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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田修一/译者:岳远坤 当前章节:148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12

虽然都是理所当然的回答,但对方说话时依然吞吞吐吐。优马道谢,挂断了电话。

直人遇到交通意外,受了重伤。身上没有能够判明身份的证件,手机通讯簿上唯一的联系人是我的名字——优马打电话前在脑海中产生的这种想象瞬间烟消云散。

优马再次走出公话亭,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车站。

以前,有个五十多岁的客户突发心肌梗死去世。据说他死于下班回家的途中,但警方以保护个人信息为由,连他去世的具体地点都没有告诉他的妻子和女儿。当时是周五的晚上,也许他仅仅是去某个地方喝了一杯,或者也有可能是在夜店迎来了死期。虽说个人信息保护是警方的规定,但是妻子和女儿却因此无从知道他死于何地,她们的痛苦可想而知。

优马茫然地走在路上,不知不觉间闯入一个情人旅馆林立的区域。

他又思考起来:还有别的什么可能性吗?警察打来电话,问及是否认识大西直人。他不是去阿明和大贵家偷东西的那个犯人。八王子凶杀案的调查也没有任何进展。而且,他也并非遇到了交通意外。那么,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优马停下脚步。旁边有两个年轻男子正在被警察例行盘问。虽然优马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可以看到警官正在搜查年轻男子的包。

会不会是吸毒呢?可是,两人天天生活在一起,如果直人真的吸毒,那么从他的言谈和眼神中肯定能发现。从日常的表现来看,他是不可能吸毒的。那么,直人会不会是去参加什么淫乱聚会,结果被警察抓了呢?淫乱聚会时有人吸毒。想到自己和直人相遇的地方,也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脑海中想象着直人半裸着身子被警察按倒在地的情景,优马马上加快了脚步,从不停进行盘问的警察身边逃开了。

越想就越不知道直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可能是杀人犯,不可能是入室行窃的小偷,不可能是吸毒惯犯,不可能是那种参加淫乱聚会的人。那么,直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为什么要离开?

优马又加快了脚步。他越发肯定直人是因为犯罪被警察抓了。于是,心中的某个声音也愈发强烈:“所以,不要管了,不能管了。”

他开始扪心自问:和直人相识以前的生活是否那么无聊?当时自己虽然没有和任何人认真交往过,但也过得开心快乐。而且,即便自己和直人有未来,那么谁会祝福我们?哪里会有人祝福我们?不会有人祝福我们这种不被祝福的人。这样的世界会有什么幸福?所以,算了吧,就这样算了吧!

稍微打开一点窗,东方的大海逐渐亮了起来。天边有很多云,看不清日出,只有被朝阳染成浅红的云和海面缓缓地朝海湾的方向移动。

“起来了?”

泉听到声音,回过头去。起身坐在床上的若菜像个孩子似的用两手揉着眼睛。

“对不起,冷了吧?”泉正要关上窗子,若菜说道:“不,没事儿。”然后又钻进了被窝。

原本泉打算进行期末复习迎考,昨天晚上住到了若菜家里,却几乎没怎么学习。

“现在几点了?”

泉听若菜问,看了看墙上的表。

“六点十五。”

若菜又抱起枕头,准备再次入睡,泉正要转过头去看朝晖中的大海,这时若菜又说道:“啊,辰哉他们也快出现了。”

“辰哉君他们?”泉问道。

“一直在坚持呢,马拉松赛的晨练。他好像真的要参加马拉松。在辰哉家打工的那个田中,最近也每天早晨这个时间在家门口和他一起做准备运动,然后去跑步。”

泉从窗子里探出头,在海湾路的前方看到辰哉父母经营的那家民宿“珊瑚”。

“还没出来?”

泉听若菜问,回答道:“好像还没有。”朝阳还没有照到辰哉家门口,只有自动售货机的灯光照亮门前的路。

“他俩关系好得出奇。”

背后传来若菜的声音,泉佯装糊涂,“他俩?”

“就是辰哉和田中啊。跟哥俩似的。辰哉以前从来没有跟家里的帮工这么好过。来打工的那些人大多是从东京什么地方来的,辰哉好像不太擅长跟那些人打交道……”

这时,辰哉走了出来。泉小声说了一句:“啊,出来了。”一下跳到路上的辰哉马上做起了伸展运动。

泉能清楚地看到辰哉站在自动售货机前做膝关节屈伸运动。紧接着,田中也走了出来。他一脸疲倦地打了个大哈欠。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他们正在说说笑笑。辰哉突然跑了起来,田中叫了一声“哎”,慌忙骑上自行车跟在后面。

朝阳依然没有照过来。自动售货机的灯光又照亮了两人离开后的马路。

泉关上窗子,回到地板上的被窝里。

“已经跑起来了?”

