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辰哉不知道是否这样就好,不知道这样是否就能拯救泉。
“……我什么也做不了吧?什么也不能为泉……”
泪水涌进眼眶。辰哉怕田中看见,低下了头。泪水流下来,落到地面上。
“我们肯定能为泉做些什么的。”
田中用力搂住辰哉的肩膀。
“泉一直萎靡不振。那件事之后,她在学校里总是强装笑脸。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如果那天我没约她……”
“不是你的错。”
田中摇晃着辰哉的肩膀,说道。这时,辰哉突然吼道:“那我们到底能为泉做什么呢?你说啊!”
以前那些对谁都不能说、一直藏在心里的话突然脱口而出。他想找个人倾诉。
“看到你最近和我一起看足球比赛,报名参加马拉松,开始天天练习跑步,我就有点放心了。当然,你肯定没忘,但我感觉你稍微平静一些了。”
辰哉听着田中的这些话,使劲擦着脸上的泪水。
“看球赛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想。怕自己在家里和学校整天阴沉着脸,会被人发现,就拼命地装着和以前一样!报名参加马拉松也是……”
辰哉说到这里,泪水又涌了上来。
隔着田中的肩膀,看到父亲的面包车载着客人回来了。
“我爸回来了。”辰哉告诉田中。田中也改变脸上的表情,准备回到大门口。辰哉又拧开水龙头,洗了一下脸。
刚才那只虫子的尸体开始在脚下移动。不知什么时候,地面上出现了无数的蚂蚁。它们正一起搬运那只虫子。
周日的时候,洋平看了那个公开搜查节目,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警方根据节目组收到的信息,查明犯人作案后曾在埼玉县的一家建筑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住员工集体宿舍。昨天和今天的新闻广角栏目都请来这家建筑公司的老板和员工,他们在节目中讲述了犯人当时的情况。有的电视台还制作了“情景再现”的短剧播出。今天午休的时候,渔协办公室里的电视上也在播放新闻广角。洋平马上扭头去看电视,而田代则背对着电视机,默默整理洋平上午交给他的资料。
田代如果真的是犯人,不可能在播出这种节目的时候还能如此若无其事。据说犯人的右脸上有竖排的三颗痣,其中一个被他自己刮掉了。当然,田代脸上既没有痣,也没有痣被刮掉后留下的疤痕。但是,洋平虽然白天会这么想,可等到晚上独自待在家里,钻进冰冷的被窝,心里就会想:“可是,时间久了,伤口应该就会愈合吧?另外两颗痣该不会也刮掉了吧?”于是又开始坐立不安,想象自己去拯救与杀人犯一起生活的爱子。接着,脑海中又浮现出爱子瞪大眼睛的样子,转念认为“田代不可能是犯人”,然后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说到底,自己并非不相信田代,而是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内心总隐隐地觉得女儿不会获得幸福。
傍晚,洋平离开渔协,沿着寒风凛冽的码头往家走,想起刚才自己与田代的对话。正准备回家的田代走到洋平身边,突然向他发出邀请,“今天来家吃晚饭吧?”
洋平拒绝了。田代似乎也没有一定要请他去的意思,只说了句“那我就先告辞了”,鞠了一躬,离开了办公室。
洋平正往自家的方向走着,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他突然想去找一下明日香。当然,他并不打算跟她说田代为躲避父母的债务而隐姓埋名的事,也不打算说自己怀疑田代是杀人犯这种荒唐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晚只是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到了明日香的家,她的车停在车库里。洋平按响门铃,听到大吾跑过来的脚步声。门开了,大吾抬头看了一眼洋平,朝屋里的明日香报告,“是洋平姥爷!”
洋平摸了摸大吾的脑袋,走了进去。明日香好像正在吃饭,拿着饭勺走了出来。
“怎么啦?”
洋平听明日香问,“嗯嗯啊啊”地含糊不答。
“我们刚吃饭呢。叔叔呢?”
“嗯?还没吃。”
“在这儿吃吗?”
