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代又对她说了一句。爱子扭着身子朝长凳的方向看去。田代一只手拿着便当,一只手拿着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我爸不在吗?”爱子的声音娇羞可爱。
“不在。槙师傅去胜浦还卡车去了。”
田代这样说完,又开始吃起便当。他使用筷子的动作十分粗鲁,看起来就像在戳便当盒。爱子觉得他的那种样子很奇怪,不由得盯着他看了起来。
田代抬起头来,歪了歪脑袋,就好像是在说:“什么事?”爱子自然而然地向前挪动了脚步。因为她觉得对方似乎在对她说:你可以过来说话啊。
“你为什么总是在这里吃饭啊?”爱子问了一个自己一直感到好奇的问题。她站在离田代稍远的地方,踮起脚尖看便当盒里的饭菜。
“一直待在空调房里,头疼。”
田代这样回答,又用筷子将煮海带刺穿。爱子又向前靠近了一步。煮海带、煮蔬菜、鱼糕、咸菜、羊栖菜——便当的色彩暗淡,米饭和菜肴散发出的凉意似乎传到爱子的口中。
“你认识我吗?”爱子歪了歪脑袋,疑惑地问道。
田代似乎有些吃惊,抬起头来,“啊”地点了点头,似乎在说“那当然啦”。脸上好像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你别生气呀。”爱子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没有生气。”田代简短地回答。
就在这时,渔协的大门打开了,弓腰驼背的上原婆婆推着手推车从里面走了出来,那样子仿佛用车撑着腰。
“咦,爱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婆婆看到爱子,停下了脚步。
“啊,婆婆,天好热啊。”爱子微笑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一星期前。”
“去哪儿了?”
“东京。”
“东京?你在那里做什么?”
上原婆婆一边问爱子,一边将视线投向她背后的田代,皱起眉头说道:“你又在那么热的地方吃饭。”
“啊,对啊,田代是住您家吧。”爱子说道。说完之后,她马上意识到让对方发现了自己知道他的名字和住处,稍微有些慌张。
“你来干什么?”婆婆这次转问爱子。
“给爸爸送便当来。”
“你每天送来吗?”
“对。”
“那田代君的便当你也一起做了吧,反正做一人份跟做两人份也差不了多少。像我们这种老婆子做的饭,年轻人不喜欢。”
爱子回头看着田代,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哪有的事”,但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继续吃着便当。
上原婆婆推着手推车,穿过车道,沿着各家房檐下短短的阴凉,向远方走去。
爱子目送婆婆的背影远去,突然转头对田代说道:“要我做吗?”田代好像吃了一惊,似乎马上又明白了她的意思,却不置可否。
爱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道:“要不要看一下?”
“唉?”
田代抬起头来,嘴唇上粘着海苔。
“这是我家的便当。爸爸喜欢吃肉和油炸食品,所以我觉得应该比你那个分量足。”
爱子又看了一眼田代的便当。不知不觉间,便当盒里的米饭和菜肴已经只剩下一半了。
田代没有说想看,但爱子依然试图打开自己的便当盒。她站在那里解不开包裹便当的手帕,便在田代旁边坐了下来。坐下去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大腿似乎一下子胖了一倍,赶紧用便当盒挡住。只是,坐下之后,才发现大海那边吹来的风很惬意,也开始明白田代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吃便当了。
爱子解开手帕,打开便当盒的盖子。里面有炸鸡块、炸海虾、肉丸子、鸡蛋卷,米饭上还洒着一些白色的小鱼仔。
爱子将视线转向旁边的田代。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却紧紧地盯着便当。
“这个,你吃吧。”爱子捏起一块炸鸡块,放进田代的便当盒里。
“可以吗?”
“可以啊。”
田代又粗鲁地用筷子插住鸡块,啪地塞进嘴里,口中发出咀嚼的声音。嘎吱嘎吱,肉和唾液搅拌在一起。
“明天我就给你做。反正一个人的是做,两个人的也是做。”
“那我付你饭钱。”
“你现在付给上原婆婆多少?”
