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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金灿灿.4

作者:安东尼·霍洛维茨 当前章节:1496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0:12

“你认为这是一场意外?”

“我认为他是被谋杀的。”

我盯着她。“谁会想这么做?”

“有很多人。有些人嫉妒他,有些人不喜欢他。梅丽莎,就是其中一个。她从未原谅他带给她的伤害,我想你可以理解。他为了一个年轻男人离开了她。她蒙受了羞辱。还有,你应该和他的邻居约翰尼·怀特谈谈。他们因为钱的事闹翻了。艾伦跟我说起过他。他说,那个男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然,也可能不是熟人作案。当你成为一位著名作家后,总有人会跟踪你。有一段时间,就是不久前,艾伦收到了死亡威胁信。他给我看过这封信。”

“信是谁寄的?”

“是匿名信。我几乎都读不下去。里面的内容太可怕了,满篇脏话和下流话。应该是他在德文郡遇到的某个作家写的,他之前还在帮助那个人。”

“你还有那些信吗?”

“警局里没准还有。我们最后不得不去报警。我把那些信给D.S.洛克警官看过,他说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但是艾伦不知道是谁寄来的,我们无法追踪到寄信的人。艾伦热爱生活,即使身患重病,他也会想要坚持到最后一刻。”

“他写了一封信。”我觉得,我必须要告诉她,“在他自杀的前一天,他给我们写了一封信,告诉我们他的打算。”

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难以置信中透着怨恨。“他写信给你们?”

“是的。”

“写给你?”

“不是。那封信是寄给查尔斯·克洛弗的——他的出版商。”

她思索了一会儿。“他为什么给你们写信?他没有给我写信。我完全无法理解。我们一起长大。直到他被送进寄宿学校前,我们一直都形影不离。甚至之后,当我看到他……”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意识到自己干了件蠢事。我真的让她难过了。

“你想让我离开吗?”我询问道。

她点点头。她拿出一块手帕,但是她没有用它擦眼泪,而是手握成拳头,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里。

“我很抱歉。”我说。

她没送我到门口。我自行离开了,当我从窗户外面向里望去时,她还坐在我离开时她坐的位置。她没有哭,只是盯着墙,感觉深受冒犯、怒不可遏。

* * *

[1]此处指的是柯南·道尔的短篇小说《格兰其庄园》。

[2]姑息治疗,通过缓解癌症患者的疼痛和症状,以及为他们提供精神和心理支持,来帮助他们改善生活质量。

伍德布里奇

凯蒂,我的妹妹,比我小两岁,虽然她看起来比我年长。我们常拿这件事说笑。她抱怨我活得轻松自在,一个人住在一套乱七八糟的小公寓里,而她却要照看两个仿佛有多动症的孩子,照顾一堆宠物和一个顽固不化的丈夫。他既和善又浪漫,但是仍然喜欢一日三餐有人伺候。他们住在一栋大房子里,还有半英亩的花园。凯蒂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就像杂志上的样板房。房子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建成的现代住宅,有推拉窗、燃气灶,客厅里还有一台巨屏电视。她家里几乎没有书。我不是在指手画脚,只是我总会情不自禁地留意这类事。

我们俩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她比我更加苗条,更加注重外表。她从商品目录中挑选衣服,注重实用与舒适。她的头发在伍德布里奇镇的某个发廊每两周做一次;她和我说,理发师是她的朋友。而我几乎不知道我的理发师叫什么名字——是多斯、达斯、德斯,或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它是哪几个字的缩写。凯蒂不用工作,但她花了十年时间管理半英里外的一个园艺中心。天知道她是如何平衡好职业女性和全职妻子、全职妈妈几种身份的。当然,在孩子们的成长过程中,家里陆续来过好几个互惠生[1]和保姆:一个厌食症患者,一个皈依基督教的信徒和一个孤独的澳大利亚人,还有一个忽然消失了。我们每周在脸书上聊两三次;有趣的是,虽然我们没什么共同点,但我们一直都是彼此的知心朋友。

我当然不能不去探望一下她就离开萨福克郡。伍德布里奇镇距离奥福德村只有几英里的路程;幸运的是,她下午正好休息。戈登在伦敦。他每天都要通勤一次:从伍德布里奇镇到伊普斯威奇镇,从伊普斯威奇镇到利物浦街,然后再折返。他说他不介意,但我不敢想象他在火车上浪费了多长时间。他轻轻松松就能负担得起一套备用房,但他说他讨厌与家人分开,即使是一两个晚上。他们总是兴师动众地全家出行:夏日度假、圣诞节滑雪以及各种周末探险。我唯一感到寂寞的时候就是想到他们一家人的时候。

我从克莱尔·詹金斯家离开后,开车直奔凯蒂家。凯蒂在厨房里。她家的房子格外宽敞,她似乎总是待在这里。我们拥抱了彼此,她端上来一杯茶和一大块蛋糕——当然这是她亲手做的。“你来萨福克郡做什么?”她问道。我告诉她,艾伦·康威死了。她做了个鬼脸。“哦,是啊。我当然听说了,在新闻里看到了。事情很严重吗?”

