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见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六点三十七分。据说那个疑似山神的男人总是在七点出现,还有不到三十分钟。
“二号机,博报堂的久保先生来电。”
优马听到同事在一堆文件后面叫自己,手里拿着刚刚在确认的报刊广告样张,接了电话。
“喂,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呢。”
“收到了吗?”
电话的那头传来久保稍微有些担心的声音。
“嗯,这样就可以。设计部刚才也通过了。”
“是吗?太好了。”
“对不起啊。到最后的最后还给你提这么苛刻的条件。”
“哪里。我都嘱咐过他们,说贵公司的象征色黄色是很特别的,不同的纸张印刷出来的状态会不一样……”
“杂志的话,颜色相对比较好出来,但是报纸就需要调整啊。”
优马将手里的广告稿件举起来,对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照了一下。公司徽标的黄色背景比第一稿更加鲜艳了。
久保提出找时间一起吃饭,优马答了一句“乐意奉陪”,挂断了电话,然后看了一下表。马上就到七点了。
优马取出手机,看到推特里有几条短消息,没有理会,开始给直人发邮件。
“马上就下班了。现在在哪儿?一起吃饭吗?”
发出邮件,优马伸了一个懒腰。
就在不久前,每当到了周五的这个时间,就会浑身发痒,想赶紧找个地方出去玩。大概是因为季节发生了变化,也可能是因为直人住在自己家里,他现在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推特上找玩伴了,而且看到别人发推特写快乐的今晚计划时,他也完全不会感到焦躁或者羡慕了。
直人好像还有以前工作时存下来的钱,仍旧没有去工作。当然,优马并不知道直人到底有多少存款。他觉得不管有多少存款,还是应该找个工作比较好。只是,这件事他没法面对面跟直人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住在一起才发现,直人根本没有一个可以称为朋友的人,或者说,根本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以前在哪里做过什么。而且,在现在这个时代竟然没有手机,也太让人吃惊。关键是没有手机真的很不方便,于是优马就半强制性地给他弄了一部手机。手机号码并不是直人本人名下的。他坚持说自己不需要,于是优马就将自己新签约的一部手机给他用,仅此而已。但是,给直人置办了手机之后,优马突然想,自己真的想让直人拓展他的交际圈吗?自己莫非只是想通过那个只有自己名字的通讯录获取某种满足,而并非想要增加那个通讯录里的人名和联系方式?
优马这样想着,手机响起了邮件提示音。他赶紧打开收件箱,看到直人的回复。“接下来要去一直去的那个温泉浴池,不吃了。”看样子一个字都不愿意多打。
虽然这样比他勉强陪着自己要好,但是自己好不容易发出邀请,却只收到这样的回复,还是觉得很遗憾。优马只回复了一句“明白”,然后开始浏览推特,寻找今晚有可能陪自己吃饭的人。但是,虽然有一些见了面可能会很有趣的人,却没有一个自己特别想见的人。
“浴池啊。”优马小声说道。
直人掀开浴池的红色大门帘走进去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我一会儿也去。我们在那里见面,在用餐处喝点啤酒吧。”
优马发出邮件,就匆忙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公司。
前台墙上的钟指向了七点。北见给在自己眼前端着玻璃杯咕咚咕咚喝水的南条递了个眼色。南条放下杯子,压低了声音说道:“听好了,不要慌,等他进了更衣室再说。”
“反正也只是例行盘问,立即上去比较好。”北见反驳。
“不对,先让他进更衣室,等那家伙脱了衣服再跟他搭话。以前去卖淫店搜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人真的很奇怪,只要光着身子就不抵抗。穿着衣服的话,反而想设法逃走。”
坐在北见他们旁边桌前的那个半老的客人已经开始喝第三杯啤酒,拿着电视的遥控器不停地换台,北见听不太清南条的声音。
北见正要探出身子的时候,听到了入口处自动门打开的声音。北见看了一眼站在前台的那个叫作木下的服务员。跟他说过,万一那个疑似山神的男人到了,绝对不要往这边看。
木下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客人过来的方向。北见能够看出他的眼神十分慌张。
“好像来了。”北见仅动了动嘴唇。南条故意伸了一下懒腰,然后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那个男客人站在前台前面。虽然背对着这边,但是背影的确很像正在通缉的山神一也。男人从牛仔裤后袋里拿出钱包,正在付钱。下一个瞬间,接过钱的服务员木下摘下了自己的黑框眼镜,放在柜台上。