“每月四千日元。”
“那你给我三千日元就好了。做两个人的便当,和做一个人的便当,成本基本上是一样的。”
爱子看了一眼田代的嘴角。他的嘴唇上泛着炸鸡块的油光。
明日香从自家车库里开出汽车,打算去给说是在码头钓鱼的儿子大吾送便当。她用手机打电话确认了一下,得知和儿子在一起钓鱼的只有他们足球队的翔太和亮,便姑且做了三份饭团和简单的菜肴,装进餐盒里。早晨让他带了一水壶大麦茶,但他好像已经喝完了。现在再煮一壶,也没有时间等到茶凉,便在中途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1.5升的乌龙茶。
三人不在码头上,而是在防波堤的最前端。虽然明日香多次告诫他,如果没有认识的大人在旁边,千万不要进入那个区域,但是翔太上高中二年级的哥哥在那里,于是三人商量之后,便决定把高中生认定为“大人”。
防波堤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遮挡阳光。明日香走到最前端,额头上就已经出了很多汗。头顶烈日炎炎,脚底的水泥地面冒着热气。
明日香将便当交给在防波堤边钓鱼的那三个孩子,给了大吾五百日元。“要是乌龙茶喝完了,就去那边自动售货机上买点果汁喝。”
从防波堤回到停在阴凉处的汽车前,准备上车的时候,渔协大楼门口的爱子和田代哲也的身影映入眼帘。这么热的天,两人却并排坐在外面的长凳上。
明日香上了车,倒车离开码头。也许是提速太猛,钓鱼的人们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着这边。
汽车倒行至车道,然后继续往后倒,停在渔协大楼的前面。
她踩下刹车板,打开驾驶座的车窗。坐在凳子上的两人盯着突然倒行过来的汽车,以为出了什么事。
“你们在这么热的地方,干什么呢?”明日香问道。爱子白皙的大腿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胖了。
“给爸爸送便当。”回答她的是爱子。明日香这才注意到田代的膝盖上也放着一个没有吃完的便当。她并没有别的什么特别要说的话,只是“哦”了一声,正要踩下油门。就在下一个瞬间,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恶心的感触,不知为什么,感觉自己就像是将手伸进了爱子那双滴着汗水的大腿之间。
“田代君,要是有空的话,这周六再来指导大吾他们踢足球吧。”
似乎为了打破这种沉默,明日香说道。田代慢慢地从凳子上站起身来,简短地回答:“好啊。”
“真的吗?大吾他们肯定会很高兴的。”
田代也不跟明日香和爱子打一声招呼,拿着便当盒准备回渔协大楼。“几点能来?”明日香冲着他的背影问道。
“几点都行啊。”
田代停下脚步,微微弯着腰,回过头来。
“那就上午九点左右过来吧。有的孩子中午就要去上补习班。”
田代默默地点了点头,走进了大楼。
明日香觉得这个男人像一个人,却又想不起来他像谁。打个比方,到了夏天,就会有很多游客来这个滨崎港的海边。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住在明日香上班的那家酒店里。但是,除此之外,也有一些给钓客准备的日式或西式民宿、露营地。只有到了夏天,这里才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城市。或许,田代给人留下的印象,就像这些来海边的游客。简单地说,就是外来者的面孔。明明人在这里,却又好像不在这里的那种感觉。是因为大家知道夏天结束的时候他便会消失,才会产生这种感觉呢?还是因为对方心中原本就有夏天一结束就离开这里的想法,才给人留下这种印象呢?
明日香茫然地盯着热气蒸腾的车道,突然瞥见爱子站了起来,便将视线转了过去,问道:“你和田代君聊什么来着?”
“没什么。”
爱子手上也有一个便当盒。
“叔叔的便当?”明日香明知故问。“嗯,爸爸的便当。”爱子的答案在意料之中。
明日香目送爱子走进渔协的大楼。超短裙的腰部显出很多赘肉,圆鼓鼓的脚踝下面,那双镶着银线、小巧可爱的凉鞋似乎在哀鸣。
藤田优马单手拿着一个盛着莫吉托的酒杯,开始穿过拥挤的舞池。巨型音箱的音量开得很大,里面传来的重低音直接从脚底传到心脏。他赤裸着上半身,裸露的胸部和后背因海风、汗水和沙子而变得黏黏的。每当从同样赤裸着上半身舞动着的男人之间穿过,身体就会密切接触,对方的汗水和体温都传递过来。
