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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田修一/译者:岳远坤 当前章节:14867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12

优马正在等红绿灯,准备过马路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从路对面的便利店走了出来。帽檐压得很低,优马觉得他的侧脸和直人很像。只是,他已经告诉直人自己今天会晚些回来,直人不可能这么早就回来的。优马等红绿灯的时候,那个长得像直人的男人双手提着便利店的购物袋朝远方走去。他想喊一声,却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直人。突然,男人走进了巷子,优马看清了男人的后背。T恤衫的后背上印着一条鲤鱼图案,那是优马借给他穿的。风越来越大了。优马抬头看着天空。低沉的乌云在头顶迅速飘过,就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的追击。

绿灯亮了。优马跟在直人的后面。跑起来才发现自己有些醉了。

优马跑进巷子的时候,发现直人就在前面。不知是他走得太慢,还是停下来歇过脚,现在才走到昏暗的坡道中间位置。好像不是因为上坡的缘故。他步子迈得很小,不知为什么,他非常在意自己手中的购物袋。

优马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他的样子。购物袋中的便当好像没有放平,袋子开始倾斜。袋子一倾斜,便当里的菜肴和米饭就会混在一起。如果另一只手空着的话,还能马上扶一下,但是另一只手里也提着购物袋,顾得了这边就顾不了那边。

优马跟在他的后面,小心翼翼地唯恐对方发现。直人在前面迈着小碎步,走几步就停一下,扶正倾斜的便当盒。最后,便当盒实在斜得太厉害,他就只好用膝盖顶住。

看到他的这副模样,优马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直人没有发现优马,依然慢条斯理地往前走。

优马突然想起刚才自己想到的那句话,“要了解到他的什么情况才能相信他呢。”一边走一边担心便当盒倾斜的直人就在眼前。“应该不会是这个样子吧。”优马觉得好笑起来,心想,“这个背影再搞笑,也不能因此就相信他呀。”

“喂,你干什么?”优马为了掩盖笑声而喊道。直人突然挺了一下腰,回过头来,惊讶地叫了一声“啊”。

“我不是跟你说今天我可能会回来晚吗?”

优马一边跑过去,一边说道。

“我想着在旁边的公园等你回来。”

“公园?要刮台风了。”

优马走到他的旁边,接过没有装便当盒的那个袋子,笑道:“喏,你可以好好地扶好便当盒了。”直人好像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啊”了一声,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两人并肩走在狭窄的夜路上。走上缓缓的斜坡,这条路就到了尽头,从那里再往右一拐就是优马的公寓。

“难道我回来晚的时候,你就总是在这个公园里等吗?”优马一边刷卡打开公寓大门的自动锁,一边问道。

“也不总是。”直人回答道。在门口灯光的照耀下,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看起来很累啊。”优马问道。

“浑身没劲儿,可能是感冒了。”

两人进了狭小的电梯,优马瞧了一眼便利店的购物袋。里面有牛奶、甜面包,还有安全套。

“啊,你买啦。”

电梯到了三楼。他们走过短短的走廊,打开最里面305号房间的门。优马踩着散落在地上的运动鞋走进房间,直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光吃便当够吗?”

优马首先打开通往阳台的拉门,又马上打开空调。

“这个方便面我可以吃吗?”直人指着厨房的柜子,不等优马回答就把碗装方便面从柜子上拿了下来。

“我也吃点吧。”优马说道。滚烫的方便面,光是想象一下,就感觉浑身冒汗。但是,刚才和友香他们三个人分吃一份炭烤鹿肉,总感觉没有吃饱。直人已经拿了两个碗装方便面放在桌子上,正在用水壶烧水。

“啊,好累啊!”

优马扑倒在床上。凉飕飕的空调风和窗户里吹进的热乎乎的夜风混杂在一起,轻轻地抚摸他的脖子。

优马躺在床上,看着站在厨房里的直人的背影。他的脖子被汗水浸湿,在荧光灯下泛着油光。

“喂。”优马喊道。

直人一边用嘴撕开方便面的调味包,一边回过头来。

“嗯?”

“哦,没事。”

直人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又转过身去。优马闭上眼睛,看自己是否能够描绘出刚刚看到的直人的那张脸。之前一直觉得他长着一张大众脸,但是现在看来,大众脸也有其特点。

“明天我也会加班,回来晚。”优马又对他说道。这回他不再回头,只是答道:“知道了。”

“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白天你也可以待在这里的。”

优马看不到直人的表情,却看到他的手停了下来。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啊,我可一点都没相信你。你要是偷了我房间里的东西逃走,我会毫不犹豫地报警。有好些人担心自己的同性恋身份暴露,只好认栽不敢报警,哭哭啼啼的,所以很多傻瓜就看准了这一点,专门干这种事。可是,我可一点都不怕暴露身份。”

优马说完之后,直人既不回答也不回头。水烧开了,水壶哔哔地发出呆滞的响声。

“你倒是说话啊。”优马说道。

直人回过头来,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说道:“说什么啊?”

