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对了,我都忘了!”
终于要把肉放进嘴里的友香放下筷子,踢踢踏踏地跑向客厅。然后把母亲的遗像拿了过来,放在餐桌上。
“哎呀,这种催泪的东西还是不要了吧。”优马笑道。“行啊行啊,放这儿。”哥哥说着,然后转换了话题,“对了,关于房子的事。”
“房子?”优马问道。
“妈妈的公寓。”
“啊,是啊,怎么处理?”
三年多前,优马和哥哥一起出钱付了首付,为母亲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两人一起还贷,当时原定由他们其中一人和母亲同住,但是不久之后哥哥就和友香结了婚,优马还没有过够自由的单身生活,最后一直是妈妈一个人住在那里。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想去那边住。”
听了哥哥的话,优马看了友香一眼。优马自己当然没有什么异议,但是友香却一脸歉意。
“当然,之前你还的那部分贷款我会给你的。”
哥哥赶紧补充道。
“那些钱就算了吧。”优马听了哥哥的提议,回答道。
“亲兄弟明算账嘛。”
“我一直把还贷当成给妈妈付房租啊……”
“可是,房主的名字也要从妈妈换成我……”
这时,一直低着头的友香抬起头来,插口道:“喂,就这样定了吧。这样的话,我们住着也安心。”
“知道了,那你就给我吧。”
优马爽快答应。当初好不容易花那么多时间找到的房子,与其卖掉,不如让哥哥一家人住更好。
“太好了。”
友香像是终于卸下了肩上的一副担子,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们该不会为了说这件事练习了很久吧?”优马笑道。
“我倒不担心你会不同意,但是像这种话,即便是兄弟也很难说出口啊。”哥哥也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
优马突然发现,自己与哥哥和友香之间的距离比自己想象的要远。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失去母亲。
“对了,优马,你们还打算住在现在那套房子里吗?”
听到友香突然这么问,优马慌张起来。直人这些天一直在医院照顾母亲,因此直人的事情,也并没有特意瞒着哥哥。只是,他不知道哥哥会如何给直人定位。
“还会住那里啊。我喜欢那里。”
“两个人住不会觉得房间太小吗?”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醉了,友香罕见地步步紧逼。哥哥果然表现出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离开座位,走向洗手间。
“哎,哎!”优马小声责备。
“怎么啦?……啊,你是怕航听到啊。我觉得他应该已经发觉了吧?”
“可是发觉和公开说出来完全是两码事好不好啊。”
“怎么是两码事啦?”
“怎么……”
优马看着直人寻求帮助,可是他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优马。
“优马,你好像把你的哥哥当成一个老古董哎。别瞧不起人,我老公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古板。”
友香的语气好像很生气。
“好了,反正这事咱不提了。”
优马打断这个话题之后不久,哥哥就从厕所回来坐下了。优马正准备找一个新的话题,这时哥哥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那个,怎么说呢……直人君,谢谢你帮我们照顾妈妈。妈妈肯定也很高兴。还有,怎么说呢……优马就交给你了,请你好好照顾他。妈妈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优马看到哥哥这言不由衷的样子,慌了神,几乎喊了起来:“行,行了,这事咱不提啦!”
“嗯,嗯……”哥哥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低下头。
幸好这时电视上红白歌会开始了。“啊,开始了,开始了。”优马转过椅子。友香也机灵地附和他的话题,“今年有美轮明宏出场吧。”
最后,四人就这样一边说着感想一边看完了红白歌会,看着与午夜的钟声一起开始的“去年今年”(20),迎来了2013年。
“新年快乐!”
哥哥大声喊了一句,友香慌忙责备:“喂,妈妈刚过世。”
“啊,是啊……对不起。”
“哎呀,算了,我们能聚在一起过年,妈妈肯定也高兴呢。”优马在一边帮腔。
“那就新年小快乐好了。”
听了哥哥的话,大家都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声似乎惊醒了在卧室里睡觉的花音。
回去的路上,优马他们去了附近的寺院。如果不是在服丧期间,他本想再往前走几步去一趟松阴神社。但是直人告诉他“据说服丧期间可以去寺院”,所以他们就去了附近的一个寺院。到了春天,那里樱花盛开,是一处赏樱胜地。新年的钟声刚过,寺院里就已经排满了长长的队伍,到处是卖甜酒和炒荞麦面的小吃摊。
“友香刚自豪地说完‘你哥不是那么古板的人’,我哥就来了那么一段老土的讲演。真令人吃惊。”
正在排队的优马他们前面是一家人。两个女儿好像是双胞胎,她们手中各自牵着一条小狗。不知道为什么,那两条小狗都紧紧地盯着直人。
“……直男回家过年,肯定就是那种感觉吧。总是被催着‘赶紧结婚’!”
