厨房烧开水,准备沏点茶喝。这时,他突然想起友香的话。
“直人君说他要去找工作了。”
当时在温泉的休息处,碰巧只有优马和友香两人。友香说,在去程高速上的停车区,优马一个人去了厕所,另外三个人在车里聊起这个话题。起因是哥哥一句单纯的疑问:“直人君,还没开始工作吗?”直人回答说自己很快就会去找工作,之前辞职是因为生病。友香说,从他说话的样子来看,“好像也不是什么大病。”
水开了,优马关掉煤气炉。电视上的节目变了内容,开始播出前年八王子的那起凶杀案。以前电视上公布过嫌疑犯的女装照片,优马记得好像是在接到母亲病危通知的时候,曾在大阪的酒店里看到过有关这个案子的新闻。
优马正要把开水倒进茶壶,手突然停了下来。他听到电视里的播音员正在播报犯人的特征。“除此之外,右脸上有三颗竖排的黑痣。”
“啊?”优马诧异地走到电视机前。据说犯人做了双眼皮整容手术。电视屏幕上显示着通缉犯的电脑合成照片。
以前的一幕浮现在眼前。忘了什么时候,那是在母亲的病房里,当时母亲对直人说:“哎,直人君右边脸上有一排痣呢。”直人回答说:“右边脸上有痣,不吉利吧。”
优马坐在电视的正前方,盯着那张通缉照片。若问那张照片像不像直人,其实倒也不像。不过,脸型也并非完全不同。这时,传来打开门锁的声音。优马一下子慌了起来,赶紧找遥控器准备换台,可刚才明明还在手边的遥控器却怎么也找不到,只好关掉电视机的电源。
“我回来啦。饭团现在要吃吗?”
优马听直人问,回答了一声,“啊?嗯。”于是,直人从塑料袋里拿出饭团,扔给优马。是一个鲣鱼干饭团。
“这个,茶沏好了?”
直人拿着优马刚才只放了茶叶的茶壶,问道。
“啊,嗯。哎,以前你和我妈说过脸上长痣的事,对吧?”优马问道。
他似乎依然惊魂未定,声音稍微有点颤抖。
“啊,你说这些痣?”
直人摸着自己的右脸,转过身往茶壶里倒热水。
优马并不觉得直人会是犯人,可下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你这家伙……应该不可能是杀人犯吧?”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勉强说出的这句话,有些开玩笑的意味。
“啊?”
直人回过头来,有些滑稽的表情和声音瞬间消除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哎,刚才啊,电视上播了一个公开搜查节目,里面说那个杀人犯脸上长着竖排的三颗痣。”
这回,优马脸上露出自然的微笑,一点也不勉强。
“那我就是那个杀人犯?”
直人一脸无奈地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转起台上的茶壶。
“怎、怎么可能嘛,对吧?”
优马想起自己刚才紧张兮兮的样子,越发感到好笑。
“富士山很漂亮啊。”直人转换了话题。
“可还是很远啊。”优马也开始附和他的话题。
“远是远点,可如果能葬在那种地方,死也值了。”直人小声感慨。
“那么喜欢啊?”