“总有什么要说吧?我在怀疑你啊。把你当贼防着呢。”

直人听了优马的话,先是嗤笑,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其实不是在怀疑,而是已经相信了吧。”优马竟无言以对。

“我知道了。反正你就是想让我说点什么对吧?那我就说吧。‘谢谢你相信我。’这样行了吧?”

直人的手边,倒进方便面碗里的热水冒着热气。

或许真的正像直人所说,跟怀疑的对象说“我在怀疑你”,其实就等于跟对方说“我相信你”。

优马突然感到好笑,转换了话题。“据说再过几个小时台风就要登陆了。”

一直忙个不停的传真机和电话似乎终于告一段落。自从昨天气象厅正式发布台风预报,称19号台风将改变行进方向接近房总湾之后,洋平任职的滨崎渔协的电话和传真机的铃声就一直响个不停,工作人员全员出动,应对这个紧急情况。

从昨天晚上开始,洋平和田代哲也两人住进了渔协,告知渔协的会员:“非紧急情况,请各自应对。”虽然也有一些渔船赶在台风登陆之前出海打渔,但是到了清晨海浪开始汹涌的时候,所有渔船就都已经回到了港口,互相依偎着停靠在港口的内侧。在这种大型台风即将登陆的情况下,人们也顾不上船体会被划伤,将渔船停靠在一个地方连成一串,就像很多人在一起玩互推游戏。看到这样的情景,人们难免会感到惊讶:原来这个港口竟有这么多船吗?

眼下暴风终于暂时停歇,从一大早就开始忙里忙外的渔协工作人员也走出大楼,到附近的餐馆吃午饭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洋平一个人。电视锁定的是专门播放气象信息的频道。洋平看了一眼气象厅发来的最后一份传真,关掉电视,扭动着已经僵硬的脖子,走向窗边。窗框被大风刮得咣当咣当响。现在虽然才中午十二点,但是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在房间里荧光灯的照耀下,洋平的身影映在玻璃上。看来此刻正在台风的中心。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外面下起了小雨。

大海的样子十分沉闷,远处的海面白浪起伏,乌云从远方的水平线上以迅猛的速度袭来。

洋平稍微打开了一点窗子。瞬间,大风如同野兽的嘶吼般呼啸着吹了进来,将身后桌上的文件猛地吹起。洋平赶紧关上窗子,但吹进来的风也很闷。刚停止出汗的脖颈又变得湿漉漉的。

洋平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码头。没有一点动静,只有一个蓝色的塑料桶被狂风吹翻。不远处一家民宿的招牌在风中大幅摇晃,一只被狂风吓坏的野猫蜷缩在下面。就在这时,爱子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她正拼命地抓住差点要被狂风吹走的伞把,朝这边走来。

“这种天气还来送什么便当啊。”洋平咂舌道。

昨天忘了告诉爱子“明天不用送便当了”。真后悔上午没打个电话跟她说一声。

雨伞被大风刮走,爱子跑进了渔协大楼。洋平确定她进了楼之后,从窗边走开。

然后,他坐在办公桌前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爱子上三楼来,于是走到走廊里,打算看一下情况。昏暗的走廊前方,有一个更加昏暗的楼梯。楼下传来爱子的笑声。

外面的风声也清晰可闻。破旧的渔协大楼本身也在狂风中吱嘎作响。

洋平慢慢地走下楼梯,蹑手蹑脚地压低自己的脚步声。不小心碰到的钢筋混凝土墙壁,已经被潮湿的空气打湿。

从三楼走到二楼,爱子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她似乎正在跟谁解释,从家里走到这里,就淋成这样了。

洋平沿着二楼的楼梯又往下走了几步,隔着楼梯的扶手往下一看,发现爱子和田代正站在一楼逼仄的大厅里闲聊。原以为田代和大家一起去饭馆吃饭了,没想到他在这里等爱子送便当。

“我还以为就是下点小雨,没什么关系呢。瞧,都湿透了。”

爱子用毛巾擦着被雨水淋湿的胳膊和小腿。

“今天也是卷心菜包肉。田代君,你爱吃的,对吧?”