“就是他。”北见告诉南条。
已经站起身的南条若无其事地离开用餐处。接过储物柜钥匙的男客人看了南条一眼,直接走进了更衣室。南条与他隔开几步,跟在后面。虽然只看到了一瞬间,但北见觉得,可以确定的是那人长得的确很像山神。他首先去了前台。“就是他,就是他。”木下接连点头,用剧烈颤抖的手戴上眼镜。
“请告诉店长,务必告诉他不要惊慌。”
北见这样嘱咐完之后,跟着男人和南条走进了更衣室。南条站在放着浴巾的柜子前面,努起下巴告诉北见那个男人的行踪。
北见拿了一条新浴巾,跟了过去。之前已经吩咐了服务员,男人的储物柜就在北见使用的那个储物柜的旁边。他已经脱掉了上衣,裸着上半身,拿着手机发邮件。
北见打开自己的储物柜,也取出自己的手机。他看到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一点警惕的样子。
男人发完邮件之后,脱掉了牛仔裤。然后又脱掉了鞋子和内裤。全身赤裸的男人正准备将浴巾围在腰间的时候,北见迅速移动,说了一声:“劳驾。”正准备围在腰间的浴巾掉在地上。男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慌忙准备拾起掉在地上的浴巾,这时北见抓住了他的手腕。男人的右侧脸颊上没有山神的特征——竖着排成一排的三颗黑痣。但是,他也有可能在潜逃过程中想办法弄掉了。
男人转身看着从背后向他靠近的南条。这时他的表情出现了变化。他已经感到了危险。
南条将手放在男人的肩膀上。男人的肩头一颤,向后退,准备逃开。
“对不起。有点事要问一下您。很快就会结束,您能配合一下吗?”
虽然说话彬彬有礼,但是南条那双充血的眼睛就连已经习惯的北见都觉得可怕。
男人一声不吭,只是不停地回头看更衣室的入口。一般情况下,遇到这种例行盘问,大部分人都会突然变得话多起来。“什,什么?什么事啊?”如果真的是嫌犯本人自不必说,即便是那些问心无愧的人也会突然啰唆起来。但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一句话也不说。
南条出示了自己的警察证。一瞬间,男人皱了一下眉头,不知为何又朝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好像在找什么人。
“我们在调查一个案子,想要向您打听一些事。”
男人听了南条的话,面不改色。很快,那边浴室的门开了,水桶叮当响的声音随着蒸汽传了出来。
七点准时从公司出来的优马,在七点半过后才到达直人去的那家温泉浴池。不知道为什么,前台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优马按了一下铃,才有一个染着棕色头发的女服务员懒懒地走了出来,然后又懒懒地向他推荐:“本周搓澡打八折。”
优马接过储物柜的钥匙,走进更衣室。更衣室里一个人也没有,但是来洗浴的人好像很多。优马拿到的那把钥匙的柜子不在上层,而在下层。旁边储物柜里的手机正在响,铃声是《阿尔卑斯山的少女》(13)的主题曲,优马听了脸上不由得泛起笑意。他正要脱衣服,突然停下手。他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可是回过头去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天花板上有监控摄像头。红色的灯在闪烁,就像是在眨巴着眼睛。
优马脱掉衣服,拿着浴巾走向浴室。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一下子被浴室的蒸汽包围,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这个浴池虽然位于世田谷区的黄金地段,却有一个面积很大的露天浴池,这是他们的卖点。
眼睛逐渐习惯了室内的蒸汽之后,优马的眼睛开始在室内浴池和冲澡处寻找直人的身影。今天客人很多,冲澡处赤裸的后背排成了一排。一眼看去,直人似乎不在其中。优马又去看了一眼桑拿房,可是直人曾说自己不喜欢桑拿,而且实际上这个桑拿房中真的也就只有一个长得像布袋神(14)一样大腹便便的男人汗流浃背地坐在里面。那么,就只有露天温泉了。优马先简单地冲了一下身体,然后走上通往露天浴池的短楼梯。
四周有高高的墙壁,景色并不怎么好,亭子的下面有一个葫芦状的露天温泉浴池。前面有三个人,后面有两个人。优马在热蒸汽中眯起眼睛看过去,这时另外一个男人突然从岩石后面冒了出来,轻轻地朝这边挥手。那是直人。
“喂。”优马回应了一声,先走进温泉里。这里是东京市内的天然温泉,双脚踏入有些暗淡的温泉里的那一瞬间,肌肤有些酥麻的感觉。为了不打扰别人,优马站在温泉中,慢慢地向直人的方向移动。
“好快啊。”
直人打了声招呼。优马答道:“给你发完邮件马上就出来了。”
“不去妈妈的医院吗?”
