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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田修一/译者:岳远坤 当前章节:14920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12

“有请人来帮忙吗?她妈妈一个人应该顾不过来吧。”

“若菜的姐姐从本土回来帮忙了。”

瑞惠听泉这么说,夸张地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笑道:“本土?泉,你已经变成一个真正的岛民了。”

泉和妈妈两人来到冲绳的这个离岛、波留间岛已经过了三周了。如果说一开始一点都不担心,那是在说谎,但是当泉和妈妈在那霸的度假酒店住了三个晚上,坐着轮渡来到这个岛上的那个早晨,看到码头上挥手迎接他们的瑞惠和她丈夫耕作的那一瞬间,心中所有的担心都烟消云散了。“长这么大了。”瑞惠说着,紧紧地抱住她。旁边的耕作看起来沉默寡言,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瑞惠坚实的臂膀和耕作无言的欢迎,让泉原本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

现在,泉和妈妈住在西式民宿后面的一个厢房里。虽说是厢房,但是由于瑞惠夫妇之前一直住在里面,所以生活必需品都是齐备的,因此几乎没带什么行李过来的泉母女也不用为每天的日常生活发愁。

到了岛上的第二天,妈妈就开始快乐地在民宿工作起来。泉也只要一有时间就帮帮忙。但是,自从转入的那所高中开学之后,泉放学回家或者在休息日想要帮忙的时候,瑞惠就会把她赶到一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不要天天忙着晒被单,赶紧去找个男朋友啊。”

即便如此,比如有像夏帆这样的孩子来住宿的时候,泉仍会高兴地当孩子们的玩伴。和母亲两个人一起来的夏帆起初无精打采的。这也是因为碰巧同一天跟他们一起住进民宿的两个家庭都是仿佛画中的圆满家庭,有赖以依靠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和孩子们。泉见夏帆一天到晚在民宿的客厅看电视,就把她邀请到自己的房间里来玩,摘下院子里盛开的鲜花做成花束,两人拿着拍照。

第二天,夏帆说想去看海,泉就和她母亲三个人一起去了海滩。碰巧泉同年级的男生也在那里。他们用脚和棍子将热带鱼赶到浅滩。别说夏帆,就连泉看到那些五颜六色的热带鱼在脚边游动时,都高兴地叫了起来。

泉转入的波留间高中是一所很小的学校,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虽然名义上是普通高中,但是实际上一个年级的其中一个班叫作机电班,泉插入的另外一个班叫作旅游信息班,这个班的同学大部分都希望毕业后到酒店之类的地方工作。当然了,机电班的男生占压倒性的多数,旅游信息班则有三分之二是女生。

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上,泉一脸紧张地站在这个旅游信息班的同学们的面前。因为没有来得及买校服,她就直接穿着福冈的高中校服来到学校,但是没想到这身校服却颇受女生的欢迎。到午休的时候,女同学们就已经完全接纳了这个转校生。尤其幸运的是,班上女生的领头人大城若菜热心地告诉她这所学校与别处的各种不同。

若菜非常喜欢美国的人气音乐剧《欢乐合唱团》,准备在波留间高中也创办一个“欢乐合唱团”协会。泉自然想继续打网球,但是不巧这个波留间高中不但没有网球协会,就连网球衣都没有。于是,泉虽然并不喜欢什么《欢乐合唱团》,但是觉得“反正也不讨厌卡拉OK”,再加上若菜的再三邀请,决定加入协会,成了这个协会的创办者之一。

最近,泉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去若菜家里,和另外三个朋友,也是协会的创办者,一起看《欢乐合唱团》的DVD电影,背诵英文歌词和舞蹈动作,然后带着录音机去若菜家附近的海湾,一起在海滩上跳舞唱歌,直到太阳落山。

民宿“波留间之波”是一栋两层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白色墙壁,冲绳传统的石墙在四周围成院子,大门口有两尊冲绳狮子。泉走出大门,走在路上,放眼看去,前方是辽阔的海滩。沿着沙滩的路边也都是古旧的石墙,枝叶繁茂的大榕树挡住阳光,形成一片浓郁的阴凉。在这片浓郁的阴影中眺望就在近旁的那片美丽的大海,简直就像是同时享受着昼与夜。泉像往常一样爬上石墙,行走在昼与夜之间。

美丽的大海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碧蓝的海波无聊地冲刷着海岸。

这时,泉看到石墙的那头,与县道相接的地方有一个人影。他坐在榕树树荫下的石墙上,伸长了脑袋看着这边。泉认识那个男生。他剃着光头,皮肤黝黑。前天,泉带着夏帆去海滩玩的时候,为他们赶热带鱼的男同学当中也有他。他是机电班的同年级学生,名字好像叫作知念辰哉。他好像在等什么人,一脸无聊的样子,抱住一条腿,另一条腿垂在下面。

泉继续在石墙上走着,到了前面那棵榕树的树荫下,她喊了一声“喂”。辰哉抬起头来,答应了一声:“噢。”

“你在等人吗?”泉问道。

“船。”辰哉只答了一句。

“船?”

