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詹姆斯·帕特森(James Patterson,1947—),美国惊悚推理小说天王,代表作《托玛斯玻利曼的数字》。
[8]克莱夫·卡斯勒(Clive Cussler,1931—),美国冒险、惊悚小说家,二十多次登上《纽约时报》畅销小说榜,代表作《撒哈拉奇兵》《打捞泰坦尼克号》。
[9]哈罗盖特罪案文学节,哈罗盖特位于英国约克郡,文学节在小镇上的“老天鹅酒店”举办,每年都会有大批罪案文学爱好者来到这里参与盛会。
圣迈克尔教堂
在我看来,克莱尔的论据都站不住脚。她对艾伦不是自杀的判断是正确的。但是她论证的方式却让人感到困惑。“我知道,他在做任何蠢事之前,都会先给我打电话。”从此处,她开始论证。这是她的主要理由。虽然结尾的时候,她又给出了一个理由。“你真的相信他在写完一本小说后还没见到它出版就自杀吗?”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观点,我们一一来看。
他一直都是一个记仇的人。当克莱尔要求给她所做的工作支付报酬时,他们的关系闹僵了。不管她怎么认为,我不相信他们俩真的有她说的那么亲近。比如,虽然他告诉她,他要离开梅丽莎;但显而易见,她对他和詹姆斯·泰勒的关系一无所知——她是从报纸上得知的。也许,当艾伦“出柜”后,他将过去的生活一并抛之脑后,就像扔掉一件衣服,而不幸的是,克莱尔也包含在内。如果他没有准备好和她分享他的性取向,又为什么会和她分享自杀的消息?
她还犯了一个错误,她认为他从塔上跳下来是他原本计划好的。“他永远都不会,不事先提醒我就丢下我一个人。”但事情未必是这样。他也可能只是一觉醒来就决心赴死。他也许压根忘了他有本书要出版。不管怎样,在它出版前,他可能也已经病死了。这对他也就无所谓了?
她的叙述在另一些方面却很有趣。即使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艾伦把多少私生活巧妙地穿插进了《喜鹊谋杀案》里。在他被诊断出癌症之前,他是否知道这将会是他的最后一部小说?“我们扮演海盗、寻宝者、士兵、间谍……”罗伯特·布莱基斯顿对阿提库斯·庞德说,可他谈论的也是艾伦的童年。艾伦喜欢代码——罗伯特会在卧室的墙壁上敲自编的摩斯代码,还有异位字谜和藏头诗。罗伯森变成奥斯本。克拉丽莎·派伊解开了《每日邮报》上填字游戏的异位字谜。艾伦是不是也在他的书里隐藏了某个秘密——一个别人的秘密?它传递了什么信息?如果他知道一些可怕到足以让自己死于非命的秘密,他又为什么要故弄玄虚?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或者,那个秘密会不会实际上是藏在最后几章中?有人因此偷走了它们,同时杀害了艾伦?这样还算说得通,虽然这会引出一个问题: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是谁读过这些内容?
距离晚餐时间还有几个小时,我决定步行前往城堡旅馆。我需要整理一下思绪。天已经黑了,弗瑞林姆有一种荒凉之感,商店大门紧掩,街道上空空荡荡。经过教堂时,我看到有东西在移动,一个人影在墓碑间穿梭,是牧师。我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教堂里,大门在他身后砰然合上。我一时冲动,决定跟过去看看。我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在路过艾伦的墓碑前时,想到艾伦现在就躺在新挖好的墓穴里,我就禁不住背脊发凉。最初与他见面,我就感觉他沉默而冰冷;如今深埋地下,他恐怕永远都会如此。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教堂。教堂内部空间开阔,有些杂乱无章,不时袭来阵阵冷风,几个世纪的建筑风格杂糅在一起。也许它也不乐意变成现在这样:十四世纪流行的拱门,十六世纪风靡的木质天花板,十八世纪常见的祭坛——那么,二十一世纪赋予了圣迈克尔教堂什么呢?答案是:无神论和冷漠。罗伯森站在几排长椅后方,离门口很近。他跪在地上,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他在祈祷。接着,我看见他正在修理一台老旧的散热器,给它放气。他转动钥匙,随着空气涌入管道,散热器传来一阵咔嗒咔嗒的响声,接着咝咝地吐出一股浊气。当我走近时,他突然转过头来,似乎对我有印象,他踉踉跄跄地站稳脚步。“晚上好,夫人……”
“苏珊·赖兰,”我提醒他,“小姐。我就是那个向你问起艾伦的人。”
“今天有很多人都向我问起艾伦。”
“我问的是,他是不是欺负过你?”
他想起来了,目光开始躲闪。“你想知道的,我已经都告诉你了。”
“你知道他把你写进他的新书里了吗?”
我的话让他很意外。他伸出一只手,摸着肉突突的下巴:“你这话什么意思?”
