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两人就站在那里聊了一会儿。其实,美佳也怀疑那只猫是被主人抛弃的。和北见一样,她遇到那只猫的时候,猫也紧跟在她的脚边,而且摸一摸它,它就惬意地躺在地上,露出肚子。但是,美佳住的公寓禁止养宠物,所以她没有办法,只好每天傍晚来给它喂食。
后来,偶然连续发生。北见和美佳在同一个公园里两次擦身而过。第一次他们只是互相微笑致意,第二次两人又停下来站着聊了一会儿。美佳告诉他自己在附近的一家花店工作。当然,接下来应该由北见来做自我介绍了。但是,出于职业习惯,他终于还是含糊其词,躲了过去。
想必这时候他已经开始喜欢上美佳了。后来,北见曾偷偷地去美佳工作的那家花店看过。他暗自决定,如果美佳在里面,就上去跟她说话,但是当他来到花店的时候,看到美佳那双修整百合叶子的白皙的手过于性感,最终没能上去搭话。
当时,他已经开始为山神的案件忙得不可开交。偶尔歇上一天,就会去花店看一看。然后,不知道是在第几次的时候,他终于鼓足勇气上前搭了话。因为当时花店里只有美佳一个人。
美佳很吃惊,两人很快就聊到了猫。北见说自己因为工作关系,经常不在家,所以很担心,还告诉她说自己养猫违反了单身宿舍的规定。
道别的时候,美佳说“给我发张猫的照片吧”,将自己的邮箱地址告诉了他。北见给他发了五六次猫睡觉的照片或在窗帘旁边玩耍的照片之后,终于鼓起勇气提出约会。
幸运的是,她接受了邀请。那个周末,两人在昭和纪念公园散了散步,然后在附近的鳗鱼老店吃了晚饭。回去的路上,北见告诉她自己是个警察。
当时美佳的反应和他迄今为止交往的女人都不同。警察的直觉告诉他,她的这种反应,是隐姓埋名的人表现出来的那种。事实上,从第二天开始,北见给她发邮件,她就再也不回了。
当时,北见因为山神的案子变得更忙了。但是,即便在睡得如同昏死过去的晚上,他的心里也有个角落总是在想着美佳,怎么也忘不了。
搜查的空隙,有时也会突然想起美佳。黑川美佳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不是真名。或许她有丈夫和孩子在别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女人为逃离丈夫的家庭暴力而出走,也有人因为自己的亲属犯了罪而选择隐姓埋名。她之所以选择隐姓埋名,有很多可能性。他可以通过警察的身份,查到她的真实身份。他觉得,只要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说不定就能打消对她的爱。
但是,北见最终没有跨越这条线。
她不再回邮件之后过了几个星期,北见还是无法放弃,就去找她了。
“我绝不打听你是什么人。我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希望你能偶尔见我一下。”
她的眼中泛起淡淡的泪花。北见再次低下头,说了一句:“求你了。”
“你能保证吗?”她说道。
北见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我保证。”
第二天,抵达新大阪站的北见他们,去了为他们提供信息的“北梅田美容诊所”。院长大仓和明和发现山神病历本的那个护士已经在诊所里等他们了。院长在做人工透析,面如铅色,但他的语调中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激动。
院长首先拿给他们看的是那个疑似山神的男人的病历本。原本显得锐利的单眼皮在这家医院里做成了双眼皮。
病历上附着手术前和手术后的照片。明信片大小的两张照片都很清晰,手术前后的形象明显不同。光看手术前的照片的话,可以断定这个病人就是山神。可是只是改变了一下眼角,手术后的照片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用切开法做的手术,所以刚做完手术的这张照片眼皮还是肿的。现在的形象可能稍微有些不同。”
院长看到北见和南条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跟他们解释。
“切开法是指?”北见问道。
“是真正的双眼皮手术方法,就是字面意思,把皮肤切开然后缝合的方法。”
“会留下疤痕吗?”