“一会儿看情况吧。”
“最近工作不忙?”
“怎么啦?”
“总是回来很早啊。”
“是吗?”
优马暧昧地应着,洗了一下脸。
“是吗?不是吗?上周整个周末都待在家里。”
“是啊。和你在一起,就会很悠闲啊。我其实挺不喜欢悠闲的,反而计划满满的生活才会让我感到充实。可能被你的惰性传染了吧。”
优马只是开个玩笑,抬头看了一眼直人,却发现他板着脸。
“……喂,下次也带我去一下你母亲的医院吧。”
直人的话太意外,优马在温泉中滑了一下手,慌忙说道:“带你去干什么啊?”
“也不是要干什么啊……”
“……就不用了吧。”
“我白天闲着也是闲着。”
优马不知道直人是怎么想的,反正自己不知道为何突然感到很生气。那感觉就像是在做爱的时候听到对方提到自己母亲的名字。他原本只是把直人当成一个性伙伴,现在对方却似乎在说,“不,不是,我们已经是真正的生活伴侣了。”于是优马一下子心慌意乱起来。
为了转换一下话题,优马笑着说道:“对了,这里根本没帅哥啊。”
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下周围,开始装着品评之前那些他看都没看一眼的客人。自己与直人的关系是性伙伴还是生活伴侣?优马不由得想要好好思考一下,却又慌忙打乱自己的思绪,开始搜寻年轻男人的裸体。但是即便如此,这个疑问依然留在大脑中的某个角落里。
北见跟在南条的后面走出公共浴池“萤火虫温泉”,线索提供人木下特意出来送别。他们不停地回头向他鞠了好几次躬,走到了公路上。
国道20号甲府绕行公路上有很多汽车驶过。太阳落山之后变得更冷的风与加快行驶速度的大型卡车一起从公路上疾驰而过。这条大街上除了“萤火虫温泉”、旁边的小钢珠游戏厅和对面免下车餐厅的大招牌之外,再没有别的显眼事物,只有夜空在头顶延伸。
北见走到大街上,又回了一下头。木下这时正好走了回去,打开的自动门那头可以看到前台。
举报人木下听说北见他们在更衣室进行例行盘问的那个男人很遗憾并不是山神一也之后,突然变得惶惑不安起来。他等待的时候似乎也一直很紧张,听到北见他们告知询问的结果之后,答了一句:“这样啊……”声音里饱含着歉意,“对不起,我就觉得长得很像,所以……”木下不停地道歉。“哪里哪里,以后还要请您多多协助调查。”北见向他鞠躬,同时也感到自己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
在更衣室进行例行盘问的那个男人的确很像山神,却不是他。他们大老远跑到山梨,结果令人失望。
“以前就有朋友跟我说我长得像一个通缉犯,可是没想到警察真的找上门来了……哎呀,真的吗?哎,是真的吗?”
当南条说出“八王子凶杀案”的那一瞬间,男子一边说着一边笑了起来。通过男子的笑声,北见也可以明显地看出男子并不是在说谎。
而且,男子主动拿出驾照,还拿出工作证,表明他是供职于甲府市内一家半导体公司的正式员工。据他所说,就在前不久,他和同事在甲府市内的一家酒吧喝酒的时候,一个醉酒的顾客还曾跟他纠缠,对他说:“你这家伙,就是那个杀人犯吧。”
走进停车的那家小钢珠游戏厅的停车场,南条突然问道:“到八王子要多久?”
“走中央道的话,用不了一个小时。”北见回答,抬头看着天空。这里的星空比熟悉的八王子的星空还要低。
“刚才那家伙的话,你怎么想?”
汽车开上中央道的时候,沉默了许久的南条突然开口问道。
“您是说他隐瞒了什么吗?”北见超过一辆开得很慢的轻卡,反问道。
“不是,那家伙没有隐瞒什么。我是说,他现在可能会跟很多人炫耀,自己被警察逮住问话了。”
“那您的意思是?”