“书里有一位牧师,和你很像。他的名字甚至和你的名字都很相似。”
“他有提到教堂吗?”
“圣迈克尔教堂?没有。”
“嗯,那好吧。”我等他的下文,“艾伦就是这样,对我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他觉得那样很幽默——如果你能说它是幽默的话。”
“你不太喜欢他。”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问题,赖兰小姐?你究竟对什么感兴趣?”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是他在三叶草图书公司的编辑。”
“我知道了。我恐怕要说,我从未读过他的任何一部小说。我一直对侦探小说不感兴趣。我更喜欢看非虚构作品。”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艾伦·康威的?”
他不想回答,但他看得出来我不打算罢手。“其实,我们一起上过学。”
“你在乔利府邸上过学?”
“是的。几年前我来到弗瑞林姆,从一群教众里看见了他,我很惊讶——他不经常到教堂来。我们两个一样大。”
“还有呢?”一阵沉默。“你说他霸道。他欺负过你吗?”
罗伯森叹了口气。“我不确定今天这样一个日子是否适合谈论这些事。但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的话……当时的情形很特殊,因为他爸爸是学校的校长。这给了他一定的权力。他可以说一些话……做一些事……而且知道我们都不敢告他的状。”
“比如呢?”
“唉,我想你也可以说它们是恶作剧。我相信他是这么认为的。但恶作剧有时候也很伤人、很恶毒。就说我吧,可以肯定的是,他给我造成了一定的困扰,尽管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
“他做了什么?”罗伯森还是不愿意讲,于是我向他施压,“罗伯森先生,这件事非常重要。我相信艾伦的死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如果你能私下里告诉我与他有关的任何事,都对我非常有帮助。”
“就是一个恶作剧,赖兰小姐。仅此而已。”他在等我离开,但我没有,他补充了一句,“他拍照片……”
“照片?”
“吓人的照片。”
说话的人不是牧师。那句话好像凭空冒出来一样。教堂的音响效果就是如此,很适合不速之客的到访。我四下张望,看见之前在旅馆见到的那位姜黄色头发的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正大步向我们走来。她的鞋跟踩在石地板上咚咚作响,步伐坚定。她在他身旁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我,毫不掩饰眼神中的敌意。“汤姆真的不想聊这件事,”她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打扰他。我们今天刚安葬了艾伦·康威,在我看来,这是一个结束。我们不会再参与到闲言碎语的讨论中。你修好散热器了吗?”她的话锋一转,语气却丝毫不变,连气都没有喘一下。
“是的,亲爱的。”
“那我们回家。”
她挽着他的胳膊,虽然她的个头勉强才到他的肩膀,但他却是在她的主导下才离开了教堂。门在他们身后砰然关上,只留下我一个人暗暗思忖照片上究竟是什么。它是否就是玛丽·布莱基斯顿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的牧师住宅里的那张餐桌上发现的照片,这会不会就是她丧命的缘由。
皇冠的晚餐
我不是故意要和詹姆斯·泰勒一醉方休,我现在依然想不起这是怎么回事。诚然,他到了以后很是心烦意乱,立刻点了一瓶菜单上最贵的香槟,接着又要了一瓶上好的红酒和几瓶威士忌。但我原本打算把酒都留给他喝。我不确定在随后的两个小时里,我探出了多少口风;但我确定,至少在谁是杀害艾伦·康威的凶手以及杀人动机方面,我没有丝毫进展。等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感觉自己也快要死了。
“老天,我讨厌这个该死的地方。”他一屁股在桌边坐下,这句话就是他的开场白。他换上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穿的那件黑色夹克,内搭一件白色T恤,很有几分詹姆斯·迪恩[1]的风采。“抱歉,苏珊,”他接着说道,“可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葬礼。那个牧师对艾伦可没什么好话。听听他的嗓门!我是说,沙哑低沉是一回事,可他就像恨不得自己替他挖好坟墓。我甚至不想出席,但是卡恩先生坚持要我去,而且他一直在帮助我,所以我觉得欠他一份人情。当然,这下大家都知道了。”我看着他,面露不解:“钱啊!我得到了房子、土地、现金,还有图书版权,全部!没错,他给弗雷德的也不少——那是他亲生儿子——他还关照了他姐姐。还有一笔给教堂的遗赠。罗伯森逼他付钱,换取那块墓地。还有一两笔花销。但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晚饭我请,顺便说一句——算艾伦的。你找到缺失的章节了吗?”
