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子抽噎起来。洋平走下冰冷的门厅,想安慰一下她。但是,当他将手搭在爱子的肩膀上时,爱子在狭窄的门厅爆发了。
“爸爸……如果爸爸对我说,即便像我这样的人,也会有人喜欢我,对我说那个人很善良,很伟大,跟我说我会幸福,那我……我根本就不会打电话报警!”
洋平架住差点哭倒在地的爱子。想到这一个星期以来,爱子都抱着这样的想法给自己送便当,做晚饭,洋平就觉得可怜极了,泪水也不由得涌上眼眶。
“爱子……”
田代会回来的,田代会回来的。这种谎言又差点脱口而出,洋平使劲用手堵住自己的嘴。如果自己能对她说,爸爸一直相信你啊,一直都相信你能幸福的,那将会变得多么轻松。可他不想用这种谎言欺骗痛哭流涕的女儿。自己的确是一个未能相信自己亲生女儿的父亲。
这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爱子。她一边抽噎,一边试图爬向客厅。洋平也跨过她的身体,回到客厅,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老年男性的声音。他好像非常激动,说的话有些听不太清。
“……槙师傅?不、不好啦!你租的那个房子,很多流氓都找上门来了,好像是黑社会的,乱打乱闹的……喂,喂,你在听吗?我是阳光公寓的房东。”
洋平终于理解对方的意思,回了一句:“喂。”
“喂,你赶紧去瞧瞧吧。就是那个吧,你女婿欠债逃走了,人家来追债了,对吧?这件事在这里已经没人不知道了。我刚报了警,反正你也赶紧去瞧瞧!”
旁边的爱子看着这边,眼神中含着一种期待。洋平摇了摇头,对她说道:“不是田代。”
挂断电话之后,洋平勉强装作一副平静的样子,一脸严肃地叮嘱爱子:“爸爸回来之前,就待在这里。听好,一步也不能离开!”
爱子自然表现出一副想知道原因的样子,但洋平吼了一声:“不是田代。总之,你待在家里!”说完,洋平换上衣服就从家里飞奔出去。
坐进车里,插进钥匙。手在剧烈颤抖。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勾结,警察将田代的地址泄露给了黑社会。田代说的是真的,他相信了爱子。田代……田代真的爱着爱子。
洋平迷迷糊糊地开着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的,从哪里开过。汽车在公寓门口停下来,洋平看到三个长相凶恶的男人站在门口。他们朝这边走来,好像正准备离开。其中一个人又突然转身,跑向爱子和田代的那个房间,朝房门用力踢了一脚。坐在车里的洋平也能清晰地听到对方踢门的声音。
男人们走过来,瞧着车里的洋平。洋平抱着豁出去的心情下了车。
“跟102那家人有关系?”
年长的那个人走近洋平,站在双方能感到对方鼻息的地方,说道。洋平点了点头。
“警察来了就麻烦了,我们今天先回去。你应该知道情况吧?欠债就得还钱!”
踢门的那个年轻男子又跑了回来。这时,年长的男子突然朝着年轻男子的脸打了一拳。他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只留下一个血腥的声音,好像牙齿被打碎了。
“这个混蛋竟然跑去踢门,真对不起啊,太没礼貌了。”
年轻男子从地上站起来,用手捂着嘴。鲜血从手指间喷涌而出,顺着下颚啪嗒啪嗒地滴落,染红了他身上的那件白色羽绒服。
男人们上了车,疾驰而去。洋平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恐惧早已超越普通的限度。不知为何,眼前似乎浮现出一个奇异的场景:滨崎的大海一望无际,然而已经干涸,没了海水。
从脚下到远方的水平线,都是一望无际的碧蓝大海。海水晶莹剔透,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低下头,可以看到蓝色的热带鱼在脚边游来游去。北见乘着游轮抵达波留间岛的码头,下船后站在那里,盯着大海。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地方。”
北见不由得感慨。南条不理会他的话,扬起下巴,对他说道:“瞧。”原来穿着制服的巡查正骑着自行车朝这边骑过来。
“不是说要低调吗?”
南条小声指责。但北见知道,南条之所以这么说并非在指责自己工作的失误。
为了不引起人们的注意,北见和南条都穿着便衣。但,两人身上透露出来的氛围好像是遮掩不住的。巡查下了自行车,在稍远处向两人敬了一个礼。
“跟你说过要低调的!”北见一边走近,一边严厉地指责。年轻的巡查听了他的话,一副气馁的样子,只答了一句:“是的。”
“你先走,我们跟在后面。”
幸好乘船过来的游客都已经离开码头,准备坐上旅馆派来的接送车。
“昨天我们问的那件事查得怎样了?”