“前天你不是说想坐船吗?”

“带发动机的船?”

辰哉听了泉的问题,点了点头。

的确,泉前天曾说想开带小型发动机的船。只是,她并不记得自己曾单独拜托过辰哉。

“我家的船,今天没出海。”

辰哉只说了这么一句,站起身,在石墙上走了起来。

“等……等一下,你要开船载我吗?”泉冲着他的背影说道。

辰哉也不答话,继续沿着石墙往前走。泉犹豫了片刻,转念想,与其去若菜家看《欢乐合唱团》,然后到海滩上又唱又跳的,还不如乘船去看一看眼前这片蓝色的大海。

“喂。”泉叫住了辰哉,“……我给若菜发个短信,告诉她我会晚到一会儿。你等我一下啊。”

泉马上给若菜发了一条短信。她认为,这个岛这么小,即便说谎也很快就露馅,于是就照实跟若菜说了。很快,泉就收到了回信。“知道啦。可是,辰哉家的船可破了,会沉的哦。”

走到县道的前面,辰哉纵身一跃,从墙上跳了下来。泉也想学他的样子跳下去,可墙实在太高,她没能做到,就用手撑住石墙,慢慢地滑了下去。

“喂,辰哉,你家是渔民吗?”

走在没有阴凉的县道上,泉冲着辰哉的背影问道。辰哉脚下的白线在阳光下闪耀。白线顺着坡道向下,一直朝着大海的方向延伸。

“不是,民宿。就是若菜家附近那家叫作‘珊瑚’的。”

“啊,我知道,墙是粉色的对吧?”

“那个啊,原本是红色的。”

辰哉似乎不是为了逗泉开心,头也没有回。县道的下坡路穿过一片原生的椰子林。高耸入蓝天的椰子树叶被海风吹得大幅摇摆。泉学着辰哉的样子沿着白线往前走。路的前方,这条白线似乎连着云端。前方开过来一辆小货车,辰哉停下了脚步。

白色的小货车来到两人的旁边,停了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看着辰哉,也不打招呼。

“我老爸。”

辰哉努了努下巴,向泉介绍。泉赶紧鞠躬说:“你好!”

“啊,就是最近刚和妈妈一起来‘波留间之波’的那孩子?”

辰哉的爸爸虽然体格魁梧,声音却很高亢。泉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是”。

“辰哉,爸爸离开两三天,家里就交给你了。”

辰哉的父亲只说了这么一句,对泉点点头,就开车离开了。辰哉又马上迈开步子,泉却扭头目送那辆车远去。

“辰哉君,你爸爸要去哪儿啊?”泉问道。为了缩短自己与辰哉之间的距离,她加快了步子。

“可能是那霸。”

“工作吗?”

“反对运动。据说在那霸举行示威游行活动。”

“反对运动?”

“比如,反对基地,反对‘鱼鹰’运输机什么的。”

“你爸爸在做这些吗?”

“他本来是那霸人,和我老妈结婚后才来这里的。”

辰哉似乎自以为已经做出了解释,但是泉知道的信息太少,仍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总是这样,也不干活,突然一走就是好几天,让人着急。从我还上小学的时候就这样。妈妈早就已经不指望他了。”

“这样啊。”

“他要是总不在也就罢了。关键是吧,偶尔回来的时候,他总是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跟住在我家的从本土来的客人说什么‘冲绳的现实’啊之类的,让很多客人感到头疼。”

“这样啊。”

“嗯,一开始大家还会认真听。可是,人家毕竟是来旅游的,到最后都会表现出一脸为难的样子。”

泉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又小声说了一句“这样啊”。这时,辰哉加快了脚步。泉也跑了起来,想要和他并排走在一起。正要追上的时候,辰哉突然停下脚步,泉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看,龟壳花。”

辰哉指着路边的草丛说道。泉隔着辰哉的肩膀往那边瞧。一条足有一米长的龟壳花扭动着亮晶晶的身体向前爬行。

“怕吗?”