我告诉他没有。
“真遗憾。我一直帮你在屋里翻找,但不走运。不过,想想从今往后,你就要和我打交道了,我是说,书的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一个叫马克·雷德蒙的人已经给我打电话聊过《阿提库斯的冒险》。只要别让我看那些东西,我欢迎他继续改编。”他瞥了一眼菜单,二话不说把它推到一边。“他们都恨我,你知道的。当然了,他们还要假惺惺的。每个人都紧张兮兮的,不敢说实话,但你还是能发现他们大部分人看我的眼神很鄙夷。我是艾伦的‘屁股男孩’,万分走运现在继承了遗产。他们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女服务员端上一瓶香槟,往两个杯子里倒酒,他没有说话。我忍不住笑了。他刚刚成为百万富翁,却还在抱怨,虽然是以一种轻松甚至幽默的方式在调侃——他是故意在拿自己打趣。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明天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格兰其庄园推向市场,”他说,“他们可能会因此怨恨我,但我等不及要离开这里。卡恩先生说它可能值几百万英镑,而且约翰·怀特已经向我透露过他感兴趣。我跟你提过他吗?他是隔壁的对冲基金经理,非常富有。不久前,他和艾伦大吵了一架。与投资有关。在那之后,他们两个甚至不说话了。很有趣,不是吗?你在乡村里买了一栋占地大约五十英亩的房子,你合不来的人偏偏是你的邻居。总之,他可能会从我手中买断全部产权——拿下额外的土地。”
“你要去哪里?”我问他。
“我会在伦敦置业。我一直都想这么做,打算尝试重振我的事业。我想回到表演行业。如果他们要制作《阿提库斯的冒险》那部剧,他们甚至可能会让我演一个角色。这样做会为图书造势,对吧?他们可能会让我饰演詹姆斯·弗雷泽一角,所以我最终会扮演一个一开始就是以我为原型的角色。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叫弗雷泽吗,顺便问问你?”
“不,我不知道。”
“艾伦是拿休·弗雷泽的名字给他命名的,就是在电视上扮演波洛搭档的那位演员。还有阿提库斯·庞德居住在法灵顿的坦纳公寓?这是艾伦开的另一个玩笑。他们在拍摄波洛那部剧的时候是在一个名叫弗罗林公寓的地方实地取景。你明白了吗?坦纳[2]?弗罗林[3]?它们都是旧时的硬币。”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他以前还玩其他文字游戏。他会把秘密藏起来。”
“你指的是什么?”
“呃……名字。他有一本书的故事发生在伦敦,所有的名字实际上都是地铁站名之类的;还有一本书,里面的人物叫作布鲁克、沃特斯[4]、福斯特[5]、王尔德[6]……”
“他们都是作家。”
“他们都是同性恋作家。他用这个游戏来打发时间。”
我们又喝了一些香槟,点了炸鱼和薯条。餐厅在旅馆另一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就在葬礼宴客大厅附近。餐厅里面有几家人在吃饭,但我们有幸被安排在了角落里的一桌。光线昏暗。我向詹姆斯询问艾伦·康威是如何创作的。他作品里揭示了多少内容,就同样隐藏了多少内容。这位畅销书作家与他实际创作而成的作品之间存在着一种奇怪的脱节。他为什么要设置这些暗号、文字游戏,还有隐晦的引用?难道单纯讲故事还不够吗?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詹姆斯说,“他工作极其努力,有时一天工作七八个小时。他有一个笔记本,里面记满了有用线索和诱导线索——都是这些东西。谁在何时何地做了什么。他说把这些捋顺让他很头疼,如果我走进房间打扰了他,他真的会冲我吼。有时,他会说起阿提库斯·庞德,好像他是一个真实的人,我感觉他们不是铁哥们——如果这么说不奇怪的话。‘阿提库斯正在毁灭我!我受够他了。我为什么要再写一本关于他的书?’他总是会说这种话。”
“所以他才决定杀了侦探?”