泉听若菜问,答道:“嗯,但田中骑自行车。”

被窝里还残留着自己的体温。泉将被子拉到肩膀。“喂,泉……”若菜的声音从床上落下来。

“……毕业后准备做什么?”

泉没有回答若菜的问题,而是盯着稍微亮了一点的窗子,过了很长时间才反问道:“你呢?”

“如果能在那霸的酒店找个好点的工作就留在冲绳,不行的话就去东京或大阪。”

“啊,要离开这座岛吗?”

“一般都是这样啊。”

“为什么?”

“这里没有工作啊。”

“这样啊。”

“对啊……那你呢?有什么打算?”若菜又问了一句。

“我……”泉刚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她虽然并非没有考虑过未来,却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上大学吗?”

泉听若菜这么问,回答道:“上大学有点难。如果那样,妈妈就太累了。”

“可是你也不能一直跟妈妈在那个民宿帮忙啊。”

若菜的父母好像也起了床,楼下传来一些响动。泉像是为了转换话题,问道:“辰哉君会去做什么呢?”

“不知道啊。就他那学习成绩,考大学应该是不可能的吧。以他的性格,估计可能先去大阪或者东京找个工作,然后很快又厌倦了,最后回到岛上。”

窗子又稍微亮了一点。

“什么时候回来?”

泉本来想问和田中一起跑步的辰哉多长时间能跑回来,但若菜好像误解了她的意思,回答道:“顶多也就一年吧。”

“不是啊,我是问辰哉他们每天早晨跑多长时间。”

“啊,你说这个啊。一般都是一个小时左右吧。他妈妈说,周末跑的时间更长一些。”

一番聊天之后,两人都完全清醒了,离开被窝。洗完脸,刷过牙,若菜开始为两人准备早餐,泉走到外面。

在路边蹲了一会儿,听到一阵狗吠,接着前方出现辰哉跑来的身影。他的身边有一条不知谁家养的小狗。小狗跟在辰哉的脚边,一边跑一边欢叫。田中骑着自行车跟在辰哉后面。

泉站起身,辰哉好像也发现了她,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早。”泉喊道。

辰哉跑到她面前,一边原地踏步,一边答了一句:“早。”

“我昨天住若菜家。”泉说道。

“早。”田中也在辰哉的身后打招呼。

“……我先回去啦。”

田中稍微有些慌张,回了辰哉家。

“田中每天早晨都陪你吗?”泉用眼睛追着田中的背影,问道。辰哉依旧气喘吁吁,勉强露出笑容,说道:“累死我了。稍微一松懈,他就在后面踢我屁股。”

泉又蹲下身,冲着在辰哉脚边吐舌头的小狗招了招手。小狗立即跑过来,将两条前腿搭在泉的膝盖上,要舔她的脸。

“谁家的狗?”泉问道。

“下平那边一个叔叔家的。”

“下平?从那边一直跟过来?”

“对啊,每天早晨都这样。”

“它自己能回去吗?”

“能回去啊。岛上任何地方,这家伙都能自己去。”

小狗好像知道自己被夸了似的,高兴地摇起尾巴。

泉摸着小狗的脑袋,抬起头来。大海那边的朝阳照过来,辰哉流汗的双颊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辰哉君,那个……谢谢。”

泉的话过于突兀,辰哉吃了一惊,“啊?”

“你毕业后打算离开这里吗?”泉改变了话题。

“还没有任何打算……”

“我一直在想,得找个机会跟你说一声谢谢。”

泉跑到外面来等辰哉,本来不是为了要说这些。她原本只是想出来跟两人打个招呼,说声“早上好”,可是那些未曾想过的话却不停地从口中流淌出来。

“……虽然时间还早,但我觉得如果你真的离开了这里,就没有机会正式地跟你说一声谢谢了。我想郑重地跟你说一声谢谢。”

“怎么啦,突然说这些……”

辰哉明显慌了神,但泉觉得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于是继续说道:“……我必须努力。”

“你、你已经很努力了!”

辰哉突然抬高了嗓门,小狗受到惊吓,又叫了起来。泉温柔地抚摸它的脑袋。

“可是,我原本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努力下去了。我有理由可以不再努力生活,也觉得自己不必再努力活下去了……可是,这样是不行的,对吧?”