站在楼梯上能清楚地看到爱子的脸湿漉漉的。

“哎呀,雨水擦掉了,汗水又出来了。”

爱子决定不擦身上了,直起身来,开始擦脸。

“哎,你今天在哪儿吃啊?外面不行吧。”

“就在这里吃。”

“在这里?干吗不到上面跟我爸一起吃啊。”

爱子突然抬头,洋平慌忙往后退。

但是,爱子好像还是看见了他,喊了起来。“啊,爸爸,便当!”

“啊,嗯,台风这么大,就不要送了嘛。”

洋平故作镇静,这回故意发出脚步声,走到一楼。两人抬头看着这边,狂风使劲推着入口处的大门,刮了进来。不知道从哪里刮来几片枯叶,贴在被雨水打湿的玻璃上。

“给,便当。”

洋平走下楼梯,爱子将田代手中的两个便当之一接过来递给他。

“你等我吃完了,开车送你。”洋平这样说完,又加了一句,“啊,田代,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能帮我送一下爱子吗?”

“噢,好的。”

田代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在大厅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在这种地方吃饭吗?”洋平吃惊地说道。“在哪儿吃不行呀。”不知为何,爱子在一旁插嘴道。

“对了,你好好擦擦身上的水,要不然会感冒的。”

洋平说完,转身走上楼梯。在拐角处转弯的时候,洋平看到爱子一屁股坐在田代的旁边。

爱子平安回到滨崎,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刚回来的时候,洋平夜里总是感觉有什么响动,一晚上醒好几次。实际上可能并没有什么声音,但是脑海中却总浮现出爱子偷偷跑出家门的身影,所以他就总是装作去厕所的样子,站在楼下听到在二楼睡觉的爱子的呼吸声才放心。然而,最近他不会半夜醒来了。自己也觉得奇怪,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当然,他并没有放下心来,仍旧担心爱子会离家出走。每当下班回到家,看到爱子站在厨房里的时候,就打心眼里感觉松了一口气。

现在想来,自己夜里不再醒来,是从爱子同时为自己和田代做起便当的时候开始的。虽然洋平并不认为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爱子那么高兴地为田代做便当,就基本可以确定爱子喜欢田代。但是,作为一个男人,洋平很难看出田代对爱子有什么好感。

当然,他并不希望爱子和田代走到一起。对于一个独生女的父亲来说,女儿无论多大都是自己的宝贝女儿。在他们眼中,出现在自己女儿面前的所有男人都是有缺点的。虽然,这个田代不爱说话,干活认真,为人诚实,但这些仅仅是在工作上的评价。若作为爱子的男朋友,则实在不足以托付终身。只是,洋平最近只要闭上眼睛准备入睡的时候,爱子哭泣的模样就会浮现在眼前。虽然这种情景是想象出来的,但是洋平也知道爱子为什么哭泣。之所以哭,是因为田代不愿接受她的心意。每当洋平进行这种想象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太愚蠢。与此同时,他又发现自己在内心深处有些许期待,希望有个男人能够接受爱子的心意,哪怕是像田代这样的男人也好。作为一个独生女的父亲,他又讨厌这样的自己,陷入一种近乎浑身发冷的自责。

爱子的堂姐明日香曾言辞激烈。“叔叔,你得把话说狠一点。就跟她说,下次再离家出走,就不要回来了!”但是,明日香也从来不提离家出走的爱子去了哪里,在那里做了什么。当然,洋平也觉得,打也好,骂也罢,只要能治好女儿这个毛病,自己做什么都行。但是,关键是爱子也并非自己想去那种地方上班才离家出走的。他非常清楚这一点。

回到三楼办公桌前的洋平,将便当放在桌子上没有收好的文件上。放下之后,才发现包着便当盒的手绢下面沾着汤汁,慌忙抽出底下的资料,但是好不容易印出来的那张“各种鱼类产量变化表”已经被汤汁弄脏了。洋平将弄脏的那份资料团成一团,扔进脚下的垃圾桶里,准备解开系得紧紧的手绢。洋平曾多次告诉爱子,让她下次找块大一点的手绢,但是爱子却总是使用大小正好的手绢,认真地系得死死的。每次解开那个手绢都要费很大力气,让人感到着急。

洋平用指尖扯着手绢的结,但可能因为手绢被雨水淋湿了,怎么也解不开。洋平为之咂舌,将便当盒放到一边,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伸长了身子。前方有一块白板,上面贴着标示近期渔场地点的点状图示。黑色的小点表示渔场所在的地点,就像飞镖的靶子留下的印子。

洋平再次将便当盒拉到手边,准备再解一下手绢。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却一下子就解开了。

