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直人正要把椅子让给优马,他说着“不用不用”,坐在母亲的床尾。
最近一段时间,母亲的状况非常好。当然,胳膊上插着好几个吊瓶的针管。即便如此,妈妈的身体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些药物,不再像以前那么痛苦了。
“中彩票的事,有那么好笑吗?”优马开始附和两个人的话题。
“好笑啊。我们三个都是第一次看到成捆的钞票,每天总想着把钱藏在哪里才安全。”母亲又笑了起来。
“有这样吗?”
“有啊。最后,你哥哥把钱装进盛黄油的盒子里,藏在冰箱里。”
“啊,这个我记得。”
直人一脸吃惊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这时突然说道:“对了,刚才大夫来,说让你在他回去之前去找他一趟。”优马见母亲好不容易这样高兴,害怕破坏她的心情,只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声“OK”。
母亲的脸色看起来很好。她自己好像也知道这一点,床头罕见地放着一个小镜子。“哎,直人君右边脸上有一排痣呢。”这时母亲突然说道。直人粗鲁地挠着那里,回答道:“右边脸上有痣,不吉利吧。”
虽然每天见面,可能因为痣的颜色很淡,优马没怎么注意。但是,仔细一看,还真的有三颗痣竖着排成一排。
于是直人和母亲就开始聊起了面相的话题。这时已经七点,优马想到医生要下班,撇下他俩,走向医务室。幸运的是,主治医生还在,让他进了医务室,说道:“啊,快坐快坐。”主治医生跟平常一样,说话依然简洁明了。他说,下周要增大药物的剂量。疼痛感会减轻,但睡觉的时间会变得更多。而且,很遗憾,可能撑不到过年。
优马听完这些话,问道:“这些事跟我哥哥说了吗?”
“他昨天好像来了,但是刚巧我不在。”
“是吗?那我告诉他。”
优马这样告诉医生,走到走廊里的瞬间,差点蹲在地上。母子三人中了百万彩票之后找藏钱之处的往事浮现在眼前。那些钱明明昨天还没有,可是一旦得到,却开始非常担心会失去。
冬天快到了,海风开始肆虐,让人看着都觉得可怕。洋平将圆珠笔的笔尖插进客厅咣当咣当响的窗框上。这是爱子发明的方法,父女俩每年都说“该赶紧换窗框了”,可是这个习惯却已经持续了十年。
洋平用遥控器关掉电视,然后直接用手从餐桌的盘子里捏起一块鱼糕。那是爱子早市打工的那家店里剩下的,蘸上生姜和酱油非常好吃。
有人打开大门的声音传了过来。门开得有些迟疑。洋平抬起头,发现田代站在门口。
“对不起。”
他大概是跑着过来的,有些气喘。
“进来把门关上,很冷啊。”洋平一脸不高兴地将他迎进门。二楼马上传来一个声音。“田代君?我这就下去。”田代抬头看着楼梯,“嗯”了一声。
但是,爱子仍然没有要下来的迹象。沉重的脚步声在天花板上移动。甚至能听到她哼起了小曲。洋平一边用保鲜膜把鱼糕的盘子盖上,一边问田代:“你们要去哪里?”
“啊,去看电影。船桥的,啦啦宝都。”
“坐下吧。反正她一时半会儿也下不来。”
田代坐在进门台阶上。洋平盯着他的背影。
“喂,田代,你也不能总这样打一个小时八百日元的零工吧?”
“啊?”
田代回过头来,一脸惊讶。
“我是说,你不能一辈子像这样打零工吧。比如,也可以转成正式工啊。当然,我只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不知不觉地,洋平的语速变快了。现在自己是在担心田代的未来,而不是要把什么强加给在休息日带爱子去看电影的他。
“爱子还得准备一会儿。进屋来等吧。”
为了打破沉默,洋平说道。田代听话地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杂乱的房间,在洋平的对面坐下,将带来的瓶装茶放在桌子上。
“最近你经常跟爱子出去啊。”洋平问道。
“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田代又把放在桌子上的瓶装茶拿了起来。
“没必要跟我道歉。我又没打算管你们。”
“嗯。”
“对了,还是刚才那个话题。”
早晨起来就一直没有出门的洋平还穿着睡衣,却仍然用一副领导的语气说道。
“……转正的事,有什么不妥吗?也不是逼你做你做不到的事……只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也不能一辈子……”
“那个……我再当一阵临时工不行吗?”
