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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田修一/译者:岳远坤 当前章节:14877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12

明日香停下车,喊道:“爱子,你干什么呢?”

爱子不紧不慢地回过头来,微笑着说道:“啊,明日香姐姐。”

“你在干什么啊?”

“啊?”

警亭里面没有巡警。

“啊什么啊呀。早市结束了吧?午饭吃了吗?”

爱子没有回答明日香的问题,再次将目光转向公告栏。明日香也跟着看了过去,发现这么偏僻的乡下警亭前也已经贴出昨天晚上电视上公布的杀人犯的通缉照片。

“啊,这个啊。”明日香说道。“姐姐你也看了?”爱子回头。

“真恶心,女装的那张。”

明日香告诉爱子自己的感想。她昨天晚上在电视上第一次看到照片时也是这样想的。

“这种男人化妆之后,戴上假发,原来是这样子。”

爱子说着,正要摸那张照片。

“啊,对了。听说星期六晚上田代君住你家了?”明日香问道。

“嗯,住我家了。”

“怎么不送他回他租的房啊?那边更近啊。”

“爸爸把他扛回来的。他说上原婆婆家的话,得把他扛上二楼。”

“那田代君和叔叔睡一个屋?”

“真是太大了,他们俩的鼾声,呼——呼呼——”

明日香看了一下手表。再不回去,就连吃三明治的时间也没有了。

爱子又将视线转向通缉照片。明日香跟她说了声再见,踩下油门。

明日香觉得爱子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孩。见到她的时候,总会为她那缺根筋的样子着急,但是,若她不在身边,自己反而又会坐立不安。之所以如此,并不仅仅是因为担心爱子。对明日香来说,爱子就像一个不太顶用的护身符,虽说放在钱包里也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好运,但是一旦丢了,却又害怕自己遇到什么倒霉事。

回到酒店之前,明日香先去了一下便利店。她将三明治和蔬菜沙拉拿到收银台,搜刮出钱包里的零钱,结了账。收银台旁边的特设货架上摆着泳镜、救生圈以及烟花等海边的小商品。在夏季即将结束的这个时期看到那些绚丽的颜色,让人有些伤感。

看到烟花,明日香想到了她去世的丈夫辽。因为,挂在她家客厅的那张照片,就是在丈夫去世的一个月前,他们一起去看烟花的时候照的。照片中,两人穿着夏季和服,幸福地微笑着,身后绽放出美丽的烟花。

所有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赞叹不已。“构图和用光都太完美。”其实,这张照片是辽用电脑合成的。他将两人在那天回来的路上拍的照片和烟花大会上照的漂亮烟花的照片完美地合成在一起。

现在想来,烟花大会的那天晚上,大吾其实就已经在肚子里了。也就是说,这张照片其实是家里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曾为这张合成照片的成功而高兴不已的辽,在东名高速的一次连环撞车事故中不幸丧命。到现在已经八年了。那天,辽开着自己的卡车,将点心制造商的赠品从冈山运到东京。据说,事故发生之后,几千个小丑形状的橡胶玩偶散落在高速公路上。

明日香已经完全记不清车祸发生之后那几天的事情。她还记得自己在家接到了联络,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的医院,辽在医院里是什么样子。

那时,明日香他们住在千叶市的公租房里。他们申请了三次,才终于申请到一个朝南的两居室,从三层的阳台上可以看到下面热闹的小学校园。

“要是我们有了孩子,也会在这里上学啊。”

明日香还记得搬家的那天,辽站在阳台上小声说道。

“想要孩子的话,晚上你得更加努力啊。”明日香打趣道。

“我在努力啊。射的时候,我心里喊的都是‘快射’,而不是‘要射了’。”

明日香喜欢辽这样开玩笑的样子。虽然傻乎乎的,可是她就喜欢跟辽傻傻地待在一起的那些时间。

也并非出于什么特别的原因,明日香上初中的时候开始堕落了。她长期旷课,交到男友之后就离家出走,住进男友那里。

这些男人虽然都很温柔,但即便恭维,也称不上是那种可以独当一面、前程似锦的人。他们有的住在父母给自己租的房子里,一天到晚打游戏,有的虽然在上班,却把所有的工资都用在地下赌场,还有人靠贩卖失窃车辆的部件生活。

明日香隐瞒自己的年龄,去夜总会或酒吧当陪酒女。她原本要强,而且也许是因为聪明,不管在哪家店里,她都受到重视,赚了不少钱。但是,只要明日香赚了钱,男人就不好好工作了。一不工作,男人就失去自信,结果他们就开始怨恨让他们失去自信的明日香。

