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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田修一/译者:岳远坤 当前章节:14908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12

“这么早来找你,对不起。这是怎么啦?”

洋平听船长这么问,简短地回答:“没什么。”

“大早上你也挺忙的,我就直截了当地跟你说了。”

寒冷的空气里,船长搓着厚厚的手掌。

“……明日香找我商量过了。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啊。大家都很生气,说你这人太见外,说你不相信我们……你家的事我都听说了。总之,你和爱子都没有什么错。管他黑社会啊什么的,你都没有必要自己一个人闷着。我们不能让这些家伙在我们的地方肆意妄为。我们能做的都会做。”

客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报案件的后续消息。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杀了人逃走,到了洋平他们一次也没去过的冲绳岛上,被一个同样根本不认识的少年杀害,终于被捕。就是这样一个事件。

信州的民宿、假名、左撇子、田代的成长经历、爱子的谎言……

自己一直不愿直视的东西是什么呢?或许,其实并不是这个凶杀案,而是自己和爱子这看不到未来的人生。

北见走出那霸警署的审讯室,正想在走廊里的自动售货机上买瓶茶,这时一个女警过来问道:“午饭怎么办?”

“这个时间,那孩子也会吃点东西,给他送点饭吧。”

女警听了北见的话,点点头,正要离开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那您呢?”

“哦,我自己随便吃点就好。”

北见喝了一口茶,坐在坚硬的长凳上。

审讯一直在持续。刺杀山神一也的那个叫知念辰哉的少年,从被捕后就一直老实交代问题,但他的身体却在不停地颤抖。他不逞强,也不流泪,只是身体一直在颤抖。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北见接到报案时,正是他们刚要开车去凶杀现场的时候。在码头迎接他们的那个巡查打来电话,北见听他说到凶案现场在民宿“珊瑚”时,不由得叫出声来。直觉告诉他,被杀的那个人就是山神一也。他认定一定是山神又发疯闹事,岛上的少年为了阻止他,把他杀了。

北见他们赶到现场时,发现那个现场异常安静。巡查的自行车停在大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当地的消防员。甚至能听到附近传来海浪声。

北见走进凶杀现场即那家民宿,看到巡查搀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他的脸和衣服沾满了鲜血,父母瘫坐在他的脚边,空洞无神的眼睛盯着地面。

另一方面,山神的尸体躺在厨房湿漉漉的地板上。洗碗池的水管一直开着,溅出来的水弄湿了山神尸体的脸。到处都是血。鲜血流进排水沟。北见想起八王子现场留下的那个血字,那个“怒”字仿佛一点点被水冲走。

北见跨过山神的尸体,先把水管关上。山神睁着眼睛看着他。这就是他一直在追查的那个人。由于躺着的那个地方空间狭小,因此尸体看起来比想象中还要大一圈。

“起来啊……”北见不由得在心中小声说道,心想:你死了,我们就再也没法弄清真相了。

岛上唯一的一辆警车终于赶到现场时,外面已经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北见丢下山神的尸体走出厨房,走向巡查旁边的那个少年。他在颤抖,甚至能听到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能告诉我经过吗?”北见例行公事地问道。

少年颤抖着,老实地点头“嗯”了一声,然后说道:“把我惹怒了……把我惹怒了,我就把他杀了。”

北见一直认为这个少年是为了制止发疯的山神,才刺杀了他,觉得可能是正当防卫。但是,少年讲述的事情经过却离北见的猜测越来越远。

“……田中来这里打工之后,我们关系就不好。看到他我就生气。今天吵了起来……我就杀了他。”

北见原本以为少年认出了山神,脑海中浮现这样的画面:山神被人认出来是杀人犯,生了气,发起疯来。但是,这与少年的话不一致。

“你知道那个人是杀人犯,对吧?”

北见忍不住问道。南条立即瞪了他一眼。少年本人似乎根本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旁边的那个巡查却好像刚意识到这个问题,“啊”了一声。

“山神,不,那个田中闹了起来,对吧?然后你就杀了他,不是吗?”北见等不及他回答,着急地问道。

少年好像越发不明白他的意思,说了一句:“吵架了,我一生气,就……”然后犹犹豫豫地看着周围,又颤抖起来。

“所以,也就是说,山神先闹起来,所以……”

北见正要重复,被南条严厉制止。

只是吵架那么简单?山神就这样被卷进来,死了?