曲子换成了魔力红乐队的Moves Like Jagger(像贾格一样舞动),优马停下了脚步。去年也是在这个活动临近尾声的时候放的这首曲子,现场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优马跳了起来,与周围的人相互碰撞,任由杯子里的酒溅出来也不管不顾。那些半裸的男人发出一种近乎尖叫的声音,但那声音完全被巨型音箱传出的声音吞噬。开始跳舞的优马恍惚感觉自己在无声中扭动着身体。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在镰仓海岸的特设海滨会馆举办的这个活动已成为夏天快要结束时的例行活动,每年的参加人数都超过一千人。
跳起来之后,汗水从全身滴落。后面跳舞的男人的汗水洒在自己的后背上,自己的汗水落在前面跳舞的男人的肩膀上。在那个肩膀的前面,可以看到刚才在海滩上过来跟自己打招呼的那个男人。他好像也注意到了优马,慢慢地朝这边靠近。两人几个月前便在推特上互相关注了,但是真正见面刚才还是第一次。好像是优马发了一条推特,贴上自己健身之后的胳膊的照片,写了一句“好想让胳膊再变粗一点啊”之类的话,对方留了言。然后过了几天,两人互相在对方发的美食图片下写了“看样子好好吃啊”“我知道那家店”之类的评论,不知是谁先提出“有时间见个面吧”,另外一个回复“好啊”之后,不知为何便没有了互动。由于那个男人在头像中使用的照片正好是优马比较喜欢的类型,所以今天对方过来打招呼的时候,优马还记得他。只是,虽然真人和头像照片给人留下的印象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但是实际见过面之后,优马还是强烈地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失望,就像是原本以为那是冰镇可乐,喝下去却发现是常温的一样。
优马看到那个浑身是汗的男人走了过来,故意扭过头去背对着他。他手中酒杯里的酒已经洒落了大半,弄湿了自己的小腹和泳裤。
下一个瞬间,优马感觉到那个男人的胸部紧紧地贴住了自己的后背。他装作没有发现,走了起来。走出舞池之后,他朝海滩上的一把遮阳伞走去。那里坐着和他一起来的克弘等人。
太阳已经落山了。海面上吹来的风拂过海岸。优马脱掉沙滩鞋,光脚走在沙滩上,享受着沙子穿过趾间时带来的那种瘙痒的感觉。
海滩上撑着很多遮阳伞,每把伞下面都有几个男人,就像优马他们一样,在一起快乐地说笑。在这种聚会上,不会出现那种骨瘦如柴或者挺着将军肚的男人。每个人都在炫耀自己性感美丽的胸肌和成块的漂亮腹肌,向大家展示自己如何享受当下。他们的身体和阳刚气息的确能够刺激优马的性欲,但是这种新鲜的感觉只有一瞬间。他们也都和自己或者克弘他们一样,平常都是用手机交友软件寻找男人,到了周末便找一个不坏的男人做一次不坏的爱,平常的生活不过是两点一线,往返于家与单位之间。因此,听到他们开怀大笑时,优马并不会把他们当成性爱的对象,而是不由得想要过去拍一下他们的肩膀,对他们说一句:“我们彼此都要再放松一点。”
克弘他们的遮阳伞离水边不远。与其他遮阳伞下的男人们没有什么不同,大家正兴致勃勃地聊着几个月前他们一起去看的那场Lady Gaga的演唱会。
“阿明说要回去了。”
优马听到伞下的克弘这样对自己说,慌道:“啊?这就要走?”
“他说累了,不能勉强在这里装作很享受的样子。”
“哎?!再待一会儿嘛。阿明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就像我,像这样装作很享受的样子,最后达到了一种境界,单纯觉得很享受。哎,真的。阿明,再忍一下嘛。”
为了留住阿明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倒也真的不假。优马心想。
但是,最后阿明还是坚持己见,决定在马上就要进入高潮环节的八点之前回东京市区。他们原本可以让这个爱使性子的阿明先回去,但是他们都没有开车,若是那样就回不了东京了,所以,优马、克弘,以及正在舞池附近的泡沫喷射机前弄得浑身都是泡沫、跳得起劲的大贵也都被拉了回来,坐上了阿明的奔驰。
“优马,接下来你去哪儿?”
优马听坐在副驾驶席上的克弘这么问,反问道:“什么哪儿?”
“阿明和我去新宿。”
这时,刚才跳舞跳得太累,正茫然地看着车外的大贵听到克弘的话,马上回答道:“啊,我也去!”
“我就算了。”优马回答道。
虽然冲了一个澡,但是被空调吹得干燥的肌肤上依然残留着海腥味。
“有约吗?”
克弘正用车里的导航确认到达时间,问道。“约啊,那倒没有。”优马回答。
“啊,你肯定在会场上跟谁勾搭上了吧?哦,是在IBM上班的那个家伙吧。”
克弘兴致勃勃地回头看着优马。
“你说真人啊?没有没有。我们现在的关系,也就是一起吃顿午饭,再去吃点流行的甜点什么的而已。绝无任何不正当关系……最近我天天都要加班,今晚想回家休息一下。”
一直在超车线上飙车的克弘这时放慢了车速,变换车道。
“优马君的工作,要经常加班吗?”