明日香十六岁的时候,开始跟一个与父母住在一起的男人交往。虽然每天晚上都和他们一起吃晚饭,但是对方的父母却从来没有问过她的年龄和名字。男人将她称为“阿香”,男人的父母也只是将她称为“阿香”。那时,明日香经历了所谓的“夜奔”。这个男人的父亲经营的公司倒闭,四人趁夜逃到了东京湾对面的川崎。在之后的半年时间里,男人和他的父母都什么也不干,靠明日香在夜总会赚的钱度日。

在和这些男人一起过了十年像这样的生活之后,明日香遇到了辽。一次,他误打误撞地来到她上班的夜总会。直到现在,明日香还清楚地记得在辽开门的几秒前,自己突然有一种感觉:“啊,来了!”虽然她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却强烈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后来,她跟辽说起自己当时的感受。“哎?我也是。”辽先是很吃惊,然后接着说道:“那天,我把卡车开回公司,原本是打算直接回家的。但是,走着走着,就看到了那家店的招牌。有一只猫在下面打盹。我走过去,那只猫就马上跑掉了。很可怜的,只有一只眼睛。于是,我就远远地看着它,看它会跑到哪里去。结果它一下子跑到你上班的那家夜总会门口蹲坐在那里,然后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就好像在说:喝一杯再走吧。”

那是一只野猫,明日香每天都给它一些食物。它虽然只有一只眼睛,可是在墙头上行走的时候,却比其他任何一只猫都优雅。

不到一个月,明日香便离开了当时正和她交往的那个男人,住进了辽的家里。虽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但是这次似乎有些不同。以前不管在哪里生活,都感觉那里像是一个藏身之处,只有辽的家让她感到安心,感觉自己终于摆脱了那种躲躲藏藏的生活。

“这里让人舒心。”辽笑道。

“你对这方面有研究?”

“完全没有。但是我明白。你也和这个房子一样,舒心。”

“我?哪跟哪儿啊。”

“反正我知道啦。”

辽这样说完,脸上浮现出自信的微笑。自从初中以后就一直不断地离家出走的明日香,突然感觉头顶的乌云一下子散去,有一种雨过天晴的感觉。

明日香离家的那段期间,独自一人把她拉扯大的父亲去世了。发现时,已经是晚期胃癌。叔叔洋平想要联系她,却不知道她人在哪里。结果,她连父亲的葬礼都没能参加。但是,因为那场车祸,明日香失去了她最爱的辽之后,茶饭不思。最后是洋平找到了她,将她带回了滨崎。

洋平之所以找到明日香,完全是出于不可思议的偶然。他有一个熟人,正好在辽任职的那家运输公司上班。他听那个熟人说公司里有一个司机在车祸中丧生,他的老婆是滨崎人。

明日香被洋平带回空无一人的娘家。滨崎的每一个人都担心她的生活。女人们为她送来食物,男人们不辞辛劳,为她处理保险的事宜,收拾她在千叶的房子。

但是,明日香也已经完全记不起当时的情况了。她只记得自己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一边哭着一边一步步走进冰冷的大海。

她并不是想死。她只是想去见辽。仅此而已。但是,没有人告诉她,到哪儿可以见到辽。她觉得,既然如此,就只能自己去找。

海面上,月光闪耀。海水应该是冰冷刺骨的,她却完全没有感觉,只是感觉到海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膝盖,然后没过了腰。自己在海浪中摇晃,却仍然拼命地向前迈出脚步。

她似乎听到辽在海湾呼唤自己。“明日香!明日香!”辽在呼唤。“我这就过去,这就过去!”明日香回答。当海水逐渐没过胸部的时候,她发现辽的声音逐渐发生了变化。那个声音不是从前方的海湾,而是从身后的海滩传来的。有人正叫着她的名字,朝她走来。

“明日香姐姐!明日香姐姐!”

身后传来的是爱子的声音。明日香回过头去,看到爱子挥舞着双手,迈动着双脚,走进了海水中。爱子的脸蛋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起来就像白纸一般。

“明日香姐姐!不要!不要!”

虽然双腿被脚下的海浪阻挡,但是爱子依然挥舞着她那胖胖的胳膊追过来。她身体失去平衡,几乎淹没在海水中,依然努力地追着。

明日香醒过神来,停下了脚步。爱子不会游泳。她明明不会游泳,眼看着就要溺水,却依然叫着明日香的名字。

最后,明日香抱着被海水呛得剧烈咳嗽的爱子回到了海滩上。

在那之后不久,明日香就知道自己有了身孕,那个孩子就是大吾。医生说,大吾没有输给冰冷的海水,发育一切正常。

“妈妈,这个花瓶,不带走吗?”

小宫山泉拿起放在洗漱台柜子上的威尼斯玻璃瓶,对着正在客厅里将最后的行李塞进行李箱的妈妈真由说道。

“花瓶?”