“我不知道。他在最后一本书里死了?我一点儿都没看过。”
“他生病了,最后会死掉。”
“艾伦总是说,这个系列有九本书。他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这个数字对他来说很重要。”
“笔记本找得怎么样了?”我问道,“我想你还没找到吧。”
詹姆斯摇摇头。“还没有。对不起,但是我很确定它不在那栋房子里。”
那么,无论拿走《喜鹊谋杀案》最后几章、把艾伦硬盘里的稿件删得一字不剩的那个人是谁,他也要确保那些笔记消失了。这些做法向我透露了一些信息。这个人了解他的工作习惯。
之后的聊天更多围绕艾伦和詹姆斯的生活展开。我们喝完香槟,开始喝那瓶红酒。那几家人用完餐,陆陆续续离开。晚上九点,餐厅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有种感觉,詹姆斯很孤独。为什么一个男人要把他三十岁前最后的宝贵青春埋葬在弗瑞林姆镇这样一个地方?事实是,他没有什么选择。他和艾伦的关系定义了他,如果没有别的因素,这应该也是他想要结束这段关系的理由。詹姆斯跟我说话时非常放松。也许是因为最开始的那支烟,也许是因为不寻常的境遇让我们成为朋友。他向我讲述了他早年的生活。
“我是在文特诺[7]长大的。”他说,“在怀特岛上。我讨厌那里。起初,我以为它是岛屿的缘故,因为我被大海包围着。但实际上,是我的问题。我的父母都是耶和华见证人[8],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这是事实。妈妈以前常常在岛上四处传教,挨家挨户分发《守望台》[9]。”他稍作停顿,“你知道她最大的不幸是什么吗?没有门可串。”
詹姆斯的问题不在于他的宗教信仰或是他父权制的家庭结构(他有两个哥哥),而是,在他的成长环境中同性恋被认为是一种罪恶。
“我十岁的时候就清楚我的性取向,一直到十五岁我都生活在恐惧之中。”他说,“最糟糕的是,我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我和哥哥们一直都不亲近——我想,他们觉察到了我和他们不同,而且生活在怀特岛上,我感觉就像成长在五十年代。那个地方现在没那么闭塞了——至少,我听说是这样。纽波特[10]有家同志酒吧,到处都有同志邂逅区。但是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长辈们来到家里,之后的寒暄热络,都会让我感觉形单影只。后来,我在学校里遇到一个男孩,我们开始厮混,而就是那个时候,我意识到,我必须要离开,因为如果我留下来,总有一天会光着屁股被父母抓个正着,我毫不夸张。然后他们就会对我避之不及,这就是耶和华见证人闹别扭时对待彼此的态度。等我拿到普通中等教育证书[11]后,我决心要成为一名演员。我十六岁就离开了学校,设法在尚克林剧院找到一份工作,在后台打杂,但两年后我从岛上离开,来到了伦敦。我想,看到我离开,我的家人应该很高兴。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詹姆斯上不起戏剧学校,但是在别处接受过表演训练。他在一家酒吧里认识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把他介绍给一位制片人。制片人让他出演了几部电影,但那些影片无法在英国主流荧幕上亮相。“我被别人爱抚。”对于曾经出演色情片的那段经历,他的言语直白而露骨。当第二瓶红酒的瓶塞被启出,我们早已笑声喧天。他还在伦敦和阿姆斯特丹当过男公关。“我不介意干这行,”他说,“一些客人很变态,但是大多数都还不错——一群胆战心惊、害怕被发现的中年男人。可以告诉你,我有很多常客。我很享受性爱和金钱,也能照顾好自己。”詹姆斯在西肯辛顿租了一套小公寓,在里面提供服务。他的某位客人是选角导演,他甚至设法给他弄到了几个正当的角色。
后来,他遇到了艾伦·康威。
“艾伦是位典型的客人。他结婚了,儿子年纪轻轻。他在互联网上看到我的照片和联系方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是一位著名作家,担心我会敲诈他或是将我的故事卖给八卦小报。那简直太愚蠢了。现在没有人这么干了。”詹姆斯某天在一档早间栏目中看到艾伦在宣传他的一本书,这才知晓他的身份。其实,这反倒提醒了我。阿提库斯·庞德最初上市的时候,艾伦百般拒绝在电视上露面,完全不同于其他作家。当时,我以为他是害羞;但是,如果他正过着双面人生,那就完全说得通了。
我们吃完主菜,喝光两瓶酒,踉踉跄跄地走到庭院里抽烟。漆黑而澄澈的夜空中挂着一抹惨白的弦月。我们坐在星空下,詹姆斯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吗?我真的喜欢艾伦。”他说,“有时候他会变成一个可怜的老浑蛋,尤其在他创作的时候。他从侦探小说中赚了那么多钱,可他却似乎从未感到开心。但我开心。这又不是一件坏事,不是吗?无论别人怎么想、怎么说,他需要我。一开始,他付钱让我陪他一晚。后来我们一起旅行过几次。他带我去了巴黎和维也纳。他告诉梅丽莎他在收集素材。他甚至带我去美国参加了一场签售会。如果有人问起,他就说我是他的私人助理;每次住酒店我们各自有单独的房间,当然,两扇门相邻。那时,他已经定期支付我一笔零用钱,不允许我见其他人。”
他吐出一口烟,凝视着雪茄顶端亮起的星火。
“艾伦喜欢看我抽烟,”他说道,“我们做爱之后,我会抽支烟,光着身子,他就看着我。抱歉我让他失望了。”
“你怎么让他失望了?”我问道。