辰哉回过头来,与泉面对面。他的鼻子下面流着汗。

“漂亮。”泉回答。

辰哉又开始走了起来,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县道是一条沿海路,绕过一个小小的海岬,向前延伸。从这个海岬再往前走十五分钟左右,就是辰哉和若菜他们居住的村落,那一带也散布着很多蓝色的海湾。

辰哉的船停靠在空无一人的海湾上。小船在阳光照耀下的蓝色海面上孤零零地摇曳,就像被世界遗忘了似的。

辰哉走到沙滩上,拉起粗粗的绳子。缠绕着海藻的那根绳子看起来有些扎手,但是辰哉却轻而易举地拉了过来。小船,不,或者说是大海那边的景色,似乎随着绳子被拉了过来。

“你先上。”

泉听辰哉这么说,便用两手拿着拖鞋,踏着海浪,坐上了小船。同时,辰哉收起绳子扔到船上,小船被绳子一压,剧烈晃动起来。

“呀!”

泉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不由得尖叫起来。她弓着腰站在摇晃的小船上,小心翼翼地坐下。辰哉对这些视而不见,粗鲁地用脚踢着小船,改变小船的方向,然后更加粗鲁地推了一下,自己也乘了上去。

泉坐在船上,抓住船帮,突然被眼前这逆转的景色迷住了。眼前只有蓝色的大海。

上了船的辰哉下半身已经湿透。当他在船上走动的时候,野兽一般的脚印清晰地留在船板上。

“要看看吗?”

泉听到辰哉叫自己,回过头去。辰哉已经将小型发动机的绳子拿在了手中。

“嗯,要看。”

泉爬到船尾。发动机虽然旧,但是似乎保养很好,里面的部件都油光光的。

辰哉没有做任何说明,按下操作杆,拉起绳子,然后又按了一个什么东西。一次没有发动,反复弄了三次,发动机才终于发动。声音比想象的要大,泉不由得堵上了耳朵。同时,船头突然上扬,小船冲破蓝色的海面,开了起来。

“哇!”泉惊叫起来。辰哉坐下来,指着手中的舵,说道:“喂,这个。”

“让我试试吗?”泉慌道。

“我帮你。”

泉摆正姿势,握住舵,能够感受到发动机的震动。她拼命地握住舵,辰哉握住泉的手。他的手掌热热的。船眼看着离了岸。扑面而来的热风,不知为何却时而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

“转过那个海岬,向右行驶。”

听到辰哉的话,泉问:“怎么转?”

“慢慢往这边动,你看,就向右了。”

泉配合着辰哉的手,也开始用力。船体与头顶的积雨云一起向右倾斜。刚转入海岬的后面,前方的海面上就出现了一个小岛。

“那个岛上有人吗?”泉问道。

“没有。”

“那么,是荒岛?”

“有农田什么的。”

“谁家的?”

“谁家的?有我家的。若菜家的,应该也还有吧。”

“种的什么呢?”

“甘蔗啦玉米啦之类的。”

“能到那个岛上去吗?”

泉问道。辰哉也不答话,默默地将舵转向那个方向。

小船乘风破浪,在蓝色的大海上前行。那个小小的荒岛越来越近,慢慢地变大。五六只大鸟在小岛的上空盘旋,似乎在迎接泉他们的到来。

当船靠近原生椰子树生长的海滩,连树下生长的扶桑花都清晰可见的时候,辰哉熄灭了发动机。发动机的声音倏然消失,只剩下船头拍打海浪的声音。

“这个岛还挺大的吧?”泉问道。

“我出生的时候,这个岛上还住着很多人。养猪什么的。”

泉松开舵。被辰哉握住的地方稍微有点疼。

美丽的海湾上有一座古旧的浮式栈桥。从白色的海滩上延伸出来的这座木制栈桥看起来既像一座没有完工的栈桥,又像是一条通往碧空的飞机跑道。

辰哉关了发动机之后,慢慢行驶的小船以让人惊异的准确抵达栈桥。准确地说应该是贴上,而不是撞上。

“好厉害。正好。”

泉不由得惊叹,辰哉只是轻声答了一句“习惯了”。

“我先下,你稍等一下。”

辰哉拿起盘在脚边的绳子,搭在肩膀上,跳上栈桥。船体剧烈摇晃,泉又一下子趴在船板上。她感觉似乎正在摇晃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的整座小岛。

“好了。”

辰哉把绳子系在浮标上,伸出手。泉拉住他的手,跳到栈桥上。栈桥也和船体一样摇晃着。泉抬头看着天空,转了一个身。只有海浪的声音。

“围着这个岛走一圈要多长时间?”

“大概一个小时吧。”

两人并排走在浮式栈桥上,脚下的影子并列在一起。

“沿着那条路往上走,就是农田。没准有人来干农活。”

“除了农田之外,还有什么吗?”

“没了。都是废弃的房子。”

“我可以在岛上看一圈吗?”