“就是这个啦。”

泉从洗漱台那里探出头来,看到妈妈跪在大行李箱上。

“啊,那个花瓶啊,不要了。”

“是吗?这么好看。”

“反正也用不着了嘛。”

妈妈指着屁股下面的行李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哎——为什么要夜奔嘛。”

泉抱着花瓶,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什么夜奔啊。你应该说夜里搬家。”

妈妈跪在那里,灵巧地扭动身子,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看,拉上了。”

妈妈天真地拍起手来,头发凌乱。泉将花瓶放回洗漱台的柜子上,拉出由她负责搬运的另外一个行李箱,说着“妈妈,快到时间了”,在门口换起了鞋子。妈妈慌忙站起来,大喊“啊,好重啊”,将行李箱拖过来。

“妈妈,灯,灯。”

“啊!关掉关掉。”

妈妈先将行李箱搬到门厅,然后兜了一圈关掉家里的灯。

“哎?泉,你又长个了?”

妈妈回到门厅,挺直身子。

“这个问题,一会儿再说啦。飞往冲绳的最后一班航班是八点吧?从这里到福冈机场要三十多分钟呢。”

妈妈在泉的催促下,赶紧穿上鞋子。

“喂,泉,我们在这个公寓里住了几年了?”

“我初一那年夏天搬来的,整三年。”

“三年啊。”

妈妈深情地看着昏暗的房间。

“没有时间感伤了!”

“啊,对不起……反正,承蒙关照了。”

妈妈对着昏暗的房间鞠了一躬。泉推着妈妈的肩膀,走出了门厅。

母女俩走下公寓的楼梯,发现刚才停在这里的搬家公司的卡车已经不见了,好像只留下了搬家工人的汗味。

没有时间了,得赶紧走。可是妈妈却依然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公寓。

“妈妈!快点啦!真的赶不及了!你再这么磨磨蹭蹭的,那些人会找上门来,把你吊起来的。”

妈妈虽然没有时间观念,但是最后一句话似乎发挥了作用,她赶紧拉着行李箱跑了起来。“快走快走。”行李箱的轮子发出骨碌碌的响声。

她们突然决定移居冲绳,仅仅是在一周前。那天晚上,泉和朋友一起去看了电影,回到家之后,妈妈问道:“喂,泉,如果妈妈说你愿意住在哪儿,咱们就去哪儿,那你愿意去哪里?”

刚巧那天晚上看的电影是发生在冲绳的爱情故事,所以她便简短地回答了一句“那就冲绳”,然后准备去冲澡。可是,当她脱衣服的时候,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喂,妈妈,你刚才的那个问题,我感觉十分不妙啊。”

泉半裸着身子回到厨房。正在煮晚饭吃的咖喱的妈妈说道:“那,我们就去冲绳吧。”

这一瞬间,泉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三年前的场景。慌乱中打包、名古屋站、味噌猪排幕之内便当(6)、新干线以及晚上的博多站。

泉那时虽然刚上初一,但也大概知道她们为什么要突然逃离名古屋。她听了妈妈的解释,也知道在妈妈所说的情感纠葛中,并非只有妈妈的错。

当时,妈妈在一家建筑工程承包公司当文员。公司是一个只有三十人左右的小企业,大家在一起就像一个大家庭,过年的时候员工甚至还会到总经理家捣年糕。只是,这种像大家庭一样的公司,虽然让每个人都感到温暖,却有一个叫作“情人”的天敌。这个人就是泉的妈妈。简而言之,就是她和社长的儿子、在公司里担任专务的公司第二代继承人发生了婚外情。平常越是和平美满的家庭,越会因为情人的出现而变得天下大乱。

于是,妈妈就逃离了。带着刚刚加入学校的网球协会、享受着中学生活的女儿。

“泉,先在这里坐下吧。”

妈妈抱着手提包,坐在福冈机场拥挤的登机口的凳子上。泉也在机场内跑累了,一屁股坐在妈妈的旁边。

来机场的路上,出租车遇到堵车,原本以为赶不上飞机了,但是这对母女似乎得到了神灵的护佑,飞往冲绳的最后一班飞机晚起飞三十五分钟,她们这才总算赶上了飞机。

“妈,给你。”泉递给妈妈一瓶茶。妈妈默默地接过来,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八月底,在登机口等待登机的人,很多人都是拖家带口。也有的全家都早早地以旅游心境穿上了嘉利吉衬衫(7)。

“喂,妈。”

泉看着登机口前面人们等待排队的地方,突然对妈妈说道。

“怎么啦?上厕所?”

“不是。这么看的话,其实普通的家庭有很多啊,为什么我们家会变成这样呢?”