“不太好。”我说。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他。”

我之前真是这么和她说的吗?“我的个人感情与这件事毫无关系,”我说,“他是我们最大牌的作家。”

“他不是刚写完一本书吗?”我告诉她,手稿丢失了两三章,他的电脑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且他手写的所有笔记也都不见了。即使我是在向她解释这一切,我也意识到,整件事听上去非常蹊跷,就像一部阴谋惊悚片。我想起克莱尔和我说过,她哥哥永远不会自杀。

“那可太难办了,”凯蒂说,“如果你找不到怎么办?”

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事,我打算和查尔斯一起讨论。我们需要《喜鹊谋杀案》。市场上充斥着不同类型的故事,但唯独侦探小说确实且绝对离不开一个完整的结局。《艾德温·德鲁德之谜》[2]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成功的例子,可艾伦怎么能和查尔斯·狄更斯相提并论。那么,我们该怎么办?也许,我们可以找另外一位作家参与创作,把它写完。苏菲·汉娜[3]笔下刻画的波洛侦探就惟妙惟肖,但她必须先破解书中的谋杀案,而显然我之前的尝试已经失败。或者,我们把它作为一个非常欠揍的圣诞礼物出版:送给你不喜欢的人。我们可以举办一场比赛——“告诉我们是谁杀了马格纳斯·派伊爵士,就可以赢得东方快车周末豪华游。”或者我们可以继续寻找,但愿那些可怜的章节会出现。

我们讨论了一会儿。然后,我换了个话题,询问戈登和孩子们的近况。他很好,很享受工作。他们计划圣诞节去滑雪:他们在高雪维尔[4]租了一间小木屋。黛西和杰克就要从伍德布里奇中学毕业了。他们几乎一直待在伍德布里奇,先就读于“女王之家”预备学校学前班,接着升入艾比预备学校,如今是在主校。[5]那是一所可爱的学校。我以前去过几次,没想到在伍德布里奇这样一个小镇上竟然有那么广袤的土地,聚集了那么多漂亮的建筑。让我感到震惊的是,这所学校竟然非常合我妹妹的心意。无须改变。一切都很完美。外面的世界太容易被忽视了。

“孩子们从来都不太喜欢艾伦·康威。”凯蒂突然说道。

“是的,你和我说过。”

“你也不喜欢他。”

“不太喜欢。”

“你是不是后悔我当初把他介绍给你了?”

“完全不是,凯蒂。我们从他身上赚了一大笔钱。”

“但他让你的日子很不好过。”她耸了耸肩,“从我听说的情况来看,他从伍德布里奇中学离职,没有人觉得遗憾。”

艾伦·康威的第一本书出版后,他很快就放弃了教书。当他的第二本书问世后,他的收入比过去教书时候的薪水要多得多。

“他怎么了?”我问。

凯蒂想了一会儿。“我不确定我了解的是实情。他的名声不太好,就像一些老师那样。我觉得他很严格,也没有什么幽默感。”

这倒是真的。阿提库斯·庞德的故事里很少有笑话。

“我觉得他总是神神秘秘的,”她继续说道,“我有几次在运动会之类的场合见过他,我从来都不确定他在想什么。我总觉得他有所隐瞒。”

“他的性取向?”我暗示道。

“也许吧。他为了那个男孩离开了他的妻子,这完全出人意料。但我说的不是这回事。我只是感觉,每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好像总是因为什么闷闷不乐,但却不打算告诉你。”

我们已经闲聊了好一会儿,我不想堵在伦敦的晚高峰里。我喝完茶,谢绝了再来几块蛋糕的邀请。我已经吃了很大一块,我真正想要的其实是一根香烟——凯蒂不喜欢我吸烟。我开始找借口了。

“你很快还会回来吗?”她问道,“孩子们会很想见你一面。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餐。”

“我可能还会折腾几趟。”我说。

“那太好了。我们会想你的。”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相信凯蒂一定不让我失望。“一切还好吗,苏?”她问道,声音却明显透露着担心。

“我很好。”我说。

“你知道我担心你,你一个人住在公寓里。”

“我不是一个人,还有安德鲁呢。”

“安德鲁还好吗?”