“对,对啊。你一直在努力啊,也能努力活下去。”

泉抚摸着小狗,点了点头:“嗯。”

突然传来一个响声。泉和辰哉抬起头,看到辰哉家的大门打开了,田中从里面探出头,喊道:“辰哉,你妈喊你吃早饭。”

“马上就回啦!”

大概是感觉被人当成了小孩子,有些不好意思,辰哉高声嚷道。

“若菜也说了,你跟田中好得跟哥俩一样呢。”

辰哉像是很高兴,也笑着说道:“他这人挺有意思的。”

福冈机场。上次带北见去山神一也父亲的老家做调查的岩永巡查长前来迎接。

北见和南条乘坐早上第一班飞机飞到福冈,在到达口与岩永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坐着他的车前往县警署。

昨天深夜,北见接到岩永的联络,说博多中洲的一家夜店员工打人致伤被捕,其中一人供称自己认识一个疑似山神一也的人。

夜店的员工殴打辞职的员工,这种事件本来并不稀罕。然而,三名肇事者中有一个叫早川贵明的,刚来这家店上班不久,审讯中突然对警察说,自己去年十月和一个疑似山神的男人在同一个工地打过工。

据负责调查的岩永巡查长说,这个早川三十五六岁,骨子里就是那种痞子流氓习性。他在老家埼玉的高中没毕业就退了学,之后不停地换工作,来到九州之前曾因伤害和恐吓以及盗窃等罪两次服刑。

这个早川和那个疑似山神的男人一起打工的地方是鹿儿岛市内的一个建筑工地。据说工程很大,工地的劳动人员都是从九州各地招来的。

早川和那个疑似山神的男人同住一屋,虽然两人只在一起住了三个月,但他们脾气相投,节假日还会一起出去玩。

据早川本人说,他辞去工作回到福冈开始在这家店上班后,才意识到当时和自己同屋的那个人可能是山神。但岩永根据调查中的感觉,认为早川可能早在和那个人一起住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早川虽然还没说太多,但他供称,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山神,那么他认为山神当时来自冲绳。因为,他们虽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来自哪里,但那人用的打火机、装衣服的方便袋上都印着那霸市内的店名和地址。

另外,这个疑似山神的男人也与早川一样,在十月底辞工离开了那个工地,以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山神,那么对山神的追踪又会取得新的进展。春天在埼玉县的建筑公司工作,用球棒打伤同事消失后的行踪就可以查明。而且,如果是去年十月辞工,距今也就三个月左右,而且来自冲绳这个信息也将成为查案的重要线索。

北见和南条跟着岩永走进警署内的审讯室。早川坐在狭小的房间里。

看到这个叫早川的人懒洋洋地抬起头的瞬间,北见立即郁闷起来。虽然他心里明白自己应该习惯这种类型的脸,可道理归道理,情感上还是接受不了,心情顿时沉重起来。

也许是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早川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他的眼睛、鼻子、嘴和耳朵简直就像捡来的废品,被人胡乱安在脸上,缺乏整体上的统一。人在粗野的生活中,心自然也会变得粗野。现在看来,面相也同样会变得粗野。那张脸猛一看并非一副凶恶的面相。进一步说,如果这个人微笑一下,也能做出一副不错的笑脸。但是,惯犯的脸上都会表现出诸如厌世、贪婪和幼稚之类的情感。这些情感就像被缝在脸上的线,留下起伏不平。北见想象着,如果用剪子把这些线一根根挑出来,这张脸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拔掉线之后变得光滑平整的脸又会呈现另外一种丑陋。

北见怀着沉重的心情坐在早川面前,早川使劲叹了一口气,气急败坏地说道:“饶了我吧。”

“想早点结束的话,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北见冷冷地说道。

早就已经习惯了接受审讯的早川听到北见的这句话,似乎马上看出北见是哪种类型的刑警,马上改变了态度。“八王子凶杀案跟我没关系啊。但是,我肯定犯人是那家伙。”早川开始讲了起来。

“……我蹲过几次班房,清楚得很。真正崩坏的人,就长那个样。猛一看那张脸挺普普通通的,可就是那张普通的脸,会面不改色地杀人。”

听早川也突然说出了长相的问题,北见感觉自己的内心仿佛被别人看穿了。他吃了一惊,仍旧勉强保持着面无表情。

“你为什么认为那个人就是山神?”