“也没办法啊。你没有爸爸啊。”

“哟,又逃避问题。没有爸爸的普通家庭也有啊。”

虽然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是说出来之后,却觉得自己说得十分在理。

“哎,泉,对不起。”

“怎么啦,突然跟我道歉。”

“因为妈妈又搞砸了啊。”

妈妈的头发凌乱。泉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

“那也是没办法啊。即便跟他们坐下来商量,被当成坏人的肯定也是妈妈你。所以啊,就走为上策。”

“可是妈妈也有不对啊。”

“那当然啦。你别这么简单地反省一下就完事了啊。搞得我都得转校了呢。”

“对不起……哎,对了,那些人现在应该到我们家了吧?他们看到空荡荡的房子,肯定会生气吧?”

妈妈故意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可是眼睛里却充满笑意。

三年前他们从名古屋逃出来,是因为妈妈和公司里的第二代继承人发生了婚外情。而这次,婚外情的对象竟然是泉同班男同学的父亲。

据妈妈说,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开学典礼之后的家长交流会上,当时他们互相打了个招呼。几天后,他们又在博多站偶遇,对方约她一起喝茶。

泉不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根据泉的想象,无非如此:他们以大家都是学生家长为借口交换了邮件地址,男人发来一封邮件,说什么“前几天偶遇,真是意外啊”,然后妈妈回复“谢谢您请我喝咖啡”。然后,大概又以参加女儿或儿子的学校活动为幌子,发一些邮件装作聊聊孩子。最后,男人便向妈妈发出了邀请:“可以的话,下次一起去吃好吃的清炖鸡肉吧……”

作为女儿的自己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但妈妈很没有出息。用一句话概括,她基本上是那种“喝醉时就会喜欢上旁边那个人”的类型。很可能就是在这家清炖鸡肉的餐馆里(只是举个例子,不见得真的就是清炖鸡肉),对方看到妈妈醉酒的样子,认定“有戏”。

不知两人是否当天就发生了什么。也或许他们当天还守着大人的分寸,各自回到自己家里。然后对方发来一张漂亮的晚霞照片,妈妈也给对方发一张好吃的甜点照片之类的。当然,他们很快便约好再见,最终将大人的分寸抛到了脑后。

其实,泉之所以能够如此细致地在脑海中描绘出和妈妈交往的男人的样子是有原因的。因为,这个男人的儿子,也就是泉的同学后藤公平,正是这种类型的男生。

起初,他俩互通邮件,都是比较正常的,无非是说说班主任的坏话之类的。但是,慢慢地,对方的邮件内容就发生了变化。男生开始含糊其词地邀约,到了最后就直接邀请泉去看电影。只是,在这一点上,泉与妈妈有着本质的不同。泉对对方没有兴趣,便拒绝了邀约。她知道吊人胃口也没有什么意义。但是,这个后藤公平却始终不肯放弃。

他首先发来一封长长的邮件,向泉道歉,说自己太心急了。在这种情况下,一般的女孩也许会温柔地回一封邮件,跟对方说什么“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啦。我们以后还做好朋友吧”之类的。但是,泉并没有这么温柔。每当她看到朋友给喜欢自己的男生发这样的邮件,就会嗤之以鼻:“跟喜欢自己的人做朋友?怎么可能嘛。”

所以,这次她当然也没有回邮件。后藤公平似乎认为泉没有收到自己的邮件,又以“保险起见再次发送”为题发来一封几乎同样内容的邮件。

如此一来,即便是有点爱使坏的女孩,大概也会回一封邮件,跟对方说“邮件收到了”。但是,泉却没有这么做。

再然后,泉就不知道这个后藤公平怎么想入非非了。突然有一天,同班的朋友开始问泉:“泉,你跟后藤君发生什么事了吗?”泉问为什么这么问,对方回答:“后藤君说,‘因为自己太积极了,让泉陷入了混乱。’类似这样的话。”

其实,泉一点都没有混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明确拒绝了对方。但是,后藤却认为是自己让泉陷入了混乱。

这种时候,即便是相当爱使坏的女孩,大概也会与对方交流一下,对他说:“我没有混乱,你别再纠缠了。”但是,泉也没有这样做。

过了一段时间,后藤公平又发来一封邮件。

我并不是要跟你约会啊。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喜欢你。以前大部分时候都是女生追我啦。

大概总结一下的话,邮件的内容就是上面这样。不知为何,他还以附件的形式发来晚霞的照片以及初中时和朋友一起在公园里打篮球时的照片。

当泉听说妈妈和后藤公平的父亲的婚外情通过PTA(8)的副会长泄露给对方的妻子的时候,她首先叹息,恨妈妈还是这样没有出息,然后脑海中便浮现出后藤公平的父亲的身影。他肯定在跟妻子辩称“不是我勾引她的”。

