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南条的脚瞬间往前一伸,脚尖碰到手机。手机掉进水洼里。
北见转身背对着南条,对电话那头的下属说道:“喂,冷静一下,慢慢讲。”手机里能够清楚地听到那个下属的呼吸声。
“对不起。我是大友组的芦田。我这边还没有接到确切的消息,但刚才总部好像接到一个110报警电话。通话时间很短,对方很快就挂掉了电话,目前我们还不知道详细情况。对方说:‘直到最近还和一个疑似山神的男人住在一起。’地址和打电话那个人的名字均已查明。”
“等一下!”
北见回过头去。南条已经从水洼里捡起手机,握在手中。他好像也已经感受到北见的紧张,催促道:“快说!”
北见把刚才下属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南条。
“地点呢?报警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听南条追问,北见又慌忙将手机放回耳边。手在微微颤抖,北见这才意识到自己也非常慌张。
“在哪里?哪儿打来的?”北见问道。
“稍、稍等……啊,对不起,我这边还没收到详细消息。刚才我听一个同期的同事说的,觉得应该先给您打个电话……”
“我知道了。有了进一步的消息马上跟我联系。我们这就回警署。现在在三岛,开车应该两个小时,不对,一个半小时就能到。”
“知道了。我马上去确认一下就回来。”
挂断电话之后,北见他们踏着地上的水洼跑向停车场。猛烈的雨打在脸上。北见嫌麻烦,干脆合上雨伞。南条也合上雨伞。两人一起在瓢泼大雨中跑了起来。
电视一直开着,这时电视机里传来新闻速报的提示声。中午正吃着炒面的洋平停下手。由于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屋里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因此新闻速报的提示音显得格外响亮。
从提示音响起到新闻速报开始大概有两三秒的时间。洋平猜测可能是八王子凶杀案的犯人落网了,因此这两三秒对于他来说显得格外漫长。
然而,其实是北陆地区发生地震的消息。速报结束后,电视屏幕上紧接着显示出各地的震级,最后主持人说本次地震不会引发海啸。
洋平想起那场地震(8)已经差不多过去快两年了,又吃起了炒面。
炒面是他周日的午餐,是自己做的。但做得有点稀,一点也不好吃。他吃了一口面,拿起遥控器调低电视的音量,这时听到门口有动静,便回过头去。
房门的毛玻璃对面有个人影。外面这么大的雨,那人却没有打伞。雨棚也挡不住那里的雨水。也许那人穿了雨衣。
等了一会儿,那个人影既不走过来敲门,也不说话。
洋平从椅子上起身,右手拿着筷子走向门厅。门没有锁,因此洋平仅踩落一只脚,用拿着筷子的那只手咣当一下打开了门。
站在外面的人是爱子。她浑身都已湿透。
“爱子……”
“爸爸……”
天这么冷,她的头发、脸、衣服和鞋子都湿透了。爱子叫“爸爸”的时候,呼出的气息都是白色的。
“干、干什么呢……”
洋平光着脚跑了出去,揽着爱子的肩膀要将她推进门。可是,爱子却用力站住,不肯动弹。
“爱子,怎么了?”
“爸爸……我……我给警察……打……打电话了。”
洋平一时没明白爱子想说什么。比起“警察”、“电话”等这些词汇,女儿伤心地呼唤“爸爸”的声音更让他感到揪心。
“先、先进去啊。”洋平更加用力地推了一下她的后背。
她哭肿的红眼圈说明打湿她脸颊的不仅有雨水,还有泪水。不知她在大雨中站了多久,洋平握着她的手却感觉不到她的体温。
洋平用力推她进门,可她依然站在原地不肯动弹,两手握得紧紧的。脚下眼看着形成一个水洼。
“爱子,怎么啦?”洋平问道。
爱子挺直身子站在那里,就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一样,两眼无神地盯着前方。
“爱子,冷静一下,跟爸爸讲。你如果不跟爸爸讲,爸爸也……”
“我说了呀,我打电话了!爱子、爱子给警察打电话了!”
爱子抬高嗓门,双腿似乎变得瘫软无力,蹲在地上抽噎起来,后背痛苦地起伏。洋平慌忙蹲下身,抚摸女儿的后背。
“就是说啊,你打了什么电话啊?”