洋平没听清对方问什么,就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明日香似乎以为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爱子搬了出去,他感到寂寞。她让洋平坐在餐桌前,拿出罐装啤酒,把啤酒倒进杯子里,同时笑了起来,“瞧,突然变成一个人了,寂寞了吧。”
大吾好像已经吃完饭,拿着游戏机上了二楼。洋平喝了一口啤酒,突然说了一句:“爱子和田代在一起了。”
明日香似乎觉得都这种时候了还说这个有些好笑,笑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啤酒。
“不要跟爱子说。”洋平说道。来的时候,原本没有打算对明日香说田代的来历和他自己怀疑田代的事,可现在嘴根本不听使唤。心里明明知道自己答应过爱子,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说,可又觉得如果跟明日香说一下,她也许会安慰一下自己:“别担心,爱子会幸福的。”总之,他其实就是想找个人倾诉。
“什么?怎么啦?”
明日香见洋平欲言又止,催促道。
“上周日我看了电视。”洋平一点点地讲了起来。
“电视?”明日香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哎,我自己也觉得这种想法很荒唐啦。”
“到底怎么了嘛?”
“就是那个啊,电视上播出了一起凶杀案的公开搜查节目,不是有嫌疑犯的通缉照片么,哎,我知道是自己心理作怪啦。感觉那张照片跟田代有点像……”
“啊?啊!”
明日香惊叫起来。
“……你说他是杀人犯?”
见明日香如此吃惊,洋平慌了神。
“哎,我只是说有点像而已啦。”
“怎么还能这么不急不躁的呀,赶紧报警啊……爱子呢?爱子在哪儿?”
“冷、冷静一下。”
明日香这就要站起来去找爱子,洋平按住她的肩膀。
“田代不可能是犯人的嘛。”
“那为什么特意跑来跟我说这个?”
明日香一语戳中要害,洋平突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而来了。
“我也看那个节目了,田代君右脸上有痣吗?”
“没有。可也能弄掉啊。”
“那田代君是左撇子?”
“嗯,左撇子。”
明日香听到洋平冷静的回答,突然慌张起来。
“那就是有可能啊!我们原本对田代君就一无所知。他从哪里来?是个什么样的人?谁也不知道。”
明日香或许又想起了爱子的事,猛地站起身说道:“总之得先告诉爱子。”
不知道为什么,明日香越是慌乱,洋平就越发冷静,开始觉得田代根本不可能是杀人犯。他明白了,自己想要对她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哎,明日香,答应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他将要背叛爱子。下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什么啊,快说啊!”
“我知道那小子从哪儿来,是什么人。”
明日香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好像非常吃惊,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你知道啊,搞什么鬼嘛……”
“反正你要答应不要对任何人讲。”洋平重复道。
明日香大概认为不管田代是什么样的人都比是杀人犯强,略显疲惫地点了点头,“知道啦,我不说。”
洋平讲了田代来这里之前的经历。他首先说起田代只在信州的民宿打过一段时间短工,然后又把爱子告诉他的那些事——比如父母的债务、逃亡、隐姓埋名等,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明日香。明日香听后一脸惊讶,但大概总比杀人犯容易接受,听完洋平的讲述,说道:“我离家出走的那段时间,也遇到过这种人。警察也会认为这种人性质恶劣,非但不帮忙,还会公开他的藏身之处。”说完,明日香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想?”洋平忍不住问道。他没有信守对爱子的承诺,虽然感到过意不去,但将藏在心里的秘密告诉明日香后,心情变得比想象的还要轻松许多。
“什么怎么想啊?”
“就是田代的事啊。”
“爱子自己不在乎,我们也管不了啊。反正只要他不是杀人犯,我也就……”
“可是我们能相信田代说的那些话吗?如果这些都是田代自己瞎编的……”
“哎,叔叔,你这左一出右一出的,到底是想说什么啊?一开始说怀疑他可能是杀人犯,把我吓一大跳,过一会儿又拿出证据来对我说他其实不是杀人犯,现在又说那个证据可能是假的?拜托你严肃一点好不好嘛!”
明日香的指责合情合理,洋平只好向她道歉。然而,说实话,刚才的这些反复正是他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真实内心活动的反映。
“这只能去问田代君本人啊。要我去帮忙问吗?”
“不、不用啦。我自己……反正今天这件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讲就好了。”
“哎,叔叔,你该不会是不相信爱子会幸福吧?”
洋平突然感觉自己的内心被明日香看穿,不知所措起来。
“……真难以置信,你该不会是认定喜欢自己女儿的男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吧?如果真是这样,我就要替爱子回答你:‘别瞧不起我!’”
归根结底,自己对女儿缺乏信任是这一切的元凶。我想相信爱子,我想拍着胸脯自信地对别人说:像爱子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幸福?