“会有一点点,但是会和双眼皮的褶重合在一起,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仍在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看的南条小声说道:“变化真大啊。”
“变成这张脸的山神走在大街上,恐怕没有人能认出他来。”北见也点了点头。
“那个……我用电脑画了一幅眼皮消肿后的照片……”
院长这样说完,又给他们看了另外一张照片。的确,眼皮已经消肿。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山神的特征——伶俐的眼角透露出来的锐气消失了,整张脸给人一种模糊的印象。那是一张没有特点的脸,更进一步说,是那种随处都能看到的脸。
山神的特征有三个,异常锐气的单眼皮,右脸上有竖排的三颗痣,以及左撇子。其中,最好辨认的这个特征就此消失了。
泉闭着眼睛,感觉到已经醒来的妈妈轻轻地下了床,唯恐床垫发出声响。早晨的阳光照了进来,房间里已经很明亮,泉的视网膜下面变成了红色。
妈妈努力压低声音,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走出房间。过了五六分钟,可能是端着温好的牛奶走了进来,温柔地问道:“怎么样?”泉决定今天就起床。她试着在被窝里攥紧拳头。自己觉得自己能攥紧,可又觉得自己以前能攥得更紧,最后还是没了力气。
泉在被窝里轻轻地翻了一个身。旁边还留着妈妈的体温。泉抚摸着那个地方。自己在这张小床上与妈妈相拥而睡已经过了五天了,而那个晚上才过去五天。
昨天晚上,妈妈去洗澡的时候,瑞惠阿姨过来看看情况。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芒果,盛在琉球玻璃盘中,很美。“吃一块吧。”泉听瑞惠阿姨这么说,从床上伸出手去。芒果看起来那么甜,吃到嘴里却几乎没有任何味道。阿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我要睡了。”泉说道。于是,她就说了一句“啊,对不起”,慌忙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阿姨强忍着的呜咽声从门外传了过来,然后泉听到她快步跑开的脚步声。
昨天晚上,妈妈洗完澡之后,头发散发着一种甜甜的味道。
“泉,你要是不想在这里的话,我们随时可以离开这座岛,离开冲绳。”
这五天以来,妈妈一直在重复这句话。不知为何,昨天晚上才终于听进了耳朵。
“没有能去的地方了啊。”
泉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
“只要有你在,妈妈无论到哪里都会努力的。”
妈妈拼命地忍住泪水。泉装作睡着之后,妈妈就小声抽泣起来。妈妈一哭,泉反而忍住了泪水。
妈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开了。泉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妈妈的手里像往常一样拿着那个马克杯,又像往常一样问道:“怎么样?”
泉做了一个深呼吸,掀开被子。然后又做了一个深呼吸,坐起身来。有些慌张的妈妈一边小心端着杯子不让牛奶洒出来,一边用手扶住泉的后背。
“我要起床。”泉说道。
“嗯,嗯,但是不要勉强。”
通过杯子里的牛奶可以看出妈妈的手在颤抖。
“请假到明天。但是,下周我就去上学。”
泉下了床,打开窗帘。蓝色的大海沐浴着早晨的阳光,闪闪烁烁,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先把这个喝了吧。”
泉听了妈妈的话,“嗯”地答应了一声,回过头去。就在这一瞬间,胸口突然感到乏力,就好像被某种力量按住一样,泉蹲在了地上。妈妈慌张地跑过来。这时她已经开始呜咽起来。两手捂住脸,也遮掩不住。身子再怎么缩成一团,也遮掩不住。被妈妈抱在怀里,也遮掩不住。她好像听到有人说:你已经无处可藏了。
“别怕,泉,别怕!”
妈妈的声音很远。泉慢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那天晚上看到的情景又差点浮现在眼前,泉赶紧抱住妈妈,“妈妈!”
“别怕,有妈妈在!”
妈妈用手抚摸着泉的后背。妈妈的手很小。这么小的手,肯定不是那两个男人的对手。想到这里,泉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她使劲咬住嘴唇。咬紧嘴唇,鼻子就能通畅。妈妈扶住她的肩膀,泉回到床上。床上还留着自己和妈妈的体温。泉用被子蒙上头。
“妈妈!我想换衣服!”