简直难以置信。但是,眼前的这个少年也不像在说谎。瘫倒在脚边的妈妈带着哭腔,一直重复一句话:“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妈妈一直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北见走到外面,想要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前来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北见看到女警从审讯室走出来,问道:“那孩子有没有吃点东西?”

“我劝他好歹吃一口,他就真的只吃了一口。”

女警说完就离开了。北见看着她的背影,喝光了杯子里的茶。眼前是审讯室那扇薄薄的门。

直到最后,知念辰哉都没有改变案发之后的证言。证言从一开始就对不上。他说自己看不惯山神粗暴对待客人的行李,而且总想着偷懒。说自己不记得直接原因是什么。就是像往常一样又吵了起来,一下子气打不一处来,就拿起手边的菜刀捅死了他。本人的证词前后一致。但是,在另一个房间接受审讯的父母均异口同声地说:“两人像兄弟一样,每天早晨一起跑步,晚上一起看足球看到很晚。”这与少年本人的证词完全不同。据那个母亲说,山神来到这个岛上,遇到了少年,少年将他带回家,问父母能否让山神在这里打工。她不知道两人是在哪里遇见的,但岛上这样的年轻人不少,并没有觉得奇怪。

北见从凳子上站起来,正准备回审讯室,看到南条从走廊里走过来。

“我这边已经与山神曾经打工的那个建筑公司确认过。跟那孩子说的一样,山神在那霸或者之前那个鹿儿岛的工地工作过一段时间,就回了这个波留间岛。现在还没有迹象表明他还去过别的岛。”

“南条兄,你也称他为‘那孩子’啊。”北见忍不住插嘴。

南条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一脸难受的表情,说道:“虽然已经上高中,但十六岁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现在我们掌握了山神的逃跑路线,但八王子发生了什么还是个谜。”

北见听了南条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唯一的线索,就是被杀害的尾木里佳子曾热心地为蹲在自家大门口的山神端了一杯茶。但这一点,也只有因故意伤害罪被捕的福冈那个夜店工作人员的供词。这样的结局,被害人夫妇也无法瞑目。现在北见甚至开始怀疑,他们一直追查的这个男人到底是否真的存在过。

泉藏在坡顶的树荫下,看着下面的村落。辰哉家门口依然围着很多媒体记者。泉只能通过电视了解辰哉被警察带到那霸后的情况。她虽然心里明白,即便待在这里也见不到辰哉,但依然离不开这里。

“你好,请问。”

突然听到有人从背后跟自己说话,泉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到一个记者模样的女人站在那里。对方问道:“你跟知念辰哉君是一个学校的吗?”泉答了一句“不是”,慌忙离开那里。然后她没有跑向村落,而是朝海滩跑去。

直到现在,泉还是无法将凶杀案和田中联系在一起,更无法想象辰哉跟田中吵架后杀了他。了解他俩的人都知道,别说动刀子,甚至很难想象他们会吵架。但是,辰哉确实杀了田中。他供称自己和田中吵架,一生气就杀了他。

辰哉捅了田中,是在两人前往星岛看到涂鸦后的那天晚上。或许辰哉在那之后知道了田中就是杀人犯山神一也。泉告诉他警察来到岛上,辰哉去向田中确认。于是田中就想逃走,辰哉想抓住他,结果就发生了这件事。这种可能性也并非没有。如果这样,辰哉就是正当防卫。但是,辰哉却说自己不知道田中是杀人犯。他也没有什么理由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也就是说,辰哉是真的不知道。但是,辰哉不可能因为吵架杀了田中。如果他没把田中当成杀人犯,就更不可能了。

现在回想起来,泉感觉辰哉看到涂鸦后就开始变得奇怪。当时他为什么会说“泉,你不用担心”呢?

泉走下沙滩。大海上风平浪静,辰哉的小船静静地浮在海面上。

她打量了一下周围,拉了一下绳子。一开始手掌感到一种沉重的拉力,但试着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拉绳子,辰哉的小船就很快靠了过来。

泉不顾一切地跑进大海。原本以为海水会更凉,把脚伸进去才发现海水比自己的脚更暖和。她学着辰哉以前的样子,首先改变小船的方向,然后爬上去,解下绳子团成一团扔到海滩上。因小船摇晃,扔得没有想象的那么远,但绳子还是落在了海滩上。明明自己一个人操作不了,但身体却自然而然地学着辰哉的动作,打开发动机,握住方向盘,小船开始慢慢地前行。船开起来之后,就很难再停下来。泉用力抓住方向盘,半蹲着身子集中重心。