直人曾说:“……就算不能葬在一起,挨着也可以啊。”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
那天,优马和哥哥嫂子一起去参观了那块能眺望富士山的墓地。直人说他喜欢那儿,即便不能与优马合葬,葬到旁边也行。对,那是在周日的晚上。
优马觉得那块墓地安静闲适,但扫墓的话太远了。回来的时候,优马与大家一起去泡了温泉,在法式餐厅吃了饭,然后与直人一起回了家。直人要去便利店买东西,优马就让他买些除梅干馅儿之外的饭团。直人买回鲣鱼干馅儿的饭团,优马吃了起来。这时直人对他说:“……就算不能葬在一起,挨着也可以啊。”
然后,两人也没有吵架,也没有拌嘴,各自刷完牙上了床,还做了爱。
第二天早上,优马像往常一样去公司上班,出门时对他说:“我走啦。”他也像往常一样送优马出门,对他说:“路上小心哦。”那天晚上优马下班回家,发现直人不在。起初没在意,以为他出去吃饭了。但是,过了末班车的时间,直人还是没有回来。自从直人住进这里,还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与直人相遇的那个地方,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优马气嘟嘟地喝了点酒,然后睡下了。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直人还是没回来。优马尽量不往深处想,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但他心里还是放不下,就早早回了家。直人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曾经回来过的迹象。
优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分手?新欢?各种想象和猜测在优马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随即又被他否定。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就是直人上次说过的那句话:“……就算不能葬在一起,挨着也可以啊。”
“你这家伙……应该不可能是杀人犯的吧?”当时优马这样问。直人“啊?”地答应了一声,回过头来的时候,表情和声音都有些搞怪。可现在回想起来,感觉他的表情和声音与当时的印象有些不同。
优马看着没有直人的房间。直人先回家的时候,必定坐在那边的坐垫上,靠着床沿看电视。他喜欢卫视频道的外国纪录片,有一次要录一个昆虫纪录片,结果搞错了,录成了欧洲的足球比赛,非常失望。优马不理解用高速摄像机观察昆虫的孵化过程有什么有趣,但直人却很喜欢这类节目,总是不知疲倦地观看那些介绍宇宙生成或南美洲植物的纪录片。
优马盯着地上的坐垫,突然想起一件事,打开衣柜。但直人的背包果然不在了。他拿起直人总穿的那件灰色卫衣。住在这里这段时间新买的衣服和内衣也都还在。
优马将他的卫衣扔到床上,趴在上面,正想叹气,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赶紧拿出来。原本以为是直人打来的,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却是友香。优马又叹了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直人君有消息吗?”友香省去问候,直接问道。“没有。”优马简短地回答。
“这样啊,好担心啊。”
原来,今天早晨优马给友香打了一个电话。他怎么也想不出直人出走的原因,就想打电话问一下前天一起去参观陵园的友香或者哥哥航是否有什么线索。而且,虽然没有任何来由,但他觉得直人可能在哥哥家里。直人在哥哥家的时候,虽然还是那样不爱说话,但看起来总是非常随意和放松。
刚开始的时候,友香听优马讲完情况笑了起来。当然也是因为优马说话时故意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所以友香当时还打趣说:“哎哟,男朋友才一个晚上没有消息,就这么担心啊。我们的优马也变成这样啦。”
“自从住进我家,他就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优马对友香说着,心里又想:感觉好像只要有我在,他就挺幸福的样子。
“喂,喂。”
友香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优马突然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优马又盯着直人的坐垫愣了神。
“你今天早晨打电话来,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去参观墓地那天,直人君和平常一样,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你也别太担心,如果万一遇到意外什么的,医院会跟你联系的。”
听到友香的安慰,优马情不自禁地抬高了嗓门,“我们又不是夫妻,如果直人真的出了什么事,人家也不会跟我联系的!他们怎么知道直人跟我生活在一起啊!”说完,又赶紧道歉,“对不起。”
短短的沉默之后,友香说了一句“明天我再跟你联系”,正要挂断电话。这时,优马叫了一声:“喂。”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要把那件事说出来,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唐,同时又感到毛骨悚然。两人之间最后一段对话是关于八王子凶杀案的。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怀疑直人是杀人犯,他怕露馅儿就逃走了。
“怎么啦?”