“他非常好。”

“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学校了吧。”

“没有。他们过完这周才上课。他今年夏天一直待在克里特岛。”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这不就等于是说,我是一个人住。

“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去?”

“他邀请我了,但我太忙了。”可这不全是实话。我从未去过克里特岛。我内心深处的某个念头在抗拒这个想法;我不想踏入他的世界,让自己接受审视。

“有没有可能……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

最后总是会回到这个话题。凯蒂的婚龄长达二十七年,对于她来说,婚姻是最重要的事,是一切的归宿,是人活着的唯一理由。婚姻是她的伍德布里奇中学,是她的家园,是包围她的四面墙壁——在她看来,我被困在了围墙外面,只能从门口向里面眺望。

“噢,我们从来没有聊过这件事,”我语气轻快地说,“我们喜欢保持现状。不管怎样,我永远也不会嫁给他。”

“因为他是希腊人?”

“因为他太希腊了。他都快把我逼疯了。”

为什么凯蒂总是要用她的标准来评判我?难道她看不出来我不需要她拥有的东西吗?难道她看不出来我现在这样就非常开心吗?如果我的语气听起来很气恼,那只是因为,我担心她是对的。我内心深处的一个声音也在问我同样的问题。我永远不会有孩子。我有一个男朋友,可他整个夏天都不在,开学后也只在周末才过来——要不然,他就是在忙着踢足球、参加学校的排练或者周六去泰特美术馆[6]参观。我把我的一生都献给了图书、书店、书商,还有像查尔斯、艾伦那些书卷气的人。这样一来,我最终也活成了一本书:被束之高阁。

我很高兴回到名爵车里。伍德布里奇通往Al2高速公路之间的路段没有测速摄像头,我的脚一直死死地踩在油门上。当车子开上M25高速公路[7]后,我打开收音机,听玛丽尔拉·弗罗斯特拉普[8]的广播。她正在谈论书籍。我这才感觉好受一点。

* * *

[1]互惠生,指来自外国的家政助理,住在寄宿家庭里,主要负责照顾寄宿家庭的孩子,同时承担一些家务,以此来赚取报酬。有些国家对互惠生的年龄有要求,还有些国家要求互惠生必须为女性,互惠生通常可以取得长期逗留的签证。

[2]《艾德温·德鲁德之谜》,英国文学家查尔斯·狄更斯的遗作。这部侦探小说尚未完稿,狄更斯就因脑溢血去世。

[3]苏菲·汉娜(Sophie Hannah,1971—),英国犯罪类小说作家以及诗人,二〇一五年创作了《字母袖扣谋杀案》。

[4]高雪维尔,法国乃至欧洲最著名的滑雪胜地,坐落在阿尔卑斯山谷。

[5]英国的预备学校学前班招收三到四岁的学生,帮助他们在七八岁进入预备学校做准备。预备学校是为了帮助十一岁至十三岁的孩子们升中学做准备。很多中学与预备学校都是关联学校。

[6]泰特美术馆,伦敦最受欢迎的美术馆之一,位于泰晤士河南岸,与圣保罗大教堂隔岸相望。

[7]M25高速公路,又称伦敦外环高速公路,是一条环绕英国首都圈的环状高速道路。

[8]玛丽尔拉·弗罗斯特拉普(Mariella Frostrup),英国知名记者、电视节目主持人,以主要播报艺术类节目而在英国广为人知。

你也许已经想过,我编辑了二十年侦探小说,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桩谋杀案。艾伦·康威没有自杀。他去塔楼上吃早餐,有人把他推了下去。这难道还不明显吗?

两个很熟悉他的人,他的律师和他的姐姐,坚称他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而他的日记表明,他死前还兴致勃勃地安排好了之后的日程:购买剧院门票,安排网球比赛,与人相约吃午餐。似乎这也证实了他并非自杀。他结束生命的方式,既痛苦又充满不确定性,让人感觉不对劲。而那些嫌疑人早已排好队,等着在最后一章担任主角了。克莱尔曾提到他的前妻梅丽莎,还有他的邻居约翰尼·怀特,一位与他曾有过节的对冲基金经理。甚至她自己也和他发生过争执。詹姆斯·泰勒的动机最明显。艾伦在他打算签署新遗嘱前一天去世了。詹姆斯也能进入这栋房子,而且他知道,如果阳光明媚,艾伦会在屋顶上吃早餐,而八月天气一直都很暖和。