北见问了一句,引导他继续往下说。

“首先是脸啊,长得很像。忘了什么时候在哪儿了,看到那张通缉照片的时候我一下子就知道了。哎,当然一般人看到的话可能不会发现,可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张杀人犯的脸。另外,就是通过他说的话。啊,当然他没有说过杀人的事啦。只是,忘了什么时候,记得有一次,跟我同组的一个小子自杀了。上吊死的。然后,我就说,‘我从来没想过死。’那小子说‘我也没有’。只是,他又说了一句:‘有时候觉得死了也无所谓。’”

据说那个疑似山神的男人接着这样说道:

“我虽然从来没想过死,就是偶尔,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时候,比如早晨起来拉屎,看电视里演综艺节目,就突然会想:‘哎?我就这样死了也行啊。这样也不错哦。’也不是因为厌世,也没什么不愉快的,反而是心情还不错的时候,就会突然想:‘就这样死了也不错哦。’”

早川好像原本是个爱说话的人。他想到哪儿说哪儿,把那个人说过的话都说了出来。

“……总之,怎么说呢,他这种无所谓生死的人,就没什么希望了。他自己无所谓生死,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也无所谓生死,觉得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和别人消失是同一回事。所以他才会说‘杀了我啊’。就这样的家伙,要是着急起来,不定能干出什么事儿来。啊,现在想来,感觉他好像跟我说起过自己在八王子作案那天的事。啊,当然也不一定是啦。只是后来我看电视上讲凶杀案的现场情况,感觉有点像。”

据早川说,那天,那个疑似山神的男人走在东京郊外的大街上。烈日炎炎,浑身疲倦,脚下的柏油路冒起的热气让人窒息。前一天,男人接到之前登记的一家劳务派遣公司的电话,说今天有个日结的建筑活,要求从傍晚干到第二天早晨,工地那里有备好的工作服之类的,还能当场拿到工钱。

男人到那处电车站是在下午五点多。虽说是郊外,但那儿有一栋车站大楼,站前环状路上排列着开往各个方向的公交车。

头一天电话里说坐公交车需要二三十分钟,因此男人从电车站出来后就开始找公交车站。车站里吹着冷风,可刚踏出车站,汗水就一下子冒了出来,身体就像被雨水打湿了一样。

男人乘上公交车前往指定的地点。下车的地方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新开发的小区。他按电话里的指示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哪儿有建筑工地。他仍旧找啊找啊。途中,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几次冰镇水和茶。住宅区盛夏的炎热,和这里的风景一样,静止不动。与其说是在出汗,不如说像穿着湿衣服到处走。

离集合时间还有五分钟的时候,男人还是没有找到施工现场,终于给那个劳务派遣公司打了电话,一说对方指定的那个地址,结果对方却笑道:“那里啊,是上周的工地。”原来,前一天的负责人搞错了。“如果你现在想去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地方,就是有点远啊。”对方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说。男人挂断了电话。

不停地出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汗水也不停地从下巴落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到地面上。放眼望去,周围全都是一样的房子,已经不知道公交车站在哪儿,自己从哪儿如何走来的了。

男人马上坐在旁边一户人家门口的台阶上。弯起的膝盖内侧黏糊糊的,难受极了,但也已经没有力气起身走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么多房子,偏偏就这家的主人回来了。那是一个小个子女人,她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

男人希望她直接走过去,不要理他,可那个女人却在稍远处停下脚步,跟他打了招呼,“您好……”

男人心里烦极了,心里小声念着“好吧好吧”,心想:为什么偏偏就这家人回来了呢?

他原本打算就这样离开,可女人又问道:“请问,您来我家有什么事吗?”

“不,没有,只是迷了路而已。”男人爱答不理地回答。

女人嗯嗯啊啊地点了点头。

“这附近有自动售货机什么的吗?”口特别渴,连唾沫都没有了。到处都是同样风格的房子,周围看起来不像有自动售货机。

“这附近啊……”女人陷入思索。

男人离开她家门口,女人与他擦肩而过,打开大门,走上石阶前往门厅。男人若无其事地看了女人一眼。女人关门的时候也往他这边瞥了一眼,于是男人装作迈开步子,等门关了,又在原地蹲了下来。

这里有那么多房子,可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只有房子、道路和酷暑。

这时,背后响起开门声。男人蹲在地上,回过头去,看到女人走了出来。男人心烦气躁,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要起身。

“不介意的话,请喝点东西吧。大麦茶。”