北见看着在前面不远处推着自行车的巡查,问道。巡查刚要回头,又忍住了。
“是的。岛上的大小旅馆共计六十三家。尊您吩咐,我没打电话,直接找各家老板确认过的一共十九家。现在还没有发现那个疑似山神的人。不过,倒是经常会有年轻人突然来到这个小岛,在民宿等处打工。在已经调查过的民宿中就有两三家在这半年内雇了帮工。”
“那几个人有可能吗?”
“是的,年纪和体格都相仿。”
接到客人的面包车陆续从码头的停车场驶离。乘坐返航游轮的游客也都已经上了船,码头上瞬间变得空荡荡的,甚至能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
这里虽然是码头,但附近并没有什么设施,只有一个宽阔的停车场和游轮工作人员用的小办公室,以及一间用简陋的水泥墙建成的游客候船室。前方有一片椰子林,一条柏油路通往前方的村落。
“派出所远吗?”北见问前面的巡查。“用不了五分钟。”巡查一本正经地背对着他们回答。
北见看到候船室里没有人,就叫住巡查,走进候船室,想跟他商量一下走访调查的顺序。
但是,进去之后,发现空荡荡的候船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北见刚才在码头上看到过她。她好像是来为乘坐返航游轮的朋友送行的。
“你好。”北见打了声招呼。女孩似乎有些吃惊,抬起头来,也打了声招呼,“你好。”
“本岛人?”北见问道。
“嗯。”女孩点了点头,视线转向后面跟进来的南条和巡查。她好像是个机灵的孩子,两人走进来之后,她便知趣地走了出去,为他们腾出地方。北见对她说了一声“不好意思”,女孩没有回答。
三人坐在凳子上,巡查立即打开这座岛的地图,对此前走访调查的情况进行说明。
“昨天没有人搭游轮进出啊?”北见问道。
“对,没有。和游轮公司联系过了。”
北见抬起头来,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波留间岛半程马拉松赛。”
“这是?”北见问道。
“马上就要在这个岛上举办的马拉松赛。对了,还好是现在。如果比赛开始了,就有很多游客来这里,到时山神就更难找了。”
北见朝打开的窗外看去。碧蓝的大海就像蓝天落到了地上,游轮渐行渐远。
“请问,我要不要也一起……”
“你在派出所等着就行。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会马上联系你过来支援。”
巡查听了北见的话,表情变得更紧张了。
离开栈桥出航的游轮越来越远,在风平浪静的蓝色大海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白波。
泉出了候船室,走到屋后,蹲在窗下望着大海。她今天是来送若菜坐游轮去那霸的亲戚家的。
窗子开着。与泉擦肩而过走进候船室的那几个人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里。另外两人身后跟着一个警官,起初泉还以为游轮中发生了什么意外,但听着他们的交谈才逐渐明白,原来另外两个穿着便装的人也是从东京来的刑警。
他们认为此时附近已经没有人,所以说话无所顾忌。泉原本没有打算偷听他们说话,可事已至此,也不能再站起来了。
泉准备等他们离开候船室走远之后再起身,便一直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她逐渐听明白那几个人在说什么。他们之所以来这里,好像是为了寻找一个人。虽然不知道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但派出所的警官列举了一些村落和民宿的名字,看来他们要找的可能不是这个岛上的居民,而是来岛上旅游的游客。
她再次将视线转向大海。若菜乘坐的那艘游轮已经转过海岬,消失在视线当中。
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那我们就开始行动吧。”紧接着,三人走出了候船室。刚才说话的那人是问泉是否本岛人的年轻刑警。
等他们走出候船室,稍过了一会儿,泉才站起身,骑上孤零零地停在停车场上的自行车,踩起脚踏板,朝着县道的方向骑了过去。这条路穿过椰子林,椰子树的叶子从路两旁伸展过来。泉骑着自行车,怕撞到那些叶子,缩起脖子。
县道这边的路上出现三个人的背影。警官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前面。年轻的刑警看到泉,闪开身子为他让路。他好像有些吃惊,也许是觉得:原来她还在附近啊。