“不,算了。对不起……其实归根到底,可能还是那个,有了新欢吧。你想啊,我俩是在哪儿认识的,你知道吧?我和他都经常去那种地方呀……”
“可你心里明明就不是这么想的……”
友香打断了优马的自嘲,语气严厉。
“哎,痣这东西,即便强行刮掉,还是会在同一个地方长出来的,对吧?”
“啊?”友香听到这个突兀的问题,先是吃了一惊,然后附和他的话题,“……那个,是很奇怪的。应该是色素的问题吧。”
“直人的脸上也有三颗痣。正好有三颗。如果之前刮掉了一颗,那么还会长成三颗吗?”
友香似乎实在不明白优马的意思,担心地问道:“怎么啦?”
“我感觉不是意外。我想,他是自己决定出走的。”
优马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田代自从在渔协上班,今天第一次请假。他自己打来电话说感冒了,想请一天假。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好像很痛苦。洋平回了一句“好好休息”,挂断了电话。
午休的时候,爱子像往常一样送来便当。“田代怎么样?”洋平问道。爱子一脸担心的样子,回答道:“吃了药睡下了,但烧得厉害。”
“带他去看医生啊。”
洋平原本只是话接话说到这里,可马上想到田代没有医保,又加了一句:“光是感冒的话,去趟医院也花不了几个钱。”
爱子离开后,洋平开始闷闷不乐,迟迟未能打开便当盒吃饭。他突然意识到隐姓埋名的潜逃生活绝非那么简单。即便他们无所谓,这个社会也不会允许,仅保险这一项就很棘手。想到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洋平愕然,呆呆地盯着田代的办公桌。
“今天辛苦了。”
听到同事打招呼,洋平慌忙回了一句“你也辛苦”。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门口那盏坏掉的白炽灯闪烁着。
洋平决定再去叮嘱一下爱子,让她带田代去医院看看,便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渔协。刚出来,停在前面的一辆汽车鸣了一下笛。洋平往车里看了一下,发现坐在驾驶座上的是明日香。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道:“我一直等在这儿呢。”
“怎么啦?”
“是要回去吧?上来啊。”
洋平没有理由拒绝,坐上副驾驶座。
“我今天歇班,刚去和爱子聊了聊。”
车刚一开动,明日香就说道。
“聊?聊啥?”
洋平猛地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
“什么聊啥啊……”
“你难道?”
“哎呀,叔叔你冷静一下嘛。”
明日香踩了一下刹车,看了一下左右两边,然后开到马路上。
“跟我说了那些话,还指望我说‘是吗,好啊,那我就当没听过好了’,怎么可能嘛。叔叔你想想看,田代君也在指导大吾他们的球队进行足球训练呢。和我也并非完全不相干。”
明日香不停地辩解。洋平着急想知道她到底跟爱子聊了什么,根本听不进明日香的解释。
“你到底跟爱子聊了些什么嘛?”洋平急了。
“就是田代君的事啊。你应该也希望搞清楚吧。”
“你到底跟爱子说了些什么啊?难道……”
“对不起,我全都跟她说了,说听叔叔说过田代君为什么隐姓埋名,还对她说咱们觉得那个杀人犯长得像田代君,很担心。”
洋平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父女之间,违背承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但这次的承诺与以往的那些承诺有着本质的不同。
“爱子怎么说……”
“她全都告诉我了。田代君遇到什么情况,为什么从家乡逃出来,和叔叔说的那些一样。”
明日香答非所问。
“……所以啊,我就问爱子有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啊。爱子说她虽然没有证据,但知道田代君去信州的民宿打工之前在哪儿上班,以及更久以前曾在哪里上班。她都一清二楚。她说田代君全都跟她说了。他俩相互信任,关系比咱们想象的好得多,爱子一点也不糊涂。”
汽车已经停在洋平家的门口。洋平盯着自家那栋没有亮灯的房子。
“……八王子凶杀案是发生在前年夏天吧?我问爱子是否知道田代君当时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她说她知道,说自己答应过田代不跟任何人说,但她真的知道。”
“那爱子怎么说?”洋平又说道。明日香瞪大了眼睛,一脸无奈,“就是说田代君不可能是杀人犯啊。”
明日香盯着洋平,似乎在对他说:好啦,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但她始终没有回答洋平问的“爱子怎么说”这个问题。
明日香没有告诉洋平,爱子如何看待这个违背保密承诺的父亲,如何看待这个怀疑她心爱的男人是杀人犯的父亲。
“我就直接回去啦,不进去了。”
明日香见洋平迟迟不动身,对他说道,好像要催他赶快下车。
“啊?嗯。”
洋平说着,打开车门,目送明日香的汽车远去,然后走进昏暗的门厅。这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好好跟爱子谈谈。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他还是感觉应该去找一下爱子,哪怕只看她一眼也好。
洋平还没来得及脱鞋,又直接走出大门。他一边朝爱子租住的那栋公寓走,一边为自己去她家寻找合适的理由:就以探望因感冒卧病在床的田代为借口,劝她带他去医院。
冬天的港城是大风的奴隶。海面上吹来的寒风刮进城市的每个角落。洋平抓紧领口。
从与码头平行的环海路拐进一条有名无实的商业街。商店都已经关门,朦胧的路灯照亮了周围。白天在码头上觅食的那四五只野猫,现在在路灯下依偎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一直盯着那些猫的缘故,洋平走到爱子附近时才发现她站在那里。
“爱子?”