打开便当的盒盖之前,洋平又朝白板的方向看去。

那是爱子上慈爱寺幼儿园的时候。应园长之约,洋平和当时还很健康的妻子聪美一起去了幼儿园。那时,园长拿给他们看的那张图表和眼前的这张渔场示意图很像。

图表下方三分之一处画着一条横线,上面也印着几个小小的黑点。那条横线好像是区分什么东西的界线。在图表前面开始说明的园长使用了很多专业词汇,洋平基本上没有听懂,但是只有那句“需要帮助的儿童”不停地在脑海中回响。

园长倒是没有明确地说爱子就是那个“需要帮助的儿童”。代表爱子某方面指数的黑点位于图表中的横线稍微往上一厘米左右的地方。洋平想知道那条横线是谁根据什么原则画出来的。他想去质问那个画线的家伙,他有什么根据在那里画了一条线。

回来的路上,洋平对妻子说道:“这种幼儿园,我们不上了。”妻子也只是答了一句:“是啊。”

“爱子和别的孩子有什么不同吗?没有啊。而且,我觉得她反而比别的孩子更听话呢。”

洋平真的马上让爱子转到了别的幼儿园。妻子没有反对。此后,他就再也没有和妻子说起过那件事。只是,妻子去世的时候,他从抽屉里发现了好几本学术书籍。都是关于幼儿时期的这种测试是如何没有根据的书。

洋平开始吃起便当中的卷心菜包肉,感觉好像听到楼下传来田代的笑声,赶紧竖起耳朵。

从刚才开始就偶尔能听到爱子的笑声,但是田代的笑声还是第一次听到。爱子的笑声有点夸张,从一楼也能传上来,一点也不奇怪。但是,田代的声音低沉,在三楼能听到他的笑声,则说明他笑得真的很大声。

洋平离开办公桌,来到走廊,再次蹑手蹑脚地沿着楼梯下到一个能够清晰地听到两人说话的地方,轻轻地坐在楼梯上。

“啊,真的吗?你住在屋顶上的阁楼里啊?民宿里有那么多房间,该不会每天都客满吧?”

“房间有是有的啊,只是客房归客房,伙计不能住。”

“所以住阁楼?而且要从老板夫妻的房间爬梯子上去?”

“爬上那个梯子,老板就把梯子拿掉,盖上盖子。我和另外一个同事,两个大男人住在那么小的阁楼里,可难受了。”

“盖子?”

“天花板上不是有那种啪一下子打开的盖子吗?梯子就从那里放下来。”

“噢。哎?那个要关上吗?那要是晚上想去厕所呢?”

“憋着啊。实在憋不住了,就喊一声‘对不起,请让我上一下厕所!’把老板叫起来。”

“简直跟监狱一样。”

田代好像在说自己来这里上班之前曾经工作过的信州那家民宿的往事。虽然也没说什么大不了的话,但是洋平却非常惊讶。平常沉默寡言的田代在爱子面前竟然变成了一个滔滔不绝的话唠。

这时,爱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大风好像把门刮开了。潮湿的风一直扑到洋平跟前。

洋平正准备起身,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慌忙按住。但是,即便按住手机,铃声依然会响。楼下的两人似乎也听到了,说话声突然停了下来。洋平取出手机,故意大声说道:“喂,喂!”打来电话的是明日香,电话那头马上传来她的声音。“叔叔?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为了掩饰自己刚才藏在楼梯上偷听他们说话,洋平仍旧一边大声说着“好啊,什么事?”,一边走下一楼。并排坐在凳子上的爱子和田代吃惊地抬头看他。

“刚才,自己在家的大吾给我打电话,说厨房的窗玻璃碎了。”

“厨房的窗玻璃碎了?怎么弄的?”

“可能是窗子外面的树被风刮倒了,砸到了。”

“大吾没事吧?”

“嗯,我跟他说了,让他不要碰碎玻璃。可是,你瞧,风和雨都刮进了屋里,他自己好像挺害怕的。我能回去一下最好了。可台风这么大,酒店这边也够呛,我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啊。叔叔,你现在有时间吗?”

“大吾没受伤吧?”

“嗯,没有。”

“哎呀,我现在也是自己在办公室,没法马上……”

洋平站在楼梯中间,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田代现在在这里,我让他去看看情况。”

洋平说完,也不等明日香回答,就对田代说道:“田代,饭已经吃完了吧?对不起,得麻烦你……”

田代好像也听到了电话的内容,问道:“大吾受伤了吗?”洋平听田代直呼大吾的名字,问道:“你认识大吾啊?”