泉在被窝里喊道,然后听到妈妈慌忙打开衣柜抽屉的声音。泉蜷着身子脱下睡衣和内衣,踢到床下。然后拉过妈妈从被子下面塞进来的新内衣和睡衣。手里的睡衣和内衣都有些凉。泉抱在胸前,一边小声说着“没关系,没关系”,一边不停地深呼吸。
妈妈隔着被子抚摸着泉的背。
“我做完早饭再回来。”
泉听了妈妈的话,在被窝里点了点头。妈妈这样说着,手却始终不肯离开被子。
那天晚上,泉一次也没能睁开眼睛。她最后看到的是公园里的秋千。不知怎的,秋千不像平常那般晃荡,而是两架秋千剧烈地碰撞。
妈妈的手放开了被子。通过床垫的晃动可以感知妈妈站了起来。泉差点想说“再陪我多待一会儿”,可是那样的话,就又和昨天完全一样了。泉一直竖着耳朵,直到妈妈的脚步声走远,再也听不到了。
秋千撞在一起,绕在一起,秋千的绳索和座椅发出的声音。狠狠地按住自己手腕的男人的手。无论怎么挣扎,也完全动弹不得。男性香水。被一双大手堵着鼻子和嘴,却仍能闻见那刺鼻得让人想吐的男性香水。男人像恶狗一样的喘息。
两腿被分开的那一瞬间,浑身一下子瘫软。只有心逃离了那里。我的身子被弄坏了。男人们将我的手和脚从我的身体上扯下。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恢复原样了。我看到一条狗将我那条被人扯下来的右腿叼走了。尖利的牙齿咬住我的肉。唯有疼痛的感觉传递过来。鲜血和恶狗的口水一起,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公园的泥土上。当男人的手拽下我的内裤时,我咬紧了牙关。手和脚都已经不在,那里只有我的躯干。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声。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按住我的那两个男人听到那个声音,突然丢下我逃跑了。我还没有睁开眼睛。那两个男人逃走了。我回到了我的身边,匍匐在地面上,要把散落在地上的手和脚捡起。我抱起自己的手和脚。秋千仍在不停地碰撞。“得赶紧逃走,赶紧逃走。”我心里着急,意识却逐渐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因为疼痛睁开了眼睛,看到脸色苍白的辰哉。他在颤抖,惶恐不安。我用胳膊肘撑着坐起身。胳膊肘上嵌着一块小石子,却感觉不到疼痛。手脚都在身上。下身盖着辰哉的衣服。
全身疼痛。就好像右腿和左腿安反了。于是我就知道,我的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身体。
辰哉拿着手机想要打电话。可是他的手在剧烈颤抖,手机掉在地上好几次。“救护车……救护车……”他小声嘟囔着,嘴角吐着白沫。不知道为什么,视野突然清晰起来。夜里的公园。秋千已不再晃动。
“不要……”
泉无意识地小声说道。
“哎,不要……不要对任何人说……”
身体突然颤抖起来。
“可是……可是……”
辰哉的声音也在颤抖,非常可怕。
“打给你妈妈……”
泉在哭泣。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压抑着。这种情绪不是从被男人们按倒在地的时候开始的,而是从更早的时候,从来冲绳的时候,去博多的时候,离开名古屋的时候。一直以来,她的心里都感到不安。就像忍了很久的泪水。
辰哉颤抖着给泉的妈妈打了电话。辰哉明明就在眼前,泉却听不到他的声音。
“还能赶上下一班船,阿姨马上就过来。”
听辰哉这么说,泉流着泪点了点头,不停地重复这一句话,“不要跟任何人讲,不要跟任何人讲。”
然后,辰哉把泉带到他姑姑家。“她身体不舒服。”辰哉说了谎。因为一直低着头,泉没有看到辰哉姑姑的表情。姑姑给她在客房铺了被子。躺下之后,闻到的是别人家的味道。泉知道辰哉就在门外,但是在妈妈来之前,他一次也没有过来跟她说话。那天晚上,她和妈妈住进了那霸的医院。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半老的女医生。妈妈在帘子后面和女医生商量了很久。女医生强烈主张报警,妈妈却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我女儿的心情最重要!”泉听到女医生说,没有怀孕的可能性,还听到很多专业词汇。但是,泉却无法将那些专业词汇中的任何一个和自己身体上的疼痛联系到一起。
躺在床上从浅睡中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几个小时前妈妈拿来的三明治已经有些发干了。
泉慢慢地下了床。她想做一个深呼吸,打开窗子,看到扶桑花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摇曳。民宿小院的石墙外,是同样用石头堆积起来的防波堤。辰哉坐在那里。泉慌忙关上窗子。辰哉也好像发现了她。听妈妈说,自从回到这个岛上以来,辰哉每天放学后都会过来,一直坐在防波堤上,直到日落才回去。前天,泉收到了辰哉发来的邮件。
“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你要相信我。”
他只写了这些。
泉在洗手间洗了一下脸。镜子中的那张脸,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她回到房间里,打开一点窗子,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刚才还在那里的辰哉已经没有了踪影。
泉换了衣服,走到外面。站在民宿门口的瑞惠阿姨慌忙追了上来。
“我刚让你妈去客房了,这可怎么办呀?”
泉看到阿姨慌了神,说道:“没事儿,我就到那边去看看大海。”
“是吗?可是还是等你妈妈回来再……啊,对了,阿姨陪你去吧?”