“那家伙不是说了吗?他那些狐朋狗友也说他跟犯人长得像。去酒吧喝点酒都会被人当成杀人犯。总之我的意思是说,现在全国都在找山神这一个人啊。”
北见知道南条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就是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可能已经整容了吧。”
听南条的语气,好像已经不需要北见回答了。
“但是,这方面的调查我们从一开始就做了很多了。如果山神出现在某地的整容医院,哪怕是北海道啊九州啊什么的,肯定会有人跟我们联系……”
“可是也不见得都是正规的整容医院啊。”
“是啊……”
车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我睡一会儿啊。”
南条这样说完就倒在了车座上。到八王子还有五十公里的标识牌逼近眼前。北见几次用力地握住方向盘,集中精力开车,凝神看着像箭一样从前方飞过来的白线。但是即便如此,发热的双手依然因为困倦而变得麻木。这两天他几乎没有合眼。虽然他并没有对调查的结果寄予过多的期待,但是这次秘密行动成了无用功,仍然让他感到十分失望。不知道为什么,单身宿舍的狭小房间浮现在脑海中。前天出门的时候被子没有收起来。他开始想象回去钻进那个被窝的情景。北见咬住牙关与困意斗争。南条就像是故意使坏,倒在旁边鼾声如雷。
山神高中毕业之后就离开了家。以后就几乎没有再回去过。他并没有找到固定的工作,只是以一个打工仔的身份到了东京。此后山神的轨迹就少得可怜。快餐店、小钢珠游戏厅、卡拉OK厅、建筑公司等,虽然警方通过调查,查明了他在几个地方的打工经历,但是每次打工都只持续了短短数月。他在东京曾经生活了十年,要想将他的这些点连成一条线,描绘出他生活的轨迹,现在警方掌握的线索还太少。
警方查明嫌犯的身份之后,冲进山神的房间。他的房间也令北见他们感到吃惊不已。他曾经生活了一年的那个房间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生活的痕迹,里面就像是一间住过几天的商务酒店客房。
大约10平方米的开间公寓,地板上铺着一床被褥。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和家电,衣服和随身用品胡乱地塞进某知名运输公司的三只纸箱子里。狭小的厨房也是一样,别说做饭的痕迹,就连烧水的痕迹都没有留下。水池里放着两盆已经枯萎的观叶植物。
在这个萧条的房间里,只有一样东西因其特殊性引起了搜查员的注意。那就是他们在房间里发现的各种广告纸。背面写着很多字,好像是山神的笔迹。
如果说是笔记,上面写的那些句子又没有什么逻辑。好像就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就写在上面,而且那些广告纸也没有整理好放在一起。
其中数字最多。或许有可能是每天的生活费,上面列着从几百到几千的数字,有的还有总计的数目,有的在计算的过程中胡乱涂掉。除此之外,他可能想安装宽带来着,在一张广告纸上写着“ADSL、租赁、KDDI”和某宽带的免费拨号号码。还有一些纸片上写着像是从别的广告纸上抄写的名牌手表的品牌名或销售中的公寓名,还有成为警方制作女装通缉照片契机的新宿某酒吧的店名等。
警方通过调查发现,这些信息当中,除了新宿那家酒吧的名字之外,没有一个是有用的。但是,令人惊讶的是,警方还发现了两篇意思连贯的短文。
“电车晚点 恐吓车站员 脸通红 好玩儿 有人卧轨 那也没办法啊 中年大叔”
“在家庭餐厅跟店员抱怨 唧唧歪歪 唧唧歪歪 真难看 傻逼两口子 在自己家里吃好了 在家吃”
这些可能是山神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事情,然后胡乱写了下来。通过广告纸的寄送日期可以看出,这两篇短文不是同一天写的。他只是有胡乱记录这种事情的习惯。这些广告纸与别的不同,被他特意团成一团扔在房间的地板上。
当然,搜查总部的警察们将这两篇短文与留在凶案现场的血书“怒”字联系到一起,试图通过这些文章解读这个叫作山神的男人。两篇文章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用一种鄙视的目光看待那些因为某种原因而愤怒的别人。但是,有一点矛盾,那就是山神也在凶案现场留下了“怒”这个血字。
在搜查会议当中,一个年轻刑警的发言很有意思。
“山神这个人,觉得即便生气,情况也不会有所改变,所以才觉得那些生气的人很愚蠢,自己不想变成那样……好像已经看透了一切似的……”
这个刑警有些紧张,他的话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一阵沉默。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但是这跟破案没有任何关系。
“你该不会也是这么想的吧?觉得不管跟上司说什么也都没用。我们会认真听的哦。”
听到本部长的玩笑,年轻的刑警低着头坐了下来,使劲攥紧了拳头。
“但是,那样的话,留在现场的那个血字‘怒’,不就有了另外一层含义了吗?”
