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作山神一也的人在八王子杀害了一对夫妻。作案后,他在大阪做了整容手术,在埼玉和九州各地的建筑公司打工,最后逃到冲绳。对整个事件的过程进行梳理的这类节目,已经播出过好几次了。一名生活在叫作波留间的美丽海岛上的少年杀了山神,关于其原因,各大电视台和报纸都没有明确的说法。但是,只要在网上搜索一下,或者查查周刊杂志,就会发现故事里还有一个被美国兵强暴未遂的少女,当时山神目击了施暴现场,少年为了堵住山神的口,将他杀害。现在这一点已几乎成为定论。只是,少年不承认这一点。他自始至终坚持说因为自己和山神之间一直有矛盾,所以才犯下杀人案。同样,山神为何要残忍地杀害八王子的那对夫妻,其动机至今还是一个谜团。就像一开始就提到的那样,犯人与被害者夫妻并不认识,因此大多论调倾向于将此案定性为无差别杀人。
优马再一次想到,不管原因是什么,这都是一起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案子。只是,心里虽然这样想,却又真实地感受到这个事件从自己身体中走了一遭。
从厕所里出来的优马打开推特,看着利用连休到曼谷旅游的克弘等人发的他们在海滩或帕蓬巷游玩时的照片。
他们也曾约优马一起去,但优马最后还是拒绝了邀请。
看了一遍推特,冲了个澡,开始做出门的准备。这星期哥哥和友香带着花音去了关岛。有了车,所以他打算一个人去扫墓。和哥哥商量之后,最后还是买下了御殿场的那个能看到富士山的墓地。
东名高速的下行路一路通畅,从御殿场出口下了高速,旁边就有一家花店,优马在那里买了上供的花束。这是友香告诉他的,上次她来的时候发现这家店里的东西比较实惠。
然后又开了十五分钟,将车停在陵园的大停车场。今天的车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多。
温柔的阳光让人感到舒适。斜坡上草坪间立着一排排墓碑,优马慢慢地从中间穿过。无论从什么地方,都能看到雄伟的富士山。
他们买下的那个区域位于斜坡的上方。这个区域的墓碑还很少,大部分墓地都还没卖出去。优马走到小小的喷泉广场上,用水桶在水龙头上接了些水,然后走向孤零零地矗立在前方的一块黑色石碑。
优马站在墓碑前,唤了一声。
“妈……直人……我来看你们了。”
说完,他蹲下身子,抚摸墓碑。墓碑上并排刻着母亲和直人的名字。然后,他抚摸着两人的名字,又小声说了一句。“我来看你们了。”
优马在惠比寿的咖啡馆听那个女人说,没有亲戚的直人葬进了公墓。她已经结婚,优马也理解她别无选择。优马没有任何犹豫。哥哥起初反对,说道:“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们只在一起生活了半年啊。”
“假设友香跟你结婚半年后死了,你会怎么做?”优马反问,“直人之于我,就相当于友香之于你。”
优马插上买来的鲜花,点上香。烟随风飘逝。
直人从未说起自己得病的事。据说他曾对那个女人说,他觉得一旦说出来,一切都会结束。优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怀疑也许只有母亲知道直人得病的事,猜测直人曾在母亲的病房里对母亲一个人坦白过自己的病情。
“妈,你要保佑哥哥他们啊。直人,妈妈就拜托你了……还有,我已经没事了。这一切都多亏了你。谢谢……直人,谢谢啊。”
优马在墓碑前双手合十。
炸土豆的油腥味弥漫在狭窄的更衣室。泉脱掉脏兮兮的工作服,换上校服。
“咦?怎么穿校服了?今天不是周末吗?”正在身后做事务性工作的女经理问道。
“今天要上补习班啊。”泉噘起嘴来答道。
“啊,对了,泉,下周的周末,真的可以拜托你吗?”
“嗯,放心吧。”
“对不起,这里都靠你顶着。寺内君他们也真是的,去旅行也不早点跟我说。”
“寺内先生他们要去冲绳,对吧?”
“好像说是石垣岛吧。寺内君他们在玩什么水肺潜水。对了,泉,你老家也是冲绳的吧?”