直人看着滔滔不绝的优马,脸上露出附和的微笑。
在寒冷的寺院里等了十分钟左右,终于轮到了他们。优马和直人并排站在佛像前,往赛钱箱里扔了一枚硬币,双手合十。优马正要和以前一样许一个相同的愿,却突然发现“啊,妈妈已经不在了”。这样一来,也没有什么别的愿望了。优马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旁边,发现直人使劲闭着眼睛,眉间都挤出了皱纹,正在一本正经地许着愿。优马看到他的气势,不由得转开视线,觉得自己似乎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优马他们去一家便利店买东西。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克弘从酒吧里打来的。电话刚一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新年快乐”的呼声和重低音的音乐。
“新年快乐。怎么啦?什么事?”
优马一边小声回答,一边走出便利店。
“真的不来啊?”
“不去啦。新年首次参拜也做完了,现在要回去睡觉。”
“是吗。我还以为你现在在家闲着无聊,正想出门玩呢,才给你打个电话。啊,对了对了,夏天海滩聚会的时候和我们一起去的那个阿明,你还记得吧?”
“啊,记得,后来就没再见过。”
“听说他家被人偷了。”
“被人偷了?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而且,神奇的是,上周大贵家也遇到这事。”
“被偷了?”
“对。大贵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阿明家的损失挺惨重的。”
一阵寒风从店门口吹过。优马看了一眼店里。在收银台结账的直人正用手指着肉包子。
“……都是被小偷撬开了大门的门锁,据说手法都是一样的。品川和池袋离那么远,如果真的是同一个犯人的话,挺可怕的,对吧?说不定是两人都认识的熟人干的。啊,阿伸!”
克弘好像看到了一个朋友,自顾自地说了一通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从店里走出来的直人嘴里喊着“好冷”,打了一个寒战。“朋友家被人偷了。”优马告诉他。
“我买了肉包子,吃吗?”
“啊,嗯……房门自动上锁什么的,也不能放心啊。”
优马接过的肉包子上冒着热腾腾的蒸气。
知念辰哉的父母经营的民宿“珊瑚”去年年底和今年年初都天天客满,生意兴隆。说是客满,其实他家总共也就七间客房。但是由于大多游客都是拖家带口,一家人住一个房间,独生子辰哉也一天到晚帮着父母照顾家里的生意。到了这个时期,就连父亲也开始好好干活了。但是,因为这几个月他腰疼得厉害,所以所有的体力活都交给了辰哉。辰哉原本抽空就偷个懒,今年不知道为何,觉得干活的时候反而能够分散注意力。
学校放了寒假以后,辰哉就没有见过泉。听若菜说,泉母子寄居的那家“波留间之波”今年跨年也是天天客满,泉也和辰哉一样,每天从早到晚帮忙打理民宿的生意。
那件事发生后过了一阵子,泉就回到了学校。缺课的原因是“身体不好”,包括若菜在内的很多女同学都很担心。泉休了一段时间学再次回到学校后,同学们见她和以往没有什么两样,也就松了一口气。然而,只有在辰哉的眼中,泉和以前不同了。他觉得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泉就变了。
有一次,泉倚着一棵椰子树站在校园里。好像是在等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若菜。辰哉当时正在操场上踢足球。仿佛只有倚在椰子树上的泉没有任何色彩。而且,最令人伤心的是,当她看到若菜从办公室出来时,宛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笑容,和若菜一起跑着离开了。
泉从那之后就没有笑过。有时即便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在笑,却从来没有真正地笑过。
新年最忙碌的头三天过后,这天客人都走光了。辰哉一时兴起,独自去了星岛。他原本想约泉一起去,却没有勇气。
辰哉将船停靠在栈桥边,沿着以前泉走过的那条羊肠小路走了上去,看到一片广阔的甘蔗田沐浴在阳光下。他想看一下泉每次来这座小岛时看到的景色。双脚不由自主地走向儿时玩捉迷藏的那处废墟。
虽然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当时的影子,但辰哉听父亲说,在他出生之前,这里生活着一家饲养山羊、生产奶酪的农家。
走上山丘,辰哉看到有一个人影在废墟中移动。辰哉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看到坍塌的白墙对面有一顶野营帐篷。
“有人在吗?”辰哉喊了一声。没人答应,只有海风吹动脚边的杂草。辰哉正在疑惑不解,那天晚上在那霸见到的那个叫田中的男人突然从白墙对面露出头来,微笑着说道:“哎,原来是辰哉君啊。”
辰哉的脑子瞬间混乱起来,但是很快很多事情就在脑海中联系在一起。
“泉,一直是来见田中的……”辰哉脱口而出。
“啊,不是的。啊,不,确实是,但是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田中慌忙解释。“我什么也没有想象。”辰哉大声叫道。
“好意外啊。除了泉,还没有人上来过。”
田中走过来,手中拿着一个盛着咖啡的马克杯。
“泉来这儿了吗?”辰哉惊讶道。
“嗯,以前来过啊。但是,从上次在那霸见过之后,就没有再来过了。嗯?辰哉君,你来这里完全是碰巧?不是听泉说我在这儿的?”