田代又把瓶装茶放到桌子上。
他开始在渔协帮工,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从来没迟到过,更别说旷工了。他每天早晨准时到达渔协,一声不吭地干领导吩咐的活。对他说一句“可以下班了”,他就老老实实地离开。也没有听说他在下班的路上找地方喝酒。听他的房东上原婆婆说,周末他也几乎整天待在家里,只有指导大吾他们踢足球的时候才会出门。
“你在东京上过班吗?”
洋平突然这样问了一句。田代抬起头来,似乎想探知他的真意。
“哎,我的意思是说,东京可能会有很多工作机会。”
“东京,没。”
“你去过歌舞伎町吗?”
洋平不假思索地问道。
“……您要说夜店的话,没去过。”
轻轻抛过去的球被对方以锋利的直球打回。
自己刚才是要问田代有没有去过夜店吗?他该不会是以为自己在跟他谈爱子的事情吧?洋平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说道:“不……哎?夜店?”
“我不太喜欢那个。”
田代低下头。爱子现在好像正在二楼吹头发。洋平准备转换话题,抬头看着天花板,笑着说道:“瞧,在吹干呢。”
“谢谢。”
田代唐突地道谢,洋平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您刚才说可以转正……”
“嗯,嗯嗯,是啊,你要是有这个想法的话,随时跟我说。嗯,那个,你既然跑到这么乡下的地方来找工作,肯定有难言之隐,我也不打算追究。只是,如果你有什么烦恼的话,随时来跟我商量。人在谁也不认识自己的地方更容易生活下去,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洋平一边说着,一边想象着自己和爱子在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城市生活的情景。
“嗯,比如说即便你是做了什么坏事逃出来的也好。人啊,要想重新来过的话,什么时候都不晚。尤其是像你还这么年轻……”
“……那个,我,知道。”
洋平话还没说完,田代就插嘴道。只是他的话跟洋平的话连不起来。
“什么知道?”洋平问道。
“……爱子离家出走的事……我知道……也知道在那期间她去了哪里。”
就在这一瞬间,楼上吹风机的声音停止了。爱子的脚步声又从天花板上传了过来。
“……在这种小城里生活,就会听到这样的风言风语。”
田代面无表情。
洋平慌乱极了。“你知道还跟爱子去看什么电影啊?”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只是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出于感谢还是出于焦躁。
嗓子干得要命。
“整个城市里的人都瞧不起我女儿,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沉默。你是觉得我这样的父亲很可怜吧?”
洋平故作平静,可是血却在往头上涌。
“那倒没有……”
“听到别人说闲话也不吭声的父亲,你觉得很可怜,对吧!”
洋平不由得抬高了声音,然后又道歉,说了声“对不起”。田代又要拿起瓶装茶。
“……跟人争执也没有意义。我越是想要拼命地保护爱子,就越会被人笑话。男人做什么都没关系。自暴自弃地跟女人鬼混也好,吃软饭也好,最后大家都会原谅他们。但是,女人就不行。我这个当父亲的再怎么跟人争,到最后受伤的还是爱子。我想如果放任不管,人们反而会慢慢忘记……”
洋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突然想到,自己跟田代发这些牢骚,也没有什么意义。
田代低着头一动不动。洋平看着他,补充了一句,“不是爱子的错。”
田代低着头“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
“……我跟爱子在一起,就会感到放松。”
“哎?”
“我的意思是,怎么说呢,反正就是突然会有很多话想说……”
田代表情坚定地说道。洋平不明白田代的意思。他想起一件事,好像是在上次刮台风的时候,自己躲在楼梯上看到平常沉默寡言的田代在爱子面前开怀大笑。
“我没打算干涉你俩的交往。”
他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这时,楼梯上传来爱子噌噌噌下楼的脚步声。田代站起身来,鞠了一躬,说道:“我们走了。”
“爸爸,晚饭你用微波炉自己热热吧。锅里有烩饭。”
洋平见爱子盯着自己,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板着脸说道:“嗯,回来不要太晚啊。”
两人走了出去。桌子上还放着田代的瓶装茶。
田代刚才虽然面无表情,但是或许他也挺紧张的。这样想来,刚才的对话可能并不坏。
洋平打开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甜腻糕点的广告专辑。
妻子聪美还在世的时候,逢年过节就会亲手做蛋糕。每年圣诞节,她都会把这个狭小的房间装饰一番,洋平还曾穿上为渔协酒会助兴而准备的衣服,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爱子从记事起就不再相信圣诞老人了。聪美叹着气说“一点都不像个孩子”。但是她却深信父亲就是圣诞老人,这一点让洋平觉得可爱极了。
明日香在二楼的阳台上收起晾晒的衣物,抱着走下楼梯。“妈妈,电话。”儿子大吾把手机拿了过来。电话是洋平打来的。明日香先把怀里的衣物扔在地板上,接了电话。
“什么?怎么啦?”