“那我去那边睡会午觉等你啊。”

辰哉指着椰子树的树荫,说道。

“啊,你不跟我一起来?”

“一起也行……”

“也行?”

“我还以为你想一个人溜达溜达。”

离近一看,泉发现辰哉的眸子炯炯有神。浓密的睫毛形成的阴影让他那眸子显得更加乌黑发亮。

“你们这边的人都这样吗?”泉问道。

“哪样?”辰哉瞪大了眼睛。

“没有没有,算了。”

泉也说不上来。反正她听到辰哉刚才说让她随便去玩一下,便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接纳,心里特别高兴。

辰哉真的一下子躺倒在一排大椰子树的树荫里。泉丢下他,独自沿着一条原生的羊肠小道,从海滩走了上去。小路没有任何修整,泉一边拨开两边伸展过来的枝叶,一边往前走。走上斜坡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正像辰哉所说,上面是一望无际的甘蔗田,万籁俱寂,只有风声。田间虽然有路,却没有铺设柏油,在强烈的日照下,路面上的土呈白色。远处有几间仓库模样的房子,却不见有人做农活。

岛上好像都是平坦的土地,但是左手边有一个小山丘。泉朝那座山丘走去。途中,她把一片甘蔗叶撕成条,像交响乐的指挥家一样挥舞着叶子。蓝色的蝴蝶撕开头顶的蓝天,在前方飞舞,似乎在为泉指路。

路上有轮胎的印迹。大概是拖拉机的大型轮胎在雨天留下的印迹,就像笔画很多的汉字一样,清晰地留在地面上。

泉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带一些饮料来。她没有戴帽子,也没有一点阴凉可以让她躲开强烈的日照。爬上前面的那座小山就回去。她这样想着,又开始挥动手中的甘蔗叶。

爬上小山之后,可以看到整座小岛。正如辰哉所说,岛上有几个村落,都是已经废弃的平房。大概是被台风刮过,所有的房子都已经没有了屋顶。

山上出现了一堵混凝土建成的墙。不知原本是什么建筑,现在只剩下一面墙了。墙上有一面窗,透过窗子能看到对面纯净的蓝天。泉仔细地看了一下,发现草丛里也有一些混凝土的碎片,可以判断出原本这里有一栋很大的房子。走到那堵孤零零的墙壁前,泉看到前方还有一栋废弃的两层小楼,只剩下钢筋混凝土的外墙,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棱。

曾经有人在这里住过。泉心想。她想象着曾经住在这个废弃小楼里的人每天透过二楼的窗子眺望大海。不知为什么,在树荫里睡觉的辰哉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脚步声,不是自己的。在这个废弃的小楼里,的确有什么东西在动。

泉竖起了耳朵。废墟里的声音也同时消失了,只剩下吹过小岛的风声。

她以为是辰哉,认为他谎称自己在沙滩等,其实却抄近道先到了这里,想要吓唬一下自己。

她不由得笑了起来。搞这样的恶作剧,真幼稚。但转念一想,难得开个玩笑,干脆也假装被吓到好了。

泉继续挥舞着甘蔗叶,故意哼着小曲儿往前走。走到废墟的前面,做好了大吃一惊的准备,可是辰哉却怎么也不出来。

从没有门的门框里,可以看到废墟内的情景。天花板已经坠落,阳光从上面照进来,屋里很明亮。墙壁虽然脏,但由于是白色的,显得更加耀眼。

里面有篝火焚烧的痕迹。虽然样子不好看,却堆着石头,甚至还有烧焦的网子搭在上面。旁边有一个大背包。是那种随处可见的红色背包,还很新,东西装得满满的。再仔细一看,发现地上还有未开瓶的瓶装水和罐头之类的。

墙那边的确有人,但是泉开始觉得那人不是辰哉。“是辰哉君吧?你在的,对吧?”泉故意朗声喊着,慢慢地往后退。这时,一个年轻男子突然从窗框的那边站起身来。泉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个男人的头发脏兮兮的,好像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长着胡楂的脸庞晒得黝黑,可怜兮兮的。只是,看到他穿着一件印着米老鼠图案的T恤衫,泉突然觉得不再那么可怕。

“我还以为我朋友在那儿呢……”泉先说道。男子在窗户那边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后,当然辰哉不可能在那里。“没事吧?”男子对泉说道。他好像在担心依旧坐在地上的泉。

“啊,没事。”

泉一边站起身,一边向后退。身子虽然在向后退,视线却还对着那个男人。男人似乎为了躲开她的视线,消失了,然后又从没有门的门框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香肠。

泉站直了,拍打屁股上的沙尘。男人站在没有门的门框前,看着这边。

“那,那个,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泉直接问道。男子也好像已经猜到泉会先问这个,说道:“到这边随便逛逛,就是那种一个人的旅行之类的吧?”他自己嘴上这样说,却又兀自歪了歪脑袋。

男子微笑时露出白色的牙齿,让泉进一步放松了警惕。

“这边?是指冲绳吗?”泉问道。

“嗯。”

“你是怎么到这个岛上来的?”

