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丘伯警探非常喜欢坐落在巴斯柑林路的警察局。那是一栋技艺精湛的乔治风格的建筑,坚实严肃之余,兼具轻盈优雅之态,让来客感到宾至如归;当然,至少,你要没有触犯法律。他每次走进大门,都有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他的工作很重要;而等到一天结束,世界也许会因为他的绵薄之力而变得更美好。他的办公室在二层,可以俯瞰到正门入口。他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透过整扇落地窗向外眺望,这同样让他感到安慰。毕竟,他就是法律之眼。毋庸置疑,他就该拥有这么开阔的视野。
他把约翰尼·怀特海德带到了这个房间。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决心要把这个男人从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给他提供的虚假保护壳里剥离出来,提醒他一下,现在谁说了算。在这里,不允许出现谎言。实际上,他面前有四个人:怀特海德、他的妻子、阿提库斯·庞德和他的年轻助手弗雷泽。平时他的桌上会摆着一张丘伯夫人的照片,但是就在他们进门前,他把照片放进了抽屉里。他也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的名字叫约翰尼·怀特海德?”他开始了审问。
“没错。”这位古董商面色阴沉,情绪低落。他知道游戏开始了,便不再试图伪装自己。
“你是多久前来到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的?”
“三年前。”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杰玛·怀特海德插嘴说。她的身材如此娇小,座位跟她一比显得特别大。她一直抱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提包,脚勉强能够到地面。“你知道他是谁,他做过什么。但是他已经改过自新了。我们搬离了伦敦,只是想在一个清静的地方生活——马格纳斯爵士的这些事与我们毫无关系。”
“你应该把判断的权力交给我。”丘伯回复道。玛丽·布莱基斯顿的日记本就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有那么一刻,他忍不住想要打开它。但是没有必要。与案情相关的内容他已熟稔于心。“七月九日,某个叫亚瑟·里夫的人家中失窃,他非常沮丧地发现他收藏的勋章,包括一枚稀有的乔治四世时期的希腊勋章,被人从他的客厅偷走了。全部这些收藏价值一百镑或更多,当然它们还有极大的纪念价值。”
怀特海德从座位上站起来,而一旁的妻子脸色苍白。她第一次听到这些话。“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不知道什么勋章的事。”
“小偷在窗户上割伤了自己。”丘伯说。
“一天后,也就是七月十日,你去了雷德温医生的诊所就诊,”庞德补充道,“你的手割得不轻,需要缝针。”他脸上的微笑一闪而过。在这个案件的地貌上,两条小路交汇了。
“我在厨房里切到了手。”约翰尼说。他瞥了一眼他的妻子,他的话显然并没有让她信服。“我从来没有接近过里夫先生或是他的勋章。一堆谎话。”
“玛丽·布莱基斯顿七月十一日去见过你,就在她死前的四天。你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吗?”
“谁告诉你的?你一直在监视我?”
“你在否认吗?”
“有什么可否认的?是的。她来过商店。很多人都来过商店。她从没说过什么勋章的事。”
“然后,也许她和你谈起你给布伦特的那些钱。”庞德轻声说。说话很有逻辑,但他的口吻似乎在暗示这一切他都心知肚明,没有争论的意义。事实上,弗雷泽知道这不是真的。那个园丁努力为怀特海德打掩护。他说,那五英镑是怀特海德欠他的,也许是他替他办事获得的报酬。庞德也只是猜测。然而,他的话立刻产生了效果。
“好吧,”怀特海德承认道,“她确实来过,打探了一番,问了我一些问题——就像你一样。你想说什么?是我把她推下楼梯让她丧命?”
“约翰尼!”杰玛·怀特海德愤怒地大声制止道。
“没关系,亲爱的。”他向她伸出手,但她别过了身子,“我没有做错任何事。玛丽的葬礼过后的几天,布伦特来到店里。他有些东西要卖。是一条古罗马时期的银色的皮带扣,精致的小玩意儿。要我说是公元前四世纪的。他要价二十英镑。我给了他五英镑。”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记得了。星期一吧!是葬礼后的那周。”
“布伦特有说他从哪里弄来的吗?”丘伯问道。
“没有。”
“你问过他吗?”
“我为什么要问?”
“你一定知道,就在几天前派伊府邸刚遭受了入室盗窃。马格纳斯爵士的一堆银器、珠宝和硬币被偷走了——就在玛丽·布莱基斯顿太太葬礼的当天。”
“我确实听说过这件事。”
“你没有由此得出推论?”
