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她就死了。而一周之后,M爵士也死了。巧合?当然,他们不会是因为几朵被践踏的花就被人杀害了。
丘伯还标记了其他他认为可能会与案件有关联的七篇日记。除了一篇,其他都是最近写的,因此更可能与马格纳斯爵士的谋杀案有关。他又浏览了一遍,按照日期先后翻阅,似乎最为合理。
七月十三日
和雷德温医生聊得很愉快。一个村庄里能有多少小偷?这次的事情非常严重。诊所里被偷走了一瓶药。她给我写下了药的名字——毒扁豆碱。她说大剂量可以致命。我告诉她应该报警,当然,她却不愿意,她觉得她会受责怪。我喜欢R医生,但有时候我会质疑她的判断。比如,让那个姑娘在那里工作,而且她并不如医生想象中那么谨慎。我去过诊所很多次,我自己就能走进去,不需要她的帮助。药是什么时候被偷的?我觉得R医生的判断有误。不是她说的那天,而是前一天。我从那个人的表情就看得出来,还有她抓着手提包的样子。我进去的时候,诊所里没有人(当然,那个女孩不在),她肯定一个人去过那里,药柜门是打开的,所以很容易就能得手。她想要用它做什么呢?把它撒到她哥哥的茶里——也许是为了报复吧。不甘屈居人下!但是我必须要小心。我不能凭空指控她。得想想法子。
七月九日
亚瑟·里夫闷闷不乐。他收藏的勋章丢了!怎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小偷从厨房的窗户里爬进屋,玻璃割伤了他。你也能想到,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但是,当然了,警察并不感兴趣。他们说一定是孩子调皮,但我不这么认为。小偷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仅那枚希腊勋章就值一大笔钱)。事情像往常一样很快就不了了之。我介入了,和他喝了一杯茶。我确实怀疑我们这位朋友是不是牵涉其中,但我什么都没说。我会去拜访一下他,探探虚实——不过要小心一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样一个人生活在村子里真是太糟糕了。还危险?我真应该告诉马格纳斯爵士。希尔达·里夫甚至都不感兴趣,没有帮助她丈夫——她说她不明白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愚蠢的女人。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娶了她。
七月十一日
趁他妻子出门,我去了怀特海德的商店里。当然,他拒不承认。嗯,他会这么做,不是吗?我向他展示了我在报纸上找到的那篇报道,他说那是过去的事了;实际上,他还指责我找他麻烦。噢,没有,我告诉他。是你在这里制造麻烦。他说他从来都没靠近过亚瑟家。但是他的店铺里摆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你得想想看,他是从哪儿高[1]来的。他威胁我要是敢说出去,他就会起诉我。走着瞧!
丘伯之前可能忽略了这两篇日记。亚瑟·里夫和他的妻子是一对年迈的夫妻,他们曾经营着女王的军队酒吧。很难想象,马格纳斯爵士的死,谁的嫌疑更小——他的勋章失窃与这桩案子可能有什么关联呢?与怀特海德的见面没有任何意义。可在日记本背后的夹层里,他发现一则剪报,纸张脆弱泛黄,它让他再次陷入沉思。
团伙罪犯从监狱释放
他是豪宅盗窃帮的成员,这一团伙名噪一时,是一群在肯辛顿和切尔西的豪宅区流窜作案的专业盗窃团伙。约翰尼·怀特海德因收售赃物被捕,判刑七年,在服刑四年后从本顿维尔监狱释放。怀特海德先生,已婚,据传已经离开伦敦。
报纸上没有照片,但丘伯已经核实过,确实有一名叫作约翰尼·怀特海德的人和他的妻子住在村子里,就是那个曾经在伦敦被拘捕的约翰尼·怀特海德。战时以及战后,伦敦发生了多起有组织的犯罪活动。豪宅盗窃帮曾臭名昭著。怀特海德帮他们贩卖赃物,现在他依旧操着老本行,经营着一家古董店。(又看了一眼玛丽·布莱基斯顿手写的那三个字“还危险?”——这问号很贴切。)如果怀特海德有前科,而她又曾经试图揭发他,那么,他有没有可能是杀害她的凶手?如果她和马格纳斯爵士说过他的事,他有没有可能迫于自保再次痛下杀手?丘伯小心翼翼地把这篇报道放在一旁,继续阅读日记。
七月七日
令人震惊。我一直都觉得奥斯本牧师和他的妻子不太对劲。但是这个!我希望老蒙塔古牧师可以留下来。真的,真的不知道该说点或做些什么。算了,我想还是……谁会相信我说的话?可怕。
七月六日
派伊夫人又一次从伦敦回来了。她三番五次地旅行,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没有人会说什么。我想这就是我们生活的时代。我为马格纳斯爵士感到难过。多么好的男人。对我总是很好。他知道吗?我应该说些什么吗?