“从波留间岛搭便船。”

“岛上的人?”

“对,来这个岛上干农活的人。”

男人语调虽然沉着冷静,却也好像有些紧张,过分用力地握着手里的香肠,里面的肉似乎马上就要撑破塑料包装。

“什么时候?”泉问道。

“三四天前。”

“然后就一直在这儿吗?一个人?”

泉将目光转向男人的身后,地上堆放着瓶装水和罐头。

“你呢?干农活?”

“坐朋友的船来玩一下。”

“你朋友呢?”

男人看了看泉的身后。

“在沙滩上等着呢。”

泉这样说完,突然想了起来,问道:“啊,你要是回波留间的话,可以一起坐船回去。”

男人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不,没关系。”

然后,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刚才那些蓝色的蝴蝶又开始在泉的周围飞舞。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泉说道。“啊,嗯。”男子点了点头。泉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喂!”

泉走出很远,被男人叫住。

“请不要把我在这里的事告诉别人。”

男人低着头,阴影落在脸上。泉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爽快地点了一下头,又转身走了起来。

回到海滩时,泉看到辰哉还躺在椰子树的树荫里。辰哉听到泉的脚步声,坐起身来,吃惊地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从山丘回来的路上,泉一直以为自己会把那个男人的事情告诉辰哉。并非自己想说,而是感觉自己可能会说出来。但是,听到辰哉的问题,泉却只答了一句:“太热了。”

辰哉站起身,拍拍屁股和后背的沙子。由于后背被汗水打湿了,衣服上的沙子怎么也弄不掉。辰哉朝浮式栈桥旁边的小船走去。后背上,只有那块被汗水打湿的区域才留着沙子,泉看着那些沙子,追了上去。

泉拉住辰哉的手,乘上小船,然后问道:“哎,会有游客到这座岛上来吗?”辰哉一边打开发动机,一边回答:“没有人来。这里什么都没有。”

发动机发动之后,小船急转弯,朝大海开去。跟来的时候相比,泉可以更好地坐稳了。

“倒是偶尔会有怪人来这个岛上。”

辰哉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小声说道。“怪人?”泉回头。

“比如背包客之类的。对了,有个邻居说,前几天他来这里干农活的时候,就载着一个年轻人来这里了。”

“那他是怎么回去的?”

“应该是坐另外一个人的船回去的吧。”

泉转身,看着身后渐行渐远的那座小岛。不知道那个邻居载的那个年轻人是不是就是刚才那个男人。但是,和辰哉想的不同,男人还没有坐别人的船回去。

“哎,那座岛上有水吗?”泉问道。

“有啊。因为有农田啊。”辰哉笑道。

荒岛离得更远了。泉开始想象那个男人在废墟中迎来夜晚的情景。冲绳的星空,比别处的更加立体和厚重,就像以前看到的星空像千层酥一样重叠在一起。泉总是想将自己的手伸进那层叠的星空。手臂深深地伸入夜空,触摸那里的繁星,就像在触摸沙粒。

南青山根津美术馆附近有一家叫做“O”的法式餐厅,专门经营各种野味。餐厅里有一个玻璃冷冻柜,里面挂着还带着肋骨的野猪肉和鹿肉之类的。虽然有些顾客看到这幅情景会感觉害怕,但是由于这里以非常实惠的价格提供精致的菜肴和精选的红酒,因此餐厅里总是有很多常客,生意兴隆。

优马坐在冷柜前的桌边,等着嫂子友香。他下班晚了,比约好的七点半到得晚,但友香比他更晚。

优马盯着一个看样子像是新来的服务生,打发无聊的时间。那个服务生大概还是大学生,头发剪得短短的,看起来很干净。他有时听不清客人的点单,脸颊羞得通红,显得十分可爱,让人忍不住盯着他看。

这时,门开了,友香一边夸张地说着“对不起”,一边走了进来。这时,服务生听错了红酒的名字,正羞得脸颊通红。也许是因为穿着一件璞琪的有着醒目大花的连衣裙,友香刚一进来,整个餐厅就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她落座后注意到桌子的摆设,问道:“哎?三个人?”