“我心痒了,想出门。他要写书,我待在弗瑞林姆镇很无聊。你知道吗,我比他小二十岁,在这里无事可做。于是,我返回伦敦,说要去见朋友,但他知道我在做什么,这很明显。我们为此争吵,但我没有让步,最后他把我赶出门,给我一个月时间收拾东西。我的某部分自我也许还在期盼我们能够和好,但实际上我很高兴这段关系结束了。我对钱不感兴趣。可人们看见我们俩在一起,就会认为我只是贪图他的钱财,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很关心他。”
我们回到餐厅里,几杯威士忌下肚,詹姆斯告诉我他未来的计划,早已忘记他之前和我提过。他会抽一段时间去度假——挑个炎热的地方。他打算重新尝试表演,“我甚至也许会去戏剧学院。我现在上得起了。”尽管说起艾伦,他嘴上是那么说,但他已经开始了另一段关系,这一次是和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在桌边,长发飘飘,醉眼蒙眬,突然感觉他不会幸福。我不禁有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他需要艾伦·康威,就像艾伦·康威需要阿提库斯·庞德一样。除此之外,故事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是开车来的,但我不想让他独自开车回家,虽然只有一英里的路程。我像一位年迈的阿姨,没收了他的钥匙,让旅馆帮他打了一辆出租车。
“我应该留在这儿,”他说,“我付得起房费。我买得起整家旅馆。”
这是他离开前说的最后两句话,我望着他的背影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中。
* * *
[1]詹姆斯·迪恩(James Dean,1931—1955),美国男演员,一个具有“垮掉的一代”反叛精神与浪漫特质的偶像。
[2]坦纳(Tanner),英国旧时价值六便士的硬币。
[3]弗罗林(Florin),英国旧时价值两先令的硬币。
[4]沃特斯,即萨拉·沃特斯(Sarah Waters,1966—),英国当代作家,被文学杂志《格兰塔》评选为“二十位当代最好的青年英语作家”之一(2003),代表作《轻舔丝绒》。她的作品大多涉及同性恋这一主题。
[5]福斯特,即爱德华·摩根·福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1879—1970),英国著名的小说家、散文家,代表作《莫瑞斯》。
[6]王尔德,即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de,1854—1900),爱尔兰作家、诗人、剧作家,英国唯美主义艺术运动的倡导者,代表作诗集《斯芬克斯》。
[7]文特诺,英格兰的一个海滨度假小镇和民政教区,创建于维多利亚时代,位于怀特岛南海岸。
[8]耶和华见证人,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末,由查尔斯·泰兹·罗素在美国发起,属于基督教非传统教派的一支。
[9]《守望台》,耶和华见证人定期发行的一本刊物。
[10]纽波特,英国威尔士的第三大城,仅次于卡迪夫和斯旺西,位于威尔斯东南,靠近英格兰。
[11]普通中等教育证书,即英国普通初级中学毕业文凭,相当于国内的初中文凭。
“他会把秘密藏起来……”
詹姆斯所言非虚。《金酒与氰化物》的故事发生在伦敦,里面的人物叫作莱顿·琼斯、维多利亚·威尔逊、迈克尔·拉蒂默、布伦特·安德鲁斯和沃里克·史蒂文斯。所有这些名字部分或全部取自地铁站名。两个凶手,琳达·科尔(Linda Cole)和玛蒂尔达·奥尔(Matilda Orre)都是异位字谜:分别是北线的科林达尔站(Colindale)和拉蒂默路(Latimer Road)的字母的排列重组。同性恋作家则组成了《送给阿提库斯的红玫瑰》一书中的角色阵容。至于《阿提库斯·庞德来探案》中的字谜,嗯,你自己来解吧。
约翰尼·沃特曼
帕克·鲍尔斯广告公司
卡拉·维斯孔蒂
奥托·施耐德教授
伊丽莎白·费伯
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我就醒了,头痛难忍,嘴里还有一股浊气。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詹姆斯的车钥匙还被我攥在手里,有那么一刻,我竟然有些期待,睁开眼睛后他就躺在我旁边。我走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穿好衣服,下楼去买了一杯黑咖啡和葡萄柚汁。我随身携带着《喜鹊谋杀案》的手稿。尽管身体不适,但我没费太多工夫就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故事里的人物都是以鸟的名字命名。
当我第一遍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在便笺上记下,要和艾伦讨论一下马格纳斯·派伊爵士和派伊府邸这两个名字。我觉得这有点孩子气——至少是老气。它们就像是《丁丁历险记》里面的人名。当我从头又看了一遍后,我意识到,几乎所有人物,甚至是无足轻重的角色,都是同样的待遇。有一些显而易见——牧师叫罗宾(知更鸟),他给自己妻子的昵称是汉(母鸡)。古董商怀特海德(白头翁)、医生雷德温(红翼鸫)和掘墓人韦弗(织巢鸟)的名字都是相当常见的品种,还有殡仪员兰纳(兰纳隼)和克兰(鹤)以及摆渡人酒吧的老板凯特(鹞子)。有些比较难一眼看穿。乔伊·桑德林(三趾鹬)是以一种小型的涉禽命名,杰克·达特福德(波纹林莺)则以一种林莺的名字命名。园丁布伦特的中间名是杰伊(松鸦)。十九世纪一位名叫托马斯·布莱基斯顿的博物学家用他的名字命名了一只猫头鹰——“巴君之雕枭”[1]由此得名。