丘伯挑选出的最后一篇日记大概是四个月前写的:玛丽·布莱基斯顿写过关于乔伊·桑德林的篇幅,但这篇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后写的。她用黑色墨水笔书写,选取了更厚实的笔尖。笔尖在纸上游走,墨水泼溅,连丘伯都能感受到她字里行间散发的怒火和厌恶。玛丽总是一个客观的观察者;也就是说,她对她遇见的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厌恶和不满,但是似乎她对乔伊特意多保留了一份憎恶。
三月十五日
和小桑德林小姐喝茶。她说她的名字叫乔西,但是“叫我乔伊吧”。我可不会这么叫。这段婚姻里可没有喜悦[2]。她怎么就不明白?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十二年前,我失去了第一个儿子。我不会再让她把罗伯特从我身边带走。我让她喝茶、吃饼干,她只是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傻兮兮的微笑——那么年轻,那么无知。她闲扯起了她的父母和她的家人。她有一个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哥哥!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罗伯特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而我自始至终在思考她的家人竟然染上了这么可怕的疾病,我多想让她赶快离开。我当时就应该在屋里和她这么说。但她显然是那种不会听我这样的人说话的女孩。我之后要和罗伯特谈谈。我不会答应的。我真的不会。这个蠢丫头为什么要来萨克斯比?
丘伯第一次感觉到对玛丽·布莱基斯顿真真切切的厌恶之情,甚至感觉她该死。他永远不会这么说一个人,但他不得不承认这部日记纯粹就是毒药,不可饶恕。她提到的唐氏综合征最让他心烦意乱。玛丽把它形容为“可怕的疾病”。不是的。那只是一个综合征,不是某种可怕的疾病。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才会认为它会威胁到她健康的血统?她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下一代的血统免受污染才对儿子的婚事百般阻挠吗?
他心里有一部分希望,这部日记最终只是玛丽·布莱基斯顿回忆录的唯一一卷。他害怕还要翻阅更多的内容,在悲惨和怨恨的沼泽里艰难跋涉——她对别人就没有什么好话吗?但与此同时,他知道,这本被偶然发现的日记可以发掘很多宝贵线索,教人无法忽视。他必须要向阿提库斯·庞德展示全部内容。
他很高兴这位侦探在萨默塞特郡露面了。他们两个人一起办过马尔堡的那个案子——一名校长在学生表演一幕戏剧时被人杀害了。两个案子有很多相似之处:一群动机各异的嫌犯、两件也许存在关联的死亡案。在自己家里,丘伯可以光明正大地承认,他其实根本理不清头绪。庞德总能看到事情的另一面。也许这就是他的本性。丘伯情不自禁地笑了。他从小到大都被灌输德国人是敌人的观念,身边站着一个德国人让他感觉到奇怪。
同样奇怪的,实际上是乔伊·桑德林把他引到了这里。丘伯早就想到,她和她的未婚夫罗伯特·布莱基斯顿有强烈的动机,希望看到玛丽·布莱基斯顿死去。他们还年轻,彼此相爱;而她因为一个最为蹩脚和可恶的借口想要阻止婚礼。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感同身受。但是如果他们计划杀害她,又为什么要让庞德牵扯进来?难道是精心制作的烟雾弹?
雷蒙德·丘伯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琢磨,他点了一根香烟,再次开始浏览日记。
* * *
[1]玛丽在日记里把“from”错写成了“front”。
[2]乔伊的名字“joy”在英语里有喜悦的含义。
6
在他的杰作《犯罪调查全景》中,阿提库斯·庞德曾写道:
你可以把真相想象成某片幽深的山谷,从远处眺望也许看不见,但它会突然出现在你眼前。抵达那里的路途有许多条。一条不确定的路线虽然最终发现并不是你要走的路,仍然能带你接近目的地。在侦破罪案的漫漫长路上没有白走的旅途。
换而言之,虽然他现在还没看过玛丽·布莱基斯顿的日记,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没有关系。尽管在案件调查的过程中,他和警探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但最终会不可避免地相遇。
他们从木屋离开之后,他和弗雷泽去了附近牧师的家中。他们特意选了丁格尔幽谷中的那条小路,享受着午后的温暖。弗雷泽已经为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所倾倒,让他有些困惑的是:侦探似乎对它的魅力无动于衷。事实上,他隐约感觉到自打他们从伦敦离开,庞德就有些异常,时常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现在他们俩正坐在一间客厅里,汉丽埃塔给他们端来了茶和饼干。这是一间明亮的、让人心情愉悦的房间,壁炉上放着干花;从法式窗户向外眺望,可以看见一片精心打理过的花园和远处的树林。房间里摆着一架立式钢琴和几排书架。门上挂着门帘,冬天的时候会拉起来。家具很舒适,却都不配套。
罗宾和汉丽埃塔·奥斯本并排坐在一张沙发上,表情不能更尴尬了;或者直白地说,不能更心虚了。庞德才刚开始审讯,但他们已经神色戒备,明显是害怕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弗雷泽明白他们此刻的心情。他之前就见过。你可以是完全清白、可敬的,但是只要你一开口和侦探说话,你就成了嫌疑人,无论你说什么,都会被深入解读。这是游戏的一部分,似乎奥斯本并不擅长。
“在马格纳斯·派伊爵士被谋杀的那天晚上,奥斯本太太,你出门了。大概是八点十五分。”庞德等着她否认,可她没有,他补充了一句,“为什么?”