“还有克弘一会儿过来。”

“啊,克弘君?好久不见了。对了,今天聚会,不是小叔子要犒劳辛苦的嫂子吗?”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刚才碰巧克弘发短信约我。”

“听说是航让你请我吃饭的?”

“是啊。有这么一个疼媳妇的老公,嫂子你可真有福气。对了,这么好的老公,谁介绍你们认识的来着?”

“当然是善良的小叔子啦。”

“没错,我就要让你一辈子欠我这个人情哦……对了,花音呢?”

“今天晚上航看着呢。刚给她洗了澡。”

优马和友香原本是酒友,从上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

“对了,听哥哥说,你又要去工作了?”

友香叫过那个可爱的服务生,点了一杯香槟。优马向她问道。服务生离开之后,友香马上发问:“刚才这男生是你喜欢的类型吧。”优马老实承认,“嗯。”

“对,我想回去工作了。”

“原来那个公司?”

“不是。是一个朋友开的公司。对了,就是洋子,一直在纽约的广告公司的那个。优马,你不认识吗?”

“不认识啊。还是PR方面的工作吗?”

“对。”

“哥哥怎么说?”

“嗯,说是赞成我出去工作,可是考虑到妈妈的身体状况,就说了一句‘现在马上吗’。”

“是啊。”

“对了,今天妈妈的情况挺好的。她说想吃豆馅面包,我就去给她买了一个,结果那么大一个面包,她吃了一大半。”

“啊,今天你就别当自己是我嫂子,就当是朋友聚会好了。”

“真的假的?那我的牢骚可就多了。”

“那是肯定啦。刚生完孩子,却不得不每天照顾生病的婆婆。”

来点单的不是刚才那个服务生,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女服务员。长得好看,也就是看看可以,点菜的话,还得是经验丰富的服务员才管用。虽然现在还没到吃野味的季节,优马却点得相当丰盛,前菜点了棕熊肉冻,主菜点了炭烤北海道鹿肉。

友香已经喝完了一杯香槟,又看着酒单,考虑接下来喝点什么。每当优马看到友香这样,就想起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的样子。可是,是在哪里,怎么认识的呢……大概是在酒吧之类的地方吧。这个女人虽然喝醉之后会跳萨尔萨舞,但是说话用词和笑的样子却十分优雅。优马与她相识之后不久,就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她能嫁给哥哥,成为自己的嫂子就好了。然后,优马当真把她介绍给了哥哥,如愿以偿。他觉得自己的眼光应该没错。

“最近工作忙吗?”

优马原本以为友香会开始发牢骚,抱怨照顾病人的辛苦,没想到她点了一杯有机白葡萄酒之后却改变了话题。

“不,工作还算一般了,就是这个夏天玩过头了,筋疲力尽。”

“在替你照顾生病老娘的嫂子面前,这种话亏你能说出口,脸皮真够厚的。”

“所以啊,今天我们就当是朋友聚会啊。”

“啊,你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啊。被你骗了。”

友香和哥哥航并没有谈起过小叔子是同性恋这件事。当然,优马也没有跟哥哥坦白过。他只是觉得哥哥大概知晓,也觉得友香应该也知道哥哥知晓这件事。哥哥和友香倒不是互相想要套对方的话,只是哥哥有时会突然说起“优马也该找个媳妇了”,此时友香就会故意岔开话题,说“他还想多玩玩吧”,于是哥哥就会一脸落寞的样子说:“是啊,那些家伙是没有终点的。没有终点,在各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没有开始。”

“你说你这个夏天玩得筋疲力尽,到底都干什么了?”

友香喝了一口白葡萄酒,满意地对侍酒师点了点头,问优马。

“无非就是像以前的夏天那样啊。到健身房健身,去酒吧找男人,去喝酒然后被男人甩掉,然后大家一起去吃野外烧烤,再找别的男人,然后再去健身房。”

“你们这些人也真是不容易呢。每年如此。”

“真的是不容易。每年都是这样啊。夏天结束,秋天到了。到了秋天就会有食欲,好不容易塑好身材又长出赘肉,不过想着反正冬天能穿厚衣服,也无所谓了,可是一不小心,下一个夏天又毫不留情地来到,然后又得赶紧去健身房。”

优马半开玩笑似的跟友香说了这些,然后突然想起哥哥说的那句“那些家伙是没有终点的”,问道:“喂,友香,结婚后有什么改变吗?”友香疑惑了片刻,然后笑着说道:“可能变得受欢迎了吧。”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不必再努力去吸引别人了吧。”

“……这是在挖苦我啊。”

主菜端上来的时候,克弘华丽登场了。餐厅的大门是个玻璃门,但是,唯独克弘好像看不见这扇门似的,猛地撞到上面,餐厅所有顾客都将视线转了过去。

克弘一落座,就点了白葡萄酒,跟许久不见的友香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也不管之前优马他们谈了什么,就自顾自地说起了自己最近的恋爱经历。