“我在指导大吾他们的足球队踢足球。”

洋平“噢”了一声,点了点头,重新说明了一下情况。田代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说道:“我马上就去。”

洋平再次将手机的听筒放到耳边,对明日香说道:“田代说他这就去。”

下午三点多席卷房总半岛的台风,以非常慢的速度移动着,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暴风雨刚刚停歇。

明日香瘫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的凳子上。她已经筋疲力尽,如果就这样躺下,马上就能睡着。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一直忙着应对台风的酒店工作人员也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次台风的风向不好,露天温泉和户外水疗馆里的树和篱笆被大风接连刮倒。男性工作人员顶着暴风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有可能被大风刮倒的东西搬进室内,并优先安排客人的汽车,指挥所有的汽车开到地下停车场。

得知台风即将登陆之后,有一部分客人取消了预定,但是由于办理入住的那个时间段电车还没有停运,高速公路也还没有封路,因此仍有不少客人按原计划住了进来。

当然,绝大多数客人看着窗外肆虐的台风,知道没有办法,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但是其中也有一些客人抱怨,“我们是来享受露天温泉和水疗的,可是现在还让我们支付和平常一样的费用,无法接受。”每当这个时候,女性工作人员就不得不去应对。其中还有一些品行恶劣的客人,只是因为台风天待在房间里无聊,便以投诉为乐。在这种情况下,对方也并不是想要一个什么结果,但是工作人员也只好不停地反复道歉,浪费时间。

最后,躺在凳子上的明日香对自己吆喝了一声“好嘞”,坐起身来,点上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忙活了一整天,连续十几个小时,连抽根烟的功夫都没有。现在终于抽上一支烟,突然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明日香拿出手机,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儿子大吾马上接了电话。“没事吧?妈妈马上就可以回去了。”明日香说道。“没事啊。”大吾的声音里似乎含着笑,而且爱子好像也在旁边,电话那头传来她的笑声。

“爱子姐姐还在啊?”明日香问道。这时,大吾高兴地回答:“在啊。田代哥哥也在。”

“田代君还在?”明日香吃惊地问道。

白天,洋平拜托田代去看一下厨房被台风刮碎的玻璃。田代本人马上跟明日香取得了联系,告诉她果然是外面的树被风刮倒,砸碎了玻璃。他已经把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打扫干净,并且用薄铁皮把玻璃碎掉的地方堵上了,不用担心。所以,明日香还以为田代已经回去工作了。

“田代哥哥从中午就一直待在那里吗?”明日香问道。

“回去了一次。爱子姐姐说给我做晚饭,他下班后又过来了。啊,等一下!下一个该我呀!”

三人好像正在玩什么游戏。

“那爱子姐姐是什么时候来的呢?”明日香问道。

“哎呀,都跟你说了,她中午跟田代哥哥一起来的,然后就没走呀。”

大吾好像有些不耐烦,不高兴地回答。

明日香说了一句“我马上就回去”,挂断了电话。

她本以为是田代一个人去她家帮她修理了窗户。爱子跟他一起去的,倒也没有什么,可是明日香总觉得哪里不对。

明日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同时,副总经理岩井出现在她的面前,吃惊地说道:“哎,还在啊?行了。今天早晨五点就来上班了吧。”

“嗯,我刚把工作交给了松下君,这就回去。”

“是啊,你要是累趴下了,可比台风的危害大多了。”

“岩井先生,您真不愧是管理的高手。您这么一说,我还不得更卖力地干活呀。真是个部下杀手!”

听了明日香的玩笑,岩井说道:“哪里哪里,我是说真的啦。绝不是恭维。”说完,又笑着走了出去。

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的明日香,从地下停车场里把车开了出来,朝自家的方向开去。暴风雨已经停歇,但是时而仍会刮一阵强风,车身就会差点飘起来。台风过后的公路上散落着椰子树叶、垃圾袋、纸箱子,甚至还有民宿的招牌等,一片狼藉。明日香听说沿着码头的公路从上午开始就已经封路,现在栏杆已经撤去,封锁好像已经解除了。但是,海浪依然汹涌,猛烈地拍打着码头,溅起巨大的浪花。

明日香加快了速度,迅速驶过与码头相邻的那段公路,然后左转驶入商业街。药店的老板正穿着雨衣,在门口覆盖蓝色的塑料布。他的脚下也散落着碎瓦片。

明日香将车开进了自家的车库,然后先去厨房后面看了一下。田代好像已经替她收拾好了,折断的树干整整齐齐地靠在屋檐下。正当她准备回前面大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了爱子和大吾的笑声。

明日香回到门口,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大吾马上跑了出来,骄傲地说道:“妈妈,有比萨哦。爱子姐姐和我一起做的比萨。从和面开始做的哦。”

“和面?”