“碰巧。”
“是吗。泉真是好认真啊。”
“认真?”
“啊,因为我之前拜托她不要把我在这里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啊,对了,上次在那霸好开心啊。”
辰哉不由地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当然,田中不可能知道那件事,但是即便如此辰哉也不觉警惕起来。
“后来,你平安把泉带回来了吧?”
辰哉听田中这么问,不觉语塞。
“……你那次可醉得不轻啊。”
“好丢脸啊。”辰哉见田中笑了起来,也附和道。
“反正不怎么帅就是啦。但是,泉不会因为那么点小事就不喜欢你的。”
虽然和他完全没有关系,说的话也完全不在正确频道,但是现在辰哉却非常感激田中能说这些话。夸张一点说,就像是终于遇到了一个人肯原谅自己在那天晚上没能救了泉。
田中问:“喝咖啡吗?”辰哉答应:“好。”从废墟里可以俯视蓝色的大海。泉以前总是从这里遥望大海。虽然辰哉没有想到她是和田中一起,但也许是因为刚才听到田中说了那些话,现在他的心里完全没有产生对田中的嫉妒。
田中为他冲了咖啡,然后开始跟他闲聊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到这座岛上来的,过的什么样的生活。而且他还猜测,泉之所以来这里,可能是她为了适应波留间岛的新生活,过来透透气。
“你跨年一直都在这里吗?”辰哉问道。“食物快没有了,正准备回一趟波留间。”田中回答。
于是,理所当然地,辰哉答应用自己的船接送他。
“可是,你不会觉得无聊吗?在这种岛上。”
“这一个星期的确很无聊啊。一直听收音机……辰哉君,你看足球比赛吗?”
“看啊,比起日本职业足球联赛,我更喜欢……”
“香川(21)?英超联赛?”
“嗯,好厉害啊。”
“是啊。在这个岛上唯一的不足就是不能看英超联赛。”
于是两个人就聊起了英超联赛。田中说,直到前不久,他一直住在那霸的一家便宜旅社里,那里装着卫星电视。明知道第二天早晨起来会很难受,还是忍不住看到很晚。
田中想赶在日落之前回去,辰哉就载着他回到了波留间。他站在海湾指着从那里可以看到的自家的房子,告诉田中:“粉色墙的那个,就是我家的民宿。”
“你家在招工吧?我看那里贴着招工广告呢。”田中问道。
那已经是几年前贴的广告了。由于父亲一年到头不着家,所以也可以说一直都在招工。
“你在找工作吗?”辰哉问道。
“找到就干,没有就算,随缘吧。”
“那我问一下家里吧?之前也曾经短期雇过一个像你这样的背包客。”
“真的吗?”田中毫不掩饰脸上的喜悦。
“可以看英超联赛啊。”辰哉也微笑起来。
之后,这件事就马上定了下来。辰哉的妈妈不仅答应让田中过来帮忙打理民宿,而且由于她一直想把自家的院子改建成琉球的建筑风格开一家咖啡馆,准备借此机会试一试。
田中当天就去星岛把自己的行李取了回来,住进以前在这里打工的那个年轻人住过的厢房,现在成了仓库。
从第二天开始,辰哉就开始指导田中在民宿帮工。田中以前好像打过不少工,经验十分丰富,不管是准备饭菜还是收拾碗筷,或是打扫客房,不管让他做什么,他都能做得很利索。唯一不足就是他没有驾照,不能接送客人。即便如此,辰哉的父母仍然非常感谢辰哉为他们找了一个好帮手。
明天就是第三个学期开学的日子。辰哉鼓起勇气去见了泉。说到底,最早认识田中的人是泉。田中本人笑着说:“等工作习惯下来,我就去向她报告,吓她一跳。”但是辰哉仍然担心自己没跟泉商量就擅自做出这个决定是否合适。
辰哉并不觉得泉会讨厌田中。但是,田中的存在可能又会让她想起那天的事。如果泉不乐意的话,他打算随时让父母把田中辞掉。
他像以前一样走在防波堤上,朝“波留间之波”走去。正巧泉正在送客人一家离开民宿。辰哉等待那辆载着客人的汽车离开。
泉好像瞬间犹豫了一下。她发现辰哉站在那里之后,本想马上转身回去,又突然停下脚步。
辰哉从石墙上跳下来。
泉虽然在朝这边看,却并不抬脚走过来。辰哉也不再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一直低头看着脚下的泉首先开口问道:“听说田中在你家打工呢?”