“我可以问一下是谁告诉你的吗?”汉丽埃塔反问道。
庞德耸了耸肩。“相信我,这不重要,奥斯本太太。我的任务是明确案发时每个人的行踪,你也可以理解成,拼凑出整张拼图。我提出问题,得到答案。仅此而已。”
“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监视。这就是生活在村里的不便。人人都会打量你。”牧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她继续说道,“是的。那个时候我正在寻找我的丈夫。事情是……”她踌躇地说,“当时我们刚听说了一个消息,两个人都很心烦,然后他先出了门。天越来越黑,他还没有回家,我开始担心他去了哪里。”
“你实际上到底去了哪里,奥斯本先生?”
“我去了教堂。每当我需要整理心情的时候,我就会去那儿。你一定理解的。”
“你走路还是骑自行车去的?”
“你这么问,庞德先生,我怀疑你已经有了答案。我是骑自行车去的。”
“你什么时候回的家?”
“我想可能是九点半左右。”
庞德皱起眉头。按照布伦特的说法,他来到酒吧大约半小时后,听见牧师骑自行车经过。那时可能是九点左右或九点十五分。两个人的说法互相矛盾,至少相差了十五分钟。“你确定是那个时间?”他问道。
“非常肯定,”汉丽埃塔插了一句,“我刚才说了:我当时很担心。我不住地看表,恰好九点半的时候,我的丈夫回来了。我为他留了晚餐,陪他一起吃的。”
庞德没有深究此事。有三种可能性。第一个,也是最明显的,奥斯本在撒谎。那个女人似乎很紧张,就像是在努力保护自己的丈夫。第二种可能性是布伦特搞错了——虽然让人出乎意料,但他似乎很可靠。而第三种……
“我猜是新住宅开发的公告搅得你们心烦意乱。”
“没错。”奥斯本指着窗户外不远处,“就建在那里。就在我们花园的尽头。嗯,当然,这座房子不属于我们。它是教堂的财产,我和我的妻子也不会永远住在这里。但这样大肆破坏,实在是没必要。”
“这下马格纳斯爵士一死……”弗雷泽说,“可能永远不会开发了。”
“唉,我不会庆祝任何人死了。这种行为非常恶劣。但我承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确实有过这种想法。我不该这么想。我不应该让我的个人感受严重影响我的判断力。”
“你应该去丁格尔幽谷看看,”汉丽埃塔插话说,“如果你没有去过那里,你就不会理解为什么它对我们这么重要。你想让我们带你转转吗?”
“非常愿意。”庞德回答。
他们喝完手里的茶。弗雷泽又偷偷吃了一块饼干,然后一行人穿过法式落地窗,走到花园里。牧师住宅的花园长约六十英尺,是一个斜坡,草坪两侧有花圃点缀,越往前走,草坪越是宽敞,也更加杂乱。奥斯本的住宅和树林之间没有篱笆或是其他屏障隔开,很难辨别哪里是院子的尽头,又是从哪里进入树林。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来到了丁格尔幽谷。橡树、白蜡树、无毛榆,夹道的树木冷不防地把人包围起来,与外面的天地隔绝。这是一处可爱的地方。傍晚的阳光透过树叶和枝丫斜斜地射下来,被浸染成柔和的绿色,蝴蝶在光线里翩跹起舞……“灰蝶。”汉丽埃塔如呓语一般。脚下是柔软的土地,生长着野草、滑溜溜的苔藓和一丛丛野花。这片树林的奇怪之处在于,它根本不是一片树林,而是一片小型谷地,置身其中,似乎没有尽头,难辨出路。目及之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植物,生机勃勃。几只鸟儿轻盈地掠过,没有任何动静。只有一只大黄蜂嗡嗡地叫个不停,打破了林间的寂静,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它就像来时那般迅速飞走了。
“其中一些树木已经在这里生长了两三百年。”他回过头来看着他,突然说道,“你知道吗,马格纳斯爵士就是在这里发现他的宝藏的?古罗马硬币和珠宝,可能是有人为了保证它们的安全所以埋在了这里。每次我们来这里散步,景色都不一样。过一段时间,色彩斑斓的蘑菇就会冒出来。还有各种各样的昆虫——如果你对这类东西感兴趣的话……”
他们看见一丛野蒜,白色的花朵绽放如星辰,不远处还有一株植物,长着一团刺状的叶子,在小径上攀缘。
“颠茄,”庞德说道,“致命的茄属植物。奥斯本夫人,我听说你不小心踩到了一株,中毒了。”
“是的。我太蠢了。也很走运——不知怎么被它割伤了脚。”她紧张兮兮地笑了笑,“我想象不出我着了什么魔竟然不穿鞋就跑了出来。我想是因为我喜欢苔藓在脚底板的触感吧。总之,我也长了教训。从现在起,见到它我就绕道走。”
“你还想往前走吗?”奥斯本问道,“派伊府邸就在那头。”
“想。再去看看也挺有意思的。”庞德说。