“啊,雅代那里,现在还做蛋糕吗?”
明日香无法将洋平和蛋糕联系在一起,又问道:“是叔叔的同学雅代阿姨?邮局前面的那家‘蒙布朗’?”
“嗯,是啊,就是那个雅代。”
洋平好像有点着急。明日香姑且坐在地板上,从洗过的衣物里拉出浴巾,一边叠着一边回答:“蛋糕吗?在做啊。手工蛋糕是那家咖啡馆的招牌嘛。”
“那个,到了店里就能买吧。”
“没有大蛋糕。小蛋糕的话,随时都有。”
“那么没生意的店,竟然还没倒闭。”
“因为这附近只有那一家蛋糕店嘛。”
说到这里,明日香才终于意识到洋平像是要去买蛋糕。
“怎么啦?爱子要吃?”
“不是。”
“那是你吃啊?”
“我只是问问。”
“什么啊,这是。对了,要不然,我帮你买回来吧。一会儿我去银行,顺便给你带过去。”
“啊?嗯,嗯。”
“随便哪种都行吧?”
“嗯,随便哪种都行。”
明日香挂了电话,看到大吾仍在玩游戏。
“大吾,练字!”明日香捅了一下他的屁股。
大吾抬了一下屁股,手中依然拿着游戏手柄。明日香开始倒计时,“5、4、3……”
她叠好衣物走出家门,在银行的ATM机上取出这星期的生活费,然后直接去了“蒙布朗”,买了最传统的奶油蛋糕和蒙布朗各一块。
明日香朝难得想吃蛋糕的洋平家走着,担心出了什么事。但是转念一想,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洋平应该没有心情吃蛋糕。于是,明日香又觉得洋平今天好像好像莫名地有些兴奋,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开始担心起来。
“叔叔,在家吗?”明日香一边喊着一边打开大门,发现洋平正坐在椅子上抬着腿剪脚指甲。
明日香随意走了进去,抬头看着楼梯,问道:“爱子在吗?”
“去看电影了。”
洋平这样回答。咔嚓一下,一片坚硬的脚指甲从脚上飞落。
“剪脚指甲的时候好歹在地上铺张报纸什么的啊……看电影?爱子一个人?”
“不是,和田代一起。”
最近明日香经常看到爱子和田代在一起。大吾说田代来指导他们足球队踢足球的时候,爱子好像也会一起来,队友还取笑他们来着。
“我本不该插嘴,可是田代君,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没问题啊?”洋平又咔嚓一下剪掉一片脚指甲。
“虽然工作很认真,但是来历不明,总觉得有些可怕。哎,说可怕倒是有点夸张。”
听了明日香的话,洋平终于抬起头来。
“喂,明日香。”
“嗯?”
“……我这个当父亲的这么说可能不好,但是我想求你一件事,能替我帮帮他俩吗?”
“帮帮他俩?”
明日香正要坐在椅子上的那一瞬间,终于明白了洋平的意思,慌乱起来。
“帮帮他俩……你的意思是说,让我撮合一下他俩吗?这种事,不是爱子想怎样就能怎样的。爱子喜欢田代君,就连上小学的大吾他们都能看得出来,可关键是田代君如果没有那个意思,我做什么都没用啊。”
说完之后,明日香觉得自己说的太重了。但是,对太溺爱爱子的洋平来说,说到这种程度说不定正合适。
“……既然说到这个话题,那我就得说一下了。其实,我最近是有点担心的。爱子越来越喜欢田代君,这倒没有关系,可是到最后受伤的还是爱子呀。而且,田代君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了工作,很可能又会因为这件事不得不离开这里……”
明日香觉得自己说这些话都是为了爱子和洋平着想,但是看到俯身捡着地上的脚指甲的洋平,突然可怜起他来。
“田代这家伙,他知道的。”
洋平蜷着身子,说道。
“知道什么?”