洋平喊了一声。爱子站在那里,好像在盯着什么东西看,听到洋平的喊声,吃惊地扭过头来。她所在的那个位置是警亭前。再往前走一点,就知道爱子在看什么了。
“爱子……”洋平又小声喊了一声。
爱子刚才盯着警亭公告栏,那里并排贴着几张通缉犯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山神一也。
爱子望着这边,一言不发。洋平一阵混乱,将脑海中盘旋的念头说出来。
“田代身体怎么样?”
爱子似乎这才意识到父亲站在自己的面前,脸上露出微笑。
“你这孩子……”
洋平转向公告栏的通缉照片。爱子也跟着将视线转到那边,语速很快地说道:“没事了。已经退烧了。明天就能去上班。”
“不用那么硬撑着……”
“我是来看照片的。”
爱子突兀地转变了话题。
“……明日香姐姐说过后,我就想来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像。”
洋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像的,对吧?”
又将视线转向照片的爱子这样说完,微微一笑。
“爱子,对不起,爸爸违背了对你的承诺,跟明日香……”
“没事啦。田代君,没事的。”
爱子打断了洋平的道歉。
“你知道田代来这里之前在什么地方做过什么,是吧?”
“嗯,知道。”
“那……”
寒风吹过商业街的路,商店的卷帘门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
“爸爸,你其实还是反对我跟田代在一起,是吧?”
“没、没有啊。”
“那你担心?”
“担心肯定会……”
“是我的原因?”
洋平语塞。爱子没等他回答,又将视线转向那张通缉照片。
“被杀的人好可怜啊。他们又没做错什么事。”
公告栏上并没有对案件的详细经过进行说明。爱子自己查过了。大半夜的,天这么冷,爱子却穿着凉鞋。虽然穿着袜子,但她的脚尖似乎依然很冷。
“爸爸,你要去哪儿?”爱子突然问道。
“去那边的餐馆‘彩’喝点。”洋平撒谎。
“那我回去了。爸爸,别喝太多。”
爱子轻轻挥了挥手,转身离去。凉鞋踢踏地面的声音在昏暗的大街上响起。
公司里今天贴出了工作调动的内部通知。公司新设了一个第三宣传部,任命优马为该部门的经理,算是升职。虽然下属的人数不会增加,但以前他主要负责国内的各种宣传活动,调入新部门后,便主要负责公司去年成功收购的一家英国手机公司的宣传工作,因此去国外出差的机会就会增多。
优马梳洗整装准备出发,这时又突然想起来,于是喷了点香水。
虽然今天是周三,但由于是公司规定的不加班日(7),所以六点多优马就回了家,准备去新宿和克弘聚餐,然后参加酒吧举办的活动。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好一会儿,优马就坐在床上。在他的脚边,直人经常坐的那张坐垫突然映入眼帘。
结果直人还是没有回来。优马决定今天尽量不想直人的事,但在他决定不想的那一瞬间,其实就已经开始想了。忘记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想起好久没跟克弘等人聚会,便向他们发出了邀请。
优马认为直人其实是主动出走的。虽然他还是不明白直人出走的理由,但两个男人的交往,而且是从那种地方开始的交往,能持续半年已经算是一个奇迹。心烦也无济于事。这种形式的分手简直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稀松平常。道理虽然都明白,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到失落。失落并不是因为直人出走。两个男人住在一起,让他对未来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期待。然而,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真是一种不切实际的荒唐幻想,不由感到愕然。
今天优马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个人,是他年轻时经常光顾的一家同性酒吧的妈妈桑。那家酒吧当时很受欢迎,还经常有一些演艺界人士光顾。听说后来那个妈妈桑因为每天晚上都喝得酩酊大醉,结果弄垮了身体,只好关了酒吧。他性格直爽,有时喝醉了还会模仿中森明菜。