地上没有明显的路了。他们继续穿过绿色的薄雾,不期然地走到了树林的尽头,就像来时一般。突然,眼前豁然开朗,面前是一片湖泊,黑色的湖面上一片死寂,派伊府邸前的草坪悠然地一路延伸过来。弗雷德·派伊正在草坪上踢足球。布伦特拿着一把修枝剪,单膝跪在一片花圃前修剪花草。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从他们站的位置看去,木屋隐没在绿色的屏障中。
“我们到了。”奥斯本说。他用胳膊搂过妻子,转念一想,又放了下来,“派伊府邸真是壮观哪!它一度是一所修道院。在同一个家族中传承了几个世纪。至少有件事他们没法做——把它推倒!”
“这也是一座见证了许多死亡的房子。”庞德评价道。
“没错。我想,乡村里许多房子都是这样。”
“但它们最近可没有。玛丽·布莱基斯顿死的时候你不在村里。”
“我和你说过了,就是我们在教堂外面遇见的那天。”
“没错。”
“具体是去哪儿来着?”
这个问题让牧师瞠目结舌。他转过头去,他的妻子怒气冲冲地插嘴,“庞德先生,你为什么要问我们这些问题?你真的认为我和罗宾说出门了是胡编的吗?你觉得是我们偷偷溜回来,把可怜的布莱基斯顿太太推下了楼梯?我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你以为是我们为了保护丁格尔幽谷,把马格纳斯爵士的头砍了下来,即便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他那个讨人厌的儿子反正也会把他推下去。”
阿提库斯·庞德摊开双手,叹了口气。“奥斯本太太,你不明白警察和侦探的职责。当然,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也不相信,我问你们这些问题也毫无乐趣可言。可是一切都要归位。每个说法都必须得到证实,每个举动都要经过核实。也许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行踪。可最后,你也必须要告诉警探。如果你觉得我侵犯了你的隐私,我很抱歉。”
罗宾·奥斯本瞥了一眼妻子。“我们当然不介意告诉你。只是被当成嫌疑犯,感觉不太好受。如果你去问沙列庭院酒店的经理,他会告诉你我们整个星期都待在那里。那家酒店就在达特茅斯[1]附近。”
“谢谢你。”
他们转身沿着丁格尔幽谷原路返回。庞德和罗宾·奥斯本走在前面,汉丽埃塔和詹姆斯·弗雷泽殿后。“是你主持了布莱基斯顿夫人的葬礼吧。”庞德说。
“没错。幸亏我们及时赶回来了,虽然我觉得总是可以把假期缩短一点。”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留意过一个生面孔。我想,他是一个人,没有和其他哀悼者站在一起。有人和我说,他戴着一顶老式的帽子。”
罗宾·奥斯本思考了一下。“我想,是有个人在那里,戴着一顶费多拉帽。”他说,“我记得,大家离开得匆忙。你可以想象,我的心思在别的事情上。我恐怕只能想起这些了。他一定不是来女王的军队酒吧喝酒的。”
“你在主持葬礼的时候有留意罗伯特·布莱基斯顿的举动吗?我很想知道你对他当时的表现有什么印象。”
“罗伯特·布莱基斯顿?”他们走到了那丛颠茄附近,奥斯本小心翼翼地绕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问起他,”他继续道,“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会对他感到十分遗憾。我听说他和他的母亲大吵了一架。她死后村里到处都是流言蜚语。我没有传过只言片语。人们有时非常残忍——或者说,不顾及他人的感受。通常这二者是一回事。我不能说我很了解罗伯特。他生活得不容易,但他现在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孩,我实在是为他感到高兴。桑德林小姐在医生的诊所工作,我相信她一定能让他安定下来。他们俩让我在圣·博托尔夫教堂为他们主持婚礼。我非常期待他们能喜结连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他和他的母亲常常争吵。大家都习惯了。但是我在葬礼上一直都在观察他——他和乔西站得离我很近——要我说,他真的很难过。我致辞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突然就开始哭泣,遮住眼睛不让大家看到眼泪,乔西不得不挽住他的胳膊。无论母子之间有何嫌隙,对于一个男孩来说,丧母之痛都是难以承受的。我敢肯定,他非常后悔说出那番话。俗话说,贪图一时口舌之快,事后追悔莫及。”
“你对玛丽·布莱基斯顿有什么看法?”