船头切开蓝色的大海,风景向后流逝。泉一边回忆着海岬的风景,一边小心翼翼地转动方向盘。船在自己的掌控下,感觉很小。小船绕过海岬,星岛出现在眼前。

泉将船靠在星岛的岸边。当然她不像辰哉那样熟练,靠岸时将船撞到了岸上,一屁股坐在船上。她学着辰哉的样子,将绳子扔过去,半蹲着拉近栈桥,然后跳上去,按照辰哉教给她的方法,将绳子系在栈桥上。

“成功了……”

嘴里不由得冒出这句话。

泉跳上栈桥,从沙滩沿着羊肠小路跑上去,直接爬上山坡,站在废墟前,想起田中在东京犯下的杀人案、浑身沾满鲜血被警察带走的辰哉,心里感到恐惧,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跑到里面。穿过废墟,走到有涂鸦的那堵墙的背面。

回过头去,泉看到白墙上的那个红色的“怒”字。和自己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想到辰哉也在这里看到了这个,泉攥紧拳头,克服内心的恐惧,挺住颤抖的双脚。

她看着眼前的白墙。目不转睛地从上看到下,从右看到左。下一个瞬间,泉皱起眉头。白墙左下方杂草掩盖的地方也写着字,上次没有发现。那好像不是用红漆写的,而是用黑色油性笔写的,从这个位置往下看,好像是一篇短文。

泉慢慢走过去,用手拨开丛生的杂草。杂草掩盖的地方果然写着字。

她看到了。

醒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地上爬行。爬着逃离墙边,膝盖和手掌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她想大声喊,又拼命地忍住。如果现在喊起来,可能再也回不到原地。感到恶心,想站起身,却站不起来。但是,就是爬着也要离开这里。

那天晚上的感觉瞬间在全身复苏。灵魂想要抛下肉体,从这里逃离。

“泉,你不用担心。”

这时,辰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然后,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泉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星岛回来,又是怎么回的家。应该是自己开着船回到波留间岛,然后沿着县道走回了家,但是身体上却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回到家之前,泉的心里一直重复一个想法。

辰哉不会对警察说他为什么杀了田中。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自己杀田中的理由。如果说了,大家就会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辰哉答应过我,说一定会为我保守秘密。而且,田中当时也在现场。他明明在那里,却不出手相救,而是在笑。辰哉不会说,说出来的话,我的事就会泄露出去。所以他才对我说:“泉,你不用担心。”

只是,心里越是这样念叨,就越不知道自己是想让辰哉说出实情,还是想让他继续保持沉默。

门口站着住宿的客人。泉冲他们点了一下头,准备回到自己的厢房。

“……听说平常是挺老实的一个孩子,可是这杀人……”

“这么美的地方原来也会有这种孩子啊。我还以为暴躁的孩子都在城里呢。”

他们正在谈论辰哉。泉跑回去,原本想冲他们吼一声“不要信口乱讲!”,可最后还是努力忍住,逃回了厢房。

妈妈好像从厨房的窗子里看到了她,叫了一声:“泉!”

泉马上关上门,妈妈追了过来,打开门,问道:“去哪儿了?”泉回答:“没去哪儿。”

“刚才若菜来了,你见到了吗?”

“没见到。”

“若菜好像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一直哭,脸都哭肿了,怪可怜的。”

若菜听说事件后每天以泪洗面。泉知道后,想跟她联系,却做不到。她强烈地感觉是自己把辰哉从若菜的身边夺走了。

“妈妈。”

泉叫住正要出去的妈妈。

“……是因为我。辰哉君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我。”

妈妈听到女儿突然大声喊了起来,大吃一惊,不知所措,“怎么了?”

“是因为我……辰哉君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我……”

泉想大声喊,但声音嘶哑,喊不出声。

妈妈惊慌失措地抱住泉的肩膀,扶她坐到床上,抚摸着她的后背,问道:“突然说这些,是怎么啦?”同时盯着她的脸。

“我得说。为了辰哉君,我得把实话说出来。”

身体又开始剧烈颤抖。那天晚上的恐惧又复苏了。

“泉,怎么啦?”