“不是老家。来这里之前在那边住过一段时间。妈妈工作的关系。”
经理听到厨房里有人叫她,走过来对泉说了一声:“回去路上小心啊。”泉笑着说“您辛苦了”,从店里的后门走出去。
春天的夜晚,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泉迈出步子,很快摘掉围巾。她一边往车站走,一边给妈妈发邮件。
“打工刚结束,现在就回家。”
辰哉的事件发生后,“波留间之波”的耕作和瑞惠夫妻想尽各种办法为妈妈找了一份新工作。工作单位就是横滨市内的一家二手车专卖店。这家专卖店的经理是“波留间之波”的常客。他答应收留母女俩,说“如果不介意兼职的话……”。妈妈当然一口答应下来,一边在那里打工,一边找正式工作。
泉也想尽快离开那座小岛,只好听从妈妈的安排。她也答应找一份兼职,尽自己能力所及补贴家用。
搬家十分匆忙。泉在警署向刑警讲出真相的第二天,很多媒体都跑到星岛进行拍摄取材。当天,岛上的所有居民都知道了辰哉杀害田中的真正原因。当然,大家也开始谈论辰哉要保护的那个女孩,知道了她的名字。
很多人来劝妈妈去告发美国兵。那个叫北见的刑警也说自己可以提供咨询建议。他几次三番地特意跑来见泉,说这也是为了辰哉好。当然,泉也知道自己应该那么做。但是,最后她到底还是没能鼓起勇气。
她和妈妈准备悄悄离开海岛的那天晚上,若菜到码头为她们送别。
“我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什么忙都没帮上,对不起。”她不停地哭,泉也控制不住泪水。
泉知道自己应该对若菜说:“辰哉做出那种事都是因为我。”而且,她还期待若菜对自己说:“不是你的错。”
但是,两人只是相拥而泣,到最后谁也没将这些话说出口。
泉从位于闹市的工作地点坐上公交车,换乘之后,回到自家租住的公寓。打开门,看到妈妈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她说了一声“我回来了”,一边从妈妈背后穿过,一边问道:“今天吃什么?”
“花式炒饭和猪肉汤。马上就吃吧?”
“嗯,肚子都饿瘪了。”
狭小的饭厅的桌子上放着两封信。好像是前几天妈妈应聘的公司寄来的未录用通知。
“妈,好歹也记住几个车名了没?”
泉带着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别小瞧你妈啊。”妈妈在厨房里笑了起来。但是,在现在打工的地方,她好像还是不太舒坦。狭小的饭厅的餐桌上放着一张没写完的简历。经理擅自决定雇她来打工,可是据说他妻子从一开始就反对,说:“咱家根本没钱雇帮工。”
泉打开拉门,走进里间。正要打开电灯,突然感到浑身无力,直接坐到了榻榻米上。
“因为我曾相信他,所以才无法原谅他。”
据说辰哉这样回答警察。
看到星岛废墟中田中的那些涂鸦时,他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认为田中有一天会将泉的事泄露出去?
对于所有的这些问题,辰哉都缄口不答。据说,他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因为我曾相信他,所以无法原谅他。”
泉上周偶然看到了那个叫北见的刑警。很久没去新宿,那天泉和妈妈两人去新宿的一家手工材料专卖店。途中,那个叫北见的刑警正站在电影院前查看电影的放映时间,然后他看了一下手表,走进剧场。独自一人。
“妈,在这里等我一下。”泉不由得追了上去。虽然没有勇气上去搭话,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
刑警正在售票处排队。轮到他的时候,他买了一张票,乘扶梯上了楼。
刑警周末独自来看电影。仅此而已。但是,泉却觉得这个场景十分残酷,觉得所有人都已经把辰哉的事抛到脑后了。
在昏暗的房间中,泉又打开了辰哉的信。信的内容早已熟记于心,即便在昏暗的房间里,那些字也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泉写了三封信,才终于收到辰哉的这封回信。
小宫山泉小姐
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是否应该给你回信。但是,有一句话无论如何我都想对你说,因此最后还是决定写这封回信。说法可能稍微有点失礼,还望见谅。
我这次做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你。所以,希望你能尽快忘掉这件事。
知念辰哉
泉将信放回信封,盯着昏暗的窗,感觉窗外是波留间岛上那片广阔的大海,爬了过去。她感觉打开这扇窗,前方就是耀眼的蓝天与大海,辰哉坐在阳光下的石墙上。
泉心中祈祷着,打开窗。
窗外是一家小小的投币式停车场。一辆汽车正要开出去,车灯照亮狭小的停车场。因为停车场太小,要倒好几次车才能改变方向。每倒一次车,车灯就照亮水泥砖墙、柱子和地上的白线。
* * *
(1) 1965~1974年。
(2) 指原本住在城市里或出生在城市的人移居乡下。
(3) 美籍希腊女高音歌唱家。
(4) 日语原文为叔叔,是以明日香的口吻说的,这里按照中文习惯从大吾的角度翻译成姥爷。
(5) 位于日本静冈县东部,富士山脚下。
(6) 在日本有每月的忌日扫墓的习俗,当然实际能做到的人并不多。
(7) 在日本,很多企业将周三设为不加班的日子。
(8) 指发生于2011年3月11日的东日本大地震。
(9) 沓挂的日文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