“对,做了三种呢。”

明日香一边听着大吾说话,一边走进客厅。爱子和田代坐在电视机前,好像正在打游戏。这时,田代半弓着腰,准备起身致意。

“田代君,今天谢谢啊,多亏有你在。”明日香首先道谢。

田代半弓着腰,微微鞠了一躬。

“爱子,听说你一直在这儿帮忙啊。”明日香问道。

“嗯。啊,对了,有比萨,要吃吧?”

爱子站起身,走向厨房。桌子上有一个盖着保鲜膜的大盘子。正像大吾所说,三种比萨各剩下一块。不知道为什么,田代也跟着爱子走到厨房,说着“我来拌沙拉”,打开了爱子旁边那个沙拉碗的保鲜膜。

明日香将视线转回电视机前。三个坐垫角对角排列在一起。

泉茫然地看着窗外,依然是万里的晴空和蓝色的大海。天空上没有一片云,大海在安静地闪烁。轻柔的海风也依然像往常一样,从打开的窗子吹进来,夹着淡淡的花香。

昨天晚上袭击了这个波留间岛的台风,感觉就像是自己一个人做的梦。

当然,民宿“波留间之波”在台风退去的第二天一大早就乱成一团,耕作瑞惠夫妇和泉的妈妈三人忙着修理被台风破坏的露台顶棚,找回被大风刮走的椅子和招牌等,然后在维修工人来修理之前想办法遮盖一下剥落的外墙等。

泉现在还无法准确地用语言描绘自己在这个岛上体验的第一次台风。当然,在此之前她也曾多次经历过台风。但是,在名古屋和博多经历的台风与昨晚的台风不可同日而语。打个比方,如果说以前的台风都是从家门口经过的话,这次的20号台风则无疑像是从家中穿过去的。碰巧昨天晚上东京那边也遭遇了19号台风的袭击,电视里新闻报道的几乎全都是那边的消息,很少有关于这边的报道,从分量上来说大概只有九比一。泉看着电视里只有东京的高楼街区的大树随风摇晃的影像,不由得独自愤慨起来。“那种地方怎样都无所谓啦。倒是播一下这个岛上现在的景象啊。”

可能是因为害怕。瑞惠和妈妈不停地对泉说“没事儿,没事儿”,但是她却仍然感到心里没底,仿佛只有他们自己被抛弃在暴风雨当中,甚至罕见地差点哭了出来。她从来没有想到原来风会发出那么可怕的声音。她不曾知道雨会下得那么任性,也不曾想到原来天空会变得那么低。泉觉得自己昨天晚上或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遇真正的台风。不是那种在天气预报图或者新闻节目中的影像,也不是那种从公寓的窗子里看到的台风,而是第一次直面有着身和心的“活”的台风。

泉依然茫然地看着窗外。她看到妈妈拿着垃圾袋走进狼藉的院子里。妈妈也马上发现了她,喊道:“泉,抱歉,麻烦你准备一下早饭。”

“嗯,知道了。”泉答应了一声,从窗户里探出身子,问道:“面包和火腿煎蛋什么的怎样?”

“好饿啊,再多做一点嘛。啊,对了,冰箱里有炖牛肉,和面包一起拿出来吧。”

“大早晨就吃炖牛肉?”

“妈妈和瑞惠阿姨从早晨五点就起来开始干活了。”

“也是啊,那我再做点沙拉。”

“嗯,做点吧。橱柜上还有海味鸡肉罐头(11)。”

幸亏昨天有三对预订了客房的游客因为担心台风而取消了住宿,而且也没有住在这里没走的客人,因此今天早晨,民宿里罕见地只有泉他们几个人。

母亲开始捡散落在地上的各种垃圾,泉丢下她,走向民宿那栋房子的厨房。

在空旷的大厨房里,她打开工作用的冰箱。里面的确有一个盛着炖牛肉的大锅。泉吆喝了一声,抱起大锅放进微波炉里。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瞬间,前几天在荒岛上遇到的那个男人的身影浮现在眼前。昨天晚上,被这猛烈的台风吓到的时候,她也突然想起了那个男人。不知道那个人是否还在那座荒岛上。但是,泉又担心,如果他还在的话,究竟能否平安扛过昨晚的那场台风呢?男人所在的那个废墟,沐浴着强烈的阳光,站在上面可以一览下面的美景,但是如果台风袭来,则无处可逃。男人是否会去农具小屋里躲一躲呢?不,遇到昨天晚上那样的台风,仓库什么的想必早就被刮走了。泉听说大海从前天就波涛汹涌,波留间岛已经没有船出航了。他还有剩下的食物吗?