“辰哉君不是那种一生气就会杀人的男孩。是因为我。辰哉君是为了我……”

话还没说完,泉就扑进妈妈怀里,泣不成声。妈妈什么都不说,只是轻轻地抚摸她的后背。

不知道哭了多久,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泉将所有的一切告诉了妈妈。在星岛发现“怒”字涂鸦,在轮渡码头看见刑警,看到刑警联想到涂鸦,带着辰哉去了星岛之后发生了这起凶案,然后自己又回到星岛,看到田中留下的另外一个嘲笑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的涂鸦,辰哉肯定也看到了那个涂鸦,才一直说“泉,你不用担心”。

妈妈什么也没说,一直听泉讲到最后。泉说完之后,等待妈妈开口,等她对自己说:这样下去,辰哉就会被人当成坏人,赶紧去跟警察讲。她以为妈妈会对她说,只有说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才能救辰哉。但是,妈妈却低着头,说出的话令泉感到意外。

“妈妈不想让你再难过。你把妈妈当成坏人好了。是妈妈不让你说的。你为辰哉着想,想说出实话,但是妈妈不让你说。妈妈求你了,就这样。”

妈妈的话与期待完全相反,可不知为什么,泉却松了一口气。而且,她想原谅自己松了一口气。她不想再离开这个地方。“我没那么强大,我没那么强大。”泉在心中不停地重复着。

八王子凶杀案以嫌犯死亡这种意外的结局告终,电视新闻连日对这件事进行了报道,一时间成为一个热门话题。优马仍旧试图从这些信息中寻找直人的影子。他心里明明清楚直人跟八王子凶杀案以及波留间岛上发生的杀人案没有任何关系,但还是忍不住寻找,因为直人的失踪事件到现在依然没有任何线索。

直到现在,优马还不知道直人为什么突然失踪,上野警署为什么会打来电话。在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地方发生的一起凶杀案因另外一起凶杀案告终,仅此而已,但优马仍忍不住试图从中寻找直人的蛛丝马迹。

每天怀着这种没有答案的疑问过日子,优马已经感到疲惫。最近几天以来,他都在努力让自己忘记这件事。

若把这件事当成因对方突然变心而导致的失恋,那就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笑话。

若有朋友邀请,优马就去同性酒吧。前几天,他和朋友一起喝酒玩闹到早晨,在那个酒吧里认识了一个男人,与他去酒店开了房。他觉得只要自己回到与直人相遇之前的生活,就能忘掉一切。但是,遇见直人以前的生活与不认识直人的生活是不一样的。然后,他只认识到一点,那就是既然已经遇见,就无法当成未曾遇见。

虽然心里清楚,可是今天晚上下班后他又约了克弘等人一起去玩。下班后,优马直接赶往约定的惠比寿的一家法式酒馆。即便在满员的地铁车厢里,优马仍会在不知不觉间寻找直人的身影。

下了电车,车站大楼的一楼有间咖啡馆,就是以前直人和他“妹妹”来的那家。明知不可能有,偏忍不住往里瞧。就在下一个瞬间,优马停下了脚步。

一个女人坐在上次直人坐的那个位置上。通过模糊的记忆,优马感觉那就是当时和直人一起喝咖啡的那个女人。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优马还是继续盯着那边看,越看越确定她就是当时的那个女人。

女人一个人喝着咖啡。

优马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一样,走进咖啡馆,没去点咖啡,直接走向那个女人。他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只是站在她旁边。女人发现了他,表情有些变化。

“对不起,请问……”优马用沙哑的声音打了个招呼,问道:“以前您是不是和大西直人来过这里?”

下一个瞬间,优马发现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

“你好,冒昧打扰,我叫藤田优马……”

语速不由得变快。但是,接下来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盯着优马,“嗯,我听直人说过。”在一段不可思议的沉默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异常平静地说道,“……坐一下吗?”

“不好意思。”优马拉过椅子,避开顾客的视线,坐在座位上。

“那个,我……一直在找直人……突然就联系不上了……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优马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激动地问道。他不知道她和直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可能如直人所说,真的是他妹妹,也有可能是直人瞎诌的。

她坐在优马面前,低着头,然后又经历一段长长的沉默,小声说道:“是吗?你果然找过他。”

“你知道吗?直人现在在哪儿?你能帮我联系上他吗?”