辰哉吃了一惊,仍反问道:“你知道啊?”
“这座岛这么小。”
“碰巧遇到的,在星岛。”
“对不起。”
“嗯?”
“我说了谎。”
辰哉慌了神。
“没,没事啊。你不用道歉。而且,我没跟你商量就擅自做主,对不起。”
“我第一次跟你去星岛的时候,见到了田中。”
“嗯,我听说了。田中说他拜托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还说你认真……”
泉突然抬起头来看着这边,然后又马上低头看着脚下。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把他在星岛的事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他曾拜托我,我觉得……”
辰哉等了一会儿,可是泉却没再说话。
“泉,你要离开这个岛吗?”
这种话未经大脑就脱口而出。辰哉着急起来,但是已经说出来的话又不能咽回去。
当然,辰哉并没有听到这样的传言。只是他自己这么猜测。他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件事。
“可是,已经没地方去了。”
泉正这样小声说着,院子里传来了喊声。那好像是泉的母亲。“嗯!马上就回去。”泉答应道。
“……我要走了。”
“……嗯。”
“喂,田中要在这里工作到什么时候?”
“应该还会做一阵子。”
“是吗。田中还要再待一阵子啊。”
“怎么啦?”
“他这种人不会一直待在这里的,迟早会离开啊。”
泉就这样转身离开了。走到门口,又稍微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看。辰哉想看一眼她的脸。他觉得如果看到她的脸,自己就能想起来刚才忘了说什么,那些一定要跟她说的话……
持续几天的年味也越来越淡,滨崎渔协的工作已经步入正轨。东京的一家电视台提出在这里拍摄一个边走边吃的美食节目,今天正好是采访的日子,所以洋平从一大早开始一直忙里忙外。结果后来才知道那其实是一个很短的节目。一个不太知名的搞笑艺人来到这里,参观了渔船在码头卸货,然后在“荒矶”吃了一碗金枪鱼盖饭,就这样结束了。
到了下班时间,田代正准备回家,洋平叫住他说:“哎,陪我喝一杯啊。”邀请他去了滨崎站后街一家叫作“彩”的小餐馆。他已经很久没去过了。
车站后面那条街是一条酒吧街。说是酒吧街,其实只是两三栋商住楼里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一些酒吧。小餐馆兼酒吧“彩”的老板娘是洋平小学到中学的同学奥田彩子,直到几年前为止,洋平每周都会到那里去一两次。
洋平推着田代的后背走了进去,这时老板娘喊道:“哎呀,稀客。”
“还没倒闭啊。”洋平说话故意讨人嫌。
“洋平,你不会是寂寞难耐,找我约会来了吧?”
“谁会约你这种老太婆啊。”
“我要是老太婆的话,那你不就是糟老头儿啦。”
洋平接过热毛巾擦了一下脸,然后喊道:“上啤酒,啤酒。”
“不是我也没关系啦。可是,聪美都已经走了多少年了?我知道你很爱她,可是你也正当年呢,不能总是这样整天愁眉不展地放不下啊。”
“我没有愁眉不展啦。别说这些废话,赶紧给我上点吃的啊。”
妻子聪美去世之后过了一段时间,这位老板娘曾经约他去采草莓。洋平不好拒绝,而且他也明白老板娘的心意,知道她想安慰一下自己,就跟她一起去了。但是,人不是想开心就能开心起来的。
老板娘正要给田代倒酒,洋平介绍道:“这是我那里的年轻人。”老板娘笑着回答:“我知道啊。爱子的男朋友吧?”