奥斯本没有马上回答。他继续往前走,直到他们再次回到牧师住宅的花园里。“她是村里不可或缺的一员。我们会想念她。”这就是他说的全部。
“我对你的葬礼致辞很有兴趣,”庞德说,“你有没有可能留了一份副本呢?”
“真的吗?”牧师的眼睛大放光彩,他花了很多精力打磨演讲稿,“事实上,我确实留了一份。我去里面取一下。你要进屋吗?没有关系。我去取来给你。”
他兴奋地迅速穿过法式玻璃窗。庞德转过身,恰巧看到弗雷泽和牧师妻子刚走出丁格尔幽谷,光线斜斜地从他们身后倾泻而下。的确如此,他想,这片林地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值得人们守护。
可是,以什么为代价呢?
* * *
[1]达特茅斯,英格兰德文郡的一个镇,是达特河河口西岸的一个旅游景点。
7
当天下午,又有一个人死了。
雷德温医生开车去了阿什顿养老院,这一次她的丈夫也陪同在侧。护士长下午打来电话,尽管她说话含糊,但是她的语气她不会听错。“你最好能来一趟。我真的认为你应该来一趟。”雷德温医生之前也给别人打过类似的电话。老埃德加·雷纳德上一周不慎摔倒了,虽然摔得不严重,但一直也没有康复。他就像是惊动或是绷断了身上的某根弦,自那之后,他的身体状况就急转直下。从上一次他的女儿来探望他之后,他几乎就没有清醒过。他什么也不吃,只喝了几口水。生命的活力正从他身上一点点流干。
亚瑟和艾米莉亚坐在极其明亮的房间里,看着毯子底下老人的胸膛平缓地起伏。他们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但都不喜欢说出口,让心里的不安幻化成实实在在的文字。他们还要在这里坐多久?什么时候才能顺理成章地结束这一天,回到家里。如果他们没有待到最后,以后会不会责怪自己?可就算待到最后,会有什么不同吗?
“你想的话,可以先回去。”艾米莉亚终于开口说道。
“不用,我陪着你。”
“你确定吗?”
“是的,当然。”他想了一会儿,“你想喝咖啡吗?”
“那太好了。”
与垂死之人不可能在房间里进行任何对话。亚瑟·雷德温站起来,拖着步子向走廊尽头的茶水间走去,艾米莉亚独自坐在屋里。
而这时,埃德加·雷纳德睁开了眼睛,实在让人出乎意料,就好像刚才不过是在电视机前打了个盹儿。他立刻看见了她,没有流露出半分惊讶。也许,在他的脑袋里,自打上次见面他们短暂地交流过后,她不曾离开过房间,因为他几乎立刻就接上了他上次的聊天主题。“你告诉他没有?”他问道。
“我告诉谁,爸爸?”她不知道该不该叫亚瑟回来。但她害怕提高嗓门儿,或是做出任何举动,惊吓到垂死的父亲。
“这不公平。我必须告诉他们。他们必须得知道。”
“爸爸,你想让我去叫护士吗?”
“不!”他突然生气了,仿佛他知道自己时间很紧迫了,没有时间推延。与此同时,他的眼中浮现出一抹清明。之后,雷德温医生会说,他在生命终结时得到了最后一份礼物。老年痴呆症终于退去,让他能够掌控自己。“孩子们出生的时候我就在边上。”他说。他的声音更加年轻,更加坚定:“是我在派伊府邸给他们接生的。辛西娅·派伊夫人。一个美丽的女人,伯爵的女儿——但她并不强壮,生双胞胎难产。我害怕她当时会死去。最后母子平安。两个孩子,出生时间相差了十二分钟,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两个孩子都很健康。
“但之后,在大家知情前,梅里尔·派伊爵士来找我。梅里尔爵士,他不是个好人。人人都怕他。他当时不高兴。因为,你看,那个女孩是先出生的。府邸是由第一个孩子继承——这不常见,但就是这样。不是由长子继承。但他希望交给男孩。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府邸,而他的父亲从他的祖父那里继承的——一直都是由男孩继承。你懂了吗?他讨厌将府邸传给女孩,所以他逼我……他和我说……男孩是先出生的。”
艾米莉亚看着她的父亲,他的头靠在枕头上,他的头发在他的脑袋周围形成一个银色的光环,他的眼睛很明亮,努力地想要解释清楚。“爸爸,你做了什么?”她问道。
“你以为我做了什么?我撒谎了。梅里尔爵士有欺凌弱小的倾向。他可以让我过得很凄惨。而那时,我告诉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只是两个婴儿罢了。他们一无所知。而且他们会一起在房子里长大。我又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流出,顺着他的一侧脸颊滑落。“所以我按照他的要求填了出生记录。凌晨三点四十八分——男孩出生,凌晨四点——女孩出生。我就是这么写的。”
“啊,爸爸!”