怀特海德深吸了一口气。“许多人都到我店里来,我买了好多东西。我从里夫太太那里买了一套伍斯特咖啡杯,从芬奇家买了一座黄铜旅行钟——这不过是上周的事。你觉得我会问他们从哪儿弄来的吗?如果我把萨克斯比村庄的所有人都当成罪犯盘问,我用不了一周就要关门了。”
丘伯长吸了一口气。“但是你就是一名罪犯,怀特海德先生。你因为收售赃物而入狱三年。”
“你答应过我!”杰玛喃喃地说,“你答应过你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别掺和,亲爱的。他们只是想诈我。”怀特海德恶狠狠地盯着丘伯,“你全都搞错了,丘伯先生。没错。我是从布伦特那里买了一条银制的皮带扣。没错。我知道派伊府邸遭了贼。但是我有没有由此推断两件事有关呢?没有,我没有这么做。如果你想说我蠢也请随意,但是愚蠢又不犯罪——而且据我所知,那件东西在他的家族可能已经传了二十年。如果你要说它是从马格纳斯家里偷来的,那么你应该去找布伦特理论,而不是我。”
“现在那枚皮带扣在哪里?”
“我把它卖给了一个伦敦的朋友。”
“我敢肯定售价不止五英镑吧。”
“这是我的事,丘伯先生。我做的就是这个生意。”
阿提库斯·庞德沉默地听完了他们的对话。他调整了一下眼镜,安静地观察怀特海德:“在派伊府邸的入室盗窃发生之前,玛丽·布莱基斯顿夫人来拜访过你。她对谁偷了勋章很感兴趣。她威胁你了吗?”
“她是一头爱管闲事的母牛——总是问一些与她无关的问题。”
“你有没有从布伦特那里购买过其他物品?”
“没有,他只有那一件。如果你想找到马格纳斯爵士其余的宝藏,也许你应该搜搜他的地盘,而不是和我浪费口舌。”
庞德和丘伯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明显,他们已经从这次面谈中问不出更多信息了。即便如此,警探也决心把话说完。“自从你来到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后,这里发生了好几起小偷小摸的案子。”他说,“窗户打破了,古董和珠宝不见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会调查每一件案子。而且,我要你在过去三年里买卖所有东西的记录。”
“我不做记录。”
“税务局可不赞成这么做。我希望你不打算在未来的几个星期内去任何地方,怀特海德先生。我们再会。”
古董商和他的妻子起身离开了房间,自行出了门。在他们前上方有一个平台,然后是一个向下的楼梯。他们沉默地往前走,但是等他们一走到外面,杰玛就爆发了:“好啊,约翰尼!你怎么能对我撒谎?”
“我没有对你撒谎。”约翰尼可怜兮兮地回答。
“我们商量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计划!”她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你在伦敦的时候去见了谁?这个银皮带扣是谁卖给你的?”
“我告诉过你。”
“你的意思是德里克和科林。你有告诉他们玛丽的事吗?你告诉过他们她在找你麻烦吗?”
“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的意思。以前,你是团伙的一分子,如果有人越界,就会出事。我们从来没有聊起过这些事,我知道你没有参与,但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在说什么。总会有人平白无故就消失了。”
“什么?你以为是我和他们做了交易,想要甩掉玛丽·布莱基斯顿这个大麻烦?”
“嗯,你有没有?”
约翰尼·怀特海德没有回答。两个人默默地向停车的地方走去。
2
搜查布伦特的房子,并没有找到任何与谋杀或是宝藏失窃有关的线索。
布伦特独自生活在达芙妮路上的一处排房里,排房是简单的两户在上两户在下的格局,邻里间要共用一个门廊,两户人家的大门会在某处相遇。从屋外看去,这排建筑有某种巧克力盒般的魅力。屋顶由茅草覆盖,紫藤和花圃都经过悉心的照料。而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从水槽里堆放的还未清洗的餐具到还没收拾的床铺,再到散落在地的衣服,无一不透着一股疏于打理的意味。空气中萦绕不散着某种气味,丘伯之前闻过太多次了,每次闻到他总是忍不住皱眉。那是一种独居男人的气味。
房子里没有什么簇新或是贵重的物件,处处显示着一种修补将就的气息,连这几个词都过时好多年了。盘子上有大大小小的缺口,椅子用绳子捆着以免散架。布伦特的父母曾经生活在这里,自从他们过世后,房间仍是原封不动。他甚至还睡在儿时的那张单人床上,盖着同一条毯子和鸭绒被。
卧室地上也扔着几本漫画书,还有童子军杂志。布伦特仿佛从来都没有长大成人,如果是他偷走了马格纳斯爵士囤积的那批古罗马银器,他显然还没有全部卖掉。他的银行账户里只有一百英镑。房间里也没有藏东西:地板下,阁楼上,烟囱里。警察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我没有拿。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布伦特被警车从派伊府邸一路带回了家里,他坐在破旧不堪的房间里,一脸惊讶,周围都是侵入他神圣领地的警察。阿提库斯·庞德和詹姆斯·弗雷泽也在其中。
“那你是怎么得到那枚银皮带扣的,还卖给了约翰尼·怀特海德?”丘伯问道。
“我找到的!”见警探的目光中全是不信任,布伦特急忙辩解道,“一个星期天。我不用像往常一样周末工作。可是马格纳斯爵士和派伊夫人刚度假回来,我觉得也许他们用得着我。
“所以我去了府邸,只是为了表示我乐意效劳。当时我走到花园里,突然看见草坪亮闪闪的。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看上去有年头了,上面还刻着一个赤裸站立的男人。”他咧着嘴傻笑了一下,就像是在给大家讲一个粗俗的笑话,“我把它放进口袋,然后星期一我拿着它去了怀特海德先生店里,他给了我五英镑——比我预想的还要多一倍。”
是啊,只是它价值的一半。丘伯心想。“那天警察赶到了派伊府邸,”他说,“马格纳斯报案说家中被窃。你有什么要说的?”