取什么名字重要吗?嗯,其实很重要。我很担心。
人物的名字很重要。我知道有些作家会用朋友的名字,而另一些作家会翻阅参考书:《牛津引语词典》和《剑桥世界名人百科全书》是我听说过的两本。给一本小说里的人物取一个朗朗上口的名字的诀窍是什么?简洁往往是关键。詹姆斯·邦德如果音节太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家喻户晓。也就是说,名字往往是你对一个角色的第一印象,我认为如果名字起得让人舒服、恰到好处,它会帮助你加深对人物的理解。瑞比斯[2]和摩斯就是两个值得赞赏的例子。它们是两种代码的名称,在侦探实际破解线索、破译信息前,光是这样朗朗上口的名字,就已经将读者带入了情景之中。十九世纪的作家,比如说查尔斯·狄更斯,起名字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有谁会想让瓦克福德·斯奎尔(性情古怪的人)当他的老师,让班布尔(笨手笨脚的人)先生照顾他,让拉里·克朗彻(家暴倾向的人)娶她为妻?但这些都是滑稽可笑的角色。当涉及男女主人公时,他起名更加慎重,希望读者可以与他们产生共鸣。
有时候,一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却是作者无意间偶然得之。最著名的例子是夏瑞福德·福尔摩斯和奥蒙德·萨克。如果柯南·道尔当初没有三思而后行,最后选中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尼·华生博士两个名字,他们会不会取得同样举世瞩目的成功就值得思考了。我曾亲眼见过手稿上改动的痕迹:笔锋一转写就了文学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同样地,如果玛格丽特·米切尔在写完《乱世佳人》后没有改变主意,将女主角的名字从潘茜·奥哈拉改成斯嘉丽,她还能轰动全世界吗?名字总有办法在我们的意识中留下印记。彼得·潘、卢克·天行者、侠探杰克、费京、夏洛克、莫里亚蒂……我们能想象他们叫其他名字吗?
我说这些的重点是,名字和人物是交织在一起的,他们互相成全。但在《喜鹊谋杀案》中,或是由艾伦·康威创作、由我编辑的其他任何一本书里,情况却并非如此。他用鸟的名字或是地铁站名给所有配角命名(或是钢笔品牌名,见《阿提库斯·庞德来探案》一书),使他们显得无足轻重,进而矮化贬低了他们。也许我在夸大其词。毕竟,他的侦探小说一向也只是娱乐性质。只不过他的这种行为,表明他对待工作多少有些漫不经心,几乎是在蔑视,这让我很沮丧。我也很内疚之前没有注意到。
吃过晚饭,我收拾好行李,付清房费,然后开车去了格兰其庄园给詹姆斯·泰勒送钥匙。我看着这栋房子,心中有些异样。我十分肯定,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它。也许是因为萨福克郡灰蒙蒙的天空,它似乎散发着一种悲恸的气质,仿佛它不仅觉察到原先的主人已经死了,还意识到它的继承人不再需要它了。我勉强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塔楼,它如今看上去阴森又可怖。我突然想到,如果一座建筑注定要闹鬼,那应该就是眼前这座。不久之后,将来的某一天,新的主人会在半夜惊醒,先是风中挟着似有似无的哭泣,接着不知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拍打草皮。詹姆斯离开绝对是明智的选择。
我想过按门铃,但最终决定放弃。詹姆斯很可能还躺在床上,不管怎样,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对我也许比计划中更加开诚布公。我最好还是避开宿醉清醒后的指责。
我在伊普斯威奇镇还约了人。克莱尔·詹金斯信守诺言,安排我和洛克警司见面,不是在警察局,而是在电影院附近的一家星巴克。我收到一条短信,上面有明确的指示。时间是上午十一点钟。他可以给我十五分钟的时间。我有大把时间赶过去,但首先我想去拜访艾伦家隔壁那栋房子。我在葬礼上见过约翰·怀特,他穿着一双橙色的惠灵顿长筒靴,但我们还没有机会交谈。詹姆斯提过艾伦和他闹翻了,而《喜鹊谋杀案》中有一个人物以他为原型。我想了解更多情况。今天是星期天,他很有可能在家,于是,我把詹姆斯的钥匙通过信箱口扔了进去,然后驱车前往隔壁。
尽管这座庄园名叫苹果农场,但却看不见一棵苹果树的影子,也完全不像是一个农场。那是一栋漂亮的建筑,比格兰其庄园更加传统的风格,要我说,就像四十年代的建筑。平整的砾石车道;精巧的树篱;造价不菲的草坪修剪成绿色的条纹状。正门对面有一间敞开的车库,门外停着一辆豪车:法拉利458双座跑车。我不会拒绝开着这辆车在萨福克郡走街串巷——可花二十万英镑买下它,我账户里的零钱也没剩多少了。它让我那辆名爵B系列看起来有些可怜。
我按了前门门铃。我猜这栋房子里一定至少有八间卧室,考虑到它的规模,我想也许要等好一阵子才会有人来开门,但事实上门几乎立刻就开了。我发现面前站着一个面相不太友善的女人,一头中分的黑发,一身阳刚的装扮:运动夹克,紧身裤,踝靴。她是他的妻子吗?她没来参加葬礼。不知怎么,我觉得她不太像。
“我能和怀特先生说几句话吗?”我说,“您是怀特太太吗?”