开车回家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了这些想法,但我还是消化了好一阵才接受事实。在一本侦探小说里,当一名侦探听到某某史密斯先生在一辆火车上被砍了三十六刀或是被人斩掉了脑袋,他们很快就接受了事实,觉得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们打包好行李,然后出发询问,收集线索,最后逮捕。可我不是侦探,我是一名编辑,而且一周以前,我的熟人中没有一个人离奇死亡。除了我的父母和艾伦,我认识的人都活得好好的。当你想到这件事的时候会感觉很奇怪。书籍中和电视机里有成百上千起谋杀案。如果没有它们,叙事作品很容易被淹没;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几乎看不见它们的踪影,除非你正好没选对住的地方。为什么我们对谋杀案这么着迷,是什么在吸引着我们——犯罪,抑或是破案?我们会不会对杀戮本身有一种原始的渴望,因为我们自己的生活是如此安全舒适?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去查查艾伦的书在洪都拉斯(世界谋杀之都)的圣佩德罗苏拉[1]的销量。也许,那里的人根本没有读过他的书。

一切都归结于那封信。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查尔斯把那封信送到警局之前,我已经复印了一份。我一回到家,就把它拿出来,再次仔细阅读。我记得那封信有一个异常之处——信件是手写的,而信封上的字却是打印的,恰恰与阿提库斯·庞德在派伊府邸发现的那封信的情况相反。马格纳斯爵士生前收到一封打印好的威胁信,而信封上的字是手写的。它们分别有什么含义?还有,如果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有没有什么我没发现的更深的含义或是某种规律?

那封信是艾伦在常青藤俱乐部交稿后的第二天寄来的。尽管查尔斯打开它时撕掉了一部分邮戳,但我真后悔当时没有再查看那枚信封,看看它是从伦敦还是萨福克郡寄来的。无论信是从哪里寄来的,可以肯定的是,它是艾伦亲笔所写——除非是有人用枪指着他的脑袋逼他写的。寄信的意图非常明确,对吗?我回到伏尾区的公寓里,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点燃了第三根香烟,我不太确定。

第一页是道歉。艾伦的表述很糟糕,但他向来如此。他生病了。他说,他已经决定放弃治疗,总之这病很快会要了他的命。这页上没有任何关于自杀的信息——恰恰相反,是说他患的癌症会要了他的命,因为他不会接受化疗。再看一下第一页的最后几行,说的都是伦敦文学活动的事。他不是在说结束生命,他写的是如何继续。

第二页确实与他的死亡有关,尤其是与詹姆斯·泰勒和遗嘱有关的段落。但同样也不具体。“我死后,注定有纷争。”他指的可能是任何时候:之后六周,六个月,一年。只有到了第三页,他才切入正题:“在你读这封信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当我第一次读到这封信的时候,那时候我刚听说发生了什么事,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一切”指的是他的“生命”。他的生命将要终结。他打算自杀。然而,回头再看,我发现,他可能指的只是他的写作生涯——这是之前那段的主题。他的最后一部作品已经交稿,再也不会有其他作品了。

然后来到“我做的决定”后面几句。这真的是在说,他已经决定要从塔楼上一跃而下了吗?还是,他指的是他之前解释过的那个决定:不接受化疗,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在信的结尾,他写到死后人们哀悼他。可是,同样地,他先前已经知晓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信中没有一处直截了当地说他打算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当我准备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如果他真的打算从塔楼跳下,这个措辞会不会有些温和?

这是我的想法。虽然还有其他一些内容,我也许完全没有注意到,而它们可能证明我此处写的几乎都是错的;但在那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我知道,这封信不是它看上去的那样;这不是一封普通的遗书,一定有人读过这封信,并且意识到它可以被错误解读。克莱尔·詹金斯和萨吉德·卡恩说得没错——当代最成功的侦探作家被人谋杀了。

门铃响了。

安德鲁一个小时前打来电话,现在他出现在我的家门口,捧着一束鲜花,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超市塑料袋,里面应该放着克里特岛橄榄、上好的百里香蜂蜜、油、红酒、奶酪和山茶。这不只是因为他为人慷慨,而是因为他真正热爱他的家乡和它的一切物产——典型的希腊人。去年一整年到今年夏天,希腊旷日持久的金融危机报道已经鲜见报端——究竟还要预测多少次这个国家会破产?可是他却还一直在和我讲,他的国家是多么深受其害。经济下滑,生意衰退,没有游客。仿佛他和我倾诉越多,就越能说服我情况会好转。按门铃在他看来是一种复古的甜蜜之举,顺便说一句,他自己也有一把钥匙。

我把公寓打扫了一遍,洗完澡,换了衣服。我希望自己看上去还能让人提起兴致。每次分别很长时间,我心里总是十分忐忑,想确定我们之间没有变数。安德鲁精神抖擞,他晒了六个星期的太阳,肤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游泳再加上低碳水化合物的克里特岛食物,让他的身材比以往更瘦。我并不是说他以前很胖。他的身材就像士兵一样健壮,肩膀平直,脸部线条棱角分明,一头漆黑浓密的卷发,像一个希腊牧羊人,或是上帝一样。他的眼神顽皮,笑的时候会翘起一边嘴角,虽然我不会说他是那种常规意义上的英俊男人,但他有趣、聪明、随和,是一个很好的伴侣。