“午饭前我就离开了。我没有看见警察。”
“但你一定听说了入室盗窃的事。”
“我听说了。但为时已晚,我已经把我发现的东西卖给了怀特海德先生,他也许也卖出去了。我去橱窗前看过,店里没有。”布伦特耸耸肩,“我没有做错什么事。”
他说的话有待深究。但就连丘伯都不得不承认布伦特犯的罪很轻,如果他确实所言非虚的话。“你是在什么位置发现皮带扣的?”他问道。
“在草地上。府邸前面。”
丘伯瞥了一眼庞德,仿佛在征求他的建议。“那挺有意思的,我想去看看具体的位置。”庞德说。
丘伯同意了,四个人一起离开,前往派伊府邸,布伦特一路抱怨不休。汽车再次从木屋前驶过,府邸前的两座石兽似乎在窃窃私语,有那么一瞬间,弗雷泽想起了罗伯特和汤姆·布莱基斯顿小时候玩的那个游戏。夜幕降临,两个孩子躺在床上,轻轻敲击墙面,用自编的摩斯密码倾吐心事。他心中突然一震,这个游戏暗含着某种意义,而他之前却忽视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庞德,布伦特就示意他们停车。他们在车道的半路上停下来,对面是一片湖泊。
“就在这里!”他领着他们穿过草坪。湖泊在眼前铺陈开来,湖面像是凝了一层油脂,氤氲着湿漉漉的水汽,湖泊背后是那片林地。也许是罗伯特之前给他们讲的那个故事的缘故,这片湖泊透着一股无可辩驳的邪气。太阳越大,湖水却愈发显得黑幽幽的。他们在距离湖边大约十五或二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布伦特指着地下说“就在这里”,就好像他记得确切的位置。
“就在这儿?”丘伯的口气不是很相信。
“银皮带扣反射了太阳光,我这才看见它。”
丘伯考虑了一下可能性。“呃,我想如果有人带着一堆东西,步履匆匆,也许会没留神落下一件。”
“有可能。”庞德已经在研究光的反射角度了。他回头看着车道、木屋和府邸正门。“可还是有些奇怪,警探。为什么窃贼会走这条路?难道他是从府邸后面闯进去的……”
“没错。”
“然后绕到正门,可是沿着车道的另一头走更快。”
“除非他们是要去丁格尔幽谷……”警探审视着湖对岸的那排树,还有隐没在林间的牧师住宅,“如果他们穿过树林溜走,就不会被人看见。”
“没错,”庞德赞同道,“然而,恕我直言,警探。如果你是小偷,你卷着大量的银器、珠宝和硬币,你会愿意半夜穿过幽深的树林吗?”他的目光落在漆黑的湖面上。“这片湖泊埋藏着许多谜团。”他说,“我相信它的背后还有其他的故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安排警员潜进湖底搜查……我怀疑,只是一个想法……”他摇摇头,仿佛想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
“潜水?”丘伯摇了摇头,“那会花一大笔钱。你究竟想找什么?”
“玛丽·布莱基斯顿下葬那天晚上派伊府邸失窃的真正原因。”
丘伯点点头。“我去安排。”
“你们还有事吗?”布伦特问道。
“我想再耽误你一些时间,布伦特先生。我想让你带我们看看失窃那天被撬开的门。”
“好的,先生。”布伦特舒了一口气,调查似乎正从他的身上转到别处,“我们可以从玫瑰园穿过去。”
“还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庞德说,弗雷泽注意到侦探吃力地拄着手杖,“我知道马格纳斯爵士已经告知你,他想与你解除雇佣关系。”
布伦特仿佛被什么蜇了一下,他张口就问:“谁告诉你的?”