为了缓和一下会议室的气氛,北见特意问了一下年轻的刑警。但是,他好像还没有想到那一层,之后再也没有抬过头。
校服换成了冬装。学校规定可以有两个星期的适应时期,所以几乎所有的男生都还穿着夏装。但是泉却很喜欢新置办的这件夹克,从第一天开始就穿上了。不过,白天气温会上升到将近三十度,满怀期待地穿上这身校服走出家门,走不了多远就会觉得太热,又只好脱掉。
上午的补课结束了,泉正在教室里将书放进书包。这周的课因为上周举行的文化节而进行了调整,下午没有课。各协会的会员都已经离开,只有几个没有参加任何协会的学生不知道该如何打发下午的时间,正在教室里聊得起劲。窗外仍是夏季的天空,阳光格外耀眼。站在泉窗边的座位前,可以看到下面田径队的男生正在烈日下的操场上踢足球。
“喂,泉。”
泉正茫然地看着操场,后面座位上的若菜拍了拍她的肩膀。泉回过头去,若菜问道:“我们去弗香吃个汉堡再回去吧。”
“很想吃,可是今天不行。”泉回答。
“傍晚来我家吧?”
“啊,对不起,也不行。”
“为什么?家里有我妈在网上买的神户冰淇淋泡芙哦。”
听到冰淇淋泡芙,泉差点动摇,但马上又表达歉意,“我今天要和辰哉君去一个地方,对不起。”
“又和他?喂,泉,你该不会跟辰哉……”
若菜一副欲言又止开玩笑的样子。泉反问道:“啊,若菜,你该不会对辰哉君有……”
“哎?我?怎么会啊。我跟辰哉从尿裤子的时候就认识。”
若菜豪爽地笑着,又转回刚才的话题,“那你和辰哉去哪里啊?”
“荒岛。”泉回答。
“你说的荒岛,是星岛吗?”
“原来那里叫星岛啊。”
“对啊……上次你不是也去了吗?有什么好玩的吗?”
若菜歪着脑袋,一脸无论如何也不理解的样子。“因为那是一座荒岛啊。”泉也纳闷了,不理解若菜为什么会不理解。
“哎,真不理解你们这些朴素的内地人感觉。去那里只会被晒黑啊。”
若菜一副无奈的样子,站起身来。
她正要离开座位,这时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啊,你可能也已经发现了,我觉得辰哉喜欢你哦。”
“啊?”
“嗯,但是没关系,你别看辰哉那个样子,抗打击能力强着呢……那我们晚上见。”
“好,我给你发短信。”泉目送若菜走出教室。
正要站起身关上窗子的时候,走廊传来几个响亮的脚步声。她吃惊地回头一看,发现包括辰哉在内的三个男生正飞快地从走廊里跑了过去。两秒钟后,辰哉一个人回来了,朝教室里面看。
“今天几点?”
辰哉喘着粗气问道。“嗯,在家里吃完午饭怎样?”泉答道。辰哉看了一眼壁钟,又问了一句:“那是几点呢?”
“两点怎样?两点我去海湾找你。”
辰哉听泉这么回答,也不再应声,从走廊上跑开了。
即便若菜不说,泉也知道辰哉的心意。但是,辰哉自己也不往那方面说,而且即便他说了,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他的这份心意。他若问自己是否喜欢他,那么只能回答不是。但是,每当想到辰哉的时候,他的形象就会和冲绳的蓝色大海重叠在一起。
泉看了一眼壁钟。现在回家吃完午饭,到两点还有一点时间。叫作田中的男人是否又回到了那个叫作星岛的荒岛呢?20号台风过后,泉坐着辰哉的小船前往星岛,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了。泉给独自扛过台风的田中带了炖牛肉。当时,田中给她讲了快乐的荒岛野营生活,让她感到心情舒畅。当时田中说:“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岛,去那霸工作了。”“那不回来了吗?”泉问。“攒点钱,再过个把月,说不定还会回来。”田中笑道。
那之后,泉又去了两次星岛,田中真的已经不在那里,行李也不见了。
泉又将视线转向操场。辰哉正混在田径队的队员中,踢着足球。
泉看着船头劈开的白浪,不知不觉间就到达了星岛。辰哉本来话就不多,今天尤其沉默。
从船上下来的辰哉走向沙滩上的树荫,但是他的样子却和以前不同。
“总是让你陪我,对不起。”泉道歉。
听了泉的话,正要躺在地上的辰哉突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
“我再去溜达溜达,三十分钟左右回来。”
泉这样对他说完,沿着羊肠小道跑了上去。玉米田里有一辆拖拉机,一会儿开起来,一会儿又停下来。不知是不是因为离得太远,拖拉机的声音和动作不太一致。
泉又跑上通往废墟的那条路。和田中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泉预感他已经回来了。果然,她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的废墟中,发现了田中的身影。
“田中!”泉喊道。他吃惊地回过头,举手说:“哟,泉。”
“田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吗?今天是第三天了。对了,你一个人来的?”