“可是,那些人是无辜的啊,他们又没做错什么,可是……”
“那些人是谁啊?爱子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那位太太在托儿所工作,心地善良,孩子们也都喜欢她。没做错任何事……”
洋平这才知道,原来爱子说的是八王子那对被杀害的夫妻。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爱子给警察打了什么电话,脸色刷地一下子变得苍白。
“……我小时候离开那所寺院附属幼儿园,转到别的地方,对吧?寺院附属幼儿园里有一位很温柔的老师。我吃饭很慢,不能很好地跟大家交流,那个老师也总是对我很好。我不想离开那个老师,可爸爸非要我去别的幼儿园。”
洋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袜子已经湿透,双脚冰凉。
“爱子……”
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出当时的情形。幼儿园园长的那张脸也浮现在眼前。记得当时她说爱子的智力比同龄孩子稍低。
“……被杀的那个太太肯定也是那样温柔善良的老师。可是……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洋平强行扶起蹲在地上的爱子。
他先叫了一声“爱子”,又问道:“你给警察打电话说了什么?”
“说他可能是电视上正在寻找的那个犯人。我打电话说,田代君可能是那个犯人!”
“可是你……”
突然,在洋平的脑海中,田代的脸和那个杀人犯的通缉照片重叠在一起。他不由自主地蹲在女儿旁边,因恐惧而浑身颤抖。
“可是……你不是知道吗?田代不是都跟你说了吗?他逃出来不是因为他父亲欠债吗?……而且,你还说你知道田代以前在哪儿做什么……你说你都知道的……你跟明日香这么说的啊。”
敞开的大门外,瓢泼大雨猛烈地击打着地面。寒风吹进门,堆在门廊里的报纸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都是在说谎吗?爱子!你说啊!”
洋平使出全身的力气摇晃女儿的肩膀。
“不是说谎!不是……”
“爱子,这很重要!好好说!”
“田代君的确跟我说他是因为父亲欠债才逃出来的。他真的是跟我那么说的……他说他相信我,才对我一个人说……”
“那你说你知道田代来滨崎之前在哪儿做什么,这一点……”
还没等洋平说完,爱子又抽噎起来。
“可是田代君什么也不告诉我啊。我让他告诉我,无论我怎么求他,他也什么都不跟我说。”
“那就是你编的啦?你根本不知道田代之前在哪儿做过什么,对吧?”
洋平又摇晃爱子的肩膀。爱子好像为了摆脱他,蹲得更低了。
“你什么时候给警察打的电话?”
“刚才,来这里之前。打了电话,害怕起来,就来这里了。”
“田、田代呢?那小子现在在哪儿?”
洋平突然想起最关键的事,大声吼了起来。爱子听到这个声音,越发缩成一团,哭着说道:“不在了,不在了。”
“不在了,是去哪儿了?喂,田代去哪儿了!”
爱子像个孩子似的哇哇大哭起来,洋平已经没有力气去摇晃她的肩膀。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正朝洋平家门口跑来。他抬起头,看到两个穿着雨衣的年轻警官站在那里,气喘吁吁地呼着白气。
“啊,你好……我们是那边派出所的……”
警官一边喘着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
“……请、请问您是、一丁、一丁目、阳、阳光公寓的、10、102室的……”
气喘吁吁的警官盯着蹲在门口的爱子的后背。
“是、是您女儿吗?是住在阳、阳光公寓的您、您女儿吗?”
警官两手扶住膝盖,调整着呼吸。雨水打在他的雨衣上,流下来打湿了脸颊。
爱子还在哭。洋平不知道怎么回答,不停地搓着她的后背。
“您是报、报警的、槙、槙爱子吗?”
爱子听到警官的声音,后背打了一个寒颤。
“……我们刚刚接到联络,去了那边的公寓。可是那边家里没有人,我们就联系了房东,得知是您女儿住在那里……”
警官终于调整好呼吸。这个警官刚到这边的派出所工作不久,洋平还没跟他说过话。
“啊,对不起,和您住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现在去哪儿了?”
“已经不在了。”回答警官问题的是洋平。
对讲机收到信号,警官慌忙接通。雨水啪嗒啪嗒地敲打着雨衣,洋平听不清对讲机的那头在说什么。
洋平把手伸进爱子腋下,想要扶她起来,对她说了一句:“爱子,快,起来。”
警官挂断对讲机,又回到洋平家门口,对他说道:“现在负责这起案件的刑警正往这边赶。能否请二位先到派出所等一下?”