“是真的吗?”
“是的。”园丁现在满脸怒气。他的身体似乎也一下子佝偻起来,卷曲的头发耷拉在额头上。
“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提过这件事?”
“你没有问过我。”
庞德点点头,他说得不无道理。“他为什么想让你离开?”
“我不知道。但是他总是针对我。布莱基斯顿太太总是爱抱怨我。他们两个!他们就像是——像是鲍勃·格鲁夫和葛莱蒂丝·格鲁夫。”
“是个电视节目,”弗雷泽无意中听见他们的对话,忙解释说,“《格鲁夫一家》[1]。”
这恰好就是那种弗雷泽知道,而庞德不知道的事。
“他是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马格纳斯爵士死的当天。”
也就是说,在他死前。
“他一定给出了理由。”
“他没有给我任何理由。没有合适的理由。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来这干活。在我来之前,我爸爸就是在这里干活。而他只是走到外面,和我说了句别来了。”
他们来到玫瑰园。花园外围着一堵墙,入口处是一个凉棚,攀缘着油绿色的藤蔓。再往里,有一条用形状各异的石头砌成的羊肠小径。花园里立着一个小天使的雕塑,种着争奇斗艳的玫瑰花,还摆着一条长椅。
此刻长椅上坐着两个人,弗朗西斯·派伊和杰克·达特福德正手牵着手深情拥吻。
* * *
[1]《格鲁夫一家》,BB C于一九五四年到一九五七年播出的一部家庭肥皂剧,是公认的英国播放的第一部 家庭肥皂剧。
3
事实上,没有人感到特别惊讶。在庞德——甚至是弗雷泽看来,这显而易见,派伊夫人和她之前的网球伙伴一直在偷情。不然,在谋杀发生的当天,他们还可能在伦敦做什么呢?丘伯也知晓,甚至是心怀鬼胎的两个人,被发现公然偷情后,似乎也只是微微有些不安。事情迟早都会暴露,所以何不就现在呢?他们仍旧坐在长椅上,坐得分开了一些,看着站在他们面前的三个男人。布伦特咧嘴一笑,一副早已看穿的模样,他被打发走了。
“我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派伊夫人。”丘伯说。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她冷冷地说,“我和杰克已经约会两年了。那天在伦敦……我一直都和他在一起。我们没有去逛街,也没有去画廊。午饭后,我们在多尔切斯特酒店开了一个房间。杰克陪我一直待到五点半。我七点钟离开。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你可以问他们。”
“你撒谎了,派伊夫人。”
“是我不对,警探,我很抱歉。但事实是,这没有真正影响到什么,不是吗?我说的其他内容都是真实的。坐车回家。八点半到。看见一辆绿色的汽车。这些才是重点。”
“你的丈夫死了,你一直在欺骗他。我会说,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事实,派伊夫人。”
“不是这样的,”杰克·达特福德抢先说道,“她没有欺骗他。总之,我不这么认为。你们不知道马格纳斯是什么样的人。那个男人是个畜生。他对待她的方式——孩子气地乱发脾气——让人恶心。而她却为他放弃了自己的事业!”
“什么事业?”庞德问道。
“剧院的工作!弗朗西斯是一名出色的女演员。很早以前,我还没和她相识的时候,我就看过她在舞台上表演。”
“别说了,杰克。”弗朗西斯打断了他。
“你的丈夫也是在那里遇见你的吗?在剧院里?”丘伯问道。
“他送鲜花到我的更衣室。他看过我扮演麦克白夫人。”
连丘伯也听说过这部戏剧——一个厉害的女人说服了一个男人自杀。“你们在一起幸福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但我当时还年轻,太骄傲了,以至于不愿承认。马格纳斯的问题在于,只是嫁给他还不够,他必须拥有我。他很快就表明了态度,就好像我也是他财产的一部分——府邸、土地、湖泊、树林和妻子。他对世界的认知方式非常守旧。”
“他对你有过暴力行为吗?”