“劳驾。”泉打了声招呼,用力踩下脚踏板。超越那三个人的瞬间,泉才突然意识到,两个刑警大老远从东京来到这里,肯定是要调查一个特别重要的案子。
来到县道上,男人们向左转弯,泉向右转弯。她直起身子,用力蹬起脚踏板,沿着缓缓的斜坡朝自家的方向骑去。
泉心里明白他们是在追查某个案件的犯人,而他们并不是犯人,但还是想尽早躲开他们。可是,像往常一样,骑到坡道的中间就用尽了力气。泉下了自行车,回过头看时,那三个人已经拐过弯,没有了踪影。
泉看着空无一人的县道,不知为何,心里砰砰直跳。直觉告诉她,那几个人正在寻找的是一起恶性案件的犯人。
他们要寻找的那个犯人,应该不是昨天或今天才来到这里的人。如果那个犯人不是本岛人,那么他就可能已经在这座岛上潜藏了一段时间了。
泉想要快点回家,推着自行车加快了脚步。下一个瞬间,她又停了下来。怎么才想起来啊!昨天在星岛的废墟看到的红字“怒”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田中一定也有他的苦恼。看到涂鸦之后,泉试图以这种想法来忘掉当时感到的冲击。
只能说是直觉。她感觉那几个人要找的人可能就是田中。但是,产生这种想法的同时,脑海中又浮现出田中骑着自行车跟在辰哉后面陪他晨练的情景,就再也无法将那两个刑警和田中联系到一起了。
泉匆匆忙忙往家赶,上了坡顶,又骑上自行车,沿着通往海湾的下坡路滑行下去。
回到家后,泉先去了厨房。妈妈站在那里。听妈妈说了一声“你回来啦”,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
“妈妈,刚才……”
泉要跟妈妈讲刑警的事。但是偏不凑巧,这时有个住宿的客人叫她。“对不起,先等一下。”妈妈这样说着,就走出了厨房。“没事儿,一会儿说也行。”泉看着妈妈的背影,回答道。
心里莫名地感到焦躁。她走出厨房,打开手机,在输入框里输入“犯人”“波留间岛”,却没有找到相关的消息。
“泉?哎?不在吗?”
里面传来妈妈的声音。泉也不回答,又骑上了自行车。
骑上自行车的泉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她只是用力地踩着脚踏板,心中感到焦躁。
最后,泉去了辰哉家的那个村落。到了之后,她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泉将自行车停在辰哉家门口。他家好像没有住宿的客人,昏暗的大厅里空荡荡的。她没有叫门,只是在外面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时,突然有人在身后喊道:“泉?”
泉一惊,回过头去,看见辰哉站在那里。他好像刚跑完步回来。
“怎么啦?”
辰哉疑惑地问。
“啊?没怎么……”
“是来我家对吧?”
“啊,嗯。”
“找田中?”
“他在吗?”
辰哉热心地要去叫田中。泉慌忙把他叫住,“啊,不是!对不起,我不是找田中,是找你……”
“我?”
辰哉回过头来,显得稍微有些紧张。
“嗯。那个……那个,如果你一会儿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带我去一趟星岛?”
辰哉好像非常吃惊,“好、好啊,可是……”他一边这样回答,一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对不起,你如果忙……”
“完全没关系啊。我去换件衣服。在海滩等我。”
辰哉说着,在门厅脱了鞋走了进去。泉把这个请求说出口,才感觉自己的确是想让辰哉看一下那里的涂鸦。她认为辰哉跟田中更熟,看了之后也许与自己感想不同。
泉将自行车停在门边,从后门来到海滩。从脚下延伸出去的绳子前端系着辰哉的小船。小船在风平浪静的大海上悠悠地摇摆。
辰哉也很快跑下了海滩。
“对不起,突然叫你来。”泉向他道歉。
在小船到达星岛之前,泉都没能跟辰哉说出涂鸦的事。
辰哉将小船停靠在栈桥边,正要像以前一样到那边椰子树的树荫下休息。这时,泉问他:“跟我去一下山坡上的废墟好吗?”
辰哉好像又有点吃惊,应了声“好”,朝前方走去。泉鼓起勇气,冲着他的背影说道:“喂,废墟的墙上有涂鸦。”
“涂鸦?”
辰哉扭着头,仍旧快步向上走。
“我是说可能啊,可能是田中写的。”
“田中写的?什么样的涂鸦?”
辰哉爬上山顶,站在那里。泉吞吞吐吐地说道:“什么样的……怎么说呢……”
“你想让我看一下,对吧?”
“嗯……怎么说呢,今天我去轮渡码头送若菜,在那里遇到两个刑警……”
“刑警?”