“阿姨,没事的。我真的只是去那边看看。”
自从那天晚上以来,泉第一次感觉自己微微笑了。脸颊上很久没有活动的那块肌肉突然有些刺痛。好久没有晒太阳了。头顶马上热了起来。泉丢下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的瑞惠阿姨,走出了民宿的院子。为了让阿姨放心,她在刚才辰哉所在的那处防波堤坐下了。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没有看到辰哉的身影。瑞惠阿姨回到民宿之后,大概马上告诉了妈妈,只见妈妈穿着拖鞋就跑了出来。
泉回过头去,也是为了让妈妈放心,微笑着说道:“我就在这里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妈妈陪她在那里待了一会儿,但是好像还有工作,反复问了几次“真的没事吗”,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民宿。
那之后,不知道看了多长时间大海。等泉醒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夕阳已经染红了沙滩。泉站起身,准备回民宿的厢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双脚却沿着防波堤向前走去。
最后走到县道的前面,泉从那里下了防波堤。一辆农用卡车慢慢悠悠地从县道上驶过。卡车驶过之后,这里又只剩下风声和海浪声。突然,附近传来一阵呜咽声。一开始泉以为是风声。但是,呜咽声却没有停止。泉往县道踏出一步,在那边的草丛中发现了辰哉的身影。他跪在地上,不停地用头叩着地面。那是忍了许久之后实在忍不住的哭泣方式。辰哉的呜咽声越来越大。他抽噎着,如果这样哭下去的话,有可能会哭断气。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样哭。
泉盯着辰哉的背影。又一辆轻卡驶过。这时,辰哉使劲憋住哭声。他稍微抬起头来,又慌忙蹲下身子,僵在那里。泉几乎在大脑一片空白的状态下走到辰哉的旁边,在他旁边蹲下身子。辰哉仍不抬头。侧脸已经被泥土和泪水弄花。他的后背一动不动。
“我下周去上学。”泉说道。
辰哉用袖口胡乱地擦了一下脸,点了点头,“嗯。”
“我没法抗争……因为,我没有那么强大……”
辰哉听了泉的话,蹲在那里不停地点头。
“所以,算了吧。辰哉君不是也说了么——那么做,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嗯……嗯……”辰哉又开始不停地点头。
“谁也不会知道我当时有多么害怕,有多么伤心,对吧?不管我怎么向人倾诉……也不会有人理解,对吧?那样做只会让自己伤心难过,对吧?”
泪水差点夺眶而出。泉站起身来,跑着回了民宿。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洒落。
回到大阪梅田站前商务酒店的优马,也顾不上解下领带,就瘫倒在床上。他这次来大阪,是为了参加明天在大阪站前的一个活动大厅举办的新品发布会。今天一天都在忙着布置会场和准备设备。
优马翻了一个身,后颈陷进羽绒枕中。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朋友克弘打来的。今天是三连休的第二天,他肯定是想说:“你在哪儿喝酒啊,我去找你。”于是,优马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电视上正在播出去年发生的八王子凶杀案的后续报道。被害人夫妇中那个妻子的母亲含恨去世了。大概是今年夏天吧,警方公布了通缉中的那个杀人犯的女装照片,这在优马他们中间也引发了话题。据说警方在犯人家里偶然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家举办同性恋聚会的酒吧的名字,所以他们就决定制作一张犯人的女装照片。这种想法过于陈旧,没想到现在社会上对同性恋的看法还是如此。优马和他的同伴们感到无奈的同时,发现那个杀人犯的长相竟然十分性感,所以大家的话题都主要集中在这个方面。电视上正在播报案件最近取得的新进展。据说犯人进行了眼部整容手术,警方公布了犯人整容后的新通缉照片。据说他就是在大阪的一家美容诊所将单眼皮做成了双眼皮。优马虽然有些兴趣,但是实在太累,以至于懒得翻过身去看电视。
之后,优马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起身准备去冲澡的时候,电话铃响了。他原本以为又是克弘,可这次手机画面上显示的是“直人”。
“喂。”
优马又躺倒在床上。
“优马?我现在在医院,你母亲……你母亲的情况突然……”
优马腾地一下站起来,在心中小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这半年时间里,他曾不止一次想过这一刻的到来。
“联系我哥了吗?”