“我错了。我现在知道了。马格纳斯得到了一切,而克拉丽莎一无所有。我经常觉得我应该告诉她这件事,告诉他们俩真相。但有什么用呢?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梅里尔爵士早就去世了,还有辛西娅夫人。他们已经被人遗忘了!但我却不得安宁。它总是让我良心不安。我写下了谎言。一个男孩!我说是男孩先出生的!”
等亚瑟·雷德温端着两杯咖啡回来时,雷纳德医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发现妻子怔在原地,自然以为妻子是因为父亲离世,一时失神。他们叫来了护士长,安排之后必要的事宜;在此期间,他一直陪着她。雷纳德医生之前已经从知名的兰纳和克兰公司取出了葬礼保险金,早上会最先通知他们——现在已经太晚了。与此同时,他将被转移到阿什顿老人院里的一间专门停尸的小教堂。他将会在金斯阿伯特的墓园下葬,离他生前的居所不远——他退休时就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们开车回家的路上,艾米莉亚才和亚瑟说了她父亲告诉她的事。亚瑟的手握着方向盘,诧异不已。“天哪!”他惊呼道,“你确定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太不寻常了。他完全清醒了——就在你离开的五分钟里。”
“对不起,亲爱的。你应该打电话给我。”
“没关系。我只是希望你也能听听那番话。”
“我本来可以见证那一刻。”
雷德温医生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没错。”
“你打算怎么办?”
雷德温医生没有回答。她看着巴斯谷地从眼前掠过,奶牛三三两两地在铁轨的另一端吃草。夏日的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是光线柔和,影子笼罩着一侧山峦。“我不知道,”最后,她说,“我有些希望他没有告诉我。这是他愧疚的心事,可现在成了我的。”她叹了一口气,“我想,我必须要告诉一个人。我不确定这么做有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是他当时就在一旁,也没有任何证据。”
“也许你应该告诉那个侦探。”
“庞德先生?”她有些生自己的气。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但当然她必须把她知道的一切告诉他。马格纳斯爵士,一个大型庄园的继承者,被人残忍地杀害了。现在事实证明,庄园打一开始就不属于他。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他被害的原因呢?“是的,”她说,“我想我最好把这件事告诉他。”
车静静地行驶。接着,她的丈夫说:“那克拉丽莎·派伊怎么办?你还告诉她吗?”
“你觉得我应该告诉她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们抵达了村庄。当他们开车经过消防局,驶过女王的军队酒吧和它身后矗立的教堂,他们不知道此时彼此都怀着同样的心事。
假如,克拉丽莎早就知道了呢?
8
而正在这时,在女王的军队酒吧里,詹姆斯·弗雷泽端着一个盘子,里面盛着五杯饮料,走到远处角落里的一张安静的桌子旁边。盘子里的三瓶啤酒——分别是给罗伯特·布莱基斯顿、丘伯警探和他自己的,还有一个甜甜圈和一杯苦柠檬水是乔伊·桑德林点的,阿提库斯·庞德点了一小杯雪利酒。他本来想再点几袋薯片,但隐隐感觉有些不妥。他就座后,打量着眼前这个把他们带到这里的男人。罗伯特·布莱基斯顿在两周里接连失去了母亲和人生导师。他是下班后直接过来的。他已经换下了连体工装,穿了一件夹克,但是他的双手仍布满了油垢。弗雷泽不知道它们还能不能洗掉。他是个长相有些奇怪的年轻人,并不是说他没有魅力,而是说他就像一幅蹩脚的画作,发型糟糕、颧骨突出、脸色苍白。他坐在乔伊旁边,很可能还在桌子底下牵着她的手。他的眼睛里心事重重,显然,只要不在这里,他宁愿待在其他任何地方。
“你不必担心,罗布[1],”乔伊说,“庞德先生只是想要帮忙。”
“就像你去伦敦的时候他帮助你一样?”罗伯特没有买账,“这个村子里的人不会让我们安生的。他们先是造谣说我杀了我妈妈,更别说我从来就没有动过她一指头。你是知道的。而这还不够,他们又在背后议论马格纳斯爵士的死与我有关。”他看着阿提库斯,“先生,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是因为你怀疑我吗?”