“警探,他从来没有真的动手打过我,但是暴力有很多表现形式。他会大吼大叫,会威胁我。他习惯了大发雷霆,我常常感到害怕。”
“告诉他们那把剑的事。”达特福德执意要求道。
“哦,杰克。”
“那把剑怎么了,派伊夫人?”丘伯问道。
“只是我去见杰克前几天发生了一件事。你必须明白一点,本质上,马格纳斯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如果你问我,我会说,丁格尔幽谷的项目只是为了让人们烦恼,而不是真的为了赚钱。他爱乱发脾气。如果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可能确实会变得非常讨厌。”她叹了口气,“他觉得我在跟人约会——频繁地去伦敦;当然,我们俩已经分床睡了。他不再需要我,不再是丈夫对妻子的那种需要;但是如果我真的遇到了其他人,又会让他很伤自尊。
“那天早上我们发生了争执。我甚至不记得是什么事挑起的。但后来他开始冲我咆哮——说什么我是他的,什么他永远不会让我离开。我之前也听过他说这种话。只是这一次,他比以往更加疯狂。你留意到大厅里少了一幅画。那是我的一幅肖像,他委托人给我画的,是我四十岁生日的时候他送我的礼物。事实上,是亚瑟·雷德温画的。”她转头看着庞德:“你见过他了吗?”
“他娶了医生?”
“是的。”
“我见过他的另一幅作品,但我们还没见过面。”
“嗯,我认为他非常有才华。而且我喜欢他为我创作的那幅画。他居然捕捉到了一个幸福的时刻,当时我站在湖泊附近的花园里——这是非常罕见的。那一年的夏天格外美好。亚瑟画了四五幅,尽管马格纳斯几乎没有付给他多少报酬——这就是他的典型特征,抠门儿吝啬——我觉得那幅画简直让人惊叹。我们商量在夏季画展的时候把它展出,在皇家艺术学院的画廊。但是马格纳斯不愿意让我抛头露面,那意味着要和他人分享我!所以它一直就挂在门厅的墙壁上。
“后来我们爆发了那场争执。我承认,如果我想,我可能会很讨人厌,而且我对他说了一些不中听的大实话。马格纳斯面红耳赤,好像要爆炸了一样。他的血压确实总是出问题,他酒喝得太多,而且很容易把自己搞得气急败坏。我告诉他我要去伦敦了。他不同意。我嘲笑他,并且告诉他,我不需要得到他或是其他人的许可。突然,他走到那副愚蠢的盔甲旁,大喝一声,拔出那把剑——”
“和后来凶手用的那把剑是同一把吗?”
“是的,庞德先生。他拖着那把剑,向我走来。那一瞬间,我以为他会用它攻击我。但相反,他突然冲着那幅画,当着我的面,一遍又一遍地砍。他知道这么做会伤害我,也会失去这幅画。与此同时,他也是在向我暗示,我是他的财产,他随时也可以对我做同样的事。”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派伊夫人?”
“我只是继续嘲笑他:你就这点本事吗?我记得是对他喊出这些话的。我想我当时有些歇斯底里了。然后我回到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那幅画呢?”
“我为它感到难过。那幅画无法修复了。也许可以,但是价格太过高昂。马格纳斯让布伦特拿到篝火上烧掉了。”
她陷入了沉默。
“我很高兴他死了,”杰克·达特福德突然咕哝了一句,“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浑蛋。他从来没有善待过任何人,他让弗朗西斯的生活过得很悲惨。如果我有胆子的话,我也会亲手杀了他。但现在他人走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谎话连篇。我们终于可以过我们应得的生活了。”
庞德向丘伯点点头,三人离开了玫瑰园,再次穿过草坪。布伦特已经没了踪影。杰克·达特福德和派伊夫人还待在原地。“不知道谋杀那晚他在哪里。”弗雷泽说。
“你指的是达特福德先生?”
“他说他一直留在伦敦,但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他在五点半的时候离开了酒店。这样一来,他有足够的时间赶在派伊夫人之前坐火车来到村里。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
“你认为他能杀人吗?”
“我认为他是个投机分子。只看他的外表,就能看出来。他遇到了一个迷人的女人,而她的丈夫对她很不好——还有,在我看来,如果你要砍掉某人的脑袋,那么必须要有一个比保护当地的树林更强烈的动机,这两个人比其他任何人的动机都要强烈。”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庞德表示赞同。
他们的汽车就停在府邸前不远处,他们慢慢朝车走去。这下连丘伯也注意到庞德愈发吃力地拄着手杖。他以前以为侦探拄手杖,只是把它作为一种时髦的装饰。而今天他显然离不开它。
“有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了,庞德先生。”他含糊地说。自从前一天晚上与罗伯特·布莱基斯顿聊完,这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能单独说说话。
“我很有兴趣听你要分享的任何内容,警探。”
“你还记得,我们在马格纳斯爵士书房的壁炉里发现的那片纸吗?你说上面可能有部分指纹。”
“印象深刻。”
“上面的确有指纹。坏消息是,残留的指纹还不足以为我们提供有价值的信息。这无疑是无法追踪的,我们甚至可能无法将它与我们已知的任何嫌疑人做匹配。”
“好可惜。”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事实证明,纸片上沾染了血迹。不论这个线索有没有价值,但上面的血迹与马格纳斯爵士的血型相同,虽然我们还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他的血。”
“这个信息非常有趣。”
“如果你要我说,这可真叫人头疼。怎么把这些全部联系在一起?一个手写的信封和一张打出来的恐吓信;无主的纸片,我们也没办法知道它在壁炉里待了多少时间,上面的血迹表明它是在爵士谋杀之后被扔进去的。”
“但它一开始是从哪里来的?”