听阿明这么问,优马皱着眉头,说道:“最近经常。”
“原来大型通讯企业也是这样啊。可是,也没关系啦。你们公司的气氛对同性恋是很友好的吧。”
车内后视镜中的阿明这样问道。
“嗯,公司里倒是有一个举办这种活动的团体,不过我在公司里也还没公开呢。”
又在茫然地看着车窗外的大贵接过优马的话,说道:“真好啊!你们那儿。万一被发现了也没关系。像我们这种小公司,单单是被人看见像我今天这样满身泡沫的样子就会被开除的。”说完,他叹了口气。
中途下了高速之后,阿明说要把优马送回他在樱新町的公寓,但是优马却拒绝了他的好意,自己在新宿站西口下了车。下车的时候,克弘跟优马开玩笑说:“果然还是有约啊。”优马只是咧嘴一笑,目送汽车驶去。
已经过了九点半,新宿的大街上依然熙熙攘攘。下车的那一瞬间,大街上的热气让体内的汗水一下子喷涌出来。优马走进开着空调的车站,给嫂子友香发了一条短信。
“还在医院吗?”
很快收到了回信。
“对不起,今天我有点事儿,没能去。护士跟我联系说不用太担心。”
优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走向小田急线的乘车处。
母亲贵子现在住的那家临终关怀医院距小田急线狛江站走路不到十分钟。从医院出来走几步就是多摩川,但是里面的气氛却与多摩川的闲适迥然相异。
母亲贵子被医生告知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大概一年半之前检查出胰腺癌,之后进行了各种分流手术,切除了癌细胞扩散的胃、肠和肾等器官,勉强维系着生命。
大概在一个月前,一直以来负责给母亲治病的那家综合医院向优马他们介绍了这家在照顾终末期患者方面有着良好口碑的临终关怀医院。当时,母亲似乎以为转院即意味着死亡,坚持不同意。但是,由于两个儿子都要上班,大儿媳还要照顾孩子,三人很难二十四小时轮流待在病房里,最后在主治医生和责任护士的劝说下,她才终于同意转院。
现在,她有时会看着电视哈哈大笑,也有时在夜里备受病痛的折磨,不停地呕吐。病情看起来似乎稳定,只是有时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让身边的人感到吃惊。据主治医生解释,肾衰导致毒素开始扩散,一般情况下都要开始使用强力镇痛药来缓解疼痛,这也就意味着母亲意识清醒的时间将会越来越少。
优马在狛江站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桃子,然后走向临终关怀医院。那家医院外观虽然古旧,却没有医院的氛围,让人感觉就像是避暑地的一家古朴的旅馆。这里基本上二十四小时允许探视,因此,里面虽然已经熄了灯,但是病人家属可以从正门进去,而不必像以前在那家综合医院住院的时候那样,要争分夺秒地赶到医院,在集中治疗室旁边的夜间探视接待处登记才能进去。
到了病房所在的三楼,走出电梯的时候,优马正好遇见了责任护士长饭野。“一直以来,承蒙关照。”优马鞠了一躬,说道。“哎呀,你母亲刚才还看电视来着。药劲上来了,现在睡着了。”饭野告诉他。这个女人长得很胖,手指什么的都圆鼓鼓的。
“是吗?”
优马正要迈步,饭野又问道:“啊,对了,我刚才跟你妈妈聊天来着,说你今年三十二了?”
“啊?”
“我们大家都以为你才二十四五呢,真是意外。”
“我看起来有那么年轻吗?”
“有啊。说你是大学生都有人信啦。”
“哎,那怎么可能。”
优马不由得高兴起来,这时饭野笑道:“哎哟,我可不是在夸你啊。我的意思是你不够成熟啦。”
也不知道饭野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总之整个医院都洋溢着像饭野这样乐呵呵的气氛,母亲现在也开始为自己转院感到高兴了。
优马与饭野道别后,轻轻地打开病房的门。母亲的脸似乎又因为浮肿胖了一圈。她蜷曲着身子,躺在床上睡着。腹部和背部都装着人工肛门袋,好像只能以这样的姿势睡觉。
“妈。”优马轻唤了一声,但是母亲却没有要醒来的迹象,鼻息渐重,似乎很快就要变成鼾声。
优马坐在折叠椅上,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推特,“到家啦。今年的镰仓海滩聚会也很欢乐。”然后,他盯着母亲的睡颜,很快就收到了几条评论。“辛苦啦!”“一直在找你啊,你当时在哪儿来着?”“我朋友说你是他的菜哦。”
优马吃完两个自己买来的桃子的时候,母亲醒了。不知是否还没完全睡醒,她突然问了一句:“还再待一会儿吗?”优马便回答道:“嗯,还待一会儿。”母亲紧紧地盯着自己。也许是做了一个伤心的梦,眼角还流着泪水。优马拿起纸巾要给母亲擦一下泪,母亲却接过纸巾,说了句“没事儿”,自己擦起眼角。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吧。”优马致歉。
“什么时候过来的?”