“你有理由杀害马格纳斯爵士吗?”庞德问道。
“没有,我可以告诉你,他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但他对我一直很好。如果不是他,我就找不到工作。”
“我必须问你许多和你生活有关的事,罗伯特,”庞德继续道,“这不是因为你比村里的其他人更有嫌疑。只是两起死亡事件都发生在派伊府邸;说实话,你和那个地方有着密切的关系。”
“这由不得我选择。”
“当然。但是你也许可以告诉我们很多它的过往,还有住在里面的人的情况。”
罗伯特换了一只手握着啤酒杯,挑衅般地盯着庞德。“你不是警察,”他补充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是一名警察。”丘伯插话说。他正要点烟,火柴在距离他的脸几英寸的地方停下来。“而且,庞德先生正在与我合作。你应该注意你的态度,年轻人;如果你不想合作,我们倒要看看在牢里关你一晚上会不会让你改变主意。据我所知,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入狱了。”他把香烟点燃,吹灭了火柴。
乔伊的手覆上了她未婚夫的胳膊。“拜托了,罗伯特……”
他躲开她的手。“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们从头说起,”庞德建议道,“要是不为难的话,也许你可以给我们讲述一下你在派伊府邸的童年生活。”
“不为难,虽然我在那里过得从来都不怎么开心,”罗伯特回答说,“比起你爸爸,你妈妈更关心她的主人,那感觉可不太好——但从我们搬进木屋的那天起就是如此。马格纳斯爵士这,马格纳斯爵士那的!她张口闭口就是他,尽管她从来不过就只是他的仆人。我爸爸对此也不满。在别人的庄园里住着别人的房子,他的心里也从来都不好受。但是他们坚持住了一段时间。在战争爆发前,我的父亲没什么工作。能有个住处,拿一份固定收入,他也就忍耐了下来。
“我们搬来的时候,我十二岁。以前我们住在谢泼德农场,那是我爷爷的地方。那里虽然破破烂烂的,但我们自食其力,过得无忧无虑。我和汤姆出生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在我眼里,世界上没有其他地方。派伊府邸的老管家离开后,马格纳斯爵士需要人手帮忙照看庄园,而那时妈妈在村庄里打工。所以这显然是一个好机会,确实是。
“第一年的时候日子过得还不错。木屋的环境还不赖,我们从谢泼德农场搬进了有许多房间的屋子。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这很不错——妈妈和爸爸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我以前还在学校里吹牛,有这么气派的住处。虽然其他小孩只是取笑我。”
“你和你弟弟的感情如何?”
“我们打过架,就像所有小男孩一样;但我们也非常亲近。我们会在庄园里追逐嬉戏。我们扮演海盗,寻宝者,士兵和间谍。这些游戏都是汤姆想出来的。他比我小,但比我聪明很多。他以前晚上还会在墙上敲击他自己创造的摩斯密码。我虽然一个字都破译不了,但是会在我们本该安睡的夜里听他嗒嗒嗒地敲击墙面。”他一边回忆,一边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不过片刻之间,他脸上紧张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我知道,你们养了一只狗。它的名字叫贝拉。”
话音刚落,他立刻皱起了眉头。弗雷泽还记得他们在木屋的一间的卧室里找到的那个项圈,但他不知道它和这桩案子可能有什么关联。
“贝拉是汤姆养的狗,”罗伯特说,“是我们离开谢泼德农场的时候爸爸给他弄来的。”
他瞥了一眼乔伊,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但是在我们搬家之后,它没有落下个好结局。”
“出了什么事?”
“我们一直没有查清楚是怎么回事。马格纳斯爵士不希望在他的地盘养狗。他的态度很清楚。他说贝拉总是追着羊跑。他直接说想让我们弄走它,但是汤姆非常喜爱那条狗,所以爸爸拒绝了。总之,有一天它不见了。我们到处寻找它的下落,但它就这么消失了。然后,大约两周后,我们在丁格尔幽谷找到了它。”他停下来,垂下眼眸,“有人割断了它的喉咙。汤姆总说是布伦特干的。但如果是的话,他只是在按照马格纳斯爵士的吩咐行事。”
过了很长时间都没人说话。当庞德再次开口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我现在必须要问你另一起死亡事件,”他说,“我相信这对你来说很痛苦。但是你知道……”
“你是说汤姆。”
“是的。”
罗伯特点点头。“战争爆发后,爸爸去了博斯坎普城,他负责修理飞机,在那边经常一待就是整整一个星期,所以我们只能偶尔见到他。也许如果他当时在场,也许如果他能多回来看看我们,不幸就永远不会发生。我妈妈经常这么念叨。她责怪他当时不在。”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庞德先生。只要我还活着。当时,我认为这是我的错。大家都这么说,也许我爸爸也这么认为。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他几乎再也没有和我说过话,这么多年来我也没见过他。唉,也许他也有自己的理由。汤姆比我小两岁,我就该照顾好他。但是我丢下他一个人,等我反应过来,他们正在把他从湖里拖出来,他溺水了。他那时只有十二岁。”