辰哉的表情瞬间紧张起来。听到刑警这个词,他好像又联想到那天晚上的事。
“不是,不是我的事。我也说不清楚,感觉他们好像是到岛上来找什么人。派出所的巡警也跟着呢。”
泉慌忙解释。辰哉又走了起来。泉跟在后面,走上通往废墟的坡道。
“刑警从东京过来,肯定是在调查案子吧?”泉看着辰哉的背影问道。
“可能吧。”辰哉只是歪了歪脑袋,也不回头。
泉想跟辰哉说她怀疑田中就是犯人,不知为何,却说不出口。
到了废墟。周围的椰子树叶在海风中剧烈摇摆。
“在哪儿?”
辰哉在废墟前面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泉指着废墟里面说道:“那里面,最里面那堵墙的背后。”辰哉听了,一个人走了进去。
泉看着辰哉的身影消失在废墟里,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听到海风吹动椰子树叶的声音与涛声。她想象着自己和辰哉一起走进去,脑海中描绘废墟中的情景。穿过废墟的门,走到背后。辰哉首先看了一眼下方延伸的海滩,然后回过头来。
这时泉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辰哉有没有说什么。可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辰哉踏着地上的瓦砾回来的脚步声。泉只是用眼睛盯着从废墟里走出来的辰哉,说道:“有吧?那是田中写的,对吧?”
也许是心理作用,泉看到辰哉脸色苍白。
“辰哉君?”
泉担心起来,叫了一声。
“……那是田中写的,对吧?”
辰哉点点头,只突兀地说了一句:“泉,你不用担心。”泉不明白他的意思,反问道:“啊?什么?”
于是,辰哉这次又像是自言自语,重复了一句:“泉,你不用担心。”
辰哉的样子明显怪怪的。他丢下泉,就要一个人回海滩。泉慌忙跟在后面,可无论如何也没能冲着他的背影对他说话。
在回程的船上,辰哉也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他好像在故意躲避泉的视线。
回到波留间岛之后,辰哉的态度也没有改变。泉像往常一样看着他将小船拴在栈桥上。这时辰哉才开口说道:“你先回吧。”结果直到最后,辰哉都没有直视泉的眼睛。
夕阳染红了门柱上的狮子。北见叠上摊开的地图,站在敞开的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
这里是由冲绳传统住宅改建的一家民宿,一尘不染的琉球榻榻米通往里间。过了一会儿,里面走出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她大概误以为北见是要投宿的游客,慌忙说道:“啊?请问您有预约吗?”
北见简短地答了一句“不”,像之前一样向女人解释来访的理由。女人只是摘下围裙,仍旧站在那里。她在认真地听北见的说明,但和前面几个人一样,也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表现出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
北见首先告诉对方,他们这次是在进行机密调查,然后让她看了一眼山神的通缉照片。这时,女人才好像终于明白过来,但还是跟之前的几个人一样,一会儿低头看看照片,一会儿抬头看看北见,一会儿又低头看看照片。
“啊,啊啊,这个人……”
北见听女人发出声音,着急地问道:“您认识?”
“不,不,只是感觉以前好像在电视上看到过。对啦,就是那个嘛,打扮成女人模样的那张照片……啊?这个犯人现在在波留间岛吗?啊?啊?……”
女人连声惊呼。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北见慌忙否定:“不,还不确定。”
然后北见告诉她这个人现在可能在波留间岛上的某个旅馆打工。这时,女人也和之前问到的几个人一样,对他说道:“我家没这个人……倒是经常有年轻人来这里打工……”
“……你们在全岛挨家挨户走访吗?”
北见点了点头。
“至少我们村子里没这个人。这里总共就五六家民宿,谁家有什么样的人打工,我都知道。”
实际情况正如这个女人所说。北见他们已经问遍了这个村里的民宿,这里是最后一家。他们在所有的地方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北见向她道谢,然后离开了。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落山。刚才被夕阳染红的狮子现在已被门口的街灯照亮。汽车停在路上,南条站在车边。北见冲他摇了摇头,回到驾驶座上。
北见在方向盘上打开巡查预备好的地图。南条已在他们这半天时间里走访过的地方打了叉。他用脚碾灭地上的烟头,正要回副驾驶座,这时刚才的那个女人又从里面跑了出来。
北见打开驾驶座的车窗。
“喂,我想起来了,最近有个年轻人来这个岛上打工。在一家叫‘珊瑚’的民宿,不过那个村子离这里很远。沿着这条路开车大概得十分钟。”
为了表示礼貌,北见下了车。
“……大概从过了年之后吧,有个年轻人开始在‘珊瑚’打工。可他的样子和刚才的那张照片好像又有点不太像。”
“他现在还在那里打工吗?”