“什么男朋友啊,没那么时髦吧。”洋平拍了拍田代的肩膀。他用力太猛,啤酒从田代的杯子里洒了出来。
老板娘做菜的手艺似乎越来越好了。过了一会儿,醋拌菜、炖菜和冷汤等爽口的饭菜端了上来,在渔民小城长大的洋平吃得津津有味。
洋平跟老板娘聊起了儿时的话题,两人有说有笑。田代在旁边默默地把食物放进嘴里,小口啜着冷酒,但好像并没有觉得无聊,偶尔会在两人谈论过往的空隙插上一句,比如“那一片地原来也都是大海啊”之类的。
“有这样一个爸爸,去找爱子约会也挺不容易的吧。”不知道说到了什么,老板娘突然问道。“好像是啊。所以他们要一起住啊。”已经喝醉的洋平透露了消息。
老板娘一脸吃惊,盯着田代问道:“哎呀,是吗?”洋平继续说道:“车站对面不是新建了一栋公寓吗?他们说要去那里住。”
老板娘不仅知道那栋公寓,而且那里的业主好像还是这里的常客。于是她拍着胸脯保证:“那我给你们介绍一下。礼金(22)什么的,我让他算便宜点。”
“我想以我的名义租,让他俩住。”洋平说道。
“为什么?”
“当然,房租肯定让他们自己付。只是,这家伙现在还只是打打零工。作为父亲,这样我更放心。”
洋平想起前几天明日香跟他说的话,向老板娘解释。他有些希望田代这时能反驳一句,可是田代却低着头不吱声。
“田代君,来这里之前你在哪里上班来着?”
为了打破沉默,老板娘问道。
“呃,信州的民宿。”
“包吃包住?”
“……是。”
“干了多久?”
“直到来这里之前……大概两年吧……”
洋平也已经看出来,田代已经不想再多说了。
“吊儿郎当的没好好干吧。年轻的时候还行,不能一直这样啊。”
洋平帮腔道。
正要冷场的时候,碰巧走进来两个客人。他们不是滨崎人,洋平没有见过他们。老板娘走到那两人面前,这时洋平借机赶紧说道:“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田代答应了一声“嗯”,正要站起身来。洋平小声问道:“公寓的事,我真的去办了,可以吗?”田代表示歉意:“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不……那个……谢谢。”
走出餐馆之后,洋平与田代道别,顶着寒风回到了家里。可能刚才有些得意忘形,路上竟没有感到太冷。他突然发觉自己在笑。跟这个人在一起喝酒一点都不好玩,即便如此,想到田代将是以后和爱子一起生活的那个男人,洋平开始觉得这种沉闷无趣的性格反而是一种优点。
虽然明日香告诉洋平不要催爱子他们结婚,但是他觉得有时只有采取结婚这种形式,生活才能稳定下来。在签订租房合同之前,干脆瞒着明日香和爱子,问一问田代有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如果田代有心要给爱子带来幸福,那么想必他也能理解自己。洋平心想。
洋平回到家,爱子在洗澡。开着的电视正在播放介绍信州的旅游节目。
洋平突然想了起来,朝浴室的爱子喊道:“喂,田代之前工作的那家民宿叫什么名字来着?”
田代简历上写的那家民宿的名字,好像能想起来,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怎么啦?”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下来,里面传来爱子的声音。
“现在电视里的旅游节目正在介绍信州的民宿呢。”
等了一会儿,爱子没有回答,浴室里再次响起了水声。
洋平走到里面的房间,扑通躺倒在床上,伸脚推了一下电视的朝向。以雪山为背景的白桦林银装素裹,非常美丽。两个面熟的女演员单手举着味噌烤串,慢慢地走在路上。光看一下画面,就知道那里的空气很清新。
洋平只是觉得那地方好美。
他感觉有人在叫自己,睁开了眼睛。刚才还在看的那个台已经开始播放体育新闻了。
“……爸!”
洋平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穿着睡衣的爱子正在吃冰淇淋。
“你这样睡着了会感冒的。”
“不,我不睡,去泡澡。哎?你什么时候洗完的?”