原来,克弘有一个交往了九年的男朋友,但是今年夏天克弘却和另外一个男人好上了。对了,那个男人也有一个交往多年的恋人。简而言之,就是双重出轨。总之,双方都不打算与自己最爱的恋人分手。克弘也只是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性伙伴。但是,那个男人最近却突然说什么“感到一种罪恶感……”。当然,之所以感到罪恶感,是对他交往多年的那个恋人。而且,他还严厉地指责克弘:“克弘君,你对你家那位难道没有感到罪恶感吗?原来你是那么冷漠无情的人?”克弘倒是没怎么感到什么罪恶感,听到对方如此指责自己,特别吃惊。

友香默默地听完克弘的讲述,插嘴说道:

“罪恶感啊,其实是因为自己快乐,才有感觉。所以啊,也就是说,对方非常享受,而你却没有乐在其中。总之也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听友香这么一说,的确是这个道理。优马深深地被友香的见地折服。可是,克弘在旁边却依然有点意犹未尽的样子,为自己辩解。“哪儿啊,其实我也乐在其中啊,只是还不至于产生罪恶感……”

“对了,你和那个出轨的对象,都有交往多年的恋人吧?你们真是太奔放了。服了。”

友香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优马也不由得想要反驳。“不是啦,也不是所有的同性恋都像克弘他们那样啦。也有不少人想找一个长相厮守的伴侣。”但是,优马说到这里,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突然没有了气势,只好局促地说了一句, “当然啦,我还没找到这样的人。”

接下来如果再给克弘点菜的话,要花很长时间,所以克弘决定分食优马他们点的炭烤鹿肉。“要这样的话,刚才点红葡萄酒就好了。”克弘说着,将刚端上来的白葡萄酒喝水般一饮而尽。

“我说啊,刚才听你们俩说话,我就在想,最近大家都在说的什么草食男,到底哪儿才有呢?”友香换回刚才的话题。“啊,那个啊。那是直男世界的事情。在我们的世界里,大家岂止肉食啊,简直都是猎野味的,大家都在用最新的交友软件,你猎我,我猎你。”优马笑着说道。

“对了,克弘君,我要再问你一下,你有一个交往了九年的恋人,对吧?”

听到友香的问题,克弘点头道:“嗯,托您的福。”

“现在感情出问题了?”

“没有啊,好得很。或者说,爱他胜过爱自己。”

克弘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友香听了又一脸惊讶。

不知道为什么,优马这时突然停止了思考。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却无法很好地表达出来。克弘刚刚说的那句“爱他胜过爱自己”,搅乱了优马的大脑,不,是他的心。

“怎么啦?”

听到克弘跟自己说话,拿着高脚杯的优马笑着遮掩,“不,没什么,听你们俩的超级恋爱论,惊呆了。”

有关克弘恋爱的话题就这样结束,接下来大家谈起了友香再就业的事情,然后又说起了夏威夷。友香和克弘一边喝着饭后的甜葡萄酒,一边愉快地聊着天。但是,不知为何,优马还是忘不了刚才那句话,无法很好地跟上两人的谈话。

三人结了账,走出餐厅。一股劲风突然吹过大街。放在餐厅门前的手写招牌差点被风刮倒。优马慌忙按住招牌。在旁边抬头看着天空的克弘小声说道:“刮台风了。”

“……这次的台风很强,现在应该才到小笠原群岛附近。还有一个很强的台风正逼近冲绳。好像一个是19号台风,一个是20号台风。”

优马抬头看着天空。厚厚的云层飞快地飘过低沉的天空。空气沉闷,只有雨的味道。

“对了,接下来干吗?”

“友香呢?”优马听克弘这么问,将问题转给了友香。

“我还是回家吧。花音可能还没睡。”

“啊!再去喝点吧。”

克弘立马挽留,但是已经决定回家的友香根本不听。

“那我也回家吧。”优马也说道。

“哎呀,这算怎么回事啊。原来我就是赶着来分你俩的鹿肉吃了,而且还只分到那么一点点啊。”

克弘噘着嘴。“你也偶尔早点回家吧。”优马说道。“回到家里也没人啊。”克弘嘴巴翘得更高了。

“为什么?”

“我之前不跟你说了嘛?”