仔细一看,原来女人手中拿着一个杯子。女人提防着杯子里的茶水溅出来,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阶。门关着。女人站在门边把杯子递了过来。男人站起身接过杯子。大麦茶很凉,手里的杯子上形成一层雾气。男人没有说谢谢,就在女人面前一饮而尽。大麦茶真的很凉,非常好喝。喝光那一瞬间,刚才电话里那个人的笑声突然在耳畔回响,“那里啊,是上周的工地。”是那种耍弄人的语气。

男人把杯子还给女人,女人又问了一句:“还要一杯吗?”男人拒绝了。

“……接下来的故事,我觉得应该是那家伙瞎诌的。”

早川讲完男人喝光杯子里的大麦茶,发出一种淫荡的笑声。

“女人先进了家门,那家伙也来了劲儿,跟在后面敲了门。那个女人给他打开门,他一下子把她推进去,在门厅强奸了她。”

早川说完,又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斥着一种恶臭,北见忍不住转开视线。

“是他亲口说的吗?强暴了那位女性?”北见问道。

其实现场并没有迹象表明被害人尾木里佳子曾受到性侵害。

“嗯,他是那么说的。可是那肯定是说谎啦。我以前跟他说过女人的事,他一定是在逞强,为了面子啦。”

“然后呢?之后他又做了什么?”

“说强暴了那个女人之后,肚子饿了,就去冰箱里找吃的,吃了些火腿和水果什么的,就逃走了。”

北见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南条。两人都已心知肚明,早川刚才描述的这些景象和八王子被害人家里的构造是一致的。

“你刚才说那个人是从冲绳来的?”北见转换了话题。

“哎呀,我也不是很清楚啊。昨天跟另外一个警官也说过了,他随身携带的东西上有冲绳的店名和地址……”

“离开你们一起干活的那家工地时,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没说什么。在那种工地上,大家都闷头干活,连招呼都不打的。啊,但是……”

“但是什么?”

“好像说要攒些钱买点露营用品什么的。帐篷啊、睡袋啊、饭盒啊之类的。所以我就问他,‘买这些东西,是要去流浪啊?’他回答说,‘算是吧。’”

男人自称“田中信吾”,在这个建筑公司登记时,留的是横滨的一个地址,据查根本没有这个地方。

“啊,我这种人虽然也没资格说三道四的,可是,真的,如果你们不快点把他抓住,他肯定还会杀人的。可能是在外人看来他还挺开心的那种时候。”

北见又对早川审讯了一个小时后,与南条一起到走廊里。

“还没有冲绳的目击信息吗?”

刚从审讯室里走出来,南条便问道。

“嗯,来之前我查过,没有发现特别有价值的线索。只是,也许有那么一两条错过的。我正让他们查。刚才抵达机场的时候又问了一下,现在还没有发现。”

过了一会儿,岩永也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过来问道:“接下来怎么安排?”

“原本应该去一下早川他们干活的那个鹿儿岛工地,可时间关系,还是先回东京吧。”北见回答。这时,南条插嘴道:“哎,山神父亲的老家远吗?”

“开车两三个小时。”

回答他的是岩永。

“那来回要一天时间啊。”

南条似乎放弃了这个打算。岩永说他去安排送机的车,然后就离开了。这时,南条突兀地转换了话题,“北见,你看那边的那位老婆婆,有什么想法?”北见往那边一看,看到一个老婆婆坐在走廊前面的长凳上,样子十分可怜。

“嗯,跑到这种地方来,应该是来接不争气的儿子吧,而且已经来了几十次了。也许,这就是那个老婆婆的生活。”

北见回答完,南条说道:“总之,地点很重要。比如,如果山神现在在冲绳的度假区,有谁会怀疑他是杀人犯呢?对了,这个老婆婆之所以来这里,其实是因为上大学的孙子开摩托时摔倒了,她跟着过来。刚才还在那边骂她那个不争气的孙子,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开那么快。’”

北见又看了老婆婆一眼。知道真相后,从老婆婆身上竟再也看不出什么可怜相了。

“你认为山神回冲绳了吗?”