优马表现出来的冷静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还没有,接下来我就联系友香姐。然后我该做什么?如果有需要……”
电话那头的直人越是着急,优马就越是冷静。
“新干线已经没车了。明天第一班车是早晨六点整……不,我还是开车回去吧,租辆车。开快一点的话,五六小时应该就能到。”
自己竟然能不假思索地说出新干线的首班车时间和开车到东京需要花费的时间。
优马不记得自己曾经为了以防万一查过这些信息。他感到吃惊的是,自己竟然知道开车从大阪到东京需要多长时间。或许,自从母亲卧床不起,自己就一直在无意识地计算,万一那天到来,以最快的速度从自己所在的地方回到母亲身边会花多长时间。
“反正我一会儿再联系你。”优马挂断了直人的电话,首先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出声地对自己说:不要慌,不要慌。预约租车,打电话给主任说明情况。活动的准备都已经完成,接下来的事情可以交给部下。打包行李,退房。所有应该做的事情一件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只是他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瞬间吸了一口气。
母亲要去世了,母亲要去世了!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忘记了最关键的这件事。这时,令人怀念的往事浮现在眼前。
炒锅着火了。火苗很旺。在一家三口生活的那间公寓的狭小厨房里。当时还在上小学的哥哥原本想做点什么东西来着。母亲看到厨房着火,从旁边的房间飞奔出来,从哥哥手中夺过炒锅,喊道:“快到那边去!”母亲使劲推开呆若木鸡的哥哥,用手掌拍打炒锅里的火。母亲的头发发出烧焦的气味。但她依然在拼命地拍打炒锅里的火,同时大声喊着“别过来,别过来”。
母亲当时还很年轻。
为什么那些原本已经忘记的记忆会在这种时候复苏呢?
优马用一直握着的手机给哥哥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马上接通,哥哥在那话那头说道:“听说你开车回来?路上小心啊。”看来直人已经跟他联系过了。
“喂,那火,后来怎样了?”优马问道。
“那火?喂?”
“没事,没什么……喂,如果……如果我赶不上的话……”
差点哭了起来。
明明灭不掉,母亲还是在拼命地拍打着火苗。越拍火烧得越旺。
“如果你赶不上,我会替你对妈妈说的。”
耳边传来哥哥的声音。
“说什么?”优马不由得问了一句。而且,他也开始思考,如果赶上了,自己会对母亲说什么。
对了,那之后,母亲用剪子剪掉了烧焦的头发,右手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只是,优马怎么也想不起来,火最后是怎么灭掉的。
“我会对她说谢谢。”
耳边又传来哥哥的声音。
只有“谢谢”这一句话是远远不够的。但是,除了这句话之外,优马也想不出别的。
优马只记得自己在新大阪车站前的租车公司租了一辆汽车,然后开车上了名神高速,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就几乎都不记得了。途中一直开着收音机,却完全不记得广播里播放了什么节目。明明是自己在开车,却感觉自己好像是坐在副驾驶座上。
快到名古屋的时候,哥哥打来了电话。哥哥在电话里说:“妈妈在努力撑着,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慢点开。”优马答了一声“知道了”,挂断电话的那一瞬间,踩着油门的脚突然没有了力气。然后优马打了一下方向盘,转向一个正好就在旁边的服务区。他把车停在空荡荡的深夜停车场的正中间。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大哭一场,却没有泪。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意识地打开危险警告灯,听着那咔哧咔哧的声音。
优马侧目看着朝阳下的富士山,不停地踩着油门。母亲正在那家临终关怀医院里等他。早晨七点之前,他终于抵达医院,在走廊的长凳上看到了直人的身影。
“多谢。”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直人点了点头,拍了一下他的背。“快点。”
哥哥站在病房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他头也不回,告诉母亲。“妈妈,优马来了。”
优马抚摸了一下母亲的脸颊。母亲半睁开的眼睛缓缓地朝左右转动了一下。哥哥适时地走出病房。
“妈妈……”优马叫出声的这一瞬间,呜咽起来。母亲左右转动的眼睛突然停下来,直直地盯着优马。
“妈妈?妈妈?”
这时,眼泪已经充满了母亲的眼窝。流出来的泪水顺着脸颊,弄湿了优马的手指,消失了。
“喂,听说你把直人君赶回去了,是真的吗?”
友香站在殡仪馆的厕所门口,等优马一出来,就上去责问。
“我没有赶他回去啊。”
“你说了让他走,是吧?”
优马从丧服的口袋里拿出手绢擦手的时候,友香仍在生气。
“……妈妈生命垂危、最痛苦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是直人君啊。最近一段时间,他比我陪妈妈的时间还要多!你竟然不让他来参加葬礼,到底是为什么?!”