洋平把爱子扶起来,点了点头,“嗯。”然后慌忙从家里拿出自己的羽绒服,给爱子拿了两条浴巾。
警官在前面带路,洋平紧紧搂住爱子湿透的肩膀跟在后面。爱子根本没有力气撑伞,洋平只好把她拽进自己的伞下。冰冷的雨水淋湿了两人的肩膀。
名不副实的商业街像往常一样人影稀疏,只有沟渠中的雨水哗哗地流淌。
走进派出所,警官让浑身湿透的爱子坐到火炉前,自己也赶紧脱掉雨衣,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脸庞。爱子还在微微发抖,目不转睛地盯着警官,眼神中似乎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刚才打110报警的是您吧?”
爱子听警官问,点了点头。洋平站在那里,用浴巾擦拭爱子的湿发。
“您说直到最近都和那个男人住在一起,那么能告诉我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吗?”
洋平听着警官的提问,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但爱子却抢先回答道:“今天早晨,九点多。”
“今天、今天早晨……今天早晨吗?”
“爱子,你按顺序好好说,要不人家听不明白。为什么田代那么着急离开?”洋平忍不住插嘴道。
爱子抬起头来微微点头。
她没有面向警官,而是面向洋平,一点点地讲起今天早晨发生的事。中间虽然几度哽咽,但她努力地按照洋平说的,一件件按顺序讲了起来。其间,对讲机不停地响,警官忙着应付,洋平则认真地听女儿讲述。
爱子说,今天她和田代原本打算去船桥市新开业的家居中心买些餐具架什么的,但她谎称自己身体不舒服,九点的时候田代独自出了门。三十分钟后,爱子给田代打了个电话。当时田代还在电车上。
“到十二点我就打电话报警。”爱子说道。
田代大吃一惊。他不知道爱子在说什么,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的情形,重复了一句:“为什么?”
据说,前一天晚上爱子问了田代,他来滨崎之前在哪里做过什么,对他说:“请相信我,全都告诉我。”但田代没有说。爱子相信,如果他说出来,自己就能判断出他有没有撒谎。但是,他不说的话,自己就无从判断。那天晚上爱子彻夜未眠,一直在想被杀害的那对夫妻,尤其是在托儿所当保育员的那位妻子。
她到底也没敢问田代“是不是那个案子的犯人”。她害怕田代在自己面前点头说“是”。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年纪相仿,长相打扮也相似。上次明日香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撒了谎。“他都跟我说了,来滨崎之前在哪里,做过什么。”当时她心里就非常矛盾和痛苦,一方面觉得田代根本不可能是杀人犯,可另一方面又觉得其实也有可能。
爱子认为只要让警察鉴定一下指纹就能真相大白,确定田代不是那个犯人就好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即便田代因为这个原因被在找他的坏人发现,爸爸也会保护他。
“田代君,你是不是杀了人逃出来的?”爱子问道。“你说什么呢?”电话那头的田代大吃一惊。
“我不知道。可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那就让警察查一下吧。如果有人因此发现了你藏身的地方,爸爸也肯定会保护你的。”
“你这都是在说些什么呢,爱子……”
田代一味地惊慌失措。
“你是不可能杀人的!所以,快点回来,我等你。我等你到中午。中午之前我不打电话报警。喂,不是的,对吧?你没有杀人,对吧?那就快回来吧,求你了,我相信你,中午之前一定要回来!”