直人将茶分别倒进两个杯子,走进房间。优马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热茶。
“之前你问过我要不要葬在一起,对吧?就算不能葬在一起,挨着也可以啊。”直人好像是认真的,但对于优马来说,死亡什么的还太遥远,根本没有现实感,所以只是随口附和了一句:“那倒也是啊。”
公开搜查节目九点就结束了。洋平最终也没有去泡澡,一直盯着电视。吃完比萨的大吾说要在这里等到妈妈九点下班,一直在旁边打游戏。电视上开始播放八王子凶杀案的搜查细节,屏幕上又出现了嫌疑犯的照片,可大吾此时已经没有了兴趣。
洋平认真听着凶杀案的来龙去脉。任何时代都曾发生过残忍的凶杀案,但这次的凶案尤其残忍。电视画面上出现了几次嫌疑犯的通缉照片,洋平只问了大吾一句:“和田代哥哥像吗?”大吾正在打游戏,只朝电视屏幕看了一眼,回答道:“仔细看不像。”
说实话,洋平也不觉得通缉照片上的这个嫌疑犯长得像田代。但电视上说这个犯人整了容,从凶案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半,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即便如此,洋平也不觉得这个犯人和田代会是同一个人。心里越清楚这个事件给社会带来的冲击以及事件本身的残忍,就越无法将刚刚从爱子的房间搬走纸箱的田代与这个犯人联系在一起。
明知如此,洋平依然没有把电视关掉,是因为田代与普通人不同。他的确是受害的一方,但他却在使用假名。
“我要走啦。”
听到大吾的声音,洋平突然回过神来。
“姥爷送你。”
洋平关上电视,对一边穿外套一边走向门口的大吾说道:“田代哥哥足球踢得好吗?”大吾回答道:“很好啊。”
“你喜欢田代哥哥吗?”
“怎么啦?”
“那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怎么了嘛?!”
洋平在无意识中认真起来。也许他是觉得孩子的眼睛能看到真相。
“是好人啊。变成亲戚也行啊。”
大吾好像误会了洋平的意思,爱答不理地答了一句,走了出去。
洋平把大吾送回家,双脚自然而然地朝爱子他们的公寓走去。他穿过车站。车站里的商店已经关门,灯光照亮空无一人的站台。这里虽然离海港较远,但仔细听也能听到一点微弱的涛声。汽车和卡车在公路上奔驰。每当有车从洋平身边驶过,就会带过一阵冷风,扑打他的脸。
周围什么都没有,老远就看到爱子他们住的那栋公寓。一层和二层一共住着六个家庭,窗子都亮着。
等一辆大型卡车开过去之后,洋平过了马路。走上缓缓的斜坡,看到公寓面朝马路的院子。虽然路上有车,但或许因为很少有行人经过,一楼的三个房间都没有拉上窗帘,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最前面的那个房间的厨房里,站着前几天和洋平交谈的邻家太太,年轻的父亲和年幼的女儿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中间那间是爱子他们的房间。纸箱还堆在那里,爱子和田代坐在餐桌前吃着晚饭。洋平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就像是在祈祷。“拜托了!”他不由得说出声来。
田代正在吃面条。
脑海中浮现出公开搜查节目里提到的八王子凶杀案嫌犯的容貌特征:整容前眼睛细长有神、单眼皮、右脸上有竖排的三颗黑痣、左撇子……
洋平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盯着他们看了多长时间,醒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跪在地上。他抓住栅栏拼命地想要站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在明亮的房间里,田代正大口吃着面条。左手拿着筷子。
“左撇子的人很多。”
洋平对自己说道。同时心里又想,自己要再像这样视而不见几次才能放心呢?无论原因如何,田代都是一个隐姓埋名、躲避追债的人。当然,他并非真的认为田代是杀人犯。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多少次像这样对这种事视而不见,才能确定爱子的未来能够幸福。
节目的反响超过预期。由于增加了通缉照片的数量,传播范围广,从节目还在播出的时候开始到节目结束之后,搜查总部为此准备的电话就一直响个不停。
当然,和以前一样,警方收到的大部分信息和山神一也都没有直接关联。即便如此,巨大的信息量仍不可小觑。“感觉见过一个挺像的人。”“好像是春天的时候。”等等,即便这种模糊信息,两条、三条、四条,一点点积少成多,也自然而然地能锁定一个地方。
节目播出结束后过了三个小时,大约夜里十二点过后,电话铃声暂时停了下来。已经结束电话接待的电视台也送来了资料,接来下就轮到抱着通宵干活的准备来上班的北见等搜查员上阵了。
“电话记录都已按地区分好,请各小组按照刚才传达的指示,根据目击时间进行分类整理!”