他和伍德布里奇中学也有渊源,因为我第一次遇见他就是在那里。他教拉丁语和古希腊语。一想到他比我更早认识艾伦我就觉得很有趣。艾伦的妻子梅丽莎也在那里教过书,所以他们三人在我出现之前就一起工作过。夏季学期结束时,我经人介绍认识了他。那天是运动会,我去学校给杰克和黛西加油。聊了几句之后,我立刻就对他产生了好感;但直到一年后,我们才又一次见面。那时,他去了伦敦的威斯敏斯特公学教书,他打电话给凯蒂,问她要到了我的电话号码。时隔这么久,他还记得我,我很开心,但是我们没有立刻开始谈恋爱。我们做了很长时间朋友,然后才成为情侣:事实上,我们在一起才几年的时间。顺便说一句,我们几乎没有聊起过艾伦。他们之间有嫌隙,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永远都不会说安德鲁是那种爱嫉妒的人,但是我感觉,他从心底里对艾伦的成功感到憎恶。

我了解安德鲁的所有过去——他不希望我们之间有秘密。他的第一段婚姻——那时他还太年轻,只有十九岁。他去希腊军队服役,其间他们的婚姻破裂。他的第二任妻子阿芙罗狄蒂住在雅典。她和他一样,也是一名老师,她随他一起去了英格兰。他们的关系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出现了问题。她想念她的家人,思念她的家乡。“我应该早点发现她不开心,陪她一起回家。”安德鲁告诉我,“但是太迟了。她自己离开了。”他们现在还是朋友,他时不时地会去探望她。

我们去了伏尾区吃晚饭。那里有一家希腊餐馆,实际上却是塞浦路斯人在经营。也许你以为,他在希腊国内度过了一个夏天,最不想吃的应该就是希腊菜,但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传统,我们总是去那里吃饭。那天夜晚暖风袭人,我们决定在室外用餐,我们坐在狭窄的阳台上,挨得很近。加热器在头顶呼呼地吹着热风,完全多此一举。我们点了希腊鱼子酱、葡萄叶包饭、香肠、烤羊肉串……全部都是在正门旁的那间豆腐块大小的厨房里加工而成。我们还点了一瓶烈酒。

还是安德鲁主动提起艾伦去世的消息。他在报纸上看到了相关报道,担心会不会牵连到我。“你们公司会蒙受损失吗?”他问。顺便说一句,他的英语很纯正。他的母亲是英国人,他从小在双语环境中长大。我把小说缺失章节的事告诉了他,接着,自然而然地,之后发生的事我也全和他说了。我没有理由向他隐瞒,而且有人能够倾听我的想法感觉其实挺好的。我向他描述了我去弗瑞林姆镇的经过,还有在那里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

“我见到了凯蒂。”我补充说,“她还问起了你。”

“啊,凯蒂!”当她在他眼中还是学校里某位学生的家长时,他对她的印象就一直很好。“孩子们还好吗,杰克和黛西?”

“他们不在家。而且他们也不是小孩子了。杰克明年就要去上大学……”

我向他讲述了那封信,还有我是如何得出结论的:也许,艾伦并不是自杀。他笑了。“苏珊,你就是这个毛病,总是在寻找故事。你喜欢在字里行间寻找言外之意。在你眼里,没有什么是直截了当的。”

“你觉得我判断错了?”

他握住我的手。“惹你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这也是你身上我喜欢的一点。可是你不觉得如果有人把他从塔楼上推下来,警察会有所察觉吗?凶手肯定是闯进了屋里。现场会留下打斗的痕迹。他们会留下指纹。”

“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查看现场。”

“他们没有查看,因为事实很明显。他生病了。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我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肯定。“你不太喜欢艾伦,是不是?”我说。

他思考了一会儿。“如果你想听真话,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他半路插一脚。”我等他解释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只是耸耸肩,“他不是一个招人喜欢的人。”

“为什么不是?”

他哈哈大笑,继续埋头吃盘子里的食物。“你经常抱怨他。”

“我不得不和他共事。”

“我以前也是。拜托,苏珊,我不想聊他。那只会破坏这个美好的夜晚。我认为你应该小心——就是这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追问道。

“因为这不关你的事。也许,他是自杀;也许,有人杀了他。不管怎样,你都不应该把自己牵扯进去。我只是替你着想。你会有危险。”

“真的吗?”