爱子说完,挂断了电话。到十二点之前的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里,爱子一直在家里等田代回来。她相信田代如果没有杀人的话肯定会马上回来。她等着田代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一脸困惑地对她说:“反正我不是什么杀人犯。相信我。我怕警察来查,不想又因此泄露自己的行踪,再吃苦头。我会用别的方法证明我不是杀人犯的。”
但是,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田代还是没有回来。差五分不到十二点的时候,爱子给田代打了个电话。她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电车开不了了,或者有别的什么原因。但是,电话打过去,田代却没有接。紧接着,他发来一条短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这段时间承蒙照顾。”
爱子讲完之后,表现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洋平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派出所的警官好像是个新来的,仍旧忙着应付对讲机,一会儿跑到门口,一会儿跑到里间,进进出出的,完全没有关注爱子的讲述。过了一会儿,警官又跑到门口去接人了。
“爱子。”
房间里只剩下父女二人,洋平唤了一声。“爸爸,田代君没回来。我等他了,可他没回来。”爱子抬起头,重复道,“……我往田代包里塞了钱。田代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我偷偷地给他塞了四十万日元。那是我的全部积蓄。”
洋平吸了一口气。
爱子是害怕田代真的是犯人,故意要放他走,才做出这么周密的安排。
如果爱子报警的时候田代正巧在家,那么他肯定被捕。但如果在报警前两个小时告诉他,他就能逃走。
听到爱子的坦白,洋平顿时感到双膝无力,差点蹲在地上,慌忙坐在钢管椅上。
“钱的事不要跟警察讲,明白吗?”洋平小声说道。
爱子抬起头来,转向洋平,一脸茫然。
“听好了,爱子,不要跟警察讲。”
洋平又说了一遍,这时年轻的警官回来了。
“刚刚收到总部的联系。能否请两位跟我去趟公寓?那边的刑警马上就到,希望两位能在公寓那边稍等片刻。”
警官说话时依然一副毛毛躁躁的样子。洋平只是“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一下爱子的肩膀。爱子也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警官再次穿上雨衣,洋平他们先行一步到警亭外面等候。猛烈的雨水击打着两人互相扶住的伞,握伞的手冰冷。
在警官的带领下,三人朝公寓的方向走去。街市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邮局的屋檐下有几只野猫在避雨。它们听到洋平等人的脚步声,喵呜一声叫了起来。途中遇到几个熟人,洋平像往常一样和他们打招呼。擦肩而过时,他们看到洋平父女与警官走在一起,都好像有些诧异,但也只是寒暄几句“下雨了啊”“好冷啊”,而并不多问。
到了公寓,洋平和爱子走进房间。浑身湿透的爱子去里屋换衣服。其间,洋平对警官说:“外面冷,到里面来吧?”可不知为何,那个警官却坚持站在狭窄的门厅。
爱子换好衣服,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洋平代她沏好茶,递给警官。但他却说“不用”,没有接过去。隔壁传来邻家女孩的欢笑声。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刑警和鉴证人员到达的时候,洋平手边的茶都已经凉透了。
洋平有生以来第一次看鉴证员进行现场勘查,感觉有点像在看电视剧。洋平明明知道自己和女儿窝藏了杀人犯,理应更加震惊和慌乱,然而现在整个身体却像放空了一样,没有任何感觉。
对刑警的任何提问,爱子都认真回答,把她在警亭里跟洋平说的那些话,又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从刑警和洋平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可以看到鉴证员在餐厅采集指纹的情形。田代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找个指纹根本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然而穿着同样制服的三四个搜查人员却在那边忙个不停。
当然,警察并不只是在这里悠哉游哉地搜查公寓。他们也在追踪前往船桥家具中心的田代。每当爱子说到某个时间点或经过,刑警就会发出通知,对讲机不断响起一些田代可能选择的逃跑路线、道路名称,还有下令大范围搜索等。
“详细情况,一会儿负责的刑警还会再问一次。再过三十分钟差不多就能到了,请稍等一下。刚才说的,那个叫田代的人到这个城市来的时间和经过、在这里的生活情况等,到时还得请您再重复一遍。请您配合。”
洋平这才发现胖胖的警官不是在跟爱子说话,而是在跟自己说话,慌忙从餐厅转回视线,点了点头。
“之所以觉得住在一起的那男人可能是山神一也,是因为看了电视上播出的公开搜查节目,对吧?”