“没错。无论如何,你下一步想去哪儿?”
“我还希望你可以指点迷津,警探。”
“事实上,我正要提出一个建议。昨晚离开办公室之前,我接到一个非常有趣的电话,是雷德温医生打来的。你知道她父亲刚刚过世了吗?这让案情有了新转机。嗯,显然他有些陈年旧事要讲,我更加觉得,我们有必要和克拉丽莎·派伊聊聊。”
4
克拉丽莎·派伊走进客厅,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三个杯子和几块饼干整齐对称地摆在盘子里,就好像这样一来会让它们更可口。一下子容纳这么多人,房间看起来很是逼仄。阿提库斯·庞德和他的助手并排坐在人造皮沙发上,膝盖几乎都碰上了。那位巴斯来的圆脸警探坐在沙发对面的扶手椅上。她感觉,他们就好像被围困在四面墙壁之间。但是,自从雷德温医生告诉她那个消息,这间公寓就与之前截然不同了。这不是她的房子。这不是她的生活。她就像是和她喜欢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中的某个人物调换了人生。
“雷德温医生竟然把她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告诉了你们,不过,我想这也不难理解。”她开口说道,声音略显拘谨,“如果她给你们打电话前先通知我一下可能会更善解人意。”
“派伊小姐,我确信,她这么做也是出于好意。”
“呃,我想,通知警察是没错的。毕竟,无论你如何看待雷纳德医生,他都犯下了罪恶。”她把托盘放下,“他在出生证的问题上撒了谎。他为我们俩接生,但我先出生。他应该被起诉。”
“他的行为远远超出了法律的约束范围。”
“当然只是人类的法律。”
“事发突然,你几乎没什么时间来消化。”庞德轻声说。
“是的。我昨天才听说。”
“我想这个消息一定让你感到非常震惊。”
“震惊?我不太确定我该用哪个词来形容,庞德先生。我更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我对埃德加·雷纳德有很深的印象。他在村子里很受人爱戴,我和马格纳斯小时候,他经常来府邸做客。在我的印象里,他从不是一个坏人,可他的所作所为却真是禽兽不如。他的一个谎言毁掉了我一辈子。还有马格纳斯!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这件事。他总是压在我头上,这就像是大家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而我是唯一不知情的。他把我赶出了自己的家门。我不得不辗转伦敦、美国两地,自食其力。而到头来,这全都没有必要。”她叹了口气,“我被骗得好苦。”
“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拿回我应得的。为什么不呢?我有权利这么做。”
丘伯警探的表情有些局促。“可能没有你想的那样容易,派伊小姐,”他说,“据我所知,雷德温医生的父亲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整场谈话没有目击者。我想你还是有机会从他遗留的文件中有所斩获,他可能写过一些东西。不过目前来看,只有你的一面之词。”
“他可能告诉过别人。”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他告诉过马格纳斯爵士。”庞德插了一句。他转头看着警探,“你记得他被害的第二天我们在他的书桌上发现的那个笔记本吗?‘阿什顿 H,Mw,一个女孩。’现在都说通了。电话是从阿什顿老人院打来的。埃德加·雷德加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出于愧疚,他打电话给马格纳斯爵士,解释说他当时给双胞胎接生的头胎实际上是女孩,笔记本上有几道划痕,显然马格纳斯爵士听到这个消息后很是烦恼。”
“嗯,那就说得通了,”克拉丽莎说,她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愤怒,“他死的那天来过这栋房子,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他想让我去派伊府邸替他工作!他想让我搬进木屋,并且接管玛丽·布莱基斯顿之前的工作!你能想象吗?也许他害怕真相大白。也许他是想要掌控我:如果我搬进去的话,现在脑袋搬家的可能就是我。”
“祝你好运,派伊小姐,”丘伯说,“你无疑遭受了非常不公的待遇,如果你能找到其他证人,那么对你的案子一定会有所帮助。但是,无意冒昧,我要给你一个建议。你如果能安于现状,可能会更好。你在这里已经有了一栋十分不错的房子。村子里人人都认识你,尊重你。这不关我的事,但有时候你花了很多工夫一心追逐某个东西,可与此同时你也失去了其他的一切。”
这一席话克拉丽莎·派伊听得一脸茫然。“谢谢你的建议,丘伯警探。不过,我还以为,你们这次拜访是来帮助我的。雷纳德医生犯下了一个罪行,我们只有他女儿的证词,可以证明他还没有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无论如何,我想这是你们想要调查的事。”
“我必须说实话。这确实不是我的初衷。”丘伯突然感觉有些尴尬,眼睛看向庞德寻求帮助。
“派伊小姐,你一定还记得,村子里还有两起死亡案件没有得到最终解释。”庞德说,“你希望警方可以调查你们出生时发生的事,我能理解,这是你的心愿。但我们这次来是讨论另一件事。我不愿意在这样一个艰难的时期再来打扰你,但是我恐怕不得不问你一个问题。它关系到两个人的死——马格纳斯爵士和玛丽·布莱基斯顿。它与雷德温医生诊所最近丢的一小瓶药有关。瓶子里装的是一种毒药,毒扁豆碱。你对此有所了解吗?”