“大概十五分钟前吧。”
“对了,十一月去泡温泉,这还是头一回咱娘儿俩单独去吧。”
“啊?嗯!头一回。”
“秋田吧。不对不对,是青森。”
“对,青森。”
优马点了点头,母亲也使劲点了点头,可是她的眼神却逐渐变得模糊,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优马从母亲手中拿掉纸巾。
优马不记得自己曾答应母亲和她一起去泡温泉。她不是在说梦话,只是意识糊涂了。
待母亲睡熟之后,优马坐在那里,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他环视了一下病房,发现室内没有任何可供自己打发时间的报纸或杂志。
为了打发时间,他又拿出手机,打开交友软件。只消动一下手指,各种男人的照片和信息就会出现在眼前。以年龄、体型、兴趣以及喜欢的做爱方式等条件对几万名注册会员进行筛选之后,范围逐渐缩小。有人上传自己半裸的照片,也有人列出自己喜欢的音乐。每当优马像这样浏览这些网页的时候,总会产生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虽然能够与这里的所有会员见面,但是能见到所有人这件事本身,其实也意味着自己见不到任何人。
优马也打开了自己的个人资料页。在这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又有两个人申请添加好友。他马上看了一下对方的资料,遗憾地发现那两人都不是那种能够引起自己兴趣的类型。
这时,母亲翻了一个身。他也终于觉得不好在母亲旁边肆无忌惮地在网上找男人,就走出病房,坐在走廊里的长凳上,查询有没有那种令人感到耳目一新的注册会员。
优马在走廊的长凳上待了两个小时,在此期间,母亲一直酣睡不醒。最后,他在母亲的枕边放了一张纸条,写着“我明天傍晚再来”,便离开了临终关怀医院。
从医院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打车比坐电车方便一些。因此,他打算步行到狛江站打车回家。
到达车站时大概是零点十五分左右。优马来到出租车载客处,停下了脚步。
海滩聚会带来的兴奋还未消退。大概也是因为一直待在凳子上浏览半裸照片的缘故。优马听到广播里传来开往新宿的最后一班车到站的声音,奔向那边的站台。
他也不知道自己回到新宿做什么,大概是想与在酒吧里喝酒的克弘他们会合,也有可能只是不想回家。
幸好,赶上了电车。开往新宿的最后一班电车稍微有点拥挤。优马靠着车门站着,看着车窗外流动的世田谷区的住宅,戴上耳机。耳机里传来阿黛尔(4)的曲子。
站站停车的最后一班车缓慢地开往新宿。成城学园前、经堂、豪德寺、下北泽、代代木上原、南新宿,优马虽然没在这趟电车的沿线住过,却在很多车站留下了回忆。当然,所有这些回忆都是和男人有关的。他记得自己在每一个车站下车,也记得对方住的公寓的样子、与他们见面的时期,却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长相。我以前都和什么人做过啊?有时他甚至觉得那些人实际上只是一个人,只是自己没有发觉。自己仅仅是在不同的车站下车,以不同的方式与同一个人做爱。
电车到达新宿的站台时,优马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去处。他不想去克弘他们去的酒吧,如果去了那里,大概会一直欢闹到早晨。电车经过下北泽的时候,他收到海滩聚会时见到的一个男人发来的短信,约他见面。他也并不打算应约前往。
优马走出新宿站,走在散发着夏日气息的大街上,朝目的地走去。
每当优马来到这里,就打心眼里觉得这里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在新宿的酒吧,交友网站或者脸书以及推特上,大家会谈论自己第一次约会时去的小资餐厅、续摊时在另外一家酒吧里喝到的鸡尾酒,或者互相试探对方,有人提出“去开房”,有人回答“好啊”或者“下次吧”之类的话。而在这里,所有这些费事的环节一概省略,大家永远是直奔主题。
优马在前台拿了钥匙,打开储衣柜,迅速脱光了衣服,将浴巾围在腰间。狭小的更衣室里的凳子上,坐着一个肥胖的平头男子。优马知道他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却故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优马走出更衣室,来到走廊,往左右两边的小房间里瞧。每一个房间都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地板上传来男人蠕动的声音。
走廊的尽头处是桑拿浴室和大浴池。优马匆匆地冲了一个澡,走进一个看起来最大的房间。
入口处有光亮,而且眼睛习惯了之后,也逐渐可以看清室内的情形。地上铺满了垫子。不管是优马的脚边,还是房间的里面,到处都是赤身裸体的男人拥抱在一起。
汗水、精液与空虚混杂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优马觉得,如果性欲有气味的话,那么肯定是这种味道。