北见发出指示后,开始着手整理自己负责的北陆地区的资料。只是,这个地区提供的信息很少,而且目击时间和地点似乎也都比较分散。
整理完一个地区,就帮着同事整理信息较多的其他地区的资料。整理的时候也会发现比较重要的线索,忍不住想要叫出声来。但是按照规定,他们要将所有的信息整理完毕,才能一起商量讨论,因此所有的搜查员都在默默地整理笔记。
虽然大家都在默默地整理,但一些有用的信息还是口口相传。据说埼玉县西部的一家建筑公司有个员工疑似山神,从去年一月份开始在那里工作。他的几个同事均证实该男子与山神“长得像”。
最后,直到深夜三点多,大家才终于将大量的信息资料整理完毕。北见指示,让大家稍事休息,十五分钟后集合,自己一屁股坐在搜查总部的简易沙发上。
“埼玉的建筑公司,去年一月到三月,这么算来,是在案件发生半年后?那是在整容之后啦。”
北见回过头去,看到上司南条正站在旁边吃着仙贝,慌忙站起身来回答道:
“嗯,他住员工宿舍,据说后来那间房一直空着,或许能采集到指纹。”
十五分钟休息时间过后,大家开始开会。会上大家首先讨论的还是那家建筑公司的老板提供的信息。
节目播完,电视台立即接到了这个电话。由于信息的可信度很高而且非常具体,搜查总部的负责警官立即从电视台的工作人员那里接过电话,向信息提供人询问详细情况。
“这个建筑公司叫向井建设,位于埼玉县东松山市。信息提供人是该公司的老板向井正雄,现年五十七岁。那个疑似山神一也的男子自称小林贤二,于去年即二○一二年一月十一日至三月五日供职于该建筑公司,约两个月。因看到在该地区发布的报刊广告中的招工启事而应聘。当时递交的简历还有存档,过后可以确认。”
根据负责警官的报告,这个叫小林的男子工作态度良好,独自住在公司院内的员工宿舍。虽然跟同事的关系算不上太好,但节假日收到同事的邀约,也会和他们一起去附近的娱乐中心打打台球什么的。不过,他下班后从来不去喝酒。一个同事称,这个小林把按周支付现金的工资装进一个厚厚的钱包里,用一块像包袱一样的布裹在腰间,随身携带。
“虽然为人不怎么和气,但也并非傲慢无礼,感觉像是一个能慢慢融进这个集体的人。”
这大概就是老板和年轻的同事们对小林的印象。他们有什么事都会叫上这个容易陷入孤立的新人小林。另外,据说那期间有个同事结婚,正式婚宴过后,那个同事邀请大家再去喝酒热闹一下,当时也邀请了小林。
“……只是,过了两个月左右,三月五日那天深夜,小林突然在宿舍里发起疯来。详细情况还要去当地询问,反正据说他突然在宿舍里大闹一场,然后就离开了,此后再也没有联系。老板说,那次骚乱之前他和同事之间也没有发生过矛盾。因此,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们还要进一步调查。”
从埼玉县的东松山站向北走五公里就到了向井建设公司。附近有个著名的高尔夫球场,还有一片广阔的农田。
公路沿途稀稀落落地分布着一些工厂,向井建设就位于这个区域的一角。提供信息的人是现任老板。据说,他的父亲通过打拼将公司发展壮大,以前主要承包一些单门独户的建筑,最近因为这附近也开始建住宅楼盘,现在则主要承包公寓等建筑的内墙工程。
向井建设公司总部是一栋气派的三层楼,对于一个只有五十名员工的公司来说,似乎有些太大了。
北见等人的汽车进入停车场,一个老板模样的男子和三名青年员工已经在那里等候,看到北见等人从汽车上下来,就迫不及待地赶过来,似乎有很多话不吐不快。
互相做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北见便迅速切入正题。他先对昨晚收到的信息做了一个简单的概括,期间老板和员工都迫不及待地点头,说着“对啊,对啊”。
搜查员去确认工作记录和简历,北见跟随老板几人前往院内的员工宿舍。途中,老板又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小子真的是山神一也吗?”