PTA的副会长目睹泉的妈妈和后藤公平的父亲从宾馆出来之后,嘴上说着“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啊”,却几乎告诉了所有认识他们两个人的学生的母亲们。

后藤公平的母亲为了寻找支持者,马上开始行动起来。也许是“家丑外扬”让她变得歇斯底里。她好像每天都在学校附近的丹尼斯(9)餐厅跟大家讲述事件的经过。

泉不理解后藤公平的母亲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是更让她难以理解的是其他同学的母亲。她们说什么“那周五三点我去听你讲啊”之类的,齐聚一堂。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妈妈们是团结一致的。在他们眼中,后藤公平的家庭无论怎么看都是“良好家庭”,而理所当然地,泉的妈妈便被当成试图破坏良好家庭的坏女人。

当然,妈妈也有错。但是,大家应该团结起来将妈妈和后藤公平的父亲痛扁一顿,而不应该仅将矛头指向妈妈一个人。泉认为,在整个过程中,乐在其中的不止妈妈自己,后藤公平的父亲也是一样的。

平常和同班女同学聊天,泉有时会觉得自己对母亲的感觉多少也跟其他人有所不同。

十六岁的花季女孩,对母亲的感情是复杂的。这种感情里总是夹杂着爱与恨,或者说是无限接近于“恨”。

她们在自己原本当成母亲的那个人身上,看到了她作为“女人”的那一部分。妈妈作为“女人”的那一部分,让她们感到厌恶。

但是,泉却不太会有这样的感觉。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只是和其他女生比起来,她的这种感觉近似于无。

一天,她的一个朋友这样说道:“整天装出一副好妈妈的样子讨好女儿,烦死了。”

听了这句话,泉大概明白了自己的感觉为什么会和一般女生不同。因为泉的妈妈绝不会试图讨好女儿。

远方传来婴儿的哭声。泉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又抱住了枕头。但是,她感觉自己抱住的那个枕头与平常不同,便睁开了眼睛。

平常这个时候,早晨的阳光会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房间,但是不知为何,今天房间里光线还很昏暗。这时,她才终于醒过神来。“啊,原来如此。”

泉趴在柔软的羽绒枕上,隐隐约约地看到睡在旁边床上的妈妈的肩膀在微微地上下颤动。

刚才婴儿的哭声,原本以为是梦,其实是从宾馆走廊传过来的。那哭声渐行渐远,被惹怒的婴儿还在哭个不停。

昨晚,经历了匆忙打包和搬家之后,泉和妈妈一起坐上了福冈飞往那霸的最后一班飞机。也许是因为有些激动,在飞机上一点也没有睡。但是,到了那霸机场,坐上出租车前往酒店的那一瞬间,忙活了一天之后的疲惫似乎突然苏醒过来,泉一下子就睡着了。被妈妈叫醒,进了一家酒店,然后被带进一个房间,迷迷糊糊地刷了牙,钻进了被窝。昨天发生的这一切,简直就像一场梦。

泉躺在床上,使劲伸了一下腰。大概是睡足了,昨日的疲惫一扫而光。

她看了一眼床头桌上的电子钟。现在是早晨七点二十分。

“难得去冲绳,起码开始的几天要好好奢侈一下。妈妈已经预订了一个高级度假酒店。”

出发前,妈妈这样说道。

泉下了床。光线穿过厚厚的遮光窗帘的缝隙。虽然只有一束,却很耀眼。

泉猛地打开窗帘。刺眼的阳光让她眼前一片惨白。她慌忙闭上眼睛。眼皮下面变成红色。即便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南国的阳光。

泉喊了一声“一、二……”,然后慢慢地睁开眼睛。一片碧蓝的世界出现在眼前。她打开窗,被那美丽的颜色吸引,走到了露台上。

“喂,妈……你看……”

她不由得发出了这样的声音。眼前只有深蓝色的大海和碧蓝色的天空。

泉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了。她觉得自己之前生活的博多和眼前的蓝天大海简直不是同一个世界。在博多,自家蜗居的那间公寓位于烤肉店的旁边,每天都有烟雾飘进房间,单调的上学路,灰蒙蒙的校园……她也并非讨厌博多,然而当她面对这蓝色的大海与天空时,马上便将那里的一切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喂,妈妈,喂——!”泉又朝屋里喊道。

妈妈终于睁开眼睛,一边睡眼惺忪地说着“嗯,怎么啦?嗯?”,一边坐了起来。

“喂!”泉继续在露台上喊着。

妈妈擦了几次眼睛,朝外面一看,瞪大了眼睛。

“对吧,好漂亮是吧?真漂亮!”