“爱子离家出走这件事。还有离家出走期间去了哪里。”
电视机前面也有一片脚指甲,但是明日香没有告诉他。
“……他说,即便这样,他跟爱子在一起还是觉得很快乐。”
洋平挺起身来看向这边,查看明日香的表情。
“……不,不是说在一起会很快乐,原话是‘在一起会很放松’。”
洋平板着脸,但明日香还是能看出来他很高兴。
“……最近我突然会想,万一我死了,爱子该怎么办?”
“你说什么呢,还这么年轻。”
明日香想要一笑而过,但是突然想到独自留在这个家里的爱子,就感觉喘不上气来。不,她能留在这个家里还好。如果她又去了那种地方,就没有人去救她出来了。
“叔叔,你对田代君满意吗?”明日香问道。
洋平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高兴地回答:“那家伙,靠不住。就是人好啊。”
周六的那霸市国际大道比想象的还要热闹。下午四点半,日照还很强烈。大路自不必说,两边的巷子里也都洒满了阳光。大商场的后面有一条拱廊商业街,昏暗的巷子里有很多卖冲绳风情的小饰品和衣服的商店,门前的招牌五颜六色。
泉在一家小小的鞋店前面停下脚步。
“这里我也想进去看一下,可以吗?”
泉的身后,站着两手提着袋子的辰哉。
“……对不起,让你替我拿那么多。”泉道歉。
“我没事,你拿的那些东西也很沉吧。”
泉自己也提着一个塑料购物袋,比辰哉手中的那个还大。
“……哎,要不把这些东西先放到姑姑那里怎样?接下来去看天象仪的话,也有些碍事。”
“那我在这里买了刚才那款凉鞋再去怎样?”泉听了辰哉的提议,问了一句,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走进了商店。
泉和辰哉中午在辰哉的姑姑家吃了午饭。从这里到她家走路也花不了十分钟。
对于泉和辰哉两人一起去那霸这件事,泉的妈妈一开始有些担心。她虽然并非信不过自己的女儿,只是第一次听说女儿要出去约会,有些不知所措。
泉详细地向妈妈说明了他们在那霸的活动计划。十点乘坐渡轮前往本岛,上午看一部恐怖电影。中午在辰哉住在那霸的姑姑家吃饭,下午购物,傍晚去看天象仪,如果妈妈允许他们在那霸吃晚饭的话,就坐九点的渡轮回来,不行的话就坐六点半的回来。
和辰哉在他姑姑家吃午饭这个安排好像发挥了作用。最后,妈妈说着“在别人家里吃饭要有礼貌哦”,最终答应泉和辰哉去约会。
实际上,从上午十点坐上游轮开始,泉和辰哉的计划就一直很顺利。唯一一件在计划外的事情,就是辰哉去给在那霸参加抗议游行的父亲送换洗的衣服。据说,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他母亲非要让他拿着。不知道是不是泉的心理作用,她觉得辰哉给父亲送完换洗衣服之后,人就好像没有了精神。
泉从货架上拿下一双蓝色的凉鞋,回头看向马路。她本来想问一下“怎么样”,但是辰哉却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地。
“这个挺好看的吧,而且还是高跟的。”
刚才一直在旁边的一个美女售货员上来搭话,泉说了一句“嗯,我要这个”,就把商品拿到了收银台。顺便把旁边的一双耐克牌男袜也递给了售货员。
泉走出商店,从包里拿出袜子。
“这个送给你。”
辰哉非常惊讶,不停地往后退,“啊?给我?不用啦……不用。”
“这是为了感谢你邀请我来玩。右脚的袜子是谢谢你邀请我,左脚的袜子是谢谢你替我拿东西。”
辰哉听了泉的解释,扑哧笑了起来,然后老老实实地接了过去。“那我就收下啦。谢谢。”
“呀,终于笑了。”泉松了一口气。
“啊?”