优马把手绢放回口袋,试图转换话题,问道:“我哥呢?”
“在等候室跟和歌山的舅舅喝酒呢。先别说这个,还是直人君……”
“你就别管了。而且,我要怎样向大家解释啊?”
“大家是谁啊?亲戚不就只有和歌山的舅舅吗?”
“高中和大学的同学可能也会来啊。好像有人通知大家了。”
“优马!”优马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龙太和阿俊的声音。“哎。”优马推开友香,跑向那两个人。
“我们已经上完了香……”
“阿郁也说一会儿到。”
两人似乎在观察优马的样子。优马脸上浮现出微笑,说道:“百忙之中,对不住啊。”
“怎么说呢。优马和伯母对我们来说很特别。我们真的难受。”
听了龙太吊唁词般的话,优马笑着说道:“别说这些啦。”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会伤心过度。”阿俊毫不掩饰地松了一口气。
“伯母生前总是照顾我们,课外活动结束之后,总是做饭给我们吃。”
“当时真的是总往你家跑。”
优马和这两个人以及要来的阿郁四人从高中到大学都是好朋友。工作之后虽然见面的机会少了,但仍会有人张罗聚会,半年去喝一次酒。
“你哥在里面?我们去打个招呼。”
优马看着龙太他们离去的背影,目送他们到等候室。视线的前方还有友香的身影。
龙太他们走进等候室之后,友香又走了过来。“优马,你在龙太他们面前,总是拼命地装出一副直男的样子呢。”友香一脸不高兴,开口说道。
“……优马,平常总是摆出一副‘我就是同性恋,同性恋有什么不好’的样子,但是就是害怕被龙太他们知道,对吧?其实你根本就没有自信,对吧?”
她好像还在指责优马赶走直人。
“……优马,其实你是瞧不起同性恋的吧?所以,在自己最好的朋友面前总是拼命地掩饰。”
“好了,别再说这事了。”
优马有些不耐烦,跟在龙太他们后面走向等候室。“喂!”他听到友香在叫自己,却没有回头。
守夜结束之后,优马把喝醉酒的和歌山的舅舅送到附近的酒店里,然后直接回了家。从昨天晚上就一直没有合眼,但是奇怪的是,头脑却十分清醒。
直人正在房间里看电视。优马穿着丧服就躺在床上,直人对他说道:“要在殡仪馆过夜吧?”
“嗯,我马上就回去。”
优马这样回答的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回来,其实是为了向直人道歉。
“不好意思啊。”优马说道。
直人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什么不好意思?”
“哎,就是因为我说让你离开啊。”
“没事啊。”
“但是友香说我很‘过分’。”
“友香是理解我们的,才会这么说。理解的人不说也会理解,不理解的人说了也不会理解。”
优马突然想起自己在大阪的酒店里看到的那条新闻。只是因为犯人在纸条上写了同性恋酒吧的名字,就被警方认为有女装癖。
“喂,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不理解的人也理解呢?”优马问道。
直人沉默了一会儿,笑道:“这堵墙可不是一般的厚啊。”
优马盯着天花板。明明这么累,却根本睡不着。说是清醒的,却又无法思考。
“你好好哭了吗?”
优马听直人这么问,抬起头来,“嗯?”
“想哭就哭吧。即便现在忍得住,将来也总有一天要大哭一场。”
优马什么也没回答,站起身来,走向门口,打算回殡仪馆。就在这一瞬间,母亲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母亲不顾家庭条件,让他备考一所私立大学的附属高中。当时正在上大学的哥哥也在打零工补贴家用。那时,优马正处于迟到的叛逆期,把自己成绩不好归咎于房间小,说是因为家里没有自己的房间。当时他好不容易有了考试的机会,却没有考上的自信,于是胡乱撒火,说自己拼命学习,母亲却在旁边织毛衣,让他无法集中精力。于是,从那天开始,母亲一到晚上就会出门。优马感觉一下子舒畅了很多。他完全不关心母亲去了哪里。然而,一天晚上,他终于知道了母亲去了哪里。那天,他去便利店买夜宵的时候,看到母亲坐在附近的神社里,在冰冷的石阶上织着围巾。
突然,一阵呜咽似乎要冲破喉咙。优马做了一个深呼吸,拼命忍住。但是,当他吐出一口气的那一瞬间,差点哭倒在地。
“对不起……我可能要哭出来了。”
优马这么说时,声音已在颤抖。他跪在那里,把头埋在地上。
“真的是个好妈妈,真的是个好妈妈。”优马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这些话也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直人扶住他的肩膀。优马感到不好意思,拨开他的手。直人要走出房间。
“你去哪儿?”