员工宿舍是一栋两层楼的预制板房。一楼有小食堂和浴室。一楼有三个单间,二楼有八个单间。据说这个小林以前住在二楼的三号房间。
“小林住的那个房间后来一直没人住。不好意思,也没有打扫。所以,检查一下,说不定还有指纹。”
老板说完,与两个青年员工对视点头。
上了二楼,从走廊的窗子里看到阳光下的农田。三号房间没有锁,老板打开门,“就是这里。”
房间里的情景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里面只有一张铺着薄垫子的钢管床,别的什么也没有。墙壁、床和窗子都呈现出无机灰色,只有印花的垫子显示出一点生气。
“那个小林辞职的时候说过什么吗?能否详细跟我说一下。昨天您在电话里说,出过一次不小的乱子……”
北见站在走廊里问道。
“哎呀,当时真应该报警的,我也和这几个小子商量过。如果小林真的是犯人,当时我们真应该报警啊。”
老板先做了一个长长的铺垫,然后讲了起来。他说那个小林毫无预兆地在宿舍里发起疯来。
“好像是夜里十二点前吧?他突然在房间里大叫起来,跑到走廊里,对吧?是十二点前,对吧?”
老板一边向年轻的员工确认,一边接着说道:
“……他从房间里跑出来,嗯,然后去了那边的201,就是这小子的房间,他是队长,叫永仓……”
老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他点了点头,就像自己前不久刚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突然跑到这小子的房间里,还拿着一根球棒。”
“球棒?”
“嗯,木头的。员工们正巧在那边的广场上玩棒球。”
“那么,那个叫小林的男子拿着球棒来打你?”
“嗯,嗯嗯。”那个叫永仓的队长接过话头,“他突然大吼着跑进来,见我就打。我本来已经睡着了,第一下打到我大腿上。我赶紧钻进墙和床之间的缝隙里,藏到床底下,才算躲过一劫。”
小林仍然大叫着,使劲捶打床板,跑出房间后,又去逐一敲打一楼房间的门。这时候其他员工也都闻声赶来。
“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先把那小子团团围住,对他喊:‘冷静,冷静。’小林这家伙被大家包围之后好像更激动了,挥舞着球棒乱打一气。”
永仓队长说得很轻松。据说当时几个彪形大汉都没法靠近他,可见现场的气氛相当紧张。
最后,小林打破窗玻璃,打伤了上前阻止他的两个同事的手腕和肩膀,大叫着回到二楼,逃回自己的房间。永仓他们当时也群情激奋,使劲踢他房间的门,大声叫他出来,但里面没有任何反应。大家踢开门的时候,小林已经从二楼的窗户逃走了。
北见听着永仓的讲述,心里不由得担心起来。
山神能在逃亡中生活下去,一定是得到了周围人们的帮助,现在肯定也是这样。不知哪一天,山神又会像这样突然发狂。到时他肯定又会伤到别人。
北见变得面无血色,永仓等人继续讲述小林的故事。
“打电话的时候忘了说,体貌特征也完全一致。左撇子,右脸上长着三颗痣。”
北见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哎,说是三个,其实有一个被刮掉了,只剩下两个,对吧?那应该是他自己刮掉的,对吧?”
老板问年轻的员工,他们也点头表示同意。
北见想象着黑痣被刮掉后留在脸上的疤痕,向几人确认道:“总之,他从二楼的窗子逃走之后就失踪了,是这样吧?”
“那小子的行李只有一个旅行背包。他背着背包从二楼的窗户逃走了。然后,我给老板打了电话请他过来,是吧?”