“为什么不会呢?在四处打探别人的生活之前,你总该三思而后行。我这么说,也许是因为我在一个小岛上长大的,那是一个很小的社区。我们始终信奉一点:事情要关起门来解决。艾伦是怎么死的,对你有什么两样?要是我,我就会远离——”

“我必须找到缺失的章节。”我打断了他。

“也许没有缺失章节。尽管你说了那么多,可并不能确定他究竟有没有写。他的电脑里没有,桌子上也没有。”

我没有试图与他争辩。我有些失望,安德鲁就这样漫不经心地驳倒了我的假设。而且我感觉,我们之间略微有些尴尬。从他出现在我公寓门口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少了那种熟悉的默契。我们一直像朋友一样,彼此沉默的时候也不会感觉不自在。但今晚却并非如此。他有事瞒着我。我甚至在疑惑他是不是遇到了别的人。

后来,在用餐快要结束时,我们小口喝着醇厚香甜的咖啡(我知道,永远都不能称呼它土耳其咖啡[2]),他突然说:“我想离开威斯敏斯特。”

“你说什么?”

“这学期结束后,我想辞去老师的职位。”

“这太突然了,安德鲁。为什么?”

他告诉我,圣尼古拉奥斯[3]边上的一家旅馆出售。那是一家私人家庭旅馆,就坐落在海边,里面有十二个房间。旅店的老板都六十多岁了,他们的孩子们已经不在岛上生活。他们像希腊的许多年轻人一样来到伦敦打拼,安德鲁有一个表弟在那里工作,他们几乎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他们给他机会,让他买下旅馆。表弟找到安德鲁,看他能否帮着凑些钱。安德鲁已经厌倦了教书。每次回到克里特岛,他都感觉更加自在。他开始扪心自问,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这是个机会,可以改变他的生活。

“可是安德鲁,”我反对说,“你对经营旅馆一窍不通啊。”

“雅尼斯有经验,而且旅馆不大。能有多难?”

“可你不是说,游客都不去克里特岛了吗?”

“那是今年。明年情况会好转。”

“可是你不会想念伦敦吗?”

我的每句话都是以“可是”开头。我真的认为这是一个坏主意吗?还是,这就是我一直畏惧的改变,我意识到自己就快失去他了?这正是我妹妹要提醒我的:有一天,我会孤独终老。

“我还以为你会更兴奋呢。”他说。

“我为什么要兴奋?”我可怜巴巴地问道。

“因为我想让你和我一起离开。”

“你是认真的吗?”

他再次哈哈大笑。“当然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服务员送上了拉克酒,他把酒倒进两个玻璃杯,一直倒满。“你会喜欢的,苏珊,我向你保证。克里特岛是一个奇妙的岛屿,你也是时候见见我的家人和朋友了。他们总是问起你。”

“你是要我嫁给你吗?”

他举起杯子,那顽皮的目光又回到他的眼睛里,“如果我说是的,你怎么说?”

“我可能什么都不会说。我太震惊了!”我不是故意要惹他生气,于是,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我是说,我要考虑一下。”

“我要你做的就是这样。”

“我还有工作,安德鲁;我有自己的生活。”

“从克里特岛到这里只用三个半小时。它又不是在世界的另一端。也许,在发生了你和我说的那些事之后,你很快就别无选择了。”

他说的当然是事实。没有《喜鹊谋杀案》,没有艾伦,谁知道我们还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这是个很有趣的想法。但你不应该让我措手不及。你得给我时间考虑。”

“当然。”

我端起酒杯,把拉克酒一饮而尽。我想问问他,如果我决定留下来会怎么样。我们会这样不了了之吗?他会抛下我离开吗?现在谈论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但事实是,我觉得我不太可能放弃我的一切——克洛弗的工作、伏尾区的家——去克里特岛生活。我喜欢我的工作,我还要顾及我和查尔斯的交情,尤其现在局面变得如此艰难。我不能把自己当成什么二十一世纪的雪莉·瓦伦丁[4],坐在岩石上,而离她最近的水磨石书店也在一千英里之外。

“我会考虑的。”我说,“你也许说得对。到年底,我可能就会失业。我想,我总还收拾得了床铺。”

安德鲁那天晚上留下过夜,他回来是件好事。可是,当我躺在黑暗中,他的胳膊搂着我,我的脑海里却思绪万千,让我无法入眠。我看见自己从车上下来,来到格兰其庄园,塔楼赫然耸立,影影绰绰;我看见自己在查看地上的轮胎印记,在艾伦的办公室里搜寻。萨吉德·卡恩办公室里的照片似乎再次从我眼前闪过,但这一次,照片上的人却是艾伦、查尔斯、克莱尔·詹金斯还有我。与此同时,我的脑袋里回响起不同的声音。