优马今天看到那个妈妈桑在道路的施工现场当保安。他戴着安全帽,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向过往的行人鞠躬。
当然,优马并非瞧不起保安这种工作,只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当年妈妈桑跟大家谈论梦想时的情景,想起他半开玩笑似的对大家说自己想过女王般的生活,就不由得快步离开了那里。他感觉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一幕。仿佛妈妈桑正被世人嘲笑,没可能就是没可能。而现在,优马突然感觉世人正在用嘲笑的目光看着自己,笑他曾梦想与直人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于是迫不及待地从那里逃离。
这两天优马都没怎么睡。直人为什么出走?自己说了什么让他生气的话吗?他是不是又在什么地方遇到了别的什么人?思来想去,也没有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这时,脑海中又浮现一个想法,那就是八王子凶杀案的犯人也许真的是直人。当然,他并非真的这么认为。但现在嫌犯的确还未落网。假设正好碰到一个笨蛋在昏暗的同性浴室跟我搭讪……这笨蛋还邀请我到他家,为我提供了一个藏身的地方。我没钱的时候,就趁这个笨蛋的朋友不在家去他家偷东西。笨蛋的朋友肯定也都是笨蛋。这个笨蛋被骗了都不知道,真的喜欢上了我。我随便应付一下这个笨蛋,想做爱的时候就去找以前的女人,露了馅儿只要对笨蛋说一句“是我妹啊”,笨蛋就会信以为真。太好笑了。这个笨蛋还想着死了之后跟我合葬呢。我附和他一下,他就高兴得不得了,那表情真的高兴得不得了呢。
优马仿佛听见直人在尽情地嘲笑自己。“笨蛋,笨蛋……”这个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回响。为了消除这个声音,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像这种人,多亏他主动离开了。”
这么大的案子,万一他真的是杀人犯,不仅会给自己,而且还会给哥哥、友香甚至侄女花音带来麻烦。如果哥哥被人知道他的亲弟弟不仅是个同性恋,还窝藏杀人犯,在保守的职场工作的哥哥肯定会被开除。友香和花音也会流落街头。这样弟弟会遭哥哥嫂子怨恨。这个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弟弟,这个同性恋弟弟,将遭哥哥嫂子万般痛恨。
不知不觉间,优马又想入了神,将视线从坐垫上转开。墙上的挂钟即将指向七点四十五分,再不出门就赶不上约定的时间了。
从床上起身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原以为又是克弘打电话说他“要迟到一会儿”,但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隐藏号码。
“喂。”
优马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接通电话。瞬间还有点小期待,心想会不会是直人打来的,但这个期待马上便落空了。
“请问是藤田优马先生吗?”
对方传来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好像并不是推销电话,声音没有那么和蔼可亲。
“嗯,我是。”优马冷冷地回答。
没时间了。优马穿上鞋,关掉房间里的灯。
“藤田优马先生,请问是您本人吗?”
“嗯,是的。”
“我是上野警署的,叫作……”
优马没有听清对方的名字。同时,握着门把的手僵在那里。刚才不停在耳边回响的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正好碰到一个笨蛋在昏暗的同性浴室跟我搭讪……这笨蛋还邀请我到他家,为我提供了一个藏身的地方。我没钱的时候,就趁这个笨蛋的朋友不在家去他家偷东西。”
“喂,喂?”
电话那头又传来男人的声音,优马慌忙答应:“啊,嗯嗯。”
“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问您一件事。”
“什、什么事?”
“请问您认识一位叫大西直人的先生吗?”