“啊什么啊呀。你好像突然没了精神。上午还那么精神呢……”
泉说到半截停了下来,差点说出:“去给你爸爸送了东西之后就没精神了。”但是,辰哉也似乎看出了泉的心思,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他又小声说道:“那么做,真的能改变什么吗?”勉强挤出笑容。
“你是说你爸爸?”泉问道。
“嗯。”辰哉点了点头。
当时,辰哉的父亲站在警戒线的最前面大声呼喊。他高举拳头,唾沫飞溅。一个曾经答应冲绳民众撤走美军基地的政治家来到了冲绳。当地新闻对这件事进行了大量报道,就连不怎么关心政治的泉也知道这件事。这个政治家最近的发言违反了之前的约定。辰哉的父亲他们正在举行示威游行,表达对这个发言的抗议。
泉听到辰哉小声说“那么做,真的能改变什么吗”,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波留间之波”客栈里,有为游客准备的全国性报纸和地方报纸。泉喜欢上面的四格漫画,每天早晨肯定要看一下。地方报纸上大肆报道的游行示威活动,在全国性报纸上仅仅被一笔带过。不,或者说那些一笔带过的还是好的,大部分情况下连一笔都没有。泉想起了之前刮台风的那天,电视上不停地播放东京街道两旁大树摇晃的影像,而不是暴风雨中的波留间岛。
结果,泉和辰哉都没能靠近游行的队伍,直到东京来的那个政治家走进大楼。辰哉抱着装着父亲换洗衣服的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喧嚣。
如果旁边站的不是辰哉而是妈妈的话,泉可能会握住她的手。现场的气氛是那么杀气腾腾,喇叭里传来的怒吼声听着可怕。但是,她觉得不能让辰哉发现自己害怕。那样的话,辰哉就会认为自己嫌他爸爸那些人碍事。所以,泉拼命地忍着,站在那里。睁着眼睛,却不去看,没有堵上耳朵,却不去听,只是希望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政治家走进大楼之后过了一会儿,游行的队伍稍微松散了一些。辰哉想穿过人群走过去。泉也慌忙跟在后面,从大人们中间穿了过去。那里还残留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气。这些示威的群众,和刚才在稍远处看时不同,每个人的脸现在都清晰可见。辰哉的父亲也在其中。当他接过儿子送来的换洗衣物时,眼睛里泛出淡淡的泪花,双手有些颤抖。
辰哉把东西交给父亲,从游行的队伍里走出来之后,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道歉?”泉慌张起来。
“因为……那种地方,在不相干的人看来,会觉得很讨厌啊。”
被说成不相干的人,就相当于被人说“你不是冲绳人”,泉觉得深受打击。但是,她也并不认为自己能够理解辰哉父亲他们的心情。
“没关系啊。”泉用一种低到旁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前段时间我看了一个自焚的新闻,当时心想,那种讨厌到要死的心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应该不是什么简单的‘很不甘心,伤心或者可怜’之类的。他们应该是想说,‘我是真格的,真的怒了。’但是,一定要通过死亡这种方式才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吗?没有别的办法吗……可能没有吧。把自己真正的心意告诉对方肯定是最难的。真正的心意什么的,眼睛又看不见……”
泉和辰哉将买的东西放到辰哉的姑姑家之后,按照原计划去看天象仪。辰哉没有再提父亲和游行的事情。他怕泉担心自己没有精神,就不停地跟她讲故事,比如小时候在那霸迷路的事,同学在英语考试中写下搞笑答案的事等。
虽然有辰哉的父亲那件事,但是跟辰哉一起度过的这个休息日比想象的要开心。一方面是因为泉自从来到波留间岛,还是第一次从那里出来,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辰哉的无微不至让她感到开心。“我给你拿包。”“渴了吧?”“要不要去那边的阴凉休息一下?”泉只是说句“谢谢”,也觉得很开心。
那之后,她和辰哉一起看的天象仪很漂亮,但是放映结束之后,辰哉说了自己的感想:“岛上的天空更美。”泉也表示赞同:“星空果然还得涛声配。”
由于机械故障,放映时间延迟,走出天象仪馆的时候已经六点半多了。最后妈妈同意他们坐九点的船回去。
两人走在大街上,寻找便宜实惠的餐厅,这时泉看到一个男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吃惊地“哎”了一声。那毫无疑问是她在星岛上见到的那个田中。他背着泉熟悉的那个红色背包,棒球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混迹在大街上的人群当中走去。
“喂,田中?田中!”泉不假思索地喊了起来。但是,田中没有听到。泉跑了起来,很快追了上去,跟他打了一声招呼,“哎!”
“啊!”田中也惊讶地停下脚步。
田中停下脚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看泉,而是先环视了一下周围。
“我,是我啊,我们在星岛见过。”泉解释道。田中连忙点头道:“嗯,嗯嗯,当然记得,泉嘛。”
由于太突然,田中仍旧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泉开始后悔自己冒冒失失地过来跟他打招呼了,赶紧转换话题,说道:“是这样的,我和朋友一起到这里来……”
辰哉站在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约会?”
田中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泉也老实点了点头,说道:“嗯,算是吧。”
“……啊,但是,我跟他也没有说起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
“就是潜伏星岛的事情啊。”
潜伏这个词太夸张,连泉自己说出口之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田中,你在做什么呢?”