克拉丽莎·派伊脸上闪过一连串的表情——每一种情绪都清晰地闪过,要是捕捉下来挂在墙上,就像是一系列肖像画。一开始,她感到震惊。这个问题让她如此出乎意料——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接着是恐惧,这会有什么后果吗?然后是愤慨,也许是表演出来的。她很气愤,他们竟然怀疑她与此有关!而最终,她在转瞬间接受了事实,放弃挣扎。已经发生了太多事,否认也没有意义了。“没错。是我拿的。”她说。
“为什么?”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是我干的?”
“布莱基斯顿太太曾撞见你从诊所离开。”
克拉丽莎点点头。“是的。我看到她在看我。玛丽总有这种非凡的本事,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停顿了一下,“还有谁知道?”
“她有一本日记,如今在丘伯警探手里。据我们所知,她没有告诉其他人。”
这下事情变得更容易了。“我一时冲动拿走了药,”她说,“我碰巧发现诊所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在架子上看见了毒扁豆碱,也十分清楚它的用途。在去美国之前,我接受过一些医疗方面的培训。”
“你想用它做什么?”
“庞德先生,我很惭愧地向你坦白。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而且我可能脑海里也有类似的想法。但在我们刚刚开诚布公的交谈中,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明白我这辈子心中所想几乎都没有实现——不只是马格纳斯和府邸。我从未结婚,从未得到过真正的爱,甚至在我年轻时也没有。噢,没错,还有教堂可以安放我的信仰,有村庄给我容身之地,但很多次我照镜子,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我就会想——这有什么意义?我在这里做什么?我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
“《圣经》里对自杀的态度非常明确。在道德上,它的性质无异于谋杀。‘上帝是生命的赐予者。他给予生命,他拿走生命。’这是《约伯记》中的记载。我们无权自行处置生命。”她停下来,突然间,她的眼神里浮上一抹冷酷,“但有时候,当我置身于阴影之中,眺望着死亡之谷,我却渴望可以走进去。你知道一直以来我看着马格纳斯、弗朗西斯和弗雷德在我面前是什么感受吗?我之前就住在那栋房子里!所有的财富和安逸的生活都曾属于我!我就该忘记我生命中曾被夺走的这一切,永远都不该再回到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我真是疯了,重新回到国王的餐桌旁,让自己备受羞辱。所以答案是——是的,我想过自杀。我拿走毒扁豆碱,因为我知道,它可以让我迅速并且没有痛苦地离开。”
“它现在在哪里?”
“楼上。卫生间里。”
“恐怕你必须要把它交给我。”
“好吧,我现在根本不需要它了,庞德先生。”她轻声说道,眼睛里闪闪发光,“你们要以盗窃罪起诉我吗?”
“没有那个必要,派伊小姐,”丘伯说,“我们只是要确保它交还给雷德温医生。”
他们又坐了几分钟就离开了。克拉丽莎·派伊关上前门,很高兴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安静地站在原地,胸脯起伏不定,她思考着刚才说的话。毒药的事无关紧要。它现在不重要了。但奇怪的是,这样一次无关痛痒的小偷小摸竟然惊动他们特意来了一趟,而与此同时,她却被偷走了那么多东西。她能证明派伊府邸归她所有吗?假设警探所言非虚,她的全部证词不过就是一个垂死之人的遗言,房间里也没有其他目击者在场,也没有证据证明他说话时神志清楚。一场诉讼案件,基于五十多年前短短的十二分钟,就真的可以让真相大白吗?
她能从哪里入手?