这回老板接过永仓的话头,说道:
“然后,我赶到现场,先稳住这几个小子。当时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况且也没人受重伤。大家还说没准儿他第二天早晨就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悄悄回来呢……”
“所以你们就没报警?”北见问道。
“嗯,嗯嗯,对。”
“可是……”
这时,永仓似乎还有话要说,插嘴道:
“……我们公司里全是老爷们,大家说话都直来直去,跟一家子似的。大家也都挺关心那小子的。那件事真的很突然。他是英超足球联赛的超级球迷,每天早晨早起很痛苦,可他还每天在居民活动中心看电视到很晚。前一天晚上还看呢,没什么异样。第二天就突然变成那样了,是吧?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永仓显得诧异,好像直到现在还无法理解。
这时,北见的对讲机收到通知,说“鉴证员到了”。北见决定先和老板等人一起去办公楼,换个地方继续询问情况。
那个小林不明原因地突然拿起球棒殴打同事。北见也想不明白个中原因,唯独永仓刚才说的那几句话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大家跟一家人似的。”“大家也都挺关心那小子的。”
到了晚上,鉴定结果出来了。他们在向井建设小林贤二的房间里提取到的指纹,与八王子凶杀案的嫌犯山神一也的指纹一致。
辰哉跑了起来,岛上的景色似乎变得与往常不同。从通往海岬的下坡路上看到的大海、吹过原生椰子林的风、在柏油路的白线上移动的自己的影子以及心跳逐渐加速的身体,都仿佛变成这个波留间岛的一部分。和走路不同,和坐父亲的车的时候也不同,打个比方,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乘船航海。对,坐着船乘着风在岛上而不是在大海上前进的那种感觉。
最近,辰哉不再像以前那样放学后和同学一起踢足球打发时间,而是换上运动服,将制服和教科书装进背包,开始跑步。路线每天都是固定的。从学校的后门出来,转过绵羊牧场,穿过原生椰子林,然后直接来到沿海路。沿海路上零星散布着一些经营乘游艇游榕树林的旅游服务机构。跑到这里就开始气喘吁吁。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这样就可以毫无顾虑地尝试前几天在体育杂志上看到的呼吸方法,“呼呼哈哈”地大声喘气。跑过通往海岬的很长一段下坡路,转过县道,就到了海滩。入口处有几个卖星砂的货摊,前方是狭长的白色海滩。虽然在沙子上跑起来累脚,但辰哉最喜欢的一段路线就是这里。跑过海滩,脚步就会突然变得轻快很多。踩过沙子的双脚再次踏上坚硬的地面,感觉非常舒服,仿佛整个岛都在为自己的跑步加油。
跑步的时候就不会想泉的事。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泉就总是躲在若菜身后,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辰哉看到她的那个样子,心里难受极了,总是想:那自己又能做什么呢?明明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像这样跑起步来,就不会再想那些事。不,不对,不管跑得多么上气不接下气,还是会忍不住想泉的事。不过,只有在跑步的时候,才感觉自己能拯救现在的泉。
今天,辰哉按照往常的路线跑完步回到自家院子里的时候,累得差点趴在那里。头上就像顶着一块蒸过的热毛巾。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挺直上身调整呼吸。然后,他正要去后院喝水时,一个旅行背包被人从里面扔了出来,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扬起地面上的尘土。
辰哉不知道怎么回事,往门口看去。这时,又有一个行李箱被粗暴地扔了出来,落到刚才的那个旅行背包上。
“不可以的!那是客人的行李啊。”辰哉不由得责备道。
“对不起,手腕有点疼。”
田中为自己辩解,可明显是在说谎。
“你不可以这样……”
这时,辰哉发现自己的眼神太冷,于是稍微降低了说话的声音。
“……我爸他们呢?”