“我只是担心你会头晕。”詹姆斯在塔楼上扶住我。

“我想是有人杀了他。”艾伦的姐姐在奥福德村里说。

还有当天晚上,安德鲁在餐桌边说:“这不关你的事。不管怎样,你都不应该让自己牵扯进去。”

那天夜里,我感觉门被打开了,卧室里走进来一个男人。他拄着一根手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和安德鲁。月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房间里,我认出那个人是阿提库斯·庞德。当然,我睡着了,那是在做梦,但我记得自己还纳闷他怎么会闯进我的世界,然后我忽然想到,也许,是我闯进了他的世界。

* * *

[1]圣佩德罗苏拉,洪都拉斯西北部城市,科尔特斯省首府。

[2]由于一些历史渊源,在希腊地区,土耳其咖啡又被称为“希腊咖啡”。

[3]圣尼古拉奥斯,希腊克里特大区拉西锡州首府,位于克里特岛东部,濒临米拉拜罗湾。

[4]雪莉·瓦伦丁,编剧威利·罗素笔下的一个人物,是英国利物浦的一个工薪阶级的中年家庭主妇。

常春藤俱乐部

“你的进展如何?”查尔斯问我。

我告诉他,我去了弗瑞林姆镇一趟,和詹姆斯·泰勒、萨吉德·卡恩还有克莱尔·詹金斯见过面。我没有找到缺失的书稿。它们不在他的电脑里,也没有手写稿。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但我没有主动提起艾伦究竟是怎么死的这个话题,或是我觉得那封信可能是用来故意误导我们。同样,我没有告诉他,我读过,或者说尝试读过那本《滑梯》。

我选择扮演侦探的角色。根据之前的阅读经验,如果说有什么能把所有侦探联系在一起,那就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孤独感。嫌疑人可能彼此认识。他们可能是家人或是朋友;但侦探总是局外人。他提出必要的问题,但他实际上并没有与任何人建立关系。他不相信他们,而他们反过来又惧怕他。这是一种完全基于欺骗的关系,而且最终无路可走。一旦凶手被指认,侦探就会离开,再也不会出现。事实上,每个人都很高兴看到他离去的背影。我和查尔斯之间似乎就有点这种感觉:我们之间产生了之前从未有过的距离感。我忽然想到,如果艾伦真是被人谋杀,查尔斯也有嫌疑——尽管我想不出他有什么动机要杀害他最成功的作者,与此同时毁掉他自己。

查尔斯也变了。他看起来憔悴而疲惫,头发不像之前那样梳得一丝不乱。在我的印象中,他的西装从来没有这么皱过。这并不令人吃惊。他被牵扯进警方的调查中。他失去了一本万无一失的畅销书,眼睁睁地看着一整年的利润付诸东流。虽然圣诞节即将来临,可这一切都让人提不起兴致。而且,他就快要当祖父了,这还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这都写在他脸上。

但是我还是蹚了这浑水。“我还想详细了解一下你们在常春藤的会面,”我说,“上一次你和艾伦见面。”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弄清楚他在想什么。”这不完全是实话,“他为什么要故意留下一部分书稿。”

“你认为他是故意的?”

“事情看上去确实如此。”

查尔斯垂下脑袋。我从未见他如此气馁。“整件事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场灾难,”他说,“我一直在和安吉拉沟通。”安吉拉·麦克马洪是我们的市场营销负责人。凭我对她的了解,她一定已经开始寻觅新工作了。她说警察宣布艾伦自杀后销售量很可能会飙升,到时候她会趁势宣传。她正想办法在《星期日泰晤士报》上刊登一篇回顾他生平的报道。”

“嗯,这是好事,不是吗?”

“也许吧。但很快一切都会结束。我甚至不确定英国广播公司会不会继续拍改编剧。”

“我不明白他的死能有什么影响,”我说,“他们为什么现在要退出?”

“艾伦没有签合同。他们还在争论角色该由谁出演,他们必须观望,看版权在谁手里,这也许意味谈判需要重启。”办公桌下,贝拉翻了个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的思绪纷飞,飘向了庞德在木屋的第二间卧室里找到的那个项圈。贝拉,汤姆·布莱基斯顿的狗,被人割断了喉咙。那个项圈显然是一条线索。可它指向什么?片刻之后,我才回过神来。

“艾伦在常春藤俱乐部里有谈起电视剧的事吗?”我问道。

“没提过。没有。”

“你们两个吵架了?”