“还在啊。今天还跟那家民宿老板的儿子一起跑步呢。”
“跑步?”
“嗯,听说那孩子要参加马拉松大赛。两人一过来,我家的狗就跟着走。还是条小狗。有几次,那个打工的年轻人又帮我送了回来。”
北见扭过头去,看到院子里有个小小的狗窝。
“长得不像?”北见问道。
“嗯,我觉得不像。怎么说呢……简直无法想象那个年轻人会是那种凶杀案的……”
北见再次向女人道谢,回到车里。南条指着摊开的地图,对他说道:“反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去查访的村落。就去那个叫‘珊瑚’的民宿。”
北见发动引擎。
不知何时,房间里已经变得昏暗。辰哉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盯着直到刚才都被夕阳染红的墙。
窗外传来男人们的声音。旅客刚刚吃完晚饭,现在好像正在外面抽烟。
“哎,你也逃出来啦?”
又有一个人走了出去,外面的那些男人跟他打招呼,然后大家哄堂大笑。
“哦,你俩也在这里啊。太过分了。还以为你俩去厕所了呢。”
“哎哟,真受不了。”
“哎呀呀,真的是,有点受不了。”
男人们又大声笑了起来。
“我也理解老板的激愤情绪。美军基地之类的问题,对于他们这些当事人来说,确实是事关紧要的切身问题啊。”
“那是自然。我呢,老板的心情我是理解的,而我也知道,这是需要全日本一起来解决的问题。”
“哎呀,可跟我们这些游客慷慨陈词,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啊。”
“刚开始的时候你不是听得挺认真的嘛?”
“那是啊,一开始我也是稍微有点兴趣……”
“可是,说那么长时间谁能受得了啊。反正根本和我们没啥关系嘛。不,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可我们是来旅游的,跟我们讲这个就有点……”
“那个老板真不适合做生意。”
“不过,一开始是我引出的这个话题。”
“然后,你就把火给人点着了。”
“老板还在餐厅激情演讲呢?”
“不是有一对学生恋人吗?那个男生好像都不知道冲绳曾被美军占领。”
“哎哟,那可不得了……咦?你夫人和孩子呢?”
“我妻子已经先我一步带着孩子逃回房间了。”
大约三十分钟前,辰哉下楼去了一趟厨房。田中出去做事还没回来。餐厅里传来父亲的声音。他正在像以前一样,跟喝醉的客人讲冲绳的问题。辰哉想去阻止,往餐厅里瞧了一眼,发现几个人正围着父亲,认真地听他说话。他们说曾在电视新闻上看到父亲参加的那次游行示威,也都在强烈谴责政治家们的诡辩。辰哉没有去提醒父亲,回了房间。当时夕阳还没有落山。他蹲在地板上,盯着洒满阳光的墙。
男人们仍在外面聊天,但此时他们已经转变了话题,开始聊起各自的工作。
辰哉站起来,走出昏暗的房间,又走下更加昏暗的楼梯。途中,他突然停下脚步,原地坐了下来。
在星岛的废墟里看到的东西又浮现在眼前。废墟墙壁背面的涂鸦变成田中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白色的墙壁上写着一个红色的“怒”字。直觉告诉他,那就是田中写的。当时,他应该感觉到了什么,但是现在却完全想不起当时的感觉。他正要回去找泉,又突然停下脚步。白色墙壁的左下方,杂草掩盖的地方也写着一些字。那是一篇短文,不是用红漆写的,而是用黑色油性笔写的。
辰哉慢慢走近,用手拨开丛生的杂草。
“看到美国兵干一个女的 那女的我认识 好玩儿 有个老头喊了一声Police 就结束了 别跑啊 美国兵 干到最后啊 女的晕倒了 好玩儿”
过了好长时间,辰哉才终于理解了他看到的那些内容。当时,泉倒在地上的样子浮现在眼前。“不要……不要对任何人说。”泉一边哭着一边说的这些话又在耳边回响。
辰哉从楼梯上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厨房。田中还没有回来,餐厅里传来父亲寻找客人的声音。辰哉坐在冰箱和洗碗机之间的缝隙,被水弄湿的地板在荧光灯下闪闪发光。
父亲大概听到了动静。外面传来父亲走来的脚步声。他往厨房里看了一眼,脸有些涨红,看到辰哉蹲在那块狭小的区域,吃惊地问道:“干什么呢?”
“等田中。”辰哉答道。
“喂,你看到咱家的客人了吗?怎么突然都不见了呢,你说这……”
父亲正要去找。“爸!”辰哉喊道,“……行啦,不要啦!”