“我?嗯……我在这边打工。”
“那再攒些钱,野营用品又会增多吧?”
泉本来是想开个玩笑的,田中的脸上却也浮现出不全是敷衍的笑容。
“那你还回星岛吗?”泉问田中。
“还没决定……”
辰哉一直在那边等着。“我得赶紧走了。”泉说道。“今天晚上还要回波留间岛吧?”田中问。
“嗯,坐九点的船。”
“那还有时间啊。晚上我请你吃饭,当然还有你男朋友。如果不打扰你们约会的话。”
“不用啦……”
可能因为看到刚才一个人赶路的田中的背影有些落寞,泉不忍心拒绝,就回答道:“我问一下我朋友。”
泉跑向辰哉,同时想着应该如何向他介绍田中。但是,她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站在辰哉跟前的那一瞬间,她开口说道:“那个人,之前住过我家的民宿。”
当然,原本没有必要跟辰哉说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泉从心里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田中曾经在星岛上待过。
辰哉也没有特别怀疑,说了句“啊,这样啊”,相信了泉的解释。然后,泉告诉他那个人要请他们吃晚饭,辰哉开始露骨地表示自己的担心。“那家伙身上有钱吗?感觉像个穷游的人啊。”
“他一直独自旅行……而且难得人家那么热心邀请。”
辰哉也并非坚持要拒绝对方的好意,结果就说了句“好啊”,答应了。泉带着辰哉,回到田中的身边。
“他是跟我同一个学校的辰哉君。”泉向田中介绍,辰哉微微点头致意。
“你好,我是田中……这么说,也是波留间的孩子?”
“哈?”
“嗯,辰哉君家也经营民宿。”
辰哉的态度多少有些孩子气,泉替他回答。
“……名字叫‘珊瑚’,粉色墙壁的那家。”泉继续解释,但是田中好像并不知道。
然后,三个人稍微商量了一下,晚饭的地点定在田中以前去过的一家居酒屋。当然,据说在那里即便不喝酒,也能吃到好吃的冲绳料理。
往那家店走的途中,田中迷了好几次路。田中让泉和辰哉先等一下,自己到前面确认。两人在十字路口的一角等待的时候,辰哉说道:“那个大叔,到底流浪了多久了啊?”
“哎,你怎么能那么说啊?”泉小声说道。
“可是,他已经三十多了吧?”
“是吗?也就二十多吧?”
“反正我经常看到这种类型的背包客。这个大叔,肯定已经漂泊了很多年了。”
“你别大叔大叔的说人家了。他会听见的!……可是,你怎么知道他漂泊了很多年呢?”
“怎么说呢,居无定所的家伙,眼睛就会变得跟野狗一样。那家伙就是这样吧?如果没有家,人的眼睛都会变成那样,肯定。”
泉想象不出野狗的眼睛是什么样的。但是,“居无定所”这个词却始终在耳边回响。自己之前一直单纯地认为田中是出于爱好才去那个荒岛野营的,但是,她这才意识到,其实他可能是因为没有住的地方。
田中带他们去的那家居酒屋,门口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泡盛烧酒。只有泉有些犹豫要不要进去。“田中能喝烧酒吗?我从上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喝了。”辰哉突然装作一副老成的样子,推开泉走了进去。
垂帘后面有很多顾客,很热闹。他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泉他们三人。柜台后面的老板娘说了句“那边那张桌子”,招呼他们进来,然后那些好奇的目光一下子又转开了。
身材丰腴的老板娘过来点单。她首先提醒泉和辰哉,“你们俩可不能喝酒哦。”然后,又对胡子拉碴的田中说道:“你也不能偷偷地让他们喝酒。”但是,接下来老板娘却拿来了一瓶泡盛烧酒和三个杯子。
泉慌忙要点可乐,辰哉却忙着往杯子里倒烧酒。老板娘说:“小姑娘,你挺认真的,可是这小子有点坏啊。”说着摸了一下辰哉的头。
田中点的菜都很好吃。都是些下酒菜,所有的东西都是第一次吃。泉连声说“好吃好吃”,结果田中取笑说:“泉以后肯定是个酒鬼。”
“田中,你在这边做什么工作啊?”
泉将一片酱汁浓郁的罗火腿(16)放进嘴里,问道。
“工地啊什么的。都是日结,工资挺高的。”
泉盯着灵巧地夹起罗火腿的田中,注意到一件事,“哎?田中,你是左撇子啊。”田中瞬间停下手来,看着自己的左手,“啊,嗯,是的。”
“田中,你是哪里人啊?”