泉回到房间,拉着妈妈的手,把她带到阳台。两人扶着栏杆,交口称赞。“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大海。”“这样的蓝天也是第一次见到啊。”

“我们是在这个酒店住三晚吧?”泉激动地问道。

“对,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我们要好好地奢侈一下。”

“吃完早饭我们就去看海吧……啊,泳衣放进行李箱了吧?”

“当然啦。妈妈要穿比基尼。”

“比基尼?真的假的!”

“为什么?”

“也不想想自己的年纪。”

泉不知怎的想笑。海风轻轻地抚摸两人的脸庞。

“正好赶在你暑假逃走,挺好的啊。”

“妈妈你真是一点都不知道着急……”

“可是,如果不是暑假的话,马上就得去上学啊。”

“啊,转校的手续你给我办好了没?”

“当然。从九月份开始你就是波留间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了。”

“喂,那个波留间岛,离这儿很远吧。”

“坐船三十分钟。”

“我们真的能在那里生活下去吗?”

泉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妈妈拍了拍胸脯,说道:“有妈妈在,没问题。”

“因为有你在,所以才担心啊。”泉无奈地说道。

搜查总部在全国播放的电视节目中公布了山神一也的通缉照片之后,反响之强烈超出了警方的预期。由于嫌犯作案手段残忍,再加上女装通缉照片的特殊性,凶案很快带着感情色彩传遍了全国。

节目播放期间,搜查总部也收到了全国各地提供的很多信息。只是,遗憾的是,直到现在还没有一条特别重要的线索可以让他们找到山神一也。“昨天晚上和我擦肩而过的那个男人有点像。”“两个月前,在咖啡馆里坐我旁边的那个男人有点像。”诸如这些,都是一些模糊的信息。当然,搜查员接到这些信息后,分头行动,逐一排除了这些信息的可能性。最终,搜查总部虽然没有得到重要的线索,但是可以预想,这次节目的播出,会在很大程度上限制潜逃中的山神一也的行动。搜查总部也认为此次节目的播出取得了一定的效果。

那天晚上,北见回到八王子警署的单身宿舍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他已经连续几天住在警署,筋疲力尽,连从口袋里拿出房间的钥匙都觉得累。一进房间,他就只脱掉外套,直接钻进了被窝。期间,违反宿舍规定养的一只老猫舔了几次他的耳朵,把他弄醒,但他却没有力气把猫赶走,很快又睡着了。

这只猫是他一年前在附近的儿童公园里捡来的,正好是在山神作案的几天前。那天,他不当班,去小钢珠店玩了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这只猫。看上去直到最近还一直被人养着,它亲昵地叫着,在北见的脚边徘徊。不知道是被人抛弃了,还是走失了。它的脖子上没有项圈。北见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只是看到这只失去了自己生活的世界的猫一副无助的样子,不知怎的心里感到难受。

他曾通过网络寻找猫的主人,但没有找到。带回家的那天晚上,猫吐了好几次。北见把它带到动物医院,医生告诉他,这是一只十五岁以上的公猫,想必活不了太久了。

最近,它开始经常在厕所之外的地方遗尿。北见只好给它穿上尿不湿。现在一年过去了,老猫依然坚强地活着。

深夜两点多的时候,北见睁开眼睛。虽然只睡了三个小时,但是由于睡得沉,浑身轻松了许多,他突然觉得饿得难受。他坐起身来,抱起睡在旁边的猫,闻了闻尿不湿,还不臭。

他拿出私用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又帮猫换尿不湿啦。一直以来多谢。”

很快便收到了回信。

“辛苦啦。今天午休的时候我顺便去了一趟。应该没有被宿舍的人看见。”

北见离开被窝,抱着猫打开窗户。老猫有些不高兴,挣脱北见的怀抱,回到被子上。北见走到狭小的阳台上。开间的单身宿舍后面是住宅区,从四层的阳台上可以看到静悄悄沉睡的街区。深夜的住宅区没有任何动静,只有一辆自行车从对面明亮的便利店前面驶过。

北见将视线转向远方的八王子站,不由得小声说道:“在哪儿呢?在哪儿……”

即便体力已经达到极限,北见仍无时无刻不在想山神一也的事情。更何况好好睡了一觉之后,更加满脑子都是这种想法了。

一年前的记者招待会上,在记者的围攻下,八王子警署的新巡查失职放走作案后的山神一也这件事遭到曝光。那时的抑郁气氛,直到现在还残留在警察署内。

凶案发生后一周左右的目击信息都集中在东京都内。连接凶案发生的八王子与东京都中心的京王线和中央线沿线都曾有目击信息,比如网吧、桑拿房和便宜旅社等。每当警察收到这样的信息,就分头去调查。当时,搜查总部从来没想到自杀这种结果。嫌犯与受害者夫妇并不认识,而且从他作案的残忍与无计划性来判断,他基本上也不会选择自杀。