“我不这么认为,苏珊。我们只是对书名有些分歧。”

“你不喜欢它。”

“我是觉得,它听起来和《米德萨莫谋杀案》[1]太过雷同,仅此而已。我不应该提起这件事,但当时我还没有看过这本书,也没有其他可以聊的。”

“而就在这时,服务员的盘子掉了。”

“没错。艾伦话说到一半。我不记得他说了什么。紧接着就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你说他很生气。”

“没错。他走过去,找他理论。”

“和服务员?”

“是的。”

“他离开了餐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穷追不舍。只是他的举动似乎很奇怪。

“是的。”查尔斯说。

“你没觉得这很奇怪?”

查尔斯沉吟道:“不算吧。”他们两个人沟通了一两分钟。我估计艾伦是在抱怨。之后,他就去了厕所。然后他回到餐桌边,我们继续用餐。

“你大概已经不记得那名服务员的长相了吧?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话说到这个地步,我没有太多要问的了。但我似乎有种预感,那天晚上艾伦和查尔斯见面的时候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在他交付手稿的那个关头,有什么事情惹得他心烦意乱,他变得气急败坏。他的举动很奇怪:离开餐桌,向服务员抱怨与他毫不相关的意外。手稿残缺,两天后他死了。我什么都没有对查尔斯说。我知道,他会和我说,我是在浪费时间。但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我走到私人会员俱乐部,试图说服前台的服务员让我进去。

这不是什么难事。那名服务员告诉我,警察前一天还来过俱乐部,询问艾伦在这里就餐时的举动和状态。我是他的编辑,也是查尔斯·克洛弗的朋友,当然可以进去。我被带到二楼的餐厅。餐厅里空空荡荡,餐桌已经布置妥当,静待晚餐上桌。前台的服务员把周五摔碎盘子的那位服务员的名字告诉了我,而我进门的时候,他恰巧在门口停留。

“没错。那天晚上,我原本应该在吧台工作,但是他们缺人手,所以我就出来端盘子,在餐厅帮忙。我从厨房里出来,看见那两位绅士刚开始吃主菜。他们就坐在那个角落里……”

俱乐部的许多服务员都很年轻,来自东欧国家,但唐纳德·李却截然不同。他是苏格兰人,一开口说话就能听出他的口音。而且他已经三十出头。他来自格拉斯哥,已婚,有一个两岁的儿子。他在伦敦待了六年时间,热爱常春藤的这份工作。

“你应该来看看我们这里的客人,尤其是剧院落幕以后。”他是一个个头矮小、身材粗壮的男人,肩膀上挑着生活的重担,“不只是作家。还有演员、政客之类的名流。”

我告诉他我的身份和来这儿的原因。警察已经询问过他,他向我简略复述了一遍之前和他们说的话。查尔斯·克洛弗和他的客人预约了晚上七点半的一桌,十点过后没多久就离开了。他没有为他们服务,也不知道他们吃了什么,但他记得他们点了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

“康威先生心情不太好。”

“你怎么知道?”

“我只是和你说,他看上去不高兴。”

“那天晚上他刚交付了新作品的稿件。”

“是吗?噢,他可真厉害。我没看出来,不过当时我进进出出的。那天很忙碌,我刚才说了,我们人手不够。”

从一开始,我就有种感觉,他在隐瞒一些事。“你摔了几个盘子。”我说。

他闷闷不乐地看着我。“有完没完,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叹了口气。“你看,唐纳德——我能这么叫你吗?”

“我现在不用值班。你想叫我什么都行。”

“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和他一起共事过,很了解他,如果你想听实话,我不是很喜欢他。不论你和我说了什么,我都会保密。我不相信他是自杀,你如果知道什么、听见了什么,很可能帮得到我。”

“如果你觉得他不是自杀,那是什么?”

“如果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我就告诉你。”

他思索了片刻。“你介意我抽根烟吗?”他问道。

“我也来一根。”我说。

抽烟的好处再次派上了用场,打破两个人的隔阂,让他们站在同一阵营。我们离开饭店。外面有一片吸烟区,一块小小的四四方方的露台,用墙壁和颇有微词的外部世界隔绝开来。我们各自点了一根烟。我告诉他我叫苏珊,又再次向他保证这场对话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突然,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你是出版商?”他问道。

“我是一名编辑。”

“可你在出版社工作。”

“是的。”

“那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他稍作停顿,“我认识艾伦·康威。从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他是谁,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把那些该死的盘子摔碎了。我忘记我还端着盘子,即便隔着餐巾,它们也很烫手。”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他用十分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你有编辑过阿提库斯·庞德系列里的那本《暗夜的召唤》吗?”

这是那个系列里的第四本,故事发生在一所预备学校。“这个系列全都是我编辑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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