“不是,是坐朋友的船。”
“你朋友呢?”
“在沙滩上。你在这里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田中听泉慌忙对自己解释,苦笑道:“啊?噢,谢谢。”
废墟里的行李变多了。有帐篷,有简易椅子,桌子上甚至还放着一个简易的燃气炉。
“田中,那个……”泉很吃惊。
“厉害吧。我这次打工赚了不少钱,就买回来了。啊,不过全都是二手货。喂,泉,你也坐啊,你是我家第一个客人,我给你冲杯咖啡。”
田中把简易椅子搬了过来。泉一点也不客气地坐了上去。布料可以随着身体伸缩,坐着很舒服。
“怎么样?”
“挺好啊。”
“对吧。就因为靠背破了一点点,竟然打三折哎。”
泉扭了一下身体,发现靠背上的布的确破了一个几厘米的口子。
“稍等一下,我现在烧水。”
田中把一个小水壶放到简易燃气炉上。
“哎,田中,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啊?”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奇怪的是以前见面的时候泉没有问。
“为什么,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大概是因为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吧。啊,不过,我非常欢迎你来这里玩啊,像现在这样。”
怎么说呢。泉觉得田中不爱逞强。“波留间之波”偶尔也会有一些独自旅行的年轻住客,但是他们和那些与朋友结伴或者拖家带口来旅游的人不同,总是让泉觉得难以接近。当然,这倒不是因为那些独自旅行的人故步自封,他们反而会比较不拘小节,主动跟泉打招呼。只是,泉跟他们聊上几句之后,就会发现他们有一种坚定的人生观和旅游观,有自己的一套理念和原则。于是她就会觉得,像自己这种什么都不想的人,他们肯定会觉得没有意思,于是就在不知不觉间和他们保持了距离。
“对了,泉来冲绳之前住在福冈对吧?”
田中将开水倒进速溶咖啡的杯子里。
“对。就住了三年。”
“转校的时候没有觉得不情愿吗?”
“转校当然不情愿啦。再交新朋友,很难的。”
泉接过田中递过来的杯子。
“是你妈妈工作的关系吧,也没有办法……要糖和奶吗?说是奶,其实也就是植脂末啦。”
“都要。”
田中冲的咖啡有些淡,但是一边看着眼前的这片大海一边喝咖啡的感觉却很好。
“……我妈妈啊,很没出息的。”
泉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自己也吃了一惊。
这句话根本就是脱口而出。当然,这种话自己以前也说过,也面对面直接跟妈妈说过。但是,那时的语气总是会给人一种感觉,那就是“虽然没出息,但是我喜欢”。而她今天的这句话里,却没有那种语气。
“没出息?”田中有点吃惊。
“哎呀,算了……或者这么说吧,我还是很感谢妈妈的,但是我不想成为像妈妈那样的女人。”
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田中说这些话。或者说,把这些话说出口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知道你的母亲其实很伟大。她把你养得这么好。一个女人自己养孩子,真的很不容易……哎哟,像我这种不去工作,一个人待在荒岛上的没有出息的男人,说这些话也没有什么说服力啊。”
为了改变一下气氛,田中笑了起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会这么说的!”
泉不由得反驳了一句,又马上道歉:“对不起。”但是,突然高涨起来的情绪没那么容易控制。
“……都不止一次了。从福冈来冲绳的时候是这样,从名古屋去福冈的时候也是这样。”
说到这里,泉就打开了话匣子。她把妈妈在名古屋做了什么以至于跑到福冈,又在福冈做了什么以至于逃到冲绳,想都没有想,就一股脑儿全都告诉了田中。
因为太激动,泉说完之后已经有些气喘。说出来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对妈妈做的那些事情竟然感到如此气愤。但是,田中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静静地倾听泉的讲述,听完之后将目光转向蓝色的大海。
“对不起,光跟你发牢骚了。”泉有些不好意思。
田中扭过头来,问道:“这些话,你都跟你母亲说过吗?”
“没有啊,怎么可能跟她说嘛。”
“为什么?”