爱子听着洋平睡得迷迷糊糊的声音,笑道:“什么时候?都一个多小时了。”
洋平肩膀感到一阵寒气,打了一个冷战,站起身来。
“说是叫‘南方客栈’。”
爱子一边用勺子使劲挖着杯子里剩下的一点点冰淇淋,一边说道。
“啊?南方客栈?”
“就是田代君之前工作的那家民宿的名字啊。”
“嗯?他来过啦?”
“发邮件问的啊。”
把最后一勺冰淇淋塞进嘴里的爱子无奈地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爱子。”洋平叫住了她。
“……真的要和田代一起住啊?”
爱子回过头来,稍微有些担心的样子,诧异道:“不行吗?”
洋平本来想好好地跟她说几句温柔的话,结果说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不是不行。只是你们两个人都要好好努力啊。”
爱子点了点头,上了二楼。
洋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去洗澡。这时他临时起念,决定趁现在还记得,在网上查一下,就在搜索引擎的输入框里输入“信州、民宿、南方客栈”进行查询。
刚才在电视里看到的信州美丽的冬日景色浮现在脑海中。
洋平原本以为马上就能找到,不承想网上虽然有名字相似的民宿,却没有完全一样的。南方客栈,这是刚刚才问到的,不可能弄错。
洋平又确认了一次。但是,不管怎么查,也查不到田代来这里之前曾经工作过的那家叫作“南方客栈”的民宿。
* * *
(1) 1984年。——译者注,下同
(2) 日本的车票分指定席和自由席,类似中国火车的有座车票和无座车票,指定席仅限乘坐某辆车某个座位,但自由席则可以乘坐任何车次。自由席乘客不能坐指定席车厢,只要自由席车厢有空座即可随意落座。
(3) 一种类似于洗浴中心的色情服务场所。
(4) Adele Adkins(1988~),英国流行歌手。
(5) 爱子按辈分实为大吾的阿姨。此处称呼符合日本人的称呼习惯,照原文翻译。
(6) 这是名古屋站有名的车站便当,炸猪排配以红味噌。
(7) 冲绳的特色夏装。
(8) 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父母教师协会。
(9) Denny’s,一家美国家庭餐厅连锁店。
(10) 日语“亚铅”就是中文的“锌”。
(11) 日本著名罐头品牌,以鱼肉为原料,味道类似鸡肉而得名。
(12) 月见意为赏月,因乌冬面上面摆放一个生鸡蛋,蛋黄像月亮一样,因此得名。
(13) 高畑勋的动画作品,又名《小莲的故事》,根据瑞士儿童文学作家约翰娜·斯比丽的《海蒂》改编。
(14) 七福神之一。
(15) 提供日本料理的高级餐厅,大多为包厢格局,有的带庭园。
(16) 冲绳传统料理的一种,类似东坡肉。
(17) 又叫“注连绳”,新年挂在门前的附有纸垂(一种特殊形式的折纸)的稻草绳。
(18) 日式多层食盒,多为木制带漆绘,近来也有塑料制品。
(19) 类似于我国的户口页。日本并无严格的户籍制度,居民可以自由迁徙,在居住的地方落户。这里的意思应该是说,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从原籍地迁出又不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去向,比较困难。
(20) NHK电视台红白歌会之后的一档跨年节目,除夕夜23点45分开始,初一凌晨00点15分结束。钟声应在节目中间的零点整响起。
(21) 指日本著名足球运动员香川真司,2012年5月加盟英国曼彻斯特联足球俱乐部。
(22) 在日本租房时,一次性付给房东的谢礼,这些钱不再返还租客,不同于押金。
下部
到了本周,目击信息戛然而止。自从警方从大阪美容诊所入手山神一也的术后照片和院长制作的眼皮消肿后的电脑合成图,在全国范围内发布了新的通缉照片,搜查总部连日收到很多目击信息,却没有一条信息对搜查起到关键作用。
当然,与电视公开搜查节目公布女装照片的时候相比,这次发布的新通缉照片在社会上并没有产生太强烈的反响。即便如此,东京自不必说,全国所有的警亭里也都贴上了这两张新的通缉照片。
这次的目击信息有一个特点。以前的信息大多来自东京、大阪和名古屋这几个大都市圈,但这次除了这几大都市圈之外,还有很多来自福冈的目击信息。
作案之前的山神本人与福冈没有什么联系。只是,山神父亲的老家在福冈县与大分县交界的地区。那里虽然距福冈市区很远,但也算是福冈与山神唯一的关联。在搜查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的情况下,北见奉南条之命飞到了福冈。
汽车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行驶。雨刷擦拭着前窗的细雨,浓雾笼罩的森林在前方时隐时现。树龄超过三十年的杉树在雾中杂乱生长。笔挺的树干被细雨打湿,就像面无表情的人们伫立在那里。