听南条这样问,北见虽然毫无根据,却马上回答了一句:“是的。”

那天晚上,北见和南条回到东京,重新在以往的目击信息中寻找与冲绳相关的信息。最后只发现了一条。

唯一的一条可能与冲绳联系上的报警信息来自大阪的一位女士。在大量的报警信息中,最终真正成为刑警们的调查对象的只有很少一部分。当然,其中有些信息委托了当地警方进行调查。但是,从委托当地警方调查的那一刻起,其实就意味着搜查总部已经否定了该信息的有用性,这些报警信息中其实没有一件与山神产生关联。

这位住在大阪的女士提供的信息埋没在众多资料中,搜查总部甚至没有委托当地警方进行调查。

报警人是一名二十四岁的女子,叫作种田优里,在一家全国著名的西点店心斋桥分店工作。她报警称,大概一个月前,她和同事两人一起去冲绳旅游时见到一个人,感觉他长得很像山神一也。

幸好当时警方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北见立即打了她的手机。对方大概正在工作,连着打了两次都没接通,只好留了一个语音留言。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她本人给北见打来电话。

偏偏不凑巧,这时北见正在厕所小解。他慌忙应了一声“我马上给您打回去”,顾不上洗手就从厕所里飞奔出来。

稍微聊了几句他就发现,这名女子之前并非出于好事而打来的报警电话。

“……听说您曾见过一个长得像山神一也的人,请问能否跟我说一下具体情况呢?”

“那个,我也不能确定那人一定就是犯人……”

“当然,那也没关系。”

“哦,那我见到他那天的日期您都知道了,对吧?”

“是的。这边的资料上有记录。”

“哦,我看到那个人的地方,不是冲绳本岛或那霸。”

“哦?不是那霸?”

这一点资料上没有写。

“对。当时我和朋友虽然住在那霸的酒店,但最后一天去了一个叫波留间岛的离岛玩了一天。”

已经回到办公桌前的北见慌忙拿出地图,打开冲绳那一页。

“那是一个小岛,从那霸乘游轮大概三十分钟左右。在那个小岛的码头上,看到一个人,感觉和那个犯人很像。”

北见已经在手头的地图上找到波留间岛。粗略一看,虽然称不上小岛,但确实没有石垣岛或宫古岛那么大。

“……我猜那个长得像犯人的男人可能在那座岛上的客栈或民宿打工。我们抵达那里的时候,他到码头来迎接和我们坐同一艘船的一家旅客,乘船回去的时候他正巧也在那里。当时他来送一对年轻恋人,站在码头上,不停地笑着冲他们挥手道别……”

“对不起,恕我冒昧,请问您从什么地方看出来那人可能是山神一也呢?”

“以前电视里说那个犯人曾在大阪的美容诊所做过整容手术。那个诊所离我娘家很近,所以印象深刻,啊,对了,通缉照片上的那张脸,我还记得比较清楚……但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当时在码头上看到的时候,他晒得很黑,而通缉照片上的那个人皮肤较白……可回到大阪之后,我心里还是放不下,就决定报警了。”

这是一个月前的信息,如果信息属实,那么现在山神可能还在岛上。虽然现阶段还不能断定那个人就是山神,但由于小岛不大,即便对岛上所有的住宿设施进行排查也花不了太多时间。只是,不能给所有的设施打电话询问,因为山神本人可能接到电话。

北见挂断报警人的电话后立即接到部下的电话。他们刚才奉命对八王子凶杀案的现场再次进行勘查。

他们已经在门边的花丛中找到滚落在地上的大麦茶杯子,证实了早川在福冈的供述。只是,遗憾的是,还是未能从上面提取到犯人的指纹。

或许被害人尾木里佳子确实曾为山神端出一杯大麦茶。但事实即便真的如此,这些信息对破案也无所裨益。

北见想象着山神一也在冲绳的蓝天下站在码头笑着送别游客的情景。下一个瞬间,耳边响起早川在福冈说出的那句话。

“……如果你们不快点把他抓住,他肯定还会杀人的。”

放学的路上,泉和若菜一起回家走到平常两人挥手道别的地方,泉刚举起手来准备说再见,又突然说道:“啊,对了,我今天要去狮子民宿借辆自行车的。”

“客人用的自行车吗?”

“嗯,明天有一家六口客人,说自行车还少一辆。”

两人一起走在通往海滩的路上,看着变得有些灰暗的冬天的大海。然后,泉在“狮子民宿”前与若菜道别,走进兼作咖啡馆的院子里,正好这家民宿的阿姨从门口走了出来。

“请问,您家的自行车……”泉问道。

阿姨好像一时间没想起来,张大了可爱的大眼睛,“啊,想起来了!那里,那里,都放那里了,随便推走哪辆都行。”阿姨指着杂货间说道,“什么时候还都行,不着急的。”

以前这个阿姨天天系着一条围裙,不知为何今天却换上了工作服。

“您这是要去哪里吗?”泉问道。

“星岛,去除草。”

“您家在星岛上有农田?”