“这不是你的错,罗伯特,”乔伊说,她用胳膊搂着他,紧紧地拥着他,“那是一场意外。你当时甚至不在那里……”
“是我把他领到花园里的。我丢下他一个人。”他凝视着庞德,眼睛里忽然泪光盈盈。“那是个夏天,和今天差不多。我们正在寻宝。我们总是在寻找零零星星的宝物——金银——我们知道马格纳斯爵士在丁格尔幽谷中发现了一大堆东西。被埋藏起来的宝藏!这是每个男孩梦寐以求的事。我们读过《霍茨波》上连载的《磁石》[2]里面的故事,我们想让它们成为现实。马格纳斯爵士也曾常常鼓励我们。他还给我们设定了一些挑战。所以也许出了这样的事他也要负一部分责任。我不知道。这种事总是要追究是谁的错,不是吗?事情发生了,你总得让它说得通。”
“汤姆在湖里淹死了。直到今天,我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身上的衣服齐整,所以不像是去游泳了。也许是摔下去的。也许是撞到了脑袋。布伦特最先发现了他,把他救了上来。我听见他在喊叫,于是穿过草坪,跑过去。我帮忙把他放在干的地面上,努力施救,就像学校里教我们的那样,但我无能为力。当妈妈下来找到我们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内维尔·布伦特已经在那里工作了?”丘伯问道,“他那时候应该还是个少年吧。”
“是的。他还很年轻,但他常常去给他的父亲帮忙。实际上,等他父亲去世,他才接替了这份工作。”
“看见你的弟弟这样,你当时一定十分震惊,也很难过吧。”庞德说。
“我跳进水里,我紧紧抓着他,尖叫、哭泣,即使到现在我都不敢到那里去,不敢看见那个该死的地方。我从来都不想待在木屋里,如果我有办法,我会远远地离开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而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也许我会这么做。不管怎样,那天晚上我爸爸回来了。他冲妈妈大吼大叫,也冲我大吼大叫。他从来没有给过我们任何支持。我们从他那里得到的只有愤怒。一年后,他离开了我们。他说婚姻到此为止。我们再也没见过他。”
“出了事后,你妈妈是什么反应?”
“她继续为马格纳斯爵士工作。这是第一位的。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想到要离开他——她就是这么敬仰他。她每天上班路上都会经过那片湖泊。她告诉我她再也没有看过一眼,她把头别过去——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仍然关心你吗?”
“她有努力过,庞德先生。虽然我从来没有感谢过她,但我想我也得承认。汤姆死后,一切都变得不容易。上学变得难熬。那些可恶的孩子们是那么残忍。她替我担心。她不让我出门!有时我觉得自己像个囚犯。她一直看着我,生怕我会出什么事,剩下她一个人。我想这就是她不想让我娶乔伊的原因,因为这样一来我就会离开她。她快让我窒息了,我们俩的关系就是这么变差的。这我也得承认,我最后很恨她。”
他端起杯子,喝了几口啤酒。
“你没有恨她,”乔伊平静地说,“你们之间出了问题,仅此而已。你们两个都生活在不幸的阴影中,而你们没有意识到它有多伤人。”
“在她去世前,你曾威胁过她。”警探丘伯说。他已经喝完了自己那份啤酒。
“我从来没有那么做,先生。我从没做过。”
“等时机到了,我们再聊这个,”庞德说,“你最后确实离开了派伊府邸。先给我们讲讲你在布里斯托尔的日子吧。”
“没有多久。”罗伯特听起来气鼓鼓的,“马格纳斯爵士帮我安排的工作。我爸爸离开之后,他算是接手照看我们,尽力提供帮助。不管怎么说,他不是个坏人——不是一无是处。他给我在福特汽车找了一个学徒工作,但是事情搞砸了。我承认是我搞得一团糟。我不愿意独自一人待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我喝多了,在当地的蓝色野猪酒吧里和人打架。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他冲丘伯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在监狱里待过一晚上,如果马格纳斯爵士不介入的话,我可能会惹上大麻烦。他和警察沟通后,他们同意将我释放,只给了一个警告处理,但是对我来说已经没事了。我回到萨克斯比村庄,他帮我安排了现在这份工作。我一直都喜欢摆弄汽车。我想这是遗传自我爸爸,虽然从他那里我就只遗传了这点本事。”
“在你的母亲去世前,你和她因为什么起了争执?”庞德问道。
“没什么。一个灯坏了,她想让我修,就是这样。庞德先生,你真的认为我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杀死了她?我可以向你发誓,我没有靠近她,事实上也做不到。乔伊和你说了。那天晚上我和她在一起!整个晚上,到第二天早上。我们一起离开的公寓,所以如果我撒了谎,她也在撒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恕我直言,但事情不完全是这样。”庞德转过头,看着乔伊,她似乎已经准备好面对即将到来的质疑,“当你来伦敦见我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和他一直在一起。但是,你确定你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彼此的视线吗?你没有去冲个凉或是泡个澡吗?你没有准备早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