呼吸变得急促,双腿开始打颤,手紧紧握住门把。不知为何,初中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当时班上有一个叫安井的男生,有点娘娘腔,总是被同学欺负。同学们都骂他“恶心、去死”,还脱光他的衣服在他身上乱写乱画。每当看到安井被同学欺负,优马就感到失魂落魄。他怕大家把他和安井归为一类,心里总期待安井离开这个班级。
“那个,大西直人……”
耳边又响起男人的声音。
“不认识……不认识。”
优马回答道。
“啊?啊,这样啊。”
电话那头的男子听优马说不认识大西直人,似乎很吃惊,就像原本还有很多话要说却被人强行打断,一下子变得结巴起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啊,这样啊,您不认识?”
“嗯,不认识。”优马重复道。握着手机的手颤抖得厉害。
“您是藤田优马先生,对吧?”
“嗯。”
“大西直人……”
“不认识。”
还没等对方说完,优马就急忙否定。心里瞬间产生一种冲动,想问一下“那个人做了什么”,但另外一个声音却告诉他“不要卷进去”。
“是吗,您不认识?”
“嗯。”
“打扰了。”
对方正要挂断电话。
优马想问一下。想问直人做了什么。但如果问了,就会卷入其中。
对方挂断了电话。
优马将手机放回口袋。就在这一瞬间,他再也无法平静下来。脱了鞋回到房间,在昏暗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直人被捕了。好,这样很好。可能是因为入室行窃被抓的。然后在调查中被发现他是杀人犯。直人说他这几个月住在这里。即便自己在电话中死不承认,警察可能也会找上门来。——我根本不认识大西直人。不,他的确曾住在这里,但我不知道他是杀人犯,也不知道他去朋友家偷东西。真没想到他是这种人。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没有太深入的交往。他也不是一直住在这里,只是偶尔在这里过夜。我们在某个地方碰巧遇到,他说自己没有住的地方,我就让他住我家了。某个地方是哪儿啊?跟你有什么关系啊!那种地方全是男人吧?有什么问题吗?那又有什么问题啊?!
优马在昏暗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不觉间把这些话说了出来。他突然感觉自己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待在家里,应该按原计划出门才显得自然。对,要自然。自然一点就好。绝对要自然一点才好。
优马慌忙回到门厅,穿上鞋子。
优马到达约定的新宿小酒馆时,克弘也已经到了。优马特意表现出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的样子,克弘喝起白葡萄酒,像往常一样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优马也装作一直在听他说话的样子。但其实自从他接到警察的电话然后慌慌张张地出门以来,就开始在脑海中进行各种各样的猜测,想象直人被捕的情形。
打电话的那个人自称是“上野警署的”。凶杀案发生在八王子,不是上野警署的管辖范围。如此说来,直人果然还是因为入室行窃被捕的。在审讯的过程中,警方得知他是那次凶杀案的犯人,而且在调查他的逃跑轨迹的过程中,直人说出了我的名字。我要坚持说自己不认识他吗?当然,我确实不知道直人做过那些事,那就不能构成窝藏逃犯罪吧?所以,就干脆不说他住在这里,说他只是偶尔来一次?
“喂,你在听吗?”
优马听克弘问,慌忙点头,“啊,嗯嗯。”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赶紧拿出手机。
如果逃犯被抓,雅虎新闻上肯定会有消息。优马已经顾不上克弘,开始操作手机。但是,打开雅虎主页后,头条新闻中并没有犯人被捕的消息。优马觉得消息或许还没有上头条,又开始查找最新消息,但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到相关消息。
“怎么啦?”
克弘终于发现优马有些不对劲,一脸担心地问道。
“啊,没什么。”
优马仍旧继续搜索,打开各大报社、通讯社甚至CNN的网站,都没有发现犯人被捕的消息,甚至连一条与八王子凶杀案相关的报道都没有。
“我们走吧?”
听克弘这么说,优马看了一下时间,发现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
“时间还早,咱们去黄金街逛逛呗?”
克弘起身说道。优马点了点头,“啊?嗯嗯。”
不管是在黄金街喝酒的时候,还是在之后去的那家酒吧,优马每隔十分钟,不,是五分钟,就会看一眼雅虎新闻,结果直到深夜,网站上都没有出现相关报道。
那么,也就是说,直人还是因为入室行窃被捕的。只是入室行窃的话,不会成为新闻。不,可是警察不可能没发现直人右脸上的那三颗痣啊。之后,警察没有再打电话。优马也确认了一下家里的座机,也没有收到留言电话。
酒吧里播放着大音量的音乐,优马坐在酒吧柜台的角落,又打开了手机。在大厅里跳舞的克弘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大新闻!大新闻!”