“也算不上农田啦。可如果放着不管,地就会荒掉的。”

“能带我一起去吗?”泉问道。

“可以啊。只是我得在那里待一两个小时。”

“我也帮您除草。”

“好啊。不过地也没那么大,其实用不着怎么帮忙。”

阿姨走向通往海滩的后门,泉也将书包放进杂物间,跟着走了出去。

从银滩上延伸出去的栈桥上拴着“狮子民宿”的小船。可能有时也载客人,船体崭新,比辰哉的船约大两倍。

泉跳到船上。船果然比辰哉的大,比较稳当。泉蹲下身子的时候,阿姨已经解下绳子,打开了发动机。

“跟辰哉的船比起来,我这船可算得上豪华客船了。”阿姨豪爽地笑了起来。

果然船大速度也快,从眼前流逝的风景与以前不同。泉一边找着平衡一边站起来,用整个身体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船开到大海上,云已经散去,冬日温柔的暖阳洒落下来。

然后,小船停靠在星岛的栈桥边,泉跳上栈桥。

“泉,从那边上去往右走一点,有一道破旧的石墙,那里有三间仓库,你知道吧?”

泉听阿姨这么问,点了点头,“嗯。”

“阿姨就在那附近等你哦。不要去太危险的地方。当然,这里也没什么危险的地方啦。”

“我就去那边的山坡上看看大海。”

“山坡?上面有废墟的那个?阿姨最近都没去过那边,那里变成什么样了啊?”

“还是普通的废墟啊。”

阿姨大概觉得泉的回答很有意思,又豪爽地大笑起来。

泉先走了起来。她像往常一样走上那条羊肠小道,右手边稍远处有古旧的石墙,三间表面上还挺新的仓库在那边依次排开。

好久没来这里,心情顿时变好了,泉不由得朝有废墟的山坡走去。爬到山顶,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阳光从云间洒落,海面上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泉正要坐在以前坐的那块岩石上,突然想起一件事,走进废墟。当然,里边已经没有田中的行李,阳光照着破败的白墙和脚下的瓦砾。

泉在里面看了一圈。那个门框还在。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田中突然从里面探出头来,吓了她一跳。那个门框就像一个大大的画框,透过画框可以看到对面的景色。这时,泉突然想到自己还没去过废墟的另一面,便走到了里面。

从原本是门的位置向外走一步,便是一块空地,以前好像是个内院,再往前是坡度和缓的山崖,通往下面的海滩。

泉往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往山崖下看。雪白的沙滩在下方延伸,成为小岛和大海的分界线。岛上长着茂密的野生椰子树,大海上白色的波涛起伏。蓝色的大海一望无际,白色的沙滩看不到尽头。椰子树的树叶在海风中摇摆着,坚韧有力。

泉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景色入了迷,不由得朝山崖的方向迈出脚步。南国特有的树根在地上盘根错节,原以为自己轻轻地放下了双脚,可突然发现还悬在半空,又慌忙收了回来。

在美景面前,泉长长地伸了一个腰。能看到这样的景色,也不枉今天来到这里。

伸完腰,泉突然想看看背后有什么,于是回过头去。就在这一瞬间,泉“啊”地一声惊叫起来。脚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又踩到柔软的树根,待在原地动弹不得。

前面有一堵白墙,大半已经坍塌,但有的地方还残留着二楼的断壁。白墙上用红漆写着一个“怒”字。

虽然只是简单的涂鸦,但那里却飘散出一种阴森森的气氛,泉感到一种恐惧。她想穿过刚才进来的那扇门,回到对面,却感觉那个红色的“怒”字挡在面前,根本迈不开步子。转开视线,就感觉那个字朝自己扑来,双腿开始颤抖。

泉屏住呼吸,与那个字对峙。仔细一看,原来那个“怒”字的周围,还有一些用红漆写的小小的“怒”字,笔画扭曲,就像在地上爬行的蝾螈。

泉感到恶心,一下子蹲在地上。只是,蹲下身子的时候,视线仍无法从墙上转开。她感到毛骨悚然,感觉就像有很多叫作“怒”的小虫子吸附在自己的身上往上爬。

那些叫“怒”的红色小虫仿佛不断地从白墙里涌出来。涌出来的小虫子从墙上爬下来,爬到地面上,爬到泉的脚边。

泉拼命地用手擦自己的胳膊和脸。但不管怎么擦,那些红色的小虫子仍旧执拗地向上爬。

泉发出一声尖叫,逃进废墟,跑出那片地块。原本想就这样跑到“狮子民宿”的阿姨所在的地方,但这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明显与墙壁那边的氛围有所不同。