凶案发生两周之后,就像常有的情况,人们逐渐开始淡忘这件事。目击信息也就此戛然而止。

如果山神一也没有自杀,现在还活着的话,到九月就满二十八岁了。

父亲山神邦彦在神奈川县川崎市钢铁制品热镀锌加工厂上班,母亲景子在一家保洁公司做小时工。山神一也是他们的次子。比他大四岁的长子一彦患有先天性心脏疾病,在一也出生之前、三岁的时候就夭折了。

父亲邦彦老家在福冈,从当地的一所工业高中毕业之后,来投靠一位在川崎市生活的亲戚,通过这个亲戚的介绍进入现在“东日总亚铅”(10)的前身“德田加工”上班,之后的四十年时间一直都在那里。

邦彦原本就沉默寡言。来到首都圈之后,大概是觉得自己说话一口九州口音,觉得不好意思,就更不爱说话了。而长子一彦夭折之后,他便几乎不再开口,就像是觉得自己一开口说话就会带来灾难似的。

邦彦每天都重复着几乎同样的生活。早晨七点半去上班,不需要加班的话就六点准时下班。下班回来的路上去经常光顾的酒馆喝一杯啤酒,吃三根烤鸡肉串,然后回家,洗澡,吃晚饭,看电视,十点睡觉。每周有一个休息日,几乎都在小钢珠店度过。儿子山神一也犯案之后,他的这种生活也没有任何改变。

另一方面,母亲景子也是一个没有什么特点的女人。记者们唯一能够打听出来的有关她的情况来自她打工的那家保洁公司。“干活麻利。但是,在她负责的那家公寓里,住户跟她打招呼,她也不理人家。所以,有人投诉过好几次,说她态度不好。”不过,据说,这个和丈夫一样寡言少语的女人,被工友邀请去唱卡拉OK的时候,却总是应约前往,唱一些七十年代的乡村歌曲。

凶案发生后,景子就辞了工。各种媒体蜂拥而至,电视上也多次播放过他们打着马赛克的影像。最近,媒体记者虽然没有当初那么多了,但还是会有一些定期前来采访的记者。景子有时会把一些变得相熟的记者叫到家里,说些一也小时候的事,都是一些与案件无关的家常。

通过这些家常话可以知道,山神一也高中毕业后就离开了家。直到这次凶案发生为止的十年时间里,他几乎没有回过家。

大概两个月前,北见在一本周刊杂志上,读到了景子讲的一件往事。那是她生山神一也时的事。

那天夜里,景子独自一人待在病房里,正要入睡。生完孩子之后,她一直高烧不退,由于情况严峻,被分到一个单独的病房。那是川崎市内的一家老旧的医院。

终于要睡着的时候,房门好像开了。灯虽然熄了,但是月光下可以朦朦胧胧地看到室内的情景。房门紧闭。景子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正准备再次闭上眼睛。但是,这时却有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摇摇晃晃地从刚才那扇本应关着的门里跑了进来。景子说,虽然自己并没有真的看见,但是她却清楚地知道。

男孩蹒跚走到床尾,不可思议地盯着躺在床上的景子。景子说,她也并没有真的看见那个男孩,却能够感知他的存在。男孩站在床尾,紧紧地盯着自己。然而,奇怪的是,自己却一点也没有感到害怕。

“怎么啦?”景子不由得问道, “怎么啦?怎么站在那里呀?”

男孩不回答,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尾盯着景子。景子想要起身。就在这时,男孩刷地转身,离开床尾,步履蹒跚地朝房门的方向走去。原本以为他会就这样离开,但是这时他却在门口回了一下头,一脸想让景子跟过来的样子。

景子下了床,穿上冷冰冰的拖鞋,去追那个走出门去的男孩。走到昏暗的走廊里时,男孩已经站在远处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的那头,等着景子。景子追过去。拐过去就是新生儿室。男孩这次站在新生儿室的门口。就在这时,男孩突然不见了。

景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召唤着似的,走进了新生儿室。包括一也在内的五六个婴儿就睡在那面大玻璃的对面。

走进新生儿室的瞬间,景子发出了一声尖叫。玻璃的对面,一也睡在婴儿床上,几个模模糊糊的男人的身影站在他的周围。黑影一般的男人们正盯着在婴儿床上熟睡的一也。景子趴在玻璃上,大声喊道:“住手!”她不停地敲打着玻璃,使劲喊着:“住手,住手!”

那些黑影人齐刷刷地将头扭向景子。景子继续敲打着玻璃。一个男人抱起了一也。下一个瞬间,景子又喊了一声“住手!”就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景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病房的床上。早晨的阳光已经照进了病房。景子马上跑向新生儿室。护士吃惊地从护士站追了过来。

“山神太太,您怎么啦?烧还没退哪!”