浑身是汗的克弘搂住优马的肩膀,优马稍微闪了一下身。
“据说去阿明和大贵家偷东西的那个人被抓住了。”
优马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克弘看到优马明显变了脸色,重复了一句:“去阿明和大贵家偷东西的那人抓住了。”克弘一嘴酒气扑在耳边,令优马感到不快。
脑海中浮现出直人站在大贵家的情形。警车停在公寓外面。警察已经乘上了电梯。赶紧逃啊!可直人还是站在房间里一动不动。激烈的敲门声响起。直人还是不动。警察破门而入。直人还是不动。最后直人被警察按倒在地。优马仿佛听到他在喊自己的名字,差点叫出声来。
下一个瞬间,脑海中又浮现自己站在自家房间里的情形。敲门声响起。刑警站在门外。自己想赶紧藏起来,趴在地上,然而根本没有地方藏身。敲门声还在继续。身体逐渐萎靡。自己在地上胡乱爬来爬去,拿起直人常用的坐垫挡在头顶。
“优马?怎么啦?”
克弘的声音与剧烈的音乐声回到耳边。
“听说阿明刚才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
克弘一脸担心地盯着优马,优马抱住头。并非音乐太吵,酒也没有喝太多,头却如炸裂般疼痛。
“叫什么名字?”优马问道。
因为音乐的声音太大,克弘似乎没听清,一嘴酒气又扑到优马的耳边,“什么?”
“我是说啊,被抓的那个犯人,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倒没问……啊,对了,说是他俩都认识的人。”
克弘打电话给阿明。
“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优马站起身,猛地推开克弘,就像是要逃开。
“阿明怎么不接电话啊。”
克弘小声说着,抓住优马的手腕。
“真的要走啊?”
“对不起。”
优马甩开克弘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吧。
不管是在回家的出租车上,还是回到家之后,一直都在头痛。明明感觉很冷,可盖上被子又会出一身汗,非常难受。汗味和很久没喷的香水味夹杂在一起,弥漫在被窝里。
马上就到凌晨两点了。优马在被窝里看了好几次手机,雅虎新闻上还是没有犯人被抓的相关消息。
心情郁闷极了。就这样等警察上门吗?警察迟早会找上门来。“不认识”“跟我没关系”,这种话到底能坚持多久?早知道直人是这种人,就不会让他住家里了。在一起时也不会感觉那么幸福,更不会那么喜欢他。不,真的是这样吗?和直人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幸福。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跟他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都是真实的。和直人在一起之后,优马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人生只要有一件重要的东西即可。只要有他在,自己就很幸福。警察迟早会来。而且,直人曾住在这里,这件事毋庸置疑。
优马在被窝里抓住手机,在屏幕显示的按键上逐一看了一下“1、1、0”这三个数字,可是当手指碰到“1”的瞬间,他又害怕起来,将手机扔了出去。
一大早开始,全国范围内下起了冷雨。八王子警署的北见和南条走出静冈县三岛市内的一家超市,并排撑起伞,对出来相送的超市店长和工作人员鞠了一躬,朝停车场走去。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毫不留情地敲打着北见撑起的那把便宜雨伞。
“三岛有家好吃的鳗鱼店哦。不那么贵的。”南条避开地上的水洼,说道。
“正好也该吃午饭了,去吃点吗?”北见答道。
自从电视上播出了公开搜查节目,警方便不断地收到有关山神的各种信息。只是,现阶段他们仅查明山神曾于去年一月到三月间潜藏在埼玉县的一家建筑公司,除此之外有关他行踪的调查还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最近,北见和南条搭档前往提供目击信息的地方,逐一对那些信息进行排查。他们今天到访的三岛这家超市也是其中之一。据说有一个疑似山神的男人每天中午到这里来买促销的便当。但北见他们实际看到那个男人后,却发现他并不是犯人。
南条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查询鳗鱼店的位置。北见站在旁边,冷得打了一个寒颤。本以为上身的颤抖传递到大腿上,却原来是手机响了。
北见刚把手机放到耳边,部下的声音就传进了耳朵里。“喂,听说刚才有人打来电话。有个人打来电话说,直到最近都和山神住在一起。”
“冷、冷静!”北见吼道。
南条听到北见的吼声,手里的手机一下子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