“因为……”
泉一时语塞。
“……那是因为,我说了也没用啊。我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改变她。而且,我现在又不能离开妈妈独立生活。所以,怎么说呢,我已经放弃了……对,已经放弃了。”
田中又将目光转向大海。
泉看到田中没有任何反应,心里一下子慌乱起来。妈妈是自己最重要的人,自己却说了她那么多坏话,而且说得那么过分。泉心里开始觉得过意不去了。
“对不起,我该走了。”泉站起身来。
田中也慌忙站起来。泉像逃跑一样迅速地离开那里。她一路跑下坡道,胡乱地拨开伸向羊肠小道的杂草,回到了海滩上。
在那棵椰子树下,泉看到了辰哉的身影。他正坐在岩石上,朝大海扔着石子。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泉道歉。
站起身的辰哉突然问道:“泉,这周六有事吗?”
“怎么啦?”
“我要去那霸。”
“那霸?去干什么?”
“看电影。”
“电影?什么电影?”
“还没确定。”
“自己去?”
辰哉沉默不语。走过来的辰哉的下巴尖上,像汗毛一样的胡子十分显眼。
“能当天回吗?”泉问道。
“晚上九点还有回来的轮渡。”
不知道为什么,辰哉不停地用右手拽着左手的食指。
跟田中说自己的妈妈很没出息这件事,依旧让泉的胸口隐隐作痛。她开始讨厌自己。
“如果可以的话,能带我一起去吗?”泉问道。
“可以啊。”
辰哉的表情稍微变得柔和了些,朝栈桥的方向走去。
优马正在洗手间刷牙,头发蓬乱的直人木呆呆地出现在镜子里。
“早上好。”
镜子里,直人将优马推到一边,拿起自己的牙刷,开始在优马的旁边刷牙。优马茫然地看着镜子中的直人的脸。
“你睡醒起来的时候,脸可真难看啊。”
优马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直人却好像并不在意,仍在胡乱地刷着牙。
“肿得好厉害啊。眼皮都肿起来了……怎么说呢,到底要睡得多死,脸才能肿成这样呢。”
直人正在刷牙,任由优马嘟嘟囔囔地说着,根本也不理会。优马漱完口,正要走出洗手间的时候,直人说道:“我今天也要去你母亲的医院。反正也是闲着。”优马回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你在医院都和我妈聊些什么啊?”
优马一边在厨房冲咖啡,一边问道。
直人从洗手间探出头来,一边刷牙一边嘟嘟囔囔地说道:“也没什么啦……就是优马小时候的事情之类的?”
以前,优马和直人一起去附近的温泉浴池泡温泉的时候,直人说想去医院看一下优马的母亲。起初优马很生气,心想:“你以为你是谁啊。”因为他感觉自己的家庭,或者说自己的成长,更夸张一点说是自己的历史,被人赤脚踩了过来。
优马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带直人去了母亲住的医院。也许是因为看到直人很想去,又懒得劝他不要去,也许是自己改变了想法,考虑到所谓的交往,就是像哥哥航和友香那样,融入对方的家庭和历史。
第一次带直人去医院的时候,优马向状态良好的母亲介绍,“这是我朋友,直人。”母亲没有表现出特别惊讶,说道:“哎呀,劳你费心了,大老远的……啊,那边有友香刚拿来的糖汁炸地瓜,吃点吧。那家店好像挺有名的,很好吃哦。”母亲虽然有病在身,却仍摆出一副妈妈招呼孩子朋友的样子。
无需想得那么复杂。原来,只要跟母亲说是普通的朋友,就万事大吉了。
早晨,优马简单地吃了点烤面包片、香肠炒蛋和沙拉,一边看着时间,一边开始系领带。仍在嚼着面包片的直人对他说道:“今天很早啊。”优马简短地回答:“今天一早要开会。”
“优马,听说你从小就一直给人送报啊。”
优马正准备重新系一下打歪了的领带,直人突然说起这件事。
“是啊,我妈跟你说啦?”
“嗯。说从小学的时候就跟着你航哥哥每天早晨给人送报,直到初中毕业。”
“我爸死得早,妈妈拉扯我俩长大,家里穷啊。”
“这我也听说了。听说妈妈一直在新桥的一家料亭(15)当服务员,独自供两个儿子上大学。”
“对啊,说起来都是泪啊。”
“是吗?可是优马的妈妈说这些的时候很高兴呢。”
正在打领带的优马不由得停下手来。他看了一眼直人,发现他一脸发自内心的羡慕表情。
“我一开始也觉得,优马现在虽然是这副德行,但其实人不可貌相,以前肯定也吃了不少苦……”
“这副德行,是什么意思啊?”