“嗯。”
洋平以为对方在问自己,点了点头,但刑警的视线却在盯着爱子。
然后,本案的负责人、八王子警署的刑警北见到达时,鉴证员的勘查已经结束。
洋平以为自己又要重头开始一一回答对方的提问,顿时感到浑身乏力。但是,这个叫北见的刑警只说了一句:“等指纹鉴定结果出来再说吧。”然后,他细心地发现爱子一脸憔悴,马上带着其他刑警一起离开了房间。
刑警们出去后,爱子依然紧紧地盯着地板上的一个点,坐在那里一不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洋平尽量什么都不想,可是又不由自主地会想到自己也曾怀疑过田代,虽然心里怀疑却还试图相信爱子编造的谎言。记得自己还曾觉得爱子是有可能抽到这种下下签的。连自己的女儿都无法相信,洋平觉得自己非常悲哀。
洋平从地上站起来,稍微打开了一点窗帘。瓢泼大雨中,刑警们正坐在路边的车里等候。邻居家似乎已经发现隔壁不太正常,出门去了。院子里有一辆被雨水淋湿的儿童三轮车。
低矮的乌云绵延到海上。洋平想起去年初夏田代突然出现在渔港的情形。听到他说“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工作”的时候,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拒绝?而现在已经悔之晚矣。而且,从那之后,自己明显对田代产生了好感。虽然知道他的来历有问题,却感觉他那双眼睛特别有神。
这时,洋平看到被雨水敲打的那辆汽车的车门打开了,那个叫北见的刑警下了车。他没有打伞,冒着大雨跑了过来。
“来了……”洋平不由得发出声来,紧紧地将颤抖的双手握成拳。
敲门声响起。洋平走向门厅,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打开门。
“刚才指纹鉴定结果出来了。”
那个叫北见的刑警拍了一下被雨水淋湿的肩膀。洋平只是点头。
“……我只说一下结果,住在这里的田代不是山神一也,也没有任何前科。”
听了刑警的话,洋平一下子瘫倒在门厅。地上有一双爱子的凉鞋,他伸出手去紧紧抓住。原来她的脚竟然这么小。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爱子的哭声。声音渐渐变大。那哭声似乎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懊悔。女儿的哭声,就像婴儿在拼命地哭喊:“我还活着!我要活下去!”
应该告诉他们的就是这一点。
在这里住过的叫作田代的男人与逃犯山神一也的指纹不一致,也没有任何犯罪前科。
身后,大雨如同瓢泼。北见站在门口,也能听到报警的那个女人号啕痛哭的声音。她的父亲依然瘫倒在脚边。
女人的哭声非同一般。那惨烈的哭声让人感觉原来人竟然能哭成这样。
“多谢您的配合。”
北见对蹲在脚边的那个父亲鞠了一躬。那个父亲蹲在地上,应了一声“嗯”。不知为何,北见没能马上离开,对他说道:“因为那个田代没有犯罪前科,所以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即便知道也不能告诉他们,因为警方有义务保护个人信息不被泄露。北见只是想跟他们说句话。那个父亲又无力地点点头,“嗯。”
北见又鞠了一躬,把手从门上拿开。门缓缓地关闭,蹲在门厅的那个父亲消失在视线里。
北见正要跑回车里,又突然停下脚步。门里面的父亲好像站了起来。北见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那个父亲走向里屋的脚步声。哭个不停的女人嗓音已经嘶哑,但她仍在号啕大哭。
“爸爸!爸爸!”
门里面,女人的哭声更大了。
“哎,爸爸!我……田代君他……哎,爸爸!我背叛了田代君。我背叛了他。田代君那么相信我,可是我却违反了约定……哎,爸爸!”
“爱子……”
“可是,那个托儿所的保育员确实没有做错什么啊,为什么会被杀啊!怎么办?田代君再也不会回来了。是我的错。我……”
“你没有错……你没有做错!你为被害者……做出了努力……爱子,你没做错……”
北见离开门口,在瓢泼大雨中跑回车里。脚下的水洼溅起泥泞。
途中,北见只回头看了一次。这是一栋普普通通的家庭式公寓,并排的三个小院子里,其中有一家放着一辆三轮童车,被大雨淋湿了。
据说刚才的那个父亲在滨崎的渔协工作。北见不知道这对父女和那个叫作田代的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背负着债务四处潜逃的年轻男子和在渔村的早市工作的年轻女子相识,一起住进了这栋公寓里。父亲守护着他们。
然而,女人开始怀疑男人,报了警,说他可能是杀人犯。但调查结果却否定了她的怀疑。男人其实不是杀人犯。
共同生活的男人可能是杀人犯。不得不做此怀疑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呢?和女儿共同生活的男人可能是杀人犯。不得不做此怀疑的父亲的人生又是怎样的呢?
北见坐到驾驶座上,副驾驶座上的南条对他说道:“又扑了个空。”
“她说直到今天早晨还在一起,我原本相当期待的。”北见也说道。
“怎么办?先回警署吗?”
“不,反正回去顺道,去查一下千叶市内的那条信息吧。”
“千叶的话,啊,就是公寓里有个人说住在自己楼上的那个人跟山神很像的那个?”