优马现在已经不再在意周围的视线。哪怕现在让他下跪都心甘情愿。

“请冷静一下。我说,我全都告诉你。”

优马闭上眼睛。虽然优马还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直人,突然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真的把一切都告诉了优马。直人是谁,他来自哪里,为什么会突然从优马面前消失,以及上野警署为什么会给优马打电话……

优马没能插嘴,他只是在桌子底下拼命地握紧双手,努力保持着勇气,让自己听到最后。

等她说完,优马向她道谢,离开了咖啡馆。迈出步子,眼泪忍不住哗哗地往下流。车站附近行人很多,他躲到电线杆后面,拼命忍住声音默默哭泣。

直人出生在千叶县。父亲是丙烯加工厂的工人,与同工厂的女工结婚。直人是他们的独生子,在父母的关爱下成长。但是,直人四岁的时候,父母在一次交通意外中双双丧生。直人被舅舅接到自己家里。但是舅舅家也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小孩,直人没能融入他家的生活,几个月后就被送进了孤儿院。

他在孤儿院里认识了她,就是以前直人说是自己妹妹的那个她。她说,两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情同兄妹,直到现在她也还把直人当成自己的哥哥。

中学毕业后,直人离开孤儿院,一边在静冈县的一家汽车工厂上班,一边上业余高中。高中毕业后,他跳槽到东京都内的一家小旅行社,在主要负责国内巴士旅游的部门工作,一边工作一边上电大,还准备考国家资格证书。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检查出心脏疾病,不是那种通过手术就能治好的病,只能依靠药物维持生命。

“……我们在这个咖啡馆里见面的时候,直人才告诉我他和你在一起生活。他说跟你在一起,就感到非常有自信。”

据说,上中学的时候,直人是同性恋的事被孤儿院的其他人发现,被欺负得很惨。

“……他说,以前觉得自己不得不偷偷摸摸地生活一辈子,但现在一起生活的优马就不那样。他说你总是光明磊落,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感觉自己也变得坚强起来。”

直人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开始经常请假,不能去旅行社上班。虽然公司按照他的身体状况为他安排倒班,但他最后还是决定辞职。他手头上好像有两百万日元。那是去年夏天的事。紧接着,优马就遇到了直人。在那种地方,以那种方式与直人相遇。

上野警署给优马打来电话的前一天,倒在上野公园草丛中的直人被人发现。当时他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司法解剖的结果表明,直人的死因是心脏疾患导致的呼吸停止,死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

据说当时他的钱包和手机等随身物品都被抢走了,不知道是谁干的。唯一的线索是口袋里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优马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以及她的联络方式。

上野警署打电话给优马的同时,也给她打了一个内容相同的电话。当然,她回答的是:“我认识直人。”

她立即前往上野警署,在太平间里确认死者是直人。

当时警察告诉她:“我们也联系了一位叫藤田优马的先生,但他说不认识。”

“起初,你的反应让我感到意外,以为可能什么地方搞错了,因为直人跟我说的你不是这种形象。所以,我本来想再跟你联系一次,但转念一想,觉得你可能也有什么苦衷……猜你可能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和直人的关系……就没再联系。”

优马躲在车站附近的电线杆后面痛哭了一场,然后跳上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目的地——直人猝死的那个公园。

下了出租车,优马在寒冷的公园里走着,寻找直人猝死的地方。走着,寻找她说的那个地方。

走进一条大路。春天赏樱的季节,这里非常热闹。他没有和直人一起赏过樱花。路灯的灯光朦胧地照亮一条无人的长凳。以前,是否曾和直人一起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呢?

前方出现一条昏暗的小路,两边的树木郁郁苍苍。优马突然感觉直人可能在那边,不由得跑了起来。

两个并排的长凳后面,有一片杜鹃花丛。优马仿佛看到直人躺在那里,仿佛在那里看到不可能存在的直人。

优马奔向花丛,拨开叶子。然而,那里只有冰冷的地面。

“干吗呢……喂,直人,你在这种地方干吗呀。”

优马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为什么要相信我这种人嘛……为什么要相信我这种胆小鬼啊……”

优马跪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

优马想摸一下直人,可是他却不在这里。只有冰冷的土从指尖滑落。

从冲绳回来已经过去几天了,东京依然寒冷彻骨。走出八王子警署的北见在寒风中弓着背,匆匆返回宿舍。

北见从冲绳回来后第二天,那只老猫就越发不吃食了。一直拉稀,肛门红肿。北见不在家的时候,美佳一直替他照顾它,也给在冲绳的他发了几封邮件。“不怎么吃食。”“拉稀很厉害。”“带它去医院了。”“医生说‘最后多抱抱它吧’。”

都是些伤感的邮件。北见以工作为借口,几乎没有回信。

一年半前把它捡回来的时候,医生就推断它已经超过十五岁,说它活不太久,或许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个奇迹。它明明动不了,却还总是拼命地翻过身来,让北见抚摸它的肚子。每当看到它这样,北见就不由得想对它说:“加油,你还能做到!”