优马走进室内。除了那些抱在一起的男人,还有一些人在打着鼾熟睡,另外也有一些人装作睡觉的样子等人搭讪。不可思议的是,即便是在漆黑的房间里,也大概能分辨出对方的容貌、体型和年龄。对方再怎么装年轻,他的呼吸和动作也都会泄露实际年龄。
就在这个时候,优马隐约看到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男人抱膝坐在地上。看他的样子,既不是在睡觉,也不是在观察别人,而只是坐在那里。
优马踩着地上杂乱的浴巾,朝里面走去。那个男人并未抬头看一眼朝自己走来的优马,只是紧紧地盯着地板。
优马站在那个男人的跟前,低头看他。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由于他也只是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从他肩膀和后背上的肌肉可以判断出他与自己的年纪相仿。
优马轻轻地踢了一下男人的小腿。男人依旧不抬头,只是轻声叹了口气。不知他是不是在表达自己的意向,轻轻地扭了一下身子。这时,两腿间闪开一个空隙。优马将自己的脚塞进男人的两腿之间。但是,在下一个瞬间,男人用自己的胳膊肘使劲推开优马的脚。骨头与骨头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疼痛使血液往头上涌。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临终关怀医院的走廊,想起了嫂子的短信:“抱歉。我今天有点事没能去。”谁都没有错。大家都不容易。优马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却堵着一句话:“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优马蹲下身子,看着男人的脸。男人试图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优马强行掰开他的胳膊。男人抵抗,咂了下舌头,眼睛瞪着优马。那张脸既不特别好看,也不特别难看,而是一张随处可见的普通的脸。
男人试图挣脱优马的手。优马更加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腕。这时,男人朝优马刷地踹了一脚。优马被踢中脚踝,身体失去了平衡,扑倒在男人身上。男人继续抵抗,使劲推着优马的肩膀,试图逃脱。
“别装了。”优马伏在男人的耳边说道。
男人试图挣脱,优马抓住他的肩膀,用胳膊肘和膝盖将他按在地上。男人仍旧抵抗,但是优马的胳膊肘正好抵到他的喉咙,只要稍微一使劲,男人的喉咙就会发出痛苦的呻吟。
优马更加用力地将自己的胳膊肘抵住男人的喉咙。男人试图挣扎,优马便抓住他的肩膀,用膝盖按住他的肚子。男人终于死心,放弃了抵抗。两人的浴巾都已经掉在了地上。与优马不同的是,男人的性器没有勃起。
整个做爱的过程简直像是强暴,仅仅是为了满足其中一方的性欲。优马摘掉安全套,将精液射在男人的肚子上。释放出来的精液冷却的同时,那儿的热情也冷了下来。男人默默地用毛巾擦掉优马射在自己肚子上的精液,就像终于完成了一项讨厌的使命,默默地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一般情况下,这就结束了。但不知为什么,优马这时突然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然而,男人仍然试图用力甩开优马。
“你去哪儿啊?”优马小声问道。
“冲澡。”
男人厌恶地回答。
其实,男人的态度是对的。即便在浴室里做了爱,两人的关系也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
“你今天住这儿吗?”优马问道。男人并不回答。
“要是回去的话,我们一起走吧。”
优马知道在这种地方不适合说这种话,男人听了优马的话也感到十分吃惊。
在这种地方见到一个人,马上跟他做爱。如果结束的那一瞬间不马上离开,很多模糊的东西就会变得清晰起来。对方平常说话的方式、笑声、喜欢的音乐、成长环境、身边有什么样的朋友等,这些与性爱没有任何关系的因素,只会变成性爱的阻碍。
优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两人离开这里,就没有什么可以做了。
男人一言不发地去冲澡了。优马追了上去。他们分别用莲蓬头冲掉自己身上的汗液和体液,擦干身子,回到更衣室。两人并没有约好一起走出这里。他们只是默默地换上衣服,一起回到了闷热的夜。
两人并排走在前往车站的路上。最后一班电车早就已经开走了。闹市里依然人流如织。在街边与男人深情拥吻的女人露出了内裤。
“肚子饿了。”
男人忽然小声说道。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向对方发出邀请。
“要吃点东西吗?”优马问。
男人似乎稍微有点吃惊,提议道:“饺子如何?”