父亲好像没有听清他的话,回问着:“嗯?什么?”仍旧去了外边。
田中坦白自己曾看到公园里发生的那件事时,他说自己喊了一声“Police!”,他说自己曾拼命地追赶美国兵,他还曾说:“我会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站在一起,这种词虽然经常会听到,但辰哉当时却感觉自己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在这时,后门打开了。
“我回来了。”田中朝里面大声喊道,然后看到蹲在地上的辰哉,瞬间吸了一口气,吃了一惊,“怎、怎么啦?干吗呢?”
田中抱着买回来的食材走进来。他一边歪着脑袋表示疑惑,一边打开蹲在地上的辰哉旁边的冰箱,将食材放进去。
“你挤在这里干吗呢?”
“……什么也改变不了。”辰哉小声说道。
弄湿的地板反射着荧光灯的光,有些耀眼。外面传来父亲的声音,他还在外面寻找逃离的客人。
“……不要装着同情的样子。”
辰哉站起身来。田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菜刀,慌忙往后退了一步。辰哉伸出手,扑进田中怀里。
“……什么也改变不了……够了……够了。”
他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扭动着手腕。田中的身体重重地压在辰哉的身体上面。
手湿了。菜刀从弄湿的手中滑落。但辰哉依旧扭动着手腕。这时,他又听到父亲的声音:“在哪儿呢?”一遍又一遍……
太阳落山后,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给妈妈打下手的泉突然感到心里乱糟糟的。起初她以为自己感冒了。头昏脑涨,而且也听不清旁边的妈妈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心脏又怦怦地跳了起来。为了不让妈妈担心,泉哼着歌极力掩饰。
她知道原因。辰哉看到涂鸦之后变成那样。泉看到涂鸦后感到毛骨悚然,但辰哉的感觉或许不一样。若菜说辰哉和田中看起来就像哥俩。如果自己哥哥的阴暗面被人看到了,那么弟弟会怎么想呢?
泉在厨房里给妈妈打完下手,走出来准备回厢房。这时,厨房里骚动起来。泉站在外面,与其说是听到人的说话声和别的动静,不如说是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里面的气氛。
不知为何,下一个瞬间,泉没有跑向厨房,而是跑到大门外。与海滩平行向前延伸的石墙沐浴着月光。泉盯着以前辰哉经常坐的那个地方。这时,背后传来妈妈紧张的声音。
“泉!”
泉回过头去。妈妈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泉……刚才,辰哉君他……”
泉紧紧地盯着从家里跑出来的妈妈。她似乎已经感觉到妈妈要对自己说什么。虽然还什么都不知道,但双膝已经在颤抖。
“刚才,若菜的妈妈打来电话,说辰哉君家里……”
妈妈欲言又止。
“没关系,你说啊……妈!没关系,你说啊!”
妈妈抚摸着女儿的肩膀,想让抬高嗓门的女儿冷静下来。
“妈妈也还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听若菜的妈妈说,辰哉君他……他家不是有个叫田中的吗?辰哉拿刀捅了他。”
泉感觉自己好像知道妈妈要告诉自己的就是这件事,但又感觉妈妈说的与自己的预感完全不同。但是,事到如今,脑海中只有辰哉用刀捅田中的画面。明明没看见现场,却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两人叠躺在地上,就像抱在一起。
“不对……”泉不由自主地小声说道。只是,嘴上虽然这样说,至于什么不对,哪儿不对,自己想要说的不对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泉?”
听到妈妈的喊声,她才发现妈妈就站在面前。
“不管怎样,先进去。”
妈妈正要推她的后背,她却拨开妈妈的手,沿着石墙跑了起来。
“泉!你要去哪儿!泉,你得在这儿待着!泉!”