回到宿舍,北见顾不上脱鞋,直接跑到猫的身边。躺在靠垫上的那只老猫两眼无神地盯着地板,只有肚子在微微地上下颤动。

“我回来啦。我会陪在你身边。”

老猫听到北见的声音,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北见看了一下它的脸,瞳孔发散的眼睛是湿润的。

“喂。”北见唤了一声,将手放在它微微颤动的肚子上。

“喂。”这次北见又贴在它耳边轻声唤道。

他将老猫抱在怀里,想到它硬撑着等他回来,不由得眼眶发热。

最后也没给它取个名字。它在公园里跟在自己脚边的情景浮现在眼前。或许,那时没遇见它就好了。不,肯定是遇见了更好。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老猫的身体在怀中逐渐变冷。北见将它放进准备好的纸箱里,里面放着它喜欢咬的那个靠垫。

北见一屁股坐在纸箱旁边,给美佳发了邮件。

“猫刚刚过世了。直到最后它都很努力。谢谢。”

山神一也案以一个意外的结局落下帷幕。北见和南条不仅受到媒体的攻击,也受到总部的指责,理由是那个叫作知念辰哉的少年刺杀山神的时候,两人就在波留间岛,且正在赶往那个案发现场的路上,却未能阻止杀人案的发生。而且,前往那霸和波留间岛进行调查是南条擅自做出的决定。

北见和南条都会因此受到相应的处罚。明明就差一步,却未能活捉山神,揭开凶案的真相。当然,北见本人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在内心对自己的谴责比任何人都强烈。

从冲绳回来之后,他也几乎没回过家。期间,美佳一直帮他照顾那只奄奄一息的老猫。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他不在家的时候就拜托美佳帮他照顾老猫,偶尔有个假期就一起去新宿看电影,吃个饭,去旅馆开房。今天重复着昨天,明天又重复今天。他与美佳之间的交往没有进展,也不结束。唯独两人一起看的电影变多了。

北见觉得如果美佳告诉他自己的过去,或许会有什么改变。但他又害怕对方说了自己的过去,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就会结束。到目前为止,他曾无数次产生调查一下美佳身世的冲动,但最后他还是没那么做。因为他愿意相信自己能相信她。

那天,对知念辰哉的调查即将进入尾声。警署的走廊里站着一个女孩。他还有印象,马上想起她就是那天自己在波留间岛的轮渡码头上看到的那个少女。

北见跑过去,问道:“有事吗?”少女面色苍白,说道:“我有话要说。”

“什么事?”

“知念辰哉君的事。”

“现在还不能探视。”

北见以为她是来看少年本人,对她说道。但少女紧闭双唇,仍不肯离开。

女孩说自己叫小宫山泉。北见让她坐在走廊里的长凳上,她一口气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话都说了出来。

北见紧紧地盯着女孩。那是一副稚气未脱的天真脸庞。她不停地说啊说啊。那种说话的方式,就像是知道如果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她对北见说起自己在那霸差点被美国兵强暴。山神当时在现场。一个叫作星岛的小岛上有个废墟,那里有山神的涂鸦,是一段嘲笑那件事的文字。知念辰哉看到涂鸦,然后杀了人。知念辰哉在证词里说了谎,是为了保护她。而且,自己不打算告发那次在那霸发生的强奸案。

北见听了她的证言,当天就去了星岛。废墟的墙上果然有涂鸦。只是让北见感到震惊的并不是山神一也嘲笑少女的那段文字,而是用红漆写的“怒”字,和八王子现场留下的那个血字一样。

北见不由得跪在地上。红色的字和山神死去的脸孔重叠在一起。他最终没能看到活着的山神。但是,山神在这里,在废墟的墙上。

因为小宫山泉的证言,警方对知念辰哉的调查方针出现了巨大的转变。虽然杀人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是因其动机可以酌量减刑。

当北见将她的证言告诉知念辰哉本人的时候,他第一次哭了。在严格的调查取证期间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这个少年,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女孩明知如果讲出来,自己被强奸未遂的事就会泄露出去,但她仍旧毅然决然地坦白了事件的真相,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少年试图保护女孩的人生,那心情又是多么殷切。

这些北见也都清楚。他们拼命地实施了自己认为正确的行动。但是,从一个追踪山神的刑警的角度来说,他们的勇气对山神案的解决也没有任何裨益。

北见盯着死去的老猫的脸,想着冲绳的那个女孩。正在这时,门口响起了门铃声。直觉告诉他那是美佳。

打开门,看到她站在外面,一副马上就要哭起来的样子。

“对不起。”不知为何,北见向她道歉。美佳脱掉鞋子,跑到猫的身边。

她弯下腰,蹲在地上,抚摸着纸箱中的猫,重复着一句话。“你努力过了,你努力过了。”

北见盯着她的背影。

心里突然想,她究竟是谁?