“不是。我是怀特先生的管家。你是谁?”
“我是艾伦·康威的朋友。其实,我是他的编辑。我有事想问怀特先生,这件事很重要。”
我想,她正打算叫我消失,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出现在她身后的走廊里。“是谁,伊丽莎白?”一个声音问道。
“有人在打听艾伦·康威的事。”
“我叫苏珊·赖兰。”我的视线越过女管家的肩膀,对里面的人说道,“只占用您五分钟,我会非常感激。”
我的语气很诚恳,怀特很难拒绝。“你还是进来吧。”他说。
女管家让到一旁,我从她身边经过,进入大厅。约翰·怀特站在我前面。我在葬礼上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个子很小,身材很瘦,相貌平平,下巴上是经年累月留下的深色胡楂的印记,他的胡须剃得很细致。他穿着一件办公室衬衫和一件V领套头衫。我很难想象他坐在那辆法拉利方向盘后面的样子。他身上完全没有那股子冲劲儿。
“给你倒点咖啡?”他问道。
“谢谢你!太好了。”
他朝管家点了点头,她一直在等他发话,听到吩咐后这才去倒咖啡。“来客厅里坐。”他招呼道。
我们走进一个宽敞的房间,在里面可以俯瞰房后的花园。房间里摆放着摩登的家具,墙上挂着昂贵的艺术品,其中包括翠西·艾敏[3]的霓虹灯。我注意到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对长得很漂亮的双胞胎女孩。他的女儿?——我一眼就能看出,除了那位女管家,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住。所以,要么是他的家人不在了,要么就是他离婚了。我怀疑是后者。
“关于艾伦,你想知道什么?”他问道。
这场会面处处透露着随性,但那天早上我一直在谷歌上搜索他,知道眼前这位男士为一家大型公司投资过不只一支,而是两支最赚钱的对冲基金。他成功预测了信贷危机,自己声名鹊起的同时,也让其他人赚了钱。他四十五岁退休时,赚了我做梦都想象不到的钱——如果我有那样的梦想的话。不过,他还在工作。他投资了上千万英镑,也赚了不止千万英镑,投资领域从钟表、停车场到房地产,不一而足。他其实是我很容易讨厌的那类男人——事实上,法拉利的存在更招人恨——可是我却不讨厌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双橘色的惠灵顿靴吧。“我在葬礼上见过你。”
“是的。我想我应该露个面。不过,我没有参加招待宴。”
“你和艾伦的关系好吗?”
“我们是邻居——如果你是想问这个。我们经常见面。我读过他的几本书,但不太喜欢。我没有很多时间读书,他的东西也不是我中意的。”
“怀特先生……”我犹豫了一下,想要问出口并不容易。
“叫我约翰吧。”
“……我知道你和艾伦有过争执,就在他过世前不久。”
“没错。”他的神情镇定自若,“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弄清楚他是怎么死的。”
约翰·怀特有一双柔和的淡褐色眼睛,但当他听到我这么说,我觉得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仿佛他体内那个机械装置咔嗒一声齿轮啮合。“他是自杀。”他说。
“是的。当然了。但是我是想弄清楚他这么做的心理状态。”
“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说——”
我是在暗示各种各样的事,但我尽可能优雅地转圜。“完全不是。就像我向你的管家解释的那样,我为他的出版商工作,他出事的时候,给我们留下了最后一本书。”
“我在里面吗?”
他在。艾伦把他变成了约翰尼·怀特海德,那个曾在伦敦坐过牢的奸诈的古董贩子。对待这位昔日的“朋友”,他最后一次尽了一份“举手之劳”。“没有。”我撒谎说。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管家用托盘端着一杯咖啡走进客厅,怀特松了一口气。我注意到,她倒了两杯咖啡,又提供了奶油和自制饼干,她看样子没打算要离开,而他很高兴她在这里陪伴。“既然你想知道,我就讲讲事情的经过。”他说,“我们是在艾伦搬进来的那天认识的,就像我说的,我们相处得很融洽。但大概在三个月前,我们的关系闹僵了。我们一起做了一点儿小生意。苏珊,我想要和你说得清清楚楚,我没有勉强他什么的。他听了那个生意后很动心,想要加入。”
“什么生意?”我问道。
“我想你应该对我的这些工作不太了解。我一直在和NAMA——国家资产管理署——打交道。它是一九九八年金融危机后爱尔兰政府建立的,主要是出售破产的企业。都柏林有一间办公室的开发项目吸引了我的注意。购入这个项目需要花费一千二百万英镑,还需要四到五个月的时间,但我认为我可以让它转亏为盈,当我向艾伦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问我他能否加入SPV。”
“SPV?”