田中听了泉的问题,反问道:“你看像哪里的?”泉看了一眼旁边的辰哉。
吹嘘自己从小学就开始喝酒的辰哉,杯子里的酒还没喝一半,眼神就已经开始迷离了,“东京啦。”他小声说道。
“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有那种城里人的感觉嘛。”
田中笑了,却不回答自己到底来自哪里。
“那你以前做什么工作来着?”泉改变了自己的问题。
“像这种背包客多半都是啃老啦。”
不知道为什么,旁边的辰哉朝桌子上探出身子,泉慌忙抓住他的肩膀,“喂!”
“辰哉君,酒品不好啊。”田中笑了起来。泉说了一声“对不起”。
泉这才发现,辰哉和田中两个人已经喝了半瓶酒。辰哉这时又想往杯子里倒酒,泉慌忙按住他的手,说道:“喂,别喝啦!”
“啊,别管我,泉。”
“可是……”
“我说啊,我啊,我喜欢你,所以,才在这里跟这个大叔喝泡盛烧酒啊。”
进来才不过四十五分钟,辰哉就已经醉得一塌糊涂。泉觉得不好意思,从辰哉的手中夺过泡盛的酒杯。原本以为他会夺回去,可是刚才还在胡说的他这时却一下子垂下了脑袋。
“真是难以置信。”泉无奈地说道。
“纯爱啊。”田中觉得有趣。
最后,泉搀扶着酩酊大醉的辰哉走出居酒屋。虽然好像还能赶上九点的船,但是还得先去辰哉的姑姑家拿东西。
走出居酒屋吹了吹风,辰哉好像稍微清醒了些。他拿着田中在自动售货机上给他买来的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呼”地长吐了一口气。国际大道依然很热闹,霓虹灯和商店的招牌比白天更加晃眼。一辆装饰华丽的卡车放着声音很大的音乐,从三人的眼前开过。
“田中,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泉问道。
“我还会在那霸待一段时间。”
“星岛呢?”
“可能还会回去吧。”
“那我们没事儿,你先走吧。”泉说道。“可是……”田中看着蹲在自动售货机前面的辰哉笑道。
“辰哉君,你没事吧?”泉朝辰哉喊了一声,辰哉俯着身子举起右手。“嗯。”
“瞧,波留间的男人没那么弱不禁风啦。”泉故意让辰哉听到。
“是吗?那我就此告辞。”田中背上红色背包。
“承蒙款待。”泉鞠了一躬。身后的辰哉也几乎同时说了一句“承蒙款待”,与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再见。”田中挥了挥手,不等绿灯就过了马路,走进一条昏暗的巷子。最后,他又回过头来,挥挥手说了声“再见”。
田中的身影消失之后,泉回过头去,问道:“辰哉君,能走吗?”辰哉想要直起身,可是脚底不稳。
“哎,我去你姑姑家拿一下东西,然后我们再去码头,反正还有很长时间,来得及吧?你在这里歇一会儿吧。”
“我也要去。”
辰哉正要站起来,泉却已经跑开了,“行啦,你就在这里待着吧。”
大路上的氛围和白天不同。前往辰哉姑姑家的路线,泉记得清清楚楚。但是,那么多东西自己一个人能背回来吗?真是自作自受。干脆把抱枕和凉鞋装在一起,把盒子扔掉……她这样想着,沿着热闹的大街拐到了左边。走进昏暗的巷子里的那一瞬间,泉以为自己走错了路,突然停了下来。这里和白天的印象太不一样。从点着红色或粉色霓虹灯的酒吧里,传出大音量的音乐,酒吧里的灯光也洒了出来。白天,到处都是那种在西方历史的教科书上看到的古旧建筑,搭着殖民地风格的露台,墙上的漆都已经剥落。如果说有什么引人注意的,那就只有堆在电线杆旁边的大量垃圾。然而,天黑之后,巷子里有几家敞开大门的酒吧,几个体格庞大的美军士兵坐在柜台前面,吵吵嚷嚷地喝着酒。
泉听到一个瓶子摔碎的声音,停下脚步。但是,也不能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她赶紧振作起来,在路中间急匆匆地走了起来。
瞥一眼酒吧里的电视机,画面上映着女人的乳房。走到最大的那家酒吧前面时,里面有人用英语跟她搭话。泉深深地低着头,走得更快了。走出这条喧闹的巷子,然后再往右拐。男人们的声音和音乐越来越远,泉的呼吸也终于平静下来。在药房前面再往左拐,有一个儿童公园,从那里再往前走一点就是辰哉的姑姑家。
泉稍微放缓了脚步。她有些害怕拿着行李从刚才那条路返回,心里想着一会儿让辰哉的姑姑把自己送回来。从药房前面拐过弯,就看到了儿童公园。
公园在橘色路灯的照耀下有些朦胧,里面有两个男人。他们都是白人,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一身休闲的打扮,但胳膊上却刺着刺青。两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泉,那明显是喝醉了的目光。