“对,虽然不太靠谱,但还是去查一下吧。”
“光今天就三件了。三岛的超市、这个滨崎的同居男,接下来又是公寓楼上的邻居……”
南条叹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北见踩下了油门。
北见并不知道刚才那对父女和那个叫田代的男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他们看来,这件事也不过是他们到目前为止做的许多无用功之一。接下来要去调查的那条千叶市的消息,到最后说不定只是因为楼下的居民受不了楼上邻居的噪音,为了吓唬他一下才报了警。
“到滨崎花了好长时间啊。”南条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房总这半边的高速大巴太少。”北见回答道。
又到了周一,优马像往常一样去公司上班。乘地铁去公司的路上,他又开始担心起来,猜测警察可能给公司打过电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果公司接到警察的电话,不可能不跟他联系而等着他去上班,于是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像往常一样就好。
这个周末,优马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房间。不开电视,也不放音乐,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公寓里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楼上的脚步声和挪动椅子的声音、小孩在走廊里玩捉迷藏的嬉闹声,以及自己的心声。
结果,整个周末也没有出现八王子凶杀案犯人被捕的消息,警察也没有找上门来。
但是,警察的确打电话来问过直人的事。紧接着,到阿明和大贵家行窃的那个小偷被捕也是事实。
优马让克弘联系阿明和大贵,问他们犯人是谁,但到现在还没有收到两人的回复,也没有勇气去追问。
被抓的那个小偷果然还是直人,所以警察才打来电话。但是,他可能并不是八王子凶杀案的犯人。也就是说,直人只是一个入室行窃的小偷,而不是杀人犯?
连日来心中的这些疑问,在上班后依然没有消除。
“午饭去哪儿吃?”
优马茫然地盯着电脑屏幕,这时同部门的梅原问道。
“我先把这个做完。”优马撒谎。
梅原也并不坚持,说了一句“那我自己去吃西西莉亚的女士套餐吧”,走出了办公室。
优马目送梅原离开,离开自己的办公桌,走进一个没人的小会议室,将百叶窗拉下一半,挡住自己的脸,不让外面的人看到。
然后,他给克弘打了电话。响了三声之后,克弘接听。
“阿明和大贵有回信吗?”优马省去寒暄,直接问道。“抱歉。有,有,昨天阿明给我发邮件了。”
优马赶紧把百叶窗拉得更低。
“阿明说什么?”优马战战兢兢地问道。
胃疼,差点吐出来。
“等等,我出去一下。”
优马能清楚地感觉出克弘离开喧噪的办公室,走向一个安静的地方。
“喂。”
克弘的声音回到耳边。
“……果然还是认识的人。太可怕了。”
优马下意识地扶住椅背,蹲下身去。
“认识的人?”
优马声音嘶哑。
“据说是去年在网上认识的,在他家住过一晚的大学生。啊,那个字,怎么读来着?”
“大、大学生?”
优马不由得抬高了嗓门。
“据说是啊。嗯,名字吗,水下面一个日,然后是挂起来的挂。”
“KUTSUKAKE?(9)”
“啊,对对,叫沓挂隼人。优马,你认识?”
没有印象。原本一直以为对方会说出大西直人这个名字,因此当他听到另外一个名字的时候,反而感觉好像是对方完全跑了题。同时,自己的声音在心中响起:“原来不是直人,不是直人。”
“……阿明说,可能大贵也曾经留那个大学生过夜。不过现在完全联系不上他。”
优马听着克弘的讲述,又陷入混乱。那么,为什么警察会打电话给我呢?
直人不是入室行窃的犯人。可是,警察却打来电话,这么说果然还是和八王子凶杀案有关。但是,现在还没有犯人被捕的消息。即便现在还在嫌疑阶段,但这么大的案子,嫌疑犯被捕的话,也不可能没有任何报道。
“喂?”