“特殊目的实体[4]。”如果我的无知惹恼了他,至少他没有表现出来,“这只是一种节约成本的方式,让六七个人聚在一起进行投资。总之,我长话短说。投资失败了。我们从一个名叫杰克·达特福德的人手里买下了这个开发项目,结果发现他是个十足的无赖,一个骗子。你也可以说是骗局。我和你说,苏珊,你再也找不到比他更魅力十足的男人了。他就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把房间里所有人都逗得捧腹大笑。可是,最后我们才发现他连所有权都没有,接下来我得知他卷着我们四百万英镑的现金跑到了西部去。我现在还在找他,但我觉得找不到了。”
“艾伦怪罪你?”
怀特笑了。“你可以这么说。事实上,他恼羞成怒。你看,大家都损失了。我提醒过他,入伙可以,可你要知道这种事永远都不可能万无一失。但他却认定是我骗了他。这简直不可理喻。他想要起诉我,还威胁我!我和他没法讲道理。”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他伸长胳膊,想要拿一块饼干。我看到他的手在犹豫,同时他朝女管家的方向瞥了一眼。他也许在商学院的时候已经学会了如何不动声色,但她显然没有上过同样的课。她的紧张一览无余。它预示着谎言的来临。“我有好几个星期没见到他了。”他说。
“他死的那个星期天你在这儿吗?”
“我想是这样。但是他没有联系我。如果你想听实话,我们只是通过律师沟通。我不希望你认为他和我的交易与发生的事——我的意思是,他的死——有任何关联。当然,他损失了一些钱——我们都损失了,但他又不是承受不起。他不需要变卖家产什么的。如果他承受不起,我之前也不会让他加入。”
没过多久,我就离开了。我注意到,管家伊丽莎白没有给我倒第二杯咖啡。我坐进名爵车里的时候,他们就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注视着我,当汽车沿着车道折返,他们仍然站在那里,目送我远去。
* * *
[1]巴君之雕枭,即毛腿鱼鸮的别称,是世界上最大的一种猫头鹰。
[2]瑞比斯(Rebus),即画谜,以图画来表示部分音节或字面意思。此处,作者旨在论述一个好名字的重要性,所以译者采用了音译方式,国内普遍接受的说法为“画谜”。
[3]翠西·艾敏(Tracey Emin,1963—),英国当代著名女艺术家,代表作《我的床》。她的作品会使用各种各样的媒介,如文中提及的霓虹灯。她以或浪漫或伤感的笔迹为基础,创作了一系列霓虹灯作品。
[4]特殊目的公司(Special Purpose Vehicle),通常指仅为特定、专向目的而设立的法律实体,没有独立的经营业务等职能。
星巴克,伊普斯威奇
伊普斯威奇镇的边缘有一条路标清晰的单行环线。这甚合我意,因为我对这个城市从来都没什么兴趣。这里商店太多,其他的又太少。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也许会喜欢它,但是我却有不愉快的回忆。我曾经带侄子杰克和侄女黛西到皇冠游泳池玩耍,我向上帝发誓,时至今日那股刺鼻的氯粉味还是让我心有余悸。该死的停车场里从来没有空的停车位。每次光是进出,我就要排队等上好久。最近,他们在车站对面开了一家美式风格的综合大楼,那里有十几家快餐店和一家多影厅电影院。在我看来,把各种娱乐单独区分开来,是在扼杀这座城市的活力——但这里就是我和理查德·洛克约好见面的地方,他给了我十五分钟,已足以让我感激。
我先到的。等到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我多少感觉到他有可能不会来了,但就在这时,门开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门,面色不善。我立刻认出了他,举起一只手示意。他确实是葬礼上克莱尔旁边站着的那个男人,但他没有理由认识我。他穿着西装,但没戴领带。今天他不值班。他走过来,重重地坐下。他那线条完美的臀部砰的一声撞击塑料椅,我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还好他不是来逮捕我的。即便只是问他喝不喝咖啡,我都感觉局促不安。他要了一杯茶,我特意到点餐台给他买了一杯,还给他买了一份燕麦饼。
“我知道你对艾伦·康威很感兴趣。”他说。
“我是他的编辑。”
“克莱尔·詹金斯是他的妹妹。”他稍作停顿,“她认为他是被人谋杀的。你也这么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