“老板去榕树游船码头接客人了。老板娘去买东西了。”话题转换后,田中说话时有点战战兢兢的。
所以,也就是说,他以为家里没人看见,就开始乱扔客人的行李。辰哉觉得自己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又重复了一句:“反正不可以这样。”
讨厌的沉默在持续。田中低着头,大概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辰哉有些尴尬,打算换个话题。田中的右脸上有两颗竖排的黑痣,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疤痕。辰哉看到那个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十分突兀地问道:“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田中用手遮住疤痕,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慌张,“青春痘。年轻的时候把青春痘挤破留下的。”
疤痕虽小,但肉往外翻,怎么看都不像是青春痘留下的疤痕。
两人又陷入沉默。辰哉受不了这种氛围,走到后院,直接用嘴对着水龙头喝水。
刚才看田中扔行李的态度,不像嫌搬行李麻烦那么简单。明显是有恶意的。
莫非田中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享受这里的生活?辰哉心中突然想道。
他用凉水浇了一下头,湿着头发直起身,看到田中站在那里。他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递过来,辰哉说了一声“啊,谢谢”,爽快地接过毛巾。
“其实我是心里不舒坦,自己也没办法,心里窝囊。所以刚才就忍不住拿客人的行李撒气。对不起。”
“可是,不行就是不行啊。”
“……对不起。”
田中的表情变得更加阴郁,甚至让人怀疑这个大男人就要哭出来了。辰哉觉得自己的话可能稍微说得有点重,便问道:“你说自己也没办法,发生什么事啦?”
田中犹豫了半天,抬起头来刚要说,又马上低下头。
“……我,其实……知道的。泉的事。在那霸发生了什么事。”
辰哉不由得屏住呼吸,攥紧手中的毛巾。但毛巾太软,没有什么感觉。
“你知道……”
田中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然而,他怎么会知道呢?
“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我全都告诉你。”
辰哉突然感到双膝无力,不由自主地扶住墙,但还是支撑不住,就蹲下身去。
“……那天晚上,我和你俩分开之后,本来打算回旅馆,但想起之前去过一次的酒吧有活动……那个酒吧就在那个公园附近。”
突然,那天晚上的事又浮现在眼前。公园里的一切在眼前复苏。辰哉抬不起头,紧紧地盯着地面。一只黑蚂蚁想要搬走虫子的尸体,但那条虫子比它的身体大几十倍,无论它怎样努力也搬不动。
“……路过那个公园的时候,我看到里面有两个美国兵按住一个女孩。说实话,我真的很害怕。双腿打颤,根本动不了。但是,我发现那个女孩是泉……我本来应该先去救她的,真的应该先去救她。双脚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很快,那两个家伙就脱掉了泉的衣服……我拼命地喊了起来。好像喊的是‘Police,Police’。那两个家伙听到喊声,慌忙逃走了。我本该先跑到泉身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追那两个家伙,想着不能让他们逃掉。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想。总之我就拼命地追那两个逃走的家伙……他俩很快打了一辆出租车,我也打了一辆出租车跟在后面。后来,那俩家伙的车开进美军基地。直到那时我才醒过神来,现在不是追他们的时候,我得回去救泉。等我回去的时候,发现你已经在公园里了。我听到了泉的声音,她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一次又一次地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始终没敢走进公园,始终没……”
最后,那只蚂蚁放弃了虫子,离开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只大个的虫尸。
田中结束了告白。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已经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从田中开始讲述的时候,辰哉就不停地重复一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马上去救泉?为什么把泉一个人丢在公园里?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却不说?……为什么那天晚上会见到你?为什么我会邀请泉去那霸?为什么我会喜欢上泉?为什么?为什么?
“上次你在房间里跟我说过,对吧?那时你谎称是别人,其实说的是泉,对吧?当时,我拼命地假装不知道。”
这时,辰哉刷地站起身来。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辰哉突兀地说道。
“我也没有对任何人说,以后也不会对任何人说。”田中也当着辰哉的面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