今年夏天,克弘的男朋友一直在国外工作,几乎不在东京。

“原来如此。怪不得过上了猎野味的生活呢。”

友香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三人赶在下雨之前,急匆匆地赶往车站。快到表参道站的时候,友香问道:“优马,今天你不会还去妈妈那里吧?听说你最近每天晚上都去。”

“不,今天直接回家。”优马回答道。

“啊,阿姨最近怎样啊?”克弘假惺惺地问道。“你真的想知道啊?”优马笑着说道。“对不起,我其实不想知道。”克弘老实承认。

三人并排走下通往地下的楼梯,然后分别走向不同的电车线路。优马独自一人走到检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心里想道:“结果还是没说。”

今天决定和友香见面的时候,优马原本以为自己会说的。克弘突然要来的时候,也觉得干脆告诉他俩好了。但是,最后跟谁也没说。不知道是自己觉得那事不值一提所以没说,还是想说却没有说出口。反正,结果没说,只有这一点是既成事实。

三个星期前,优马认识了一个男人。就这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说出口。遇到的那个男人也并不是自己特别喜欢的类型。心里也没有产生那种令人揪心的悸动。那个男人现在住在自己家里。但是,他却没能将这件事告诉他俩。也许是因为两人是在浴室认识的,他觉得丢脸,所以没能说出口。但是,原以为在友香和克弘面前可以不用在意,应该可以说出来的。而且,他原本是打算跟他们说的:那家伙双手抱膝蹲在大浴场的角落里,自己跟他做完爱之后就把他带回了家。这本就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故事,像克弘那样当成笑话讲出来就好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最后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优马平常总觉得自己“活得无拘无束”“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同性恋而感到痛苦”,但是,在这种时候,他的谎言就会被揭穿。从记事的时候起,优马就觉得自己的想法或心意会让家人和亲戚朋友感到不快。他不想让自己喜欢的人不高兴。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开始不把自己的想法或心意说出口,并逐渐习惯,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不爱表达的人。即便是对友香或者克弘,即便自以为自己在无拘无束地享受人生,但唯独这个习惯,他最不喜欢的这个习惯,却一直阴魂不散。

从表参道站上车,十五分钟后到达樱新町站。优马像往常一样走上楼梯,又像往常一样走到大街上。他一边朝驹泽公园的方向走着,一边想着去鸢屋书店租几盘电影的DVD。但是,转念又想,现在都已经十点半多了,回家之后冲个澡,回回邮件和推特上的留言,再看完电影,就得两点多了。最后,他也没进书店。从书店门口经过的时候,优马忽然心想:我还不知道那家伙喜欢什么样的电影呢。别说喜欢的电影了,就连他的名字大西直人,也是在把他带回家的第二天才知道的。因为那天是星期天,优马快到中午的时候才起床。那家伙也不说回去,优马也不说让他走。于是,两人就自然而然地说起去吃点东西,去了附近的乐雅乐家庭餐厅,回来的路上在药店买了一盒安全套,然后优马顺便问了一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结果,那天两个人基本上就一直待在家里。肚子饿了就出门,回来就做爱。六只装的安全套在周一的早晨就已经用光了。

星期一的早晨,准备去上班的优马只说了一句:“我要准备出去了。”既没有让他跟自己一起出去,也没有对他说愿意待在这里就待在这里吧。直人只应了一句“知道了”,脱掉优马借给他的T恤衫,换上自己那身散发着汗臭味的衣服,和优马一起走出房间。走向车站的时候,优马问道:“今天晚上有住的地方吗?”直人说“没有”,于是优马告诉他“我晚上九点左右回来”。

他们的这种对话已经持续了三个星期。优马回家之后,直人就像算好了时间似的回到这里。他不知道自己上班期间直人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他只问过一次,直人回答说:“基本上都是在之前的那家温泉浴池打发时间。”并且将盖了很多印章显示消费次数的会员卡拿给优马看。那是之前优马带他去的一家温泉浴池,虽然位于世田谷区,但是屋顶却有一个很大的露天温泉,屋内有各种温度的按摩浴缸。温泉里的休息室也很宽敞,而且干净,可以在里面悠闲地打发时间。

“一直在那里吗?”优马吃惊地问道。

“不是一直,不过会在里面待很长时间。”

“啊,是么。上次跟你一起去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泡温泉的时间很长啊,而且总是在那种不怎么热乎的温泉里泡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不嫌烦?”

直人越来越习惯住在优马家里了。最近这几天的早晨,优马差点忍不住想对他说:“如果想待在这里,就在这里待着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这话还没有说出口。自己虽然没有多少存款,但还是担心存折被偷走。而且,自己不在的时候,万一他带坏人进来怎么办啊?万一他吸毒贩毒呢?优马心想,自己虽然每天和他一起吃饭,睡在一张小床上,却还没有信任他。不,或者说,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要了解到他的什么情况才能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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