泉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快步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脚步声和自己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男人的脚步声离开了公园,离自己越来越近。泉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为了不让对方看出自己在害怕,她故意放慢脚步走了起来。还差一点就到姑姑家了。
突然,一双脏兮兮的耐克运动鞋挡在了前面。泉不敢抬头,试图躲开那双运动鞋。是公园里的那两个男人。但是,不管泉怎么躲,男人们又会站在她的面前。男人们听起来在笑。他们的声音似乎从很高的地方传来。
这时,右胳膊被对方使劲拉住。泉不由得抬起头来。两个男人的脸高高在上。泉不知怎的微笑起来。她以为,如果自己对他们笑,他们就会放过自己。但是,另一个男人却按住了她的肩膀。
“No……”
泉发出了声音。
“NO!”
这次,她喊了起来。只是,在她呼喊的同时,嘴就已经被对方堵住了。那是一双又大又湿的男人的手。
那天,北见回到宿舍时已经夜里十二点多了。
搜查总部虽然在临近深夜的时候给大家提供了夜宵,但一个饭团和一碗猪肉汤根本不顶饿,所以北见一回到家就赶紧从冰箱里拿出三个肉包子热了一下,就着凉茶吃进了肚子里,然后终于脱下已经穿了三天的衣服。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墙上钟表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半。北见奔向手机。
“喂,找到了。”
南条顾不上寒暄,直接说道。
“是山神吗?在哪儿?”北见催促道。
“冷静。还没有找到本人。只是有消息称,那家伙果然整容了。”
“在哪里?”
“刚才大阪的一家美容整形外科诊所给警署打来举报电话。去年十月五日,凶案发生一个半月之后,山神在那家诊所做了双眼皮手术。”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才?大阪的医院应该也早就知道通缉的事……”
“哎,你倒是冷静一下,听我说完啊。”
“对不起。”
“这家诊所正好在去年夏天停业了三个月。据说是因为院长得了急性肾炎。我们向全国公布通缉照片的时候,以院长当时的身体情况,根本看不了电视或者报纸。后来,院长休养了一段时间,诊所重新开张,山神两个星期后到了那里。这时,媒体已经几乎不再报道山神的事情了。”
“那现在怎么又?”北见又着急起来。
“机缘巧合。他们最近新招了一个护士,那个护士在整理病历本的时候,五个小时前发现的。据说医生在举报之前也查了一下,登记的住址是大阪市内的一栋办公楼,名字也是假的。”
“当时的照片呢?”
“有。”
“坐第一班车去吗?”北见问道。
“嗯,新横滨发车,六点十分有一趟。”
北见看了一下表,马上就到十二点四十分。
挂断南条打来的电话,北见马上发了一封邮件。
“大半夜的抱歉。我突然有紧急任务,要离开东京两三天,明天不能赴约了。对不起。”
邮件发出之后,北见马上就收到了回信。
“明天的事,我知道了。我会抽空去看一下猫咪的。”
北见又回复了一句“谢谢”。
他还想接着写点什么,却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才好,就抚摸了一下睡在被子边的猫。
去年夏天,正好是在山神作案的那个时候,北见在附近的公园里捡到了这只猫。第二天,他就遇到了黑川美佳。傍晚,北见在公园里散步的时候,她正往草丛中看。直觉告诉他,那时她正在找的就是自己昨天捡回家的那只猫。
“喂,对不起。”
美佳突然听到有人搭讪,赶紧将自己手中的那个小包藏在身后。后来北见问过才知道,原来包里装着猫粮,她误以为北见要指责她给野猫喂食。
“您该不会是在找这里的那只猫吧?”北见直接问道。
美佳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如果是在找那只猫,其实昨天我把它带回家了。”她似乎相信了北见接下来的解释,松了口气道:“原来是这样啊,太好了,我还以为它出了车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