她真的想这么做吗?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克拉丽莎却突然觉得压在肩头沉甸甸的担子被卸了下来。庞德带走的那瓶毒药是一部分原因。尽管她找了种种理由,但是毒扁豆碱却一直让她耿耿于怀,良心难安;她知道她后悔一开始把它拿走了。但不止于此。她记得丘伯所说的话。“你如果能安于现状,可能会更好。你在这里已经有了一栋十分不错的房子。村子里人人都认识你,尊重你。”她受人尊敬,这是真的。她到现在依然还是村里学校中受欢迎的老师。在村庄的义卖会她的摊位总是盈利最多。每周日做礼拜,人人都喜欢她布置的鲜花;事实上,罗宾·奥斯本经常说,如果没有她,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有没有可能,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了真相,派伊府邸就再也没有能力让她恐惧了?它属于她,一直都是。而到最后,夺走这一切的不是马格纳斯,不是命运,而是她的亲生父亲,那个她记忆中一直喜爱并亲近的男人,但结果却证明他是一个老腐朽——一个怪物!她真的想要与他对抗吗,把深埋地下这么久的他重新带进她的生活里?
不。
她可以做得更漂亮。她也许该去派伊府邸拜访一下弗朗西斯和弗雷德,而这次她将成为知情的那一方,轮到他们被笑话。
她似笑非笑地走进厨房。冰箱里有一个罐头装的鲑鱼鱼糜和一些文火炖过的水果。这会是一顿很美妙的午餐。
5
“我觉得她处理得特别好,”艾米莉亚·雷德温说道,“起初,我们甚至都不确定该不该告诉她。但是现在我很高兴我们这么做了。”
庞德点点头。他和弗雷泽来到这里,丘伯警探去了派伊府邸与两名潜水警察见面,他们是从距离村庄最近且资源匹配的大都会布里斯托尔调来的。他们将在当天去湖底搜查,尽管庞德对他们能发现什么已然心里有数。亚瑟·雷德温也在场。他看起来不太自在,仿佛他宁愿待在别的地方。
“是的。派伊小姐绝对是一个强大的人。”庞德赞同道。
“你调查得怎么样了?”亚瑟·雷德温问道。
这是庞德第一次见到雷德温医生的丈夫,弗朗西斯·派伊夫人的那幅肖像画就出自他手——显然他身后墙壁上的那幅画也是他的作品。画上是一个小男孩,应该是他的儿子。他酷似他的父亲,一双深褐色的眸子,英俊的脸庞,一张典型的充满英伦特质的脸,只是有些垂头丧气。然而,父子俩之间却有矛盾,关系不和。画家与他的绘画主题之间的微妙关系,绘画又是如何将秘密暴露无遗,这一直是庞德很感兴趣的东西。这幅画就是如此。绘画的笔触,人物的姿势,男孩的肩膀冷漠地靠在墙上,一只膝盖弯曲,双手插在兜里……种种一切,暴露出画家和画中人亲密的关系,甚至是爱意。但是亚瑟·雷德温同样还捕捉到了男孩目光中危险、可疑的神色。他想要离开。
“这是你的儿子?”庞德问。
“是的,”亚瑟回答道,“塞巴斯蒂安。他在伦敦。”这四个字似乎穷尽他一生的失望之情。
“我们不经常见到他,我想。”艾米莉亚·雷德温补充了一句,“这是塞巴斯蒂安十七岁的时候亚瑟给他画的。”
“画得太好了!”弗雷泽赞不绝口。说起艺术,他是行家,而庞德不是。他很高兴能享受片刻的风光,“你有展览过吗?”
“我想——”亚瑟嗫嚅道。
“你们是打算和我们说调查的事吧。”艾米莉亚·雷德温打断问道。
“是的,确实,雷德温医生。”庞德笑着说,“就快结束了。我打算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最多再待两个晚上。”
弗雷泽听到这里,竖起了耳朵。他不知道庞德这么快就要破案了,他努力回想是谁在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让案情有了重大突破。他热切渴望听到是如何破案的——这样当他再次回到舒适的单桂阁公寓的时候也就不会感到遗憾了。
“你知道是谁杀害了马格纳斯爵士吗?”
“你可以认为,我有一套推论。还缺两块拼图,一旦找到,就可以证实我的推论。”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问还缺哪两块?”亚瑟·雷德温突然变得活跃起来。
“我完全不介意,雷德温先生。第一块就是我们刚才说到的。在丘伯警探的监督下,两名警方蛙人正在派伊府邸附近的湖泊搜查。”
“你希望他们找到什么?另一具尸体?”
“我不希望是这么邪恶的东西。”
显然他不打算进一步解释。“另一块拼图是什么?”雷德温医生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