“所以啊,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花心大王,以为自己长得帅,就不停地换男人。”
“什么呀,太过分了。”
“可是,反正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吃过苦的送报少年就不能变成花心大王啊。人们总是用那种眼光看待穷人,觉得不幸的少年的结局也应该是不幸的,或者就应该追求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人生。这样的话,旁观者看了倒是会感动。可是,也没有必要在意这些啊。”
直人自顾自地说了这些,好像对自己的话很满意,又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优马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姑且回了一句:“什么啊,不幸不幸的。”可是,嘴角却泛着笑意。
优马又系了一下领带。这次领结打得很正。
“没时间了,我要走了。”优马对直人说了一声,就跑出了大门。直人喊的那声“路上小心”犹在耳际,可这时他已经沿着楼梯朝下跑了。
说完小时候的事,能如此心情舒畅,这还是第一次。一般人只要听说优马小时候曾经为了补贴家用而去送报,就会像直人说的那样,一脸同情地对他说:“受了不少苦啊。”当然,送报这个工作累得要死。下雨的日子,天气又冷,他有时候真的会想,如果自己在送报的途中蹲在地上大哭,没准就会有大人过来帮忙。有时去送报,听到温柔的母亲在家里叫孩子起床的声音——“某某某,赶紧起床啦。今天我们去迪斯尼啊。”虽然他当时还是个孩子,也会非常讨厌自己的境遇。但是,这个世界并非总那么糟糕,送报少年也会有送报少年的乐趣。比如,有个客户每年圣诞节都送他苹果。还有一个老奶奶,每天早晨都会在大门口等着他。有人会叫他一起来自家院子里和他们全家一起吃烧烤。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优马被选为接力队员参加学校的运动会,有一个老爷爷还特意到学校为他加油。因为小时候送报的缘故,他和哥哥得到的街坊邻居的爱,胜过其他任何一个孩子。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这么认为。他越是努力辩解自己的童年时代多么丰富多彩,别人就越会觉得他不服输。他不喜欢这样,因此慢慢地就不再跟别人说这些了。无论他怎么拼命地跟人说住在两室户廉租公寓的母子三人的家庭生活其实有多么精彩,也没有人理解。所有人都会以同样的目光看他。
电车载着满满的乘客缓缓地开进站台时,优马发现自己的脸上绽放出笑容。他从停车的电车车窗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慌忙板起脸来。但是,当他想起直人一脸羡慕地跟他说“是吗?可是优马的妈妈说这些的时候很高兴呢”,不由得又笑开了花。
在直人的心目中,住在两室户廉租公寓里的母子三人的生活肯定是丰富多彩的。这让优马心里感到高兴。
那天晚上六点多,室长和同事要和广告代理公司的负责人们出去聚餐,优马撇下他们,独自走出了办公室。他一边走向电梯,一边习惯地打开推特查看消息,翻看着粉丝们在推特上写的快乐的今晚计划,突然发现,“今天从早晨开始还一次都没打开过推特呢。”今天工作是有点忙,但是自从开始玩推特以来,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几条短消息中,有一条是友香发来的。
“今天我在医院里看见直人喽。”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写。优马走出电梯,给友香打了一个电话。友香马上接了电话,优马问道:“你什么时候去的医院?”“两点左右去的,待到四点。”友香回答,然后接着说道:“对了,直人君挺不错啊。我觉得跟你挺合适的。”
“哪里合适啊?”优马问道。
“从来没有过的踏实感?瞧,你总是心浮气躁的,稳定不下来。他的话,我感觉没准能压得住你。”
“是吗?”
“妈妈好像也很喜欢他。”
“妈妈这么说吗?”
“倒是没说,但是很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啊。”
“你们仨一直在一块?”
“没有,直人君来了我就回去了。”
优马走出公司,走向车站。路上与一个从外面回公司的同事擦肩而过的时候,优马指着他的包说:“哟,卡地亚的新款。”对方很高兴,说:“第一次有人发现。”
换乘了电车,到达母亲住的那家医院时,时近七点。朝病房走去的时候,在走廊里都能听到母亲的笑声。
直人还在病房里。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这时,两人都笑着转向优马。
“走廊里都能听到。”优马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跟直人君说那件事呢。就是咱们买彩票中了一百万那时候的事。”母亲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