炖牛肉在加热的锅中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泉抬头看了一眼橱柜,取下一个大点的保鲜盒。

幸好今天是周六,学校不上课。大家一起吃过早餐,大致收拾完是在上午,妈妈她们开始做迎接今晚住客的准备,泉带着装有炖牛肉的保鲜盒和一口小锅出了门。

她已经联系过辰哉。辰哉好像也在忙着收拾自家的院子,他说中午之后就可以开船出海。泉将民宿厨房里的露营用燃气炉拿了出来。如果那个男人还在荒岛的话,她想让他吃点热乎的东西。当然,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一想到那个男人独自待在荒岛上,挨过昨夜自己经历的那场台风,就单方面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泉坐着耕作的车来到辰哉等她的那个海湾。然后,耕作就驾车直接前往轮渡码头,去接今天来住民宿的客人了。

在车子里,耕作问:“这边的学校怎么样?”“比想象的要快乐十倍。”泉回答。

耕作不爱说话,是个稍微有些粗鲁的汉子,但是他身上却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可以给身边的人带来一种安全感。泉刚来这座岛的时候,还曾担心这个耕作会不会喜欢上妈妈,搞出什么麻烦事来。但是,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泉发现他是真心喜欢瑞惠阿姨,因为妈妈是瑞惠阿姨最喜欢的朋友,他才接受了妈妈,才对自己这么好。珍惜自己珍惜的那个人珍惜的人。这个道理很简单,实际做起来却不容易,而耕作他们十分自然地实践着这个道理。泉认为自己在这个岛上与他们一起生活,学到了非常重要的做人道理。

泉下了耕作的车来到海湾,看到辰哉已经把船准备好了。沙滩上留着因昨天的台风而被冲上来的海藻和垃圾,但是这些东西根本无法掩盖白色沙滩的美丽。辰哉看到泉的肩上背着一个大背包,过来问道:“装的什么?”“没什么。”泉回答,然后熟练地迈开步子,踏着浪花,乘上小船。

那么猛烈的台风刚过,如今呈现在眼前的景色却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泉蹲坐在船头,看着眼前的景色,感觉这片属于大伙儿的大海战胜了台风,一种喜悦感油然升上心头。

小船比上次更快到达荒岛。下了船之后,辰哉又说要在沙滩的树荫里睡一会儿午觉,泉告诉他“那我一个小时左右回来”,然后走上了荒岛。

她走上沙滩上的羊肠小道,发现阳光下的农田里有一些稀疏的人影。他们好像是来检查台风对农田的破坏情况的。

泉急匆匆地朝前几天那个男人所在的废墟走去。既然一大早就有这么多人来到这个岛上,说不定男人已经坐着别人的船回了波留间岛。不知道为什么,泉着急起来,沿着通往废墟的那条坡道往上跑了起来。

到达废墟时,泉发现那里也像是几乎没有受到台风的影响。当然,这里本来就像是被台风破坏过似的,所以这次感觉没有受到影响也是理所当然的。

泉故意发出脚步声,走进废墟。前几天放在墙角处的罐头之类的食品,现在已经没有了。

泉叫了一声。“喂——”等了一会儿,没有人答应。

“不在了吗?”

她小声说着,转身准备回海滩。与此同时,她惊叫起来,“啊?!”男人就站在前方不远处。

男人也疑惑地歪着脑袋。他穿着和前些天一样的米老鼠花纹T恤衫,两手分别提着颜色不同的破塑料桶。

“啊,那个……”泉结巴着,盯着他手里的桶。桶里的水在摇晃。

“我想洗洗衣服。”男人说道。

“啊,啊啊,洗衣服。”

“嗯。”

“啊,对,对了,昨天的台风好吓人啊,对吧?”泉说道。

男人听了这句话,肩膀一下子耷拉下去,只有嘴角泛出笑意。“嗯,好吓人。”

他小心翼翼地将盛着水的桶提进废墟。泉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望着他。

“哎,你一直在这里吗?”

听到泉这么问,男人蹲在地上,回过头来,笑道:“躲进那边的仓库了。”仅凭男人的这句话,泉就能想象台风袭击仓库的情形。

“我一直待在家里,可还是很害怕。不知道是风的声音还是大海的声音,简直就像是人在尖叫。”

泉变得像昨天晚上一样激动。男人站起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啊,所以啊,对了,我住在波留间岛,那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如果还在,那个,我说你……”

“田中。”

“啊?”

“我的名字啊,田中。”

“啊,啊啊,田中。对了,我有点担心,想着如果你还在的话,肯定很糟糕。”

泉说到这里,那个自称田中的男人的表情明显变得温柔起来。

“所以你就特意来看我了?”

“也不是特意啦。嗯,你看,这怎么说呢,我一想,可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在这里。怎么说呢,或者说,我不能见死不救啊。”

泉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话。田中听了,也不由得苦笑起来。

“谢谢。”

“啊?”