泉听到妈妈的声音和脚步声追了上来,也没有停下脚步。
快走到县道的时候,她感觉到妈妈不再追了。月光下的椰子林在风中剧烈摇摆,就像要把天上的星星扫成一堆。
泉沿着县道往下跑。途中,经过她在这座岛上第一次看到龟壳花的地方。当时她和辰哉走在一起。辰哉问她怕不怕,她回答“好看”。她觉得或许从那一瞬间开始,自己就已经喜欢上了这座海岛。
沿着昏暗的县道往下跑,转过海岬。呼吸越来越困难,但双脚还在向前移动。汽车的前灯越来越近,瞬间把泉照亮,又疾驰而去。
泉一口气跑到辰哉一家居住的那个村落,途中从未停下脚步。站到坡道上方时,她看到那个小小的村落包裹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警车停在辰哉的家门口,红色的灯光照亮周围人们的脸。那里有很多人,却没有声音。每个人都不说话,在旋转的红色警灯的照耀下,伸长了脖子往辰哉家里瞧。
泉下了坡,到达人墙的后面。人们将辰哉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踮着脚尖往里面看。
虽然呼吸已经变得非常困难,但泉还是一边喊着“对不起,让一让”,试图拨开人群走到前面。但是,每一个后背都一动不动,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这时,救护车鸣着警笛从背后开了过来。前方那些看热闹的人同时朝左右分开,在泉的面前闪开一条路。
还是平日里的风景,没有什么不同。亮着灯的民宿的门厅。月光下的庭院。只是,今天那里站着一个警官。
救护车抵达,急救队员从车里走了下来。
“闪开!”
泉被他们推了一下肩膀,打了一个踉跄。就在这一瞬间,队员停下脚步。人群中发出一阵唏嘘声。
辰哉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深深地垂着头,几个男人在两边架着他往前走。泉看到他的模样,吸了一口气。辰哉走到街灯下,他的脸、手腕和T恤衫上都沾满了鲜血。
男人们推着辰哉的后背,想让他坐到警车的后座上。泉跑了过去。有人抓住她的手腕,她使劲挣脱了。
“辰哉君!”
辰哉听到泉的喊声,微微抬起头。
“辰哉君!”泉又喊道。
警官立即制止,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让开。”泉仍试图往前走。但是,这时辰哉已经被推进车里,一起上车的男人关上了车门。
载着辰哉的警车开了起来。泉想追上去,又被警官抓住手腕。
这时,一个男人从民宿的大门走了出来。泉还记得他。是那个年轻的刑警。白天在轮渡码头,他曾过来问泉是不是本岛人。
那个刑警拦住正要往里面走的急救队员,对他们说道:“被害人已经死亡。没有别人受伤。”
刑警的视线转向泉。泉张开口想跟他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刑警好像还记得白天的事。他的眉毛稍微动了一下,又转向那些急救队员。
“鉴证人员正从那霸赶来,请保护好现场。”
“我们要在这里等吗?”
“不用。他父母在里面,能否请你们把他们带到一个稍微安静些的地方?”
刑警回里面之前,又转身看了泉一眼。泉仍旧拼命地试图甩开警官的手。
刑警和急救队员走了进去,泉听到那些来看热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这家老板的儿子杀了他家的帮工。”
“太太发现的时候,尖叫起来,听说连客人都听见了。”
“厨房。就是那扇窗子里面。到处都是血哦。”
“他俩关系好像挺好的,怎么会……”
急救队员搀扶着辰哉的父母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人都面无血色,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映出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的身影。
优马明天一大早要去伦敦出差,收拾好一星期用的行李。他现在下班回来之后,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期待直人回到这个家里。但是,这次要出差一个星期,心里又忍不住产生一丝期待。
优马合上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行李箱正好压在直人平常坐的那张坐垫上。他正要把坐垫抽出来,这时打开的电视机里传来新闻速报的提示音。
他停下手,屏幕上首先出现“新闻速报”几个字,紧接着,又出现了速报的内容。
“冲绳十六岁少年将一名男子刺杀。警方验明被杀害的男子是前年八王子凶杀案的嫌疑犯山神一也。”
铃声再次响起,屏幕上又显示了一遍新闻的内容。不知为何,优马将手伸向电视机,试图阻止那条速报消失。但屏幕上的文字还是消失了,电视里又开始播放一般的娱乐节目。
优马趴在地上,抓起遥控器换了台。换的第三个台正好在播放晚间新闻,播音员正在播报山神案的新闻速报。
直到现在,优马还不知道直人为何突然离开。进一步说,就是无论怎么想,也找不出直人出走的理由。如果说心里还有一个疙瘩,那就是在直人突然消失的前一天,两人曾说起这起八王子夫妇被杀的凶杀案。当然,他并不认为直人是杀人犯。但在那个犯人被捕的现在,听说那个犯人在冲绳与一个陌生的少年发生口角结果被杀的现在,也就只能认为,直人死了,直人被杀了。
屏幕上,重复播送速报的播音员这时说道:“本台刚刚收到最新消息。”然后接过一张纸条。
“本台刚刚收到的最新消息。八王子夫妻凶杀案的嫌疑犯山神一也在冲绳县波留间岛被杀。据称,山神自今年一月起在该岛的一家民宿工作至今。本台暂时还没有收到详细信息,不知道山神遇害的地点是否在该民宿。再次播报。前年在八王子发生的凶杀案的嫌疑犯、持续潜逃约一年半的山神一也于冲绳落网。本台暂时没有收到详细信息,疑似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刺杀……据少年供称,他并不知道那个人是山神嫌犯。”
播音员一口气读完新闻,电视里开始插播一则保险广告。优马发现此时自己已经停止了呼吸,慌忙吸了一口气。
从今年一月开始?在冲绳的民宿打工?