现在在自己面前哭泣的这个女人是谁?

愿意相信这个背影,愿意相信这个哭泣的女人。不管她是谁,我的感情都不会变。我相信面前的这个女人。我能相信面前这个我爱的女人。

“……喂。”

北见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美佳回过头来,泪水濡湿了脸颊。

“……我受不了了。”北见说道。

并不是他想说的话,也曾以为自己不会说出口。

“……喂,和我结婚吧?”

美佳不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查过了。关于你。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我受不了了。我想在此基础上,在了解了你的全部的基础上,跟你结婚。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他当然是在说谎。他根本没有查过她的过去。他只是想告诉她,不管她是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他都相信自己会一直爱她。

美佳站起身来,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是认真的。所以……”

美佳的表情逐渐消退了感情。北见伸出手去,仿佛想要将她的感情掬在手中。但美佳摆脱他的手,要离开房间。

“不管你经历过什么,我都无所谓。”北见继续说谎。

穿上鞋子的美佳正要飞奔出去,北见想要追过去。

“……别过来。”

冰冷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声音也是冰冷的,让北见无法再靠近。

门关上了。美佳沿着走廊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小。脚步声完全消失后,北见来到走廊里。长长的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寂寞地向前延伸。

北见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认为自己说出的话其实是“我爱你”“我相信你”“请相信我”。

走出渔协大楼的洋平将视线转向码头。温柔的阳光照着码头,上面有很多拖家带口前来享受垂钓之乐的游客。春天快到了。

“对不起了。周六把你喊来。”

洋平对旁边的信用社负责人说道。那个负责人也盯着码头,说道:“今天我的工作到这儿就结束了,回去喝点啤酒。”说着,做出一个端起扎啤酒杯的手势,离开了。

洋平正要回办公室,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洋平”。皮肤晒得黝黑且肤色不均匀的荣海丸船长吃着冰棍走了过来。

“后来怎么样了?”

洋平听船长问,含糊地答了一声“嗯”。

“只要田代本人回来,我们就能帮着你打官司。有胜算的。”

船长吃着冰棍,一脸担心的样子。

“……嗯,谢谢。”

山神一也案已经落下帷幕。之后,电视上连日对这件事进行了报道,成为一个热门话题。在此期间,那几个逼债的男人依然不分昼夜地来洋平家逼债。

不过,荣海丸的船长和其他渔民都打了招呼。他们每天晚上都住进洋平家里,有时还会做好与那些人厮打起来的心理准备,跑出门去。

最近,那几个人也许觉得田代不会再回这里,不像以前那样经常出现了。但有时仍会出现在爱子打工的早市,或者深夜到洋平家附近游荡。

船长将开始融化的冰棍放进嘴里,踏着木屐离开了。“回头去唱卡拉OK吧。”洋平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明日香也和船长他们一样,抽空就来看一下爱子。而且,明日香还从洋平家门口的那几个人口中打听出他们之所以追着田代不放的原因。

据他们说,田代原名叫作柳本康平,果真是他父亲向他们借了三千万日元,结果还没还钱就去世了。

作为独生子的田代被迫不情不愿地签下了代父还债的书面承诺。只是,当时已经利滚利,他要还的金额已经不再只是三千万。那几个人之所以追着田代不放,是因为田代领取了父母的寿险赔偿金。当然,那些钱远远不够归还连本带息的借款。田代拒绝支付,选择了隐姓埋名,躲避他们的追踪。

正像荣海丸的船长所说,如果光明正大地打官司,田代是有胜算的。他不是一个人去战斗,洋平他们也都会支持他。但是,如果最关键的田代本人不出现,一切都无从谈起。

最近,洋平不知道自己是想田代回到这里,还是想让他就这样消失。爱子依然在等田代与自己联系。她坚持说,如果田代打来电话,她会告诉他荣海丸的船长等人也会帮他,田代就肯定会回来。但即便田代真的回来了,如果他不想跟那些人作对,那他肯定还会逃走。这样的话,受伤的还是爱子。

洋平从渔协走回家,也许是因为穿得太厚的缘故,稍微出了点汗。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听到爱子的叫声:“求你了!”