结果,来自福冈市内的目击信息没有一个有用的。目击者或许真的看到了山神,但地点大多是在几个月前的街角或餐馆,警方无从验证目击信息的真伪。
北见坐在副驾驶座上,稍微打开一点窗。森林中冰冷潮湿的空气流进车内。
“这一带的杉树都还年头不长。往里走还有更粗的。”
一边咳嗽一边开车的是福冈县当地的警察岩永巡查长。每当北见盯着什么东西,他都要认真地做出说明。
北见简短地答一句“是吗”,又眯起眼睛看前方的风景。雾灯照亮渐浓的雾气。
“这一带虽然是福冈,但从文化上来说已经几乎属于大分县了。”
岩永好像是个话唠,从福冈警署出发后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他一直在不停地跟北见说话。
“……这座山对面有一座叫作由布岳的大山,从那里开始就进入阿苏国立公园了。”
北见不再答话,盯着雨刷截面上的雾中的森林。过了一个急转弯,唯独那里没有雾,能够看到谷底的村落。的确,那个村落周围的杉树比这一带的杉树还要粗。
山神一也的父亲在这个奥谷地区出生长大。据岩永的事先调查,该地区的居民越来越少,现在只剩下五六户农家,山神家的亲戚也都已经不在,只剩一座荒废的老宅,无人居住。
原本以为汽车会沿着这条下坡路一直通往谷底的村落,没想到前面又出现一个上坡,车子沿着杉树林中的山路继续向上行驶。由于大雾和杉树树干的缘故,远近都分不清楚。
“那是?”
雾中突然出现一排石阶,然后那排台阶又迅速朝后方移动。北见盯着石阶问道。
“是一个供奉大蛇或者别的什么神的神社。这一带本来平常日子就阴森森的,这种大雾天更可怕。有那种活人祭祀的传说……不过,到了乡下,这种传说其实到处都有的。这里叫作道切峰,过了这座山峰就进入奥谷地区了。”
一路上都是岩永自己说话,现在他听北见主动提问,好像终于找到一个说话的切入口,两手重新握住方向盘,一脸高兴地说了起来。
“虽然这一带我不是太熟……”
岩永说,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开车兜风,到九州各地调查当地的传说和民间故事。据他所说,这个奥谷地区的传说并非特别有名,故事比较典型,缺乏趣味性。但由于这是他擅长的话题,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事了。奥谷发生过一起凶杀案。跟这次的案子应该没有什么关系。那是一九三三年,应该是昭和……反正是战前的事了。刚才我跟你说奥谷有活人祭祀的传说,据说这种习俗变换形式后一直延续到昭和四十年代(1)。奥谷每年夏天举行镇魂祭,从别处请一个非本村的男人款待三天三夜,让他在祭祀当天扮演祖灵的化身。更久以前,款待期间可能长达一个月、半年甚至一年。祭祀结束之后,也可能有人就此在那个村子里住下,不再离开……我说的那个凶杀案,就是这样在村子里住下来的一个男人突然用柴刀砍死七个村民的事件。据说那个男人的家原本在离村子稍远的一个排水不好的地方。一天,他突然从家里跑出来,杀掉包括妇女儿童在内的七个没有下地干活的村民。我以前对这个案件感兴趣,看过当时的卷宗。那时的卷宗都是手写的,可以说文章有血有肉吧。当时读的时候,仿佛看到盛夏烈日炎炎的午后在牛棚中被杀的女人和孩子、身上沾满鲜血和牛粪在村子里乱窜的男人、在广场上将男人围住的村民,仿佛能听到男人被村民按倒在地时发出的呼喊……”
北见一边听着岩永说话,一边看着远方雾气重重的大山。大概是因为心理作用,感觉被雾气打湿的那一棵棵粗大的杉树看起来就像那个男人和那些被杀掉的村民。
“……最后,警方简单定论,说那个被抓的男人有精神病。但奇怪的是,这里发生过这么大的凶案,后来却几乎没人提起。刚才我也说了,我喜欢到各地收集民间故事和传说。按照我的经验,这个事件应该是那种人们不愿提及的类型,事件结束之后,所有村民都闭口不提这件事。”
岩永继续说着。汽车开下山谷,天气放晴,北见的思绪回到现实当中。
休耕地上淋湿的红土有些刺眼,大山的斜坡上稀稀拉拉地散布着一些人家。汽车继续在水泥小路上向前行驶。前方有一大片荒废的农田,丛生的杂草间有一座荒废的老宅。这里一看就是排水不畅的地段。
“那就是山神父亲的老家。”岩永对北见说道。
北见下车后打开伞,又马上合上了。雨雾打在脸上,很冷。
眼前有一座荒宅。与其说宅子荒废了,不如说这个宅子孕育出一片小小的森林。
岩永说,差不多距今三十年前,也就是山神出生的时候,生活在这里的他的祖父母相继去世,从那之后这里就无人打理了。
由于汽车的发动机也停止了运转,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风,冰冷的雨雾淋湿了森林。
“喔,好冷。”岩永打着颤走了过来,说话的声音在谷底徘徊。
这时,一辆汽车出现在山峰上,朝下面驶来。雾灯照亮的雾气随着汽车的移动越来越近。
汽车没有从他们身边直接开走,而是在北见他们所在的这条小路的入口处停了下来。副驾驶座的车窗很快打开,一个年轻男子从里边伸出头来。“你们怎么啦?”