背后传来护士的声音,但是景子没有理会,一路跑到新生儿室。

大玻璃的那头,一也好端端地在那儿。好端端地在小床上睡着。

据护士说,昨天晚上景子昏倒在新生儿室大玻璃的前面。值夜班的护士碰巧发现,在医院引起一阵骚乱,值班医生断定,她可能是不顾自己正在发高烧跑到了新生儿室,然后昏倒在这里。

当然,景子并没有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护士,也没有告诉丈夫。因为她觉得即便告诉他们也不会有人相信。

另一方面,即便在妻子景子的眼中,丈夫邦彦对小一也的爱也有些不同寻常。当然,这也许是因为痛失长子的缘故。他有时甚至不愿把孩子交给母亲景子。

一也是个可爱的小孩,爱笑且不认生。父母倒是那种腼腆认生的性格。不管是幼儿园的老师,还是附近商店的老板,亦或是在公交车上坐在旁边的乘客,只要看到一也那双可爱的大眼睛,就会跟他打招呼。这样一来,作为家长的邦彦和景子夫妇就不得不和他们说话。景子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不爱和陌生人说话。

一也上了小学之后,丈夫邦彦对儿子的爱依然如故。一也加入当地的一个足球队之后,邦彦明明没有任何经验,却非要去当他们的教练参加训练。

上了小学的一也不仅可爱,而且聪明。在班上好像也很受欢迎,因此被选为班长。有时景子还会接到同学妈妈的电话。“我家孩子好像喜欢一也君,正给他做饼干呢,一会儿可以拿给他吗?”当然,景子高兴地把那个女孩和她的母亲请到家里,晚饭做了些散寿司饭招待她们。

对于景子来说,这一切和她自己的童年时代完全不同。如果说童年时代的自己和母亲是配角的话,现在的一也和自己无疑成了主角。大概丈夫邦彦也有同样的感觉。

但是,此前一直低着头溜墙角走路的他们,现在却不得不走到前台的中心位置。景子感到疲惫。简而言之,就是她根本不是“一也君的好妈妈”那块料。

这种感觉,丈夫邦彦应该也是有的。就因为太爱孩子,明明没有经验也要去当足球队的教练,这倒也没什么。孩子们刚开始学习踢足球的时候也就罢了。关键是孩子们的学习能力是惊人的,经过一年的训练,他们就开始要求学习不输给大人的踢球技术。当然,邦彦也为了满足他们的要求,不停地努力。但是,没有经验的中年男人的努力不可能赶上孩子们的成长速度。

结果,邦彦也和景子一样,最终没能成为“一也君的帅爸爸”,不久之后便辞去了足球队的教练职务。

到了小学高年级的时候,一也的成绩开始下降。即便在父母眼中,也成了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孩子。

泉站在民宿“波留间之波”的院子里,急急忙忙地采着通红的扶桑花。民宿的老板林耕作已经将车停在大门口,准备载着客人前往轮渡码头。

泉摘了几朵开了五分的扶桑花,一边喊着“等一下”,一边跑向门口。

在这里住了四天三夜的小夏帆和她的母亲正要上车。小夏帆看到泉从院子里跑出来,也跑了过去。“姐姐!你去哪儿啦?”

“小夏帆,明年夏天要再来哦。”泉把自己摘来的扶桑花递给她。通红的花束遮住了才六岁的夏帆的脸。

“我肯定还会来的,姐姐,我给你发邮件哦。”

“你要加油学游泳啊。”

“我会加油的。等我学会了游泳,你要带我坐船去远方。”

夏帆的母亲微笑地看着两人依依惜别的样子,摸了一下夏帆的头,说道:“夏帆,我们该走啦。跟泉姐姐说‘谢谢你一直陪我玩’。”

强烈的阳光下,三人浓浓的黑影排列在脚下。围着民宿种了很多向日葵,在海风的吹拂下来回摇摆,仿佛也在伤离别。

“走吗?”

耕作打开驾驶席的车窗,探出晒得黝黑的脸。夏帆和母亲坐进面包车。刚才似乎在厨房的泉的妈妈和瑞惠阿姨也穿上木屐出来送别。

“小夏帆,再见。”泉挥了挥手。车子已经开动了。夏帆打开车窗,不停地朝泉挥手。泉他们站在大门口,一直目送着车子消失在榕树背后。

“泉,一会要出门吗?”正要回去工作的妈妈问道。

“跟若菜约好去她家看《欢乐合唱团》的DVD。”泉回答。

瑞惠听到泉的回答,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若菜的爸爸,脚伤好了吗?听说从屋顶上摔下来了?”

“若菜的妈妈说,虽然脚上打着石膏,但是嘴还是厉害得很,每天唠唠叨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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