他们走进了看到的第一家中餐馆。这家餐馆里只有猪排拉面和饺子。两人并排坐在柜台前,吃起了拉面。
“你住在哪儿?”优马吃掉叉烧肉,问道。
“我刚来到这里,没有固定的住处,轮着住朋友家。”男人回答。
“哦,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想回答。”
“那你多大了?”
“二十八。”
“做什么工作?”
“正在找。”
在他们面前煮面的厨师一脸疑惑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虽然只有这几句简单的对话,但是优马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个男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是一个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男同性恋者,大概是将自己与这个社会的格格不入归咎于自己的性取向,总是将“反正”这个词挂在嘴边。老大不小了还没有固定工作,总是不愿稳定下来。在男同性恋的世界中,这并不稀奇。
“如果今天晚上还没确定住处,到我家住怎样?”
这是因为优马已大致弄清了男人的来历,也是因为明天是周日。优马一边用大汤勺喝着面汤,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男人不回答,也用大汤勺喝着面汤。
走出餐馆后,优马准备打车。回头一看,发现男人默默地跟在自己后面。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二十六日的晚上,设在八王子警察署内的搜查总部里,很多搜查员聚集在电视机前。两小时的公开搜查特别电视节目已经开始了。
今天晚上,他们将会在这个电视节目中公开已经潜逃一年的“八王子夫妇凶杀案”嫌疑犯的最新通缉照片。
八王子警察署搜查一课巡查部长北见壮介在电视机前占好了位子,打开错过了最佳食用时机的烤鸡盖饭的盖子。盖饭已经凉透,盖子里面的水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碗里的饭菜上。
“山神那部分几点开始?”
在旁边点着香烟的南条邦久问道。北见一边搅拌烤鸡盖饭,一边回答:“分两次播放,一次是在九点半,一次是在节目的最后。”
南条比北见大一轮,是从本厅的搜查一课调来的警部补。但是,大概是因为四十多岁还在搜查一线的缘故,并不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印象。
“要是收视率高的话就好了。”
南条叼着烟卷,准备换双袜子。北见似乎已经没有了食欲,一边移动到旁边的椅子上,一边回答道:“这次的通缉照片效果很好,应该会收到不错的反响。”
一年前,山神刚开始潜逃时,警署公布的那张通缉照片,是他在作案的半年前去千叶的一家建筑公司应聘时提交的简历照片。照片上的山神,单眼皮,眼神中泛着凶光,很像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的肖像画。但是,在他的眼神深处,却似乎有一些忧郁。电视新闻中放过几次之后,这张照片便流传到网上,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山神的长相很有男子气概。
这次,节目将要公开与这张照片完全不同的两张照片。这两张照片都是运用电脑作图技术做成的,一张剃着光头,戴着黑框眼镜。另外一张是女装照,戴着长假发,画着淡妆。
当然,在决定公布这张女装照之前,搜查总部进行了长时间的争论。光头和黑框眼镜那张照片还好,但是公布男扮女装的嫌疑犯照片则史无前例。这两张照片都是根据此前的目击信息推测出来的样子。光头黑框眼镜的信息来自以名古屋为中心的中京地区,女装的信息则主要来自这种酒吧较多的新宿一带,其实并没有真正看到山神穿女装的目击信息。搜查总部仅仅是因为得到了女装酒吧的目击信息,并且在他家发现一张纸条上写着一家举行同性恋聚会的酒吧的名字,便紧急制作了这张照片。“只根据来自新宿二丁目的目击信息,就制作女装照片,未免有点过于武断。”
开会的时候,北见曾多次表达自己的意见。虽然年轻的搜查员大多明白北见的意思,但是南条这些干部们都只是惊讶得瞪大眼睛,认为“这次是在电视上公开通缉照片,只要有可能就应该放上去”。于是,最终决定也放上这张女装照片。
嫌疑犯已经潜逃一年多,这让搜查总部感到丢脸。他们已经开始积极地与呼吁大家提供信息的电视节目合作了。
当然,搜查总部与这种类型的公开搜查节目合作其实也是有缺点的。这是因为,通过这种节目,犯人会知道警方现在掌握了多少信息。只是,即便如此,搜查总部依然选择与电视节目合作,无非是因为直到现在他们仍旧无法锁定山神的藏身之处。
北见吃完烤鸡盖饭的时候,有关山神案的部分开始了。主持人首先介绍了凶案的概要,然后就是被害人尾木里佳子的父母接受采访的视频。
北见将便当盒放在地上,朝电视的方向探出身子。
为了保护隐私,屏幕上没有受访者的面部影像。但是,从两人规规矩矩地跪在佛坛前的样子,可以感受到他们优越的生活品质。记者对女儿被害的父母提出的,无非是那些常见的问题。但是即便如此,这对夫妇依然忍住泪水,毅然回答记者的提问。就连北见看到他们这种样子,都感到揪心的痛。
“二位现在的心境如何?”