北见马上跑过去。男人开的是一辆四驱新车,一个女孩正在副驾驶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熟睡。
“对不起,请问您是这附近的人吗?”北见问道。开着暖风的汽车里飘出带着奶味的空气。
“嗯,我家就在前面。”
男人指着山坡上的一栋宅子说道。
“是回老家吗?”
北见见男子穿着时尚,问了一句,男子却回答说:“不是,我就住在这里,低价租了这里的农田和房子。”
“啊,就是所谓的I TURN (2)吗?请问您从哪里来?”
“东京。”
“东京?”
“我想务农,辞掉了公司的工作。”
这时,男子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又问道:“你们怎么啦?”
北见将山神整容前后的通缉照片递给男子,“您在这附近见过这个人吗?”
男子似乎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分别看了一下北见和他身后的岩永。“出什么事儿了吗?”他一脸担心,一只手抚摸着熟睡的女儿的头。
“不,不,不是在这附近发生的。”
为了让他放心,北见微笑着说道。
男子又看了看照片。
“哎?”
他歪起脑袋。
“……见过啊。怎么说呢,我还跟他说过话呢。就在这里。”
“什、什么时候?”
“去年,不,是前年……哎呀,不是,但感觉有点像……反正好像是在夏天,我来这边农田干农活的时候,一个小伙子站在那里……这一带虽然经常有车通行,但很少有人来,所以我就跟他打了个招呼。”
“是这个人吗?”
“嗯……对不起,我不太确定。”
他说,那个男子当时站在那里,茫然地盯着山神父亲老家的旧宅。从七年前开始,政府将这里指定为有机蔬菜栽培示范区,鼓励人们到这里来创业。所以,他原本以为那个男子也是过来考察的,就跟他打了招呼。但是,当他问到“是哪个农业大学介绍你过来的吗”,男子回答“不,跟那没关系”,就离开了。
“我跟他打了招呼,他就马上离开了。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他说自己是坐公交车来的。山那边有一个叫作‘山雾温泉’的温泉旅馆,每天大概有四趟公交车往返这边。步行的话,从这里到那个旅馆至少也得两个小时。”
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睡觉的女孩醒了。“马上就到家了。”男人对她说道。
“是出什么事了吗?”
北见听男人这么问,对他说道:“是东京的案子。您不用担心。”男人虽然好像还是不太明白,但似乎也不愿多问。
然后,北见拿着山神的照片去走访村子里所有的农户。这里就五户人家,其中有两户家里没人,另外三户也没人见过山神。
北见与岩永决定离开这个村子,前往大山那边的山雾温泉。这个孤零零地建在大山里的温泉旅馆,被浓浓的雾气包围,里面弥漫着比雾气更浓的水蒸气,散发出强烈的硫磺味道。
这里虽然是一家小旅馆,但露天温泉景色优美,因此很受欢迎,据说最近还有很多外国游客慕名而来。停车场里有一个可以蒸鸡蛋或红薯吃的区域,使用说明用日文、英文、中文和韩文四种文字书写。今天天气不好,没有客人,只有蒸煮器呼呼地冒着浓浓的蒸气。
北见给旅馆的老板和两个工作人员看了一下山神的照片,但三人都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