洋平慌了神,顾不上脱鞋就跑了进去。原本以为是那几个男人来家里闹事。但是,进去后却发现家里只有爱子一个人。她将手机的话筒贴在耳边,在房间里来回走着。

“怎么啦?”洋平喊道。

“啊,爸爸!田代君打来的!他在东京站!他说他现在在东京站!”

慌乱的爱子正要把手中的手机递过来,又放回耳边。

“田代君!求你了,别挂电话!真的!爸爸和荣海丸的船长他们都会帮咱们的!”

洋平不由得从爱子手中夺过手机,放到耳边,听见车站站台的喧噪声。

“田代……”洋平喊道。

长长的沉默之后,那头传来田代弱弱的声音,“……对不起……之前对不起。”

“田代,你……没事吧?”

“对不起,”田代继续道歉,“……我本来没想联系的,也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对不起。”

“你的情况我都听说了。你已经很努力了。被那些家伙追,无论谁都会害怕的。我也害怕。可是啊,田代,被那些人盯着不放的人,都是没有自信的人。他们知道你没自信,才盯着你不放。喂,你这样逃来逃去也不是办法。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尽力而为。田代,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请让我再相信你一次。”

洋平回过神来,发现对方一直沉默不语,而自己则一直说个不停。一个个无眠的夜晚,这些话都在心头时隐时现。他没有听到田代的声音,只听到车站站台的噪音。

“田代……你没有地方去吧?求你了,回来吧。”

这时,一直在旁边观望的爱子夺走手机。

“喂,田代君!求你了!回来!别担心,我们大家都会保护你的!我去接你回来。我现在就去接你!银铃!东京站的银铃!你知道那里吧?我现在就过去!我会等你!我会一直在银铃那里等你来!喂?喂!”

对方好像挂断了电话。爱子内心慌乱,又开始在房间里走了起来,说道:“我要去,我去看看。”说完,跑上二楼拿了包,又马上跑了下来。

“爸爸也跟你一起去。”洋平慌了神。

这时已经开始在门口穿鞋的爱子说着“我自己能行,我会跟你联系的”,跑了出去。

“爱子!”

爱子的脚步声沿着坡道跑了下去。洋平没有追。

爱子跑出去之后,洋平坐在门厅的台阶上,等醒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其间,他一直盯着爱子的凉鞋,想起去年夏天的事。当时,他去歌舞伎町的保护中心接爱子,回来的时候,在东京站,告诉她没有时间了,可她还是非要买一块年轮蛋糕。最后,两人在车站里紧跑慢跑,在电车即将开车的瞬间跳上了车。那天,车窗外的东京湾的海面为什么那么黑?白浪在海面上起伏,宛若水墨画一般。看着在对面的座位上听音乐的爱子,问她晚饭想吃什么,她说想吃爸爸做的饭团。自己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呢?为什么那时的大海看起来一片漆黑?

当洋平发现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夕阳已经照到了脚边。

“喂?”

洋平将手机听筒放到耳边,爱子的声音与车站内的噪音一起传了过来。“爸爸,是我。”

他在心里祈祷着,等着下一句话,觉得自己会听到“田代君不在了”,做好思想准备,闭上眼睛。

“……我刚买了特急车票。勉强能赶上六点整的那趟车。”

“……嗯。”

“田代君也在。我们一起回去。”

“……嗯。”

洋平吃力地点了一下头。脑海中浮现出爱子和田代两人一起在车站里飞奔的样子。他仿佛看到他们正从去年夏天自己和爱子一起跑过的那个中央大厅朝自己跑来。

“爸爸,我带田代君回去。”

“……嗯。”

爱子说,她将要把自己深爱的男人带回来。洋平拼命保护的这个女儿说,自己以后要保护她爱的这个男人。

“……田代,他还好吗?”洋平问道。

“嗯,没事儿,已经没事儿了。”

“爱子……”

“嗯?怎么啦?”

“不,没什么。路上小心……回来时注意安全。”

洋平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忘了拉上窗帘,早晨强烈的阳光照了进来。优马挠着发烫的脸醒来,在床上使劲伸了一个腰,下了床。

今天是星期天。优马打开窗子,盯着旁边公园里的树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视,正要去厕所,看到电视里正播放一个山神案总览类的节目。优马本想仔细看一下,但最后还是关掉电视走进了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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