泉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当然,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红色小虫子。就在这一瞬间,她差点又尖叫起来。应该早点发现才对,可是由于刚才受到太大惊吓,根本没来得及思考。

写字的人是田中。

脑海中浮现出田中的背影。他正面向白色的墙壁,用红漆在墙上写着“怒”字。只是,那个背影是陌生的,并不是泉以前认识的那个田中的背影。

泉想直接跑下山坡,可不知为什么又停下脚步,站在稍远处回头看。

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自己刚才在那堵墙后面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从这边只能看到一堵残破的白墙。但那堵墙后面的确写着“怒”字。

泉突然觉得,虽然田中平常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开心,可其实也许他有时也会想逃离这个社会,到这种地方来露营。

当然,她并不知道田中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地方独自生活。以前她总认为这里对田中来说并不是终点,而只是一个过程,并没有想太多。比如以现在的自己来说,就相当于断掉与妈妈、“波留间之波”的叔叔阿姨、若菜以及辰哉的联系,独自待在这里。简而言之,就是切断了自己的过去与未来。田中曾经这么做。这种人心中肯定是有烦恼的。但是,人生烦恼这种程度的理由,还不足以消除从白墙上的红字中感受到的那种毛骨悚然。

太阳落山了,又起了风。海上吹来的寒风敲打着玻璃。洋平放下筷子,茫然地盯着电视机。电视上正在播出一种游戏形式的娱乐节目,非常热闹。虽然听到了电视中的声音,但洋平却不知道在演什么,为什么那么好笑。

洋平放下筷子,正在等茶泡饭用的茶汤。爱子去了厨房,电热水壶的水好像还没有开,所以她还没有回来。不,或许她是刚刚离开餐桌。洋平离开餐桌,往厨房里瞧了一眼,看到爱子盯着已经在冒热气的电热水壶。

“爱子,茶。”

爱子回过神来,刚要说“水还没……”,却发现水壶已经在冒热气。

洋平回到餐桌,用筷子切下一大块明太子,放到碗里的剩饭上。

田代离开其实是在一周前,但那仿佛就在昨天,可有时又感觉已经过了一年。

那天,爱子一直哭到精疲力竭。洋平当时真担心她再也站不起来,强行将不情愿的爱子拖回了家。原本以为爱子会待在房间里,有一段时间不再出来,但第二天早晨她又像平常一样去早市打工,工作结束后,回到田代已经不在的那个公寓,中午到渔协给洋平送便当。然后,等洋平下班回家时,她又在做晚饭,和父亲一起吃完晚饭,刷了碗,回自己的公寓。

自从那天后,田代就没有音信。爱子也没再提起田代。洋平想问也问不出口。爱子既然每天都回公寓,说明她或许还在期待田代回来。洋平看到爱子这样,不能对爱子说:“田代不会回来了。”而且,更不能对爱子说,“总有一天田代会回来的。”

“爸爸,茶。”

洋平突然听到声音,慌张起来。爱子站在他的面前,转着茶壶。

吃完饭,洋平去泡澡。厨房传来爱子洗碗的水声。水声停下时,洋平突然无法平静,“爱子!”本来没什么事,他却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听爱子问“怎么啦”,就随口说了一句:“哦,一会儿我要喝点烧酒,给我留点下酒菜啊。”

泡完澡,在更衣处换上睡衣。爱子说了一句“晚安”,传来她走向门口的脚步声。

洋平离开更衣处,追上爱子,对她说道:“这就要走吗?”

爱子正在穿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冰箱里有土豆沙拉。”

“啊,嗯。”

洋平见爱子这就要走出去,又赶紧叫住了她,“哎,喂!”

爱子回过头来,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啊,那啥,光睡个觉的话,住这里也行啊,没必要特意回那边。”

这时,洋平停了下来。他原本还想说:“一想到你自己住在那个公寓里,爸爸就担心啊。”可话却堵在嗓子眼,说不出口。

“……啊,那个,也不用一直在公寓里等,田代,他嘛,也知道这里啊。”

爱子原本茫然地看着洋平,就在洋平说出田代这个名字的瞬间,泪水充满了她的眼眶,差点就要流出来。

“会、会回来的。他又没做什么坏事。等他平静下来,会跟咱们联系的!”

洋平语速很快。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话。这时,爱子已经泪流满面。

“他不可能回来了!他不可能回来了!爸爸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谎!”

爱子也不擦一下脸上的泪水,歇斯底里地喊道。

“田代君让我相信他,我也说自己会相信他,可都是因为你不相信我们。因为你不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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