“喂,我能听见。”听到克弘的声音,优马勉强答应了一声。
那天,优马在下班之前努力不让自己想直人的事。当然,虽然尽量不去想,但各种疑问还是在脑海中盘旋。他刚刚调动职位准备走马上任,大家都羡慕不已。因此,同事们看到他坐立不安便对他冷嘲热讽:“表面上不露声色的,可调动工作还是好事儿吧,瞧这高兴劲儿。”
优马准时下班,像往常一样乘上地铁,中途在涩谷站下了车。自从听克弘说入室偷窃的犯人不是直人后,脑海中就产生了一个最大的疑问:那么警察为什么会打来电话?他打算解开这个疑团。
在涩谷站下车后来到地上的优马,戴上口罩穿过五岔路口。仔细看了一下,因为季节的关系,很多人都戴着同样的口罩。
从车站走了两三分钟,来到一栋大楼前,一层有个银行,前面有个公共电话亭。路上行人很多,现在已经比较少见的公用电话也并不那么引人注意。
优马走进公共电话亭,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在公司里查到的上野警署的总机号码。他怀疑附近可能有监控摄像头,尽量把头垂得很低,然后开始按号码。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更紧张,但由于上班的时候就开始思考各种方法,决定扮演一个对任何事都无所谓的人,所以按键的时候手指甚至都没有发抖。
“喂,这里是上野署。”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忙,优马心中顿时产生一种挫败感。
“啊,喂,你好……”
“嗯。”
“啊,那个,前几天贵署给我打过电话……”
“嗯。”
“嗯,那个,说起一位先生的名字,问我认不认识。”
“嗯。”
“嗯,那个,当时我一时没想起来,就回答说不认识。可是后来好好想了想,又想起来了。只是啊,我不知道他姓什么,所以啊,一开始没想起来……”
“嗯。”
电话那头的女性工作人员见对方始终不说自己的目的,着急起来。
“嗯,我想起了那个人,所以就想问问您,贵署打电话找我是什么事?”
“您知道给您打电话的人是谁吗?”
“啊,不知道,我没听清……我只清楚地听到上野警署……啊,对了,是一位男士。”
“那我们这边打听的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
“啊,嗯,大西。大西直人。当时我一时没想起来……”
“当时打电话给您的人还说了什么?”
“啊,没有。上来就说这个名字,问我认不认识。”
“如果不知道联系人的名字,我们这边很难查询。而且,如果联系人没有跟您说过别的,原则上我也不能告诉您详细情况。”
“为、为什么?”
“这是规定。”
对方立即说道。优马无言以对。
“……总之,我先查一下,然后让联系人给您打电话,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吗?”
虽然优马在心里进行过各种模拟练习,想象自己被问各种问题时应怎么回答,可一旦真的打通电话,嘴又不听使唤了。
“喂,您的联系方式是?”
“啊,不用了,我回头再给您打吧。”
优马刚说完,那个女性工作人员的态度就立马转变,只是敷衍了一句:“那我查一下。”可是听那口气,也许根本不会真的去查。
“拜、拜托了。”
除此之外,优马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对方挂断了电话。优马迟迟未能走出公共电话亭,心里产生再打一次电话的冲动,想问一下八王子凶杀案的调查有没有什么进展。但是,总机话务员不可能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讲案件的进展。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说是意外,说直人可能遇到意外就好了。”但是,他没有勇气再打一次电话。
优马走出公共电话亭,又打开手机上的雅虎新闻主页,依然没有发现八王子凶案的相关消息。
银行的百叶门已经拉下。优马坐在银行前面的石阶上,想静下心来好好想一下,可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太多,根本无法集中精力。
不知不觉地,最近一直都在网上查询有关八王子凶杀案的信息,到各种报纸和杂志的网站甚至各种论坛寻找可能与直人有关的消息。只是,找来找去也没找到。相反,对山神一也的了解越多,发现他和直人的形象越来越远。
有本杂志刊登了一篇报道,是对一个曾与山神一也同居的女人进行的访谈。当时两人好像都刚刚二十出头。
报道内容如下:
“最近我因为山神的事备受困扰。我们的确曾住在一起半年左右,但我们并不是恋人关系。当然,对于他犯下的杀人案以及犯罪动机什么的,我也完全不知情。
“我在六本木的一家酒吧当陪酒女郎时认识了山神。当时他在一家餐馆打工。一天,他跟那家餐馆的老板来到酒吧。后来他就自己来了。感觉他和一般的客人不同。至于哪儿不同,我也说不清楚。后来我们开始在酒吧外面见面。虽然也会发生肉体关系,但他跟我见面的主要目的好像不是为了这个,而是要我陪他一起去小钢珠店或温泉健康乐园。当时,有些客人会向我示爱。我也经常找山神商量如何摆脱这些人的纠缠。