“谢谢你为我担心啊。不过,如你所见,一切平安。”

田中有些开玩笑似的摊开双手。泉也微笑着应道:“也是啊。”

“啊,对了,炖牛肉。”泉想了起来,说道。“炖牛肉?”田中重复了一句。

“吃的东西,没问题吗?从前天开始就不能出海了吧。”

泉放下肩上的背包。

她突然开始从包里拿出锅、保鲜盒和面包之类的东西,田中吃惊地看着她。“一直都在吃罐头吧?我想着你可能也想偶尔吃点热乎的。”泉这样解释着,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就开始准备起来。

“喂。”

当泉正要将炖牛肉从保鲜盒倒进锅里的时候,田中的声音落了下来。

“喂,你特意为我拿的啊?”

听对方这么一说,泉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太多管闲事了,连自己都开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嗯,是的……哎?仔细想想,是有点奇怪啊。”

“倒不是奇怪……啊,不,我很开心。”

“我也搞不太懂啦。可能昨天那场台风让我太激动了。”

越解释越糊涂。泉决定不再解释,将炖牛肉从保鲜盒倒进了锅里。

田中在她眼前蹲了下来,堆起脚边的瓦砾,将简易燃气炉固定好,点上火。蓝色的火焰燃起,发出微微的燃气味。泉将锅放在上面。

“我原本想着带点饭团来的,可是炖牛肉配面包更好吃。”

泉将一包还未开封的六片装切片面包递给田中。

“真的可以吗?”田中表示客气。

“当然可以啦。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是吧?”

“可是,你看,怎么说呢,我们都战胜了台风,你就当是为了纪念这次胜利,收下吧。”

这时,泉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看似开玩笑,但是这句话却最接近她的真实想法。田中也表现出吃惊的样子,笑了起来。

“值得纪念。因为这个敌人太凶狠啊。”

“谁说不是呢!而且,咱俩都打败了它。”

田中听了泉的话,点了点头,啪地撕开切片面包的袋子。

北见穿着一件廉价的桑拿袍,坐在可以看到前台的用餐处的桌边,吃着不怎么美味的月见乌冬面(12)。大概煮的时间太短,面条在寡淡的面汤中团成一团。

纵贯日本的两大台风退去之后,早晚的气温骤降。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下午六点之后,这个叫做“萤火虫温泉”的温泉浴池也零零星星地有了一些客人。在吃着乌冬面的北见旁边的那张桌前,一个半老的男人穿着同样的廉价桑拿袍,一边吃着毛豆,一边慢慢地喝着扎啤。

北见正要往月见乌冬面寡淡的面汤里加点酱油的时候,同样穿着桑拿袍的南条回来了。他四十五六岁,可能因为一直工作在一线,身体仍旧结实无赘肉。

“您女儿怎么样?”北见看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道。

坐在眼前的南条先喝光了杯子里的水,生气地说道:“我家那位太夸张了,竟然说是车祸。”

“不是车祸吗?”

“对方不是汽车啊,是自行车。而且就是在拐角的地方碰了一下,手腕那里擦伤了一点而已。现在说是在家里待着呢。”

“那不是很好吗。”

北见知道南条话是这么说,但其实终于放下心来。南条的女儿今年刚上初中,好像在田径队练习短跑。

“这个乌冬面好吃吗?”

“是我吃过的最难吃的乌冬面。”北见听南条这么问,回答道。

南条看着手里的菜单,朝厨房喊道:“小哥,来一份猪肉咖喱饭。”

门开了,客人走了进来。两人马上将视线转过去,发现走进来的是一个带着小孙女的半老女人。

“南条先生,你知道吗?刚才我看了一下日历才发现,今年的四月四日、六月六日、八月八日、十月十日、十二月十二日全都是星期三。”

北见翻开手机里的日历,拿给南条看。

“和山神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南条板着脸问道。

“没有,我就是刚发现……”

北见避开心情不好的南条的视线,又开始吃起难吃的月见乌冬面。

猪肉咖喱饭端上来之后,南条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同时问道:“车呢?”“停在旁边小钢珠游戏厅的停车场了。”北见回答。

南条的吃相虽然不甚雅观,但是看来咖喱比乌冬面好吃。

北见看了一眼前台。那个叫作木下的“萤火虫温泉”的年轻服务员一脸紧张,像刚才一样微微点了点头。北见也冲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像在告诉他“没关系,不要担心”。木下微笑着回应,表情紧张。

这个木下是这次的信息提供者。警方跟他说好,等那个疑似山神的人进来,他就摘下自己的黑框眼镜向警察示意。此等重任,早已把他吓得面无血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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