“我去外面待一会儿。”
妈妈在神社的石阶上织围巾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没事,陪陪我。”
为什么自己那时没能过去跟妈妈打声招呼呢?为什么自己没能向妈妈道个歉呢?当时自己其实是没有自信。被一个没有自信的儿子赶出家门的妈妈,看起来那么可怜。
每年的年关,这条热闹的早市大街就会变成一个临时的市场,买卖一些过年用的食材和七五三绳(17)之类的年货。
明日香已经几年没有在除夕和初一连休两天了,今年终于可以休假,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今天来到这个市场,打算偶尔也弄些简单的过年菜。因为在酒店工作,年末和年初不能休息,这也没有办法。即便如此,每年都把儿子大吾放到洋平和爱子那里过年,吃年夜荞麦面和过年菜,明日香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她看了一眼卖煮豆的小摊,发现爱子站在那里。爱子说道:“姐姐,你要煮豆的话,我家里做了,给你送过去啊。”
“你跟顾客这么说不好吧?”明日香笑道。
这是早市的阿姨们出的摊,爱子昨天和今天都在这里帮忙。
“好几年没跟大吾一起过年了。”明日香说着,拿了一个盛煮豆的袋子。
“要做过年菜吗?”
“嗯,说是做,其实也不过是在这里买了,然后放进重箱(18)里。这也就是为了有个过年的气氛嘛。”
“别买啦,我把家里做好的给你送过去就好了。”
“要是那样的话,不就跟以前一样了嘛。”
姐妹俩这样说着,刚才出去休息的三崎丸船长太太回来了,对爱子说道:“爱子,你去歇一会儿吧。”
“嗯,那我就出去一下啦。”
爱子从货摊后面走出来,说道:“明日香姐姐,我有话想跟你说,有时间吗?”
刚才和爱子说着说着,明日香就开始觉得,干脆今年也不做过年菜了,就跟爱子要一点。现在听爱子这么说,就发出邀请道:“好啊,那我们去喝点咖啡吧。”
两人离开市场,走进邮局前面的“蒙布朗”,在里面的餐饮区坐了下来。明日香点了咖啡和蛋糕,拜托道:“我拿重箱去取,过年菜就拜托了。”
“嗯。”爱子点了点头,却好像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
“怎么啦?”
“……嗯,那个,我想跟田代君一起生活。”
明日香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理解爱子的话。和田代一起生活,到底只是爱子的一个愿望,还是田代也已经答应,爱子只是找她商量这之后的事呢?
明日香正在考虑如何回答。这时爱子继续说道:“田代君也答应了,他说那样也行。”
“田代君这么说吗?”
“嗯。”
“你们该不会是想离开这里吧?”
“不是啊。田代君还要在渔协上班,我还有爸爸。所以啊,车站对面不是新建了一栋公寓吗?那里据说还有没租出去的房子。”
明日香也知道车站对面那栋新建的公寓。孤零零地矗立在大路边上,白色墙壁搭着橘色的屋顶,外观很漂亮。已经有人入住的房间的阳台上,总是晾晒着孩子的衣物。
“……所以,我想拜托明日香姐姐,跟爸爸……”
“想让我跟他说?”
明日香不等爱子说完,就问道。爱子一边叹气一边点了点头。
“还没有决定跟田代君结婚,所以……爸爸不会答应的吧?怕人说闲话,不体面。”
明日香听到爱子一开始就这么悲观,突然想起洋平曾经一脸高兴地对她说:“能替我帮一帮他俩吗?”
“都什么时代啦,哪还管什么体面不体面。咱们这里虽然是乡下,但是也没有人对这种事说闲话了吧。反正,这得看你俩的心意,不是吗?”
刚才一直没心思吃的爱子好像松了一口气,目的一达到就不管不顾了,马上开始吃起了那块戚风蛋糕。
“我可以跟叔叔讲。可是,在此之前,能不能让我先跟田代君聊一聊?”
“聊什么?”
明日香见爱子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突然改变了主意,心想:这两人再怎么靠不住,他们也都是成年人了。
之后,爱子回了市场,明日香与她道别后,自然而然地朝洋平家走去。爱子和田代的关系进展比预想的要快,虽然这并不是自己的功劳,但是她仍想快点将这个消息告诉洋平。
洋平在家。好像好歹也做了大扫除,家里比平常干净。不过,大概是因为放假,他大白天就一个人在客厅里喝烧酒。
没有任何前奏,明日香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果然洋平一开始一脸严肃,义正词严地说道:“不可能让他们那么做!”