“后来,山神就住进了我家。与其说住在一起,不如说他只是在我家留宿更合适。我那些女同事都以为他是我养的小白脸,但其实不是。他自己也在工作,从来没有开口向我要过钱。
“我们只是因为脾气合得来才住在一起的。真的,只能这么说。山神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感觉是,他有趣,搞笑,感觉只要过好当下的每一天就好,从来不想未来怎样。
“如果稍微往坏处说,那就是有些贼痞子性。山神离开这里之前不久,我身边有两三个朋友接连丢了钱包。她们的钱包在餐馆、酒馆或夜总会丢失的时候,每次都有山神在场。
“当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钱包是山神偷的。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女孩,但我心里却怀疑他。
“山神突然离开了我家。我觉得他可能是找到了别的和他脾气相投的人。以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
“当时的生活状态吗?我俩当时都是上晚班,中午过后才起床,在家看新闻广角,懒懒散散地过日子。有时候兴致起来,就去小钢珠店打打老虎机,然后各自去自己的店里上班。一起生活的那段期间,我俩都换了几次工作。山神曾在池袋的雷鬼音乐酒吧和涩谷的法国餐厅打工。
“有一次,山神和隔壁的邻居打了起来。一对年轻的恋人搬到隔壁。他们经常开大音量听音乐,叫朋友来家里聚会欢闹。如果太吵,山神就踢墙,很用力,有时我都怕他把人家的墙给踢穿了。还有,如果隔壁传来笑声,他也会大笑,笑得比对方更大声。有时还特意跑到阳台上去笑。
“我还记得,后来只要隔壁稍微有点声音,山神就去跟人家大吵大闹。对方可能害怕,就搬走了。他平常是个很温和的人,但一有不如意的事马上就会不高兴。他心情好的时候说话就很有意思,而且我觉得他也挺受欢迎的。
“山神说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谁会喜欢自己。见到那种人,他就会投怀送抱。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我想应该不只是女人。有像我这样的陪酒女,也有像黑帮的男人。有一次他还跟我说有个男人在叶山有栋大别墅,让他随便用,约我一起去。
“我感觉他应该也吸过毒,不多,也就是玩玩的程度。我没吸过。
“我还偶然看到山神的手机里有几张所谓的床照。当时我以为,他是个男人,所以才傻乎乎地向我炫耀他睡过的女人有多少。他打工的工资并不高,可是花钱却大手大脚的。
“我虽然不认为他曾向女人伸手要钱,但也不敢断言他没伸手要过。”
优马闭上眼睛。车道上响起激烈的鸣笛声。好像是一辆奔驰差点撞上前方突然停车的轻卡,正在拼命地鸣笛。
记得有一次,和直人一起从附近的一个警亭前面走过时,旁边的直人曾闭上眼睛,持续了几秒钟。看他不像是在眨眼,就问了一句:“怎么啦?”于是,他指着警亭前面的公告栏,说道:“瞧,那个。”公告栏上贴着一个布告,写着这段时间因交通意外丧生或负伤的人数。
“这是我的习惯。死亡人数栏的数字如果是0的话还好,如果是1或2的话,我就会默祷。死者人数是几个,就默祷几分钟。”
直人说得很轻松,当时优马也只是敷衍了一句:“哦,很少见啊。”但是现在想来,当时直人那么为别人的死亡担忧,与现在优马脑海中想象出来的直人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下一个瞬间,优马突然站起身,跑回刚才的那个电话亭,走进去,再次拨通上野警署的电话。
这次接电话的不是刚才的那位女性,而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性。对方言谈中依然透露出很忙的样子。旁边还有别的电话在响。
“对不起,其实我最近联系不上一个朋友,担心他出了交通意外什么的。不知您能否帮我查一下?”
与刚才的吞吞吐吐不同,这回优马说话非常流畅。不知为何,他现在确信直人遇到了交通意外。
“请问尊姓大名……”
优马瞬间以为对方是在问自己的名字,便回答:“啊,我是受他家人之托……”这时对方纠正道:“不是,请问您朋友的尊姓大名是?”
“大西。大西直人。”优马说道。
“请稍等。”
对方的声音远离耳边。室内的嘈杂传了过来。说话声、电话声、敲击键盘的声音……
“从多久前?”
对方的声音突然回到耳边,优马慌忙应了一声:“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联系不上的?”
“啊,哦,大概一个星期前。”
“没有这个人啊。”
“啊?”
“至少最近东京市内发生的交通意外死伤者名单中没有这个名字。”
“啊,哦。”
对方的回答过于直白,优马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如果是东京以外的地方,查起来可能要花些时间……”
打来电话的是上野警署。如果是交通意外,不可能发生在别的地方。
“请问,会不会不是交通意外,而是别的什么案子或者……”
“要是那种的话,在电话里就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