真是一点都不懂得体谅人家的心情。北见心里这样想,却也不知道除了这个问题之外,还能问他们别的什么。
“我们现在每天只是在想,那孩子是幸福的……虽然遭此横祸,但是那孩子的人生是幸福的。”
听到那位母亲这样回答,北见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原来,痛失爱女的母亲的心情是这样的啊。从母亲的回答中,北见能够感受到一个绝不愿意承认自己女儿的人生不幸的母亲的坚强。
“……那孩子有很多她看重的朋友,也有很多看重她的朋友。她对很多东西感兴趣,去很多国家旅行,实现了儿时的梦想,当上了保育员,然后遇到了幸则这个温柔体贴的丈夫……那孩子在遇害一周前,曾突然来到我家。她说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因为幸则出差,便过来坐坐,和她爸爸我们三人吃了一顿晚饭。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那天晚上,我开车把她送到了车站。那时,那孩子突然说道:‘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东西可以教给孩子们吗?’我问她:‘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她回答说自己刚读了一本儿童教育专家写的书。那里面写着什么‘自己身上的伤痛越多,越能理解孩子的伤痛’之类的话。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是笑着应付:‘这么高深的问题,妈妈可不懂。’可是,当我们到了车站,那孩子正要下车的时候,她又说道:‘可是,妈妈,经历过幸福的人,肯定也能告诉孩子什么是幸福吧。’”
采访的视频播放结束之后,电视上的画面切回演播室。嘉宾们的眼中也都泛起了泪花。
“今晚,我们将再公布嫌疑犯山神一也的两张通缉照片。这两张照片很有冲击力。听完被害人里佳子女士父母的话,现在我们更加衷心地希望尽快将嫌疑犯山神一也捉拿归案,希望各位观众能够给我们提供有效可靠的信息。”
下一个瞬间,电视画面上出现了山神一也的女装照片。演播室的嘉宾们和电视机前的北见等搜查员都“啊”地低喊了一声。
短短的几分钟之后,预备好的十部电话开始响了起来。在一边等待的搜查员们奔向电话。虽然其中也有马上就挂断的骚扰电话,但是当搜查员放下电话之后,铃声马上又会响起来。
反响超过了预期。据说电视台那边接到的电话更多。北见祈祷在这些电话中至少能有一条有用的线索,可以帮助他们找到山神一也。
新一周的星期一,明日香在酒店的会议室参加了一个总经理也出席的会议,然后利用午休时间回到自己家里,迅速为饿着肚子的大吾做完午饭,又马上走出家门,准备返回酒店。
做蛋包饭的时候,那之后看着正在吃蛋包饭的大吾,问他“暑假作业做完了吗”的时候,明日香满脑子仍然是今天会议的议题“户外泳池的关闭时期”。听到儿子回答“最后一天做汉字练习”,明日香也心不在焉,小声说了一句在开会时没能说出来的话:“即便开放到九月份的第二周,如果天气不好的话,也只是浪费电啊。”
大吾知道母亲只要工作一忙起来就是这样,因此也没再继续说话,他先吃完蛋包饭的蛋皮,然后就着大麦茶吃掉里面的番茄酱炒饭。
明日香在车库里正要打开车门上车,突然停了下来。她打开大门,朝厨房的方向问道:“大吾!刚才你说田代哥哥什么来着?”
“田代哥哥?”
“你刚才没有说吗?”
“噢,前天,就是星期六,练完足球之后,我们大家不是一起去吃野外烧烤了吗?完事之后,据说大人们留下来喝酒,一直喝到晚上。田代哥哥就醉倒了,大家把他扛到了爱子姐姐(5)家里。”
明日香听完儿子不紧不慢的解释,回问了一句:“是吗?”
“我刚才说过一次了呀。”
“抱歉抱歉。那妈妈走了啊。游戏只能玩一个小时哦。”
“好——”明日香关上大门的时候,里面传来大吾故意拉长的声音。
明日香坐进车里。回到酒店之后,还有一点时间,自己可以吃点简单的午餐。她没有选择沿海的公路,而是驱车驶入商业街,准备在途中的便利店买点三明治什么的。
早市已经结束,商业街上人影稀疏。明明才不到一点,可是就连提供午餐的咖啡馆也都早早地收了午市,挂出了“准备中”的牌子。
便利店前面有一个警亭。好像有人站在那跟前。走近一看,发现原来是爱子。她站在警亭的公告栏前,歪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