明日香决定暂缓一下,走进厨房,尝了一下爱子准备的过年菜的食材。
“今年难得初一休息。我会带大吾过来的。”明日香对洋平说道。
“大吾今晚不来吃荞麦面吗?”
“偶尔我们也自己过一次除夕夜。夜里,我也准备带他去做新年首次参拜。对了,明天把田代君也叫过来怎样?他自己在出租房里过年,多可怜啊。大吾在的话,田代君也不会太紧张。”
“这家伙都想跟爱子在一起生活了,还紧张什么啊?”
明日香捏了一颗甜甜的煮豆放进嘴里,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笑容。
“我觉得挺好啊。他们俩就住附近,叔叔你也不用担心啦。爱子又那么孝顺,还会像以前那样过来给你做饭的。”
洋平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
明日香走出厨房,洋平又在往杯子里倒烧酒。
“叔叔,你可不能着急催他们结婚啊。顺其自然就好了。”
洋平停下倒烧酒的手。“我说……”他盯着酒杯,小声说道,“……爱子会幸福吗?”
“这种事……不试一下谁会知道啊……不过,刚才爱子跟我说的时候,可是一脸幸福呢。”
洋平抬起头来,无力地微笑。
“……我再也不想去那种地方接她了。难受啊。”
洋平这样说完,喝光了杯子里的烧酒。明日香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回去的路上,明日香正好看到田代在寒风中弓着腰走在码头上。
“田代君!你在干吗?”
明日香迎着呼啸的海风喊道。田代看到明日香,弓着腰走了过来。
“你在这里干吗呢?这么冷。”
“想去那边的‘荒矶’吃个饭。”
田代的鼻子和耳朵都冻得通红。
“今天‘荒矶’不营业啊。”
“哦,是吗?”
“荒矶”的招牌菜是金枪鱼盖饭,去年曾在全国的电视节目里介绍过。
为了躲避寒风,明日香靠在鱼市的卷帘门后面,若无其事地说道:“田代君,听说你要跟爱子一起生活?”
“不,我只是觉得能在一起生活就好了。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吧。”
“为什么不可能?有什么不妥吗?”
“我又没有正式工作,整天打零工……”
“田代君,你是离家出走的吧?而且已经很长时间了。”
明日香说话毫不客气。田代正要回答。“好了,好了,什么也不用说。怎么说呢,这方面我有经验,我明白的。”明日香阻止了他。
“……父母兄弟什么的,稍微有点什么事,关系就很难修复。如果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哪里,光是转个住民票(19)就很难啊。”
田代什么都没再说。明日香虽是连蒙带猜,但是也好像并非完全猜错。
“明天我们去爱子家,你也一起来吧。爱子还准备了过年菜。到时候,你要直接跟叔叔讲。在能说的范围内,多少也介绍一下你自己的情况。这样的话,叔叔肯定也不会为难你。况且,他还是你的领导,说可以在租房的时候给你当保证人呢。”
明日香一口气说了这些,然后说了句“明天我们等你”,正准备离开,又突然停下脚步。
“……自己的人生跟父母没有关系,这种心情我是理解的,但是父母去世的时候自己不在跟前,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田代紧紧地盯着明日香。与其说是盯着明日香这个人,不如说是盯着明日香刚才说的那些话。
除夕聚在朋友家里吃日式火锅,然后去参加某个酒吧举办的活动,跳舞一直跳到天明。天亮后到了初一,带着昨夜的喧噪,大家一起去神社或者寺院进行新年首次参拜。
最近几年来,优马都是这样过的年。当然,今年也有朋友邀请他。但是,直到去年为止优马还一直期待的聚会,现在在自己的心中竟然如此黯然失色,没有任何吸引力了。连他自己都感到非常吃惊。
“花音睡了?”
优马看到从卧室出来的友香,问道。
“嗯,终于。”
刚才友香为了哄花音睡觉,没能好好吃,一回到餐桌上就赶紧把鸡肉火锅里的料往盘子里夹。
“汤怎么样?好吃吧?是从博多的一家知名店铺买过来的。”友香说道。
“嗯,好吃。”回答她的是坐在优马旁边的直人。“啊,直人君,你喝烧酒吧?”这时,坐在对面的哥哥赶紧会意,给他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