脑海中浮现去年除夕的景象。那天,受友香之邀,与哥哥、侄女花音和直人五人一起在哥哥家吃饭。一起看红白歌会,听了美轮明宏的歌,迎来了今年的新年。
回家的路上,他和直人一起去了附近的一家寺院。两人在冰冷的天气里排了十几分钟队,终于来到佛前合掌祈祷。当时,他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下旁边的直人,发现他双眼紧闭,眉间甚至挤出皱纹,认真地合掌祈祷。
当时,那家伙许了个什么愿呢?
下一则广告开始了。优马回过神来,无意识地小声说了一句。“不是……”
直人过年的时候还跟自己在一起,不可能到冲绳的民宿打工。直人果然不是杀人犯。
就在念头产生的那一瞬间,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感涌上心头。明明知道直人不是那种人,可直到最后自己还是没能相信他。上野警署打来电话的时候,我背叛了他,说自己不认识什么大西直人。
那么,直人为什么突然消失?警察为什么会打来电话?这一切都还没有答案,只有自己背叛直人的那句话沉重地压在心头。“不认识。”那时,我选择了逃避。我背叛了他,选择了逃避。
洋平觉得自己仿佛听到爱子的喊声,从被窝里跳出来。原本以为现在还是深夜,起来后才发现原来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放在枕边的表,指针指向六点。他以为自己刚才是幻听,正要回到被窝,但拉门外又响起爱子的声音:“爸爸。”
“怎么啦?”洋平慌忙打开拉门,以为逼债的人又来了。但是,客厅里的电视上正在播放洗衣液广告,爱子盯着电视屏幕。
上次之后,那几个上门逼债的男人又出现在爱子的公寓。虽然洋平把爱子带回了家,但好像还是给邻居们带来了麻烦,当天房东就打来电话提出解除租房合同。邻居家有小孩,不能给人添麻烦,于是,当天晚上洋平就把公寓里的行李全部搬回了自己家。爱子起初不同意,坚持说这样的话田代就无家可归了,可是当她看到那些逼债的男人跟在搬家公司的卡车后面的那一瞬间,就不再坚持了。其中,头一天被老大打了一顿的那个人也在。他的脸肿了起来,撕裂的嘴唇上还沾着血迹。
从第二天开始,那些男人就开始来洋平家逼债,而且经常在夜里一点多过来踹门。当然,洋平也报了警。可是警察一来他们就消失,过几个小时又回来。警察盘问时,他们就说:“我们只是在这里等朋友啊。”他们也没有对洋平父女提出什么要求。而且,前天晚上,门厅的玻璃门被他们打碎了。洋平慌忙跑到外面,那个老大说了一句:“这小子捣乱,打碎了,也没钱赔你……”接着又朝着那个脸还没消肿的男人打了一拳。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又发出撕裂的声音。洋平没吱声,关上了门。
这会儿洋平走到客厅,与爱子坐在一起看起了电视。广告结束,新闻节目开始的瞬间,洋平知道了电视上正在报道的内容。知道归知道,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那个杀人犯被抓了,在冲绳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刺杀。播音员说那个杀人犯被捕了。
爱子似乎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则新闻。因为这个叫作山神的男人四处潜逃,爱子背叛了田代,然后失去了他。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归咎于这个男人。但是,冷静想一下,就会发现其实这个男人以及凶杀案本身与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关系。这件事让洋平感到愈发混乱。
正要叫一下坐在旁边盯着电视的爱子,突然门厅那边响起了敲门声。爱子猛地缩了一下肩膀。洋平将爱子紧紧搂在怀里,竖起耳朵,依然听到有人敲门。
“洋平!在家吗?是我啊,茂夫。对不起啊,一大早的。”外面传来荣海丸船长的声音。
洋平拍了一下爱子的肩膀,冲门口说道:“我马上开门。”
洋平赤着脚下到门厅,地冷得扎脚。他打开门,看到船长站在外面,正低头看着被打碎的门玻璃,盯着洋平临时糊上的胶带和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