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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谢幕

作者:安东尼·霍洛维茨 当前章节:44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0:12

福莱公园的剧院里,一切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詹姆斯·弗雷泽环顾四周,感觉这一切都不可避免。他放弃了当演员,成为阿提库斯·庞德的助手,他协助的第一个案子将他带到了这里。这座建筑甚至比他初次见到的时候还要破旧,舞台已经被清空,大部分座椅靠着墙叠成一摞。红色天鹅绒幕布被拉到一旁。无所遮挡,也没有好戏上演,它们看上去无精打采、破破烂烂,无力地挂在绳索上。舞台就像是一张打着哈欠的嘴巴,这也是许多被迫坐在观众席的年轻观众在观看校长出品的《阿伽门农和安提戈涅》时脸上的表情,如今显得充满了讽刺。唉,艾略特·特维德不能再表演了。他就是丧命于此,一把刀捅进了他的咽喉一侧。弗雷泽还没有习惯谋杀,有一个念头让他尤其胆寒。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当着一屋子孩子的面杀人?校园剧表演那晚,小男孩和他们的父母——三百人坐在黑暗里。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将那一晚从脑海中抹去。

在剧院里断案对庞德来说得心应手。他把座位分成两排,面向他。他站在舞台前,倚着他的红木手杖,但就算叫他站在舞台上,他也毫不怯场。现在是他表演的时刻,也是整部剧的高潮。三个星期前,一名访客惊慌失措地来到坦纳公寓,揭开了这场剧的序幕。聚光灯也许不够闪亮,但那群人仍然向他低下了头。被他叫来这里的都是嫌疑人,但他们同样是他的观众。里奇威警督站在他旁边,但很明显他只拿到了一个配角。

弗雷泽打量着那些教职员工。莱昂纳德·格拉文尼是第一个到的,他坐在前排,他的腋杖笨拙地靠在椅背上。他腿上的义肢向前跷着,好像故意在挡别人的道。历史老师丹尼斯·科克尔也来了,就坐在他旁边。弗雷泽注意到,他们俩没有交谈。当谋杀发生时,两名男子都参与了《暗夜的召唤》最后一场致命的表演,格拉文尼是这部剧的编剧,科克尔是导演。主演是塞巴斯蒂安·弗利特。他年仅二十一岁,是福莱公园最年轻的老师。他悠闲地走过来,一脸漠不关心。他冲女护士眨眨眼睛,她故意别开头,没有理睬他。莉迪亚·格温德丝坐在后排,腰杆挺得笔直,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浆洗得雪白的帽子似乎粘在了头上。弗雷泽依然相信她与艾略特·特维德的谋杀案有关,她当然有作案动机——他一直对她不够尊重——而且,她接受过医疗培训,知道哪里下刀最准。那天晚上会不会是她穿过观众席,报复了羞辱她的人?她端坐在座位上,等待庞德开口说话,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

剧院里又走进三名员工——哈罗德·特伦特、伊丽莎白·科恩和道格拉斯·怀伊。场地管理员,加里,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双手深深地插进口袋里,脸色不悦。显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

“为什么艾略特·特维德被人杀害了?这不是我们必须要问自己的问题。作为福莱公园的校长,你也许会说,他树敌太多。学生们惧怕他。他从未试图掩饰过他从他们的痛苦中找寻乐趣的事实。他的妻子想和他离婚。他的员工尽管有诸多分歧,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不喜欢他。不……”庞德的视线扫过众人,“我们必须要问的是——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他为什么这样被杀害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凶手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穿过整个剧院,用一把从生物实验室取来的手术刀捅死了受害人。没错,当时屋里漆黑一片,观众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上。那也是整部剧最具戏剧性的时刻。雾气氤氲,灯光摇曳,阴影中飘出格拉文尼笔下受伤士兵的幽灵。可是,这么做是非常容易暴露。一定会有人留意到他是从哪里窜出来,或是跑到了哪里。像福莱公园这样的预科学校,可以为凶手提供不少更容易下手的机会。学校里有一个时间表。每个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全都一目了然。凶手如果专挑受害者一个人的时候作案,不用担心别人看见,那他计划行动的时候该是多么方便。

“事实上,在黑暗中仓促作案会引发灾难!警督里奇威相信,助理校长莫里斯顿先生,昨晚坐在特维德先生旁边,一定目睹了什么。他后来遭人灭口,凶手是为了堵住他的嘴,也许还涉及勒索。在他的储物柜里发现的大量现金似乎暗示了这一点。然而,我们现在知道了,这两个人在演出开始之前换了座位。特维德先生比莫里斯顿先生矮了几英寸,坐在他前排的女士戴上帽子会挡住他的视线。莫里斯顿先生才是凶手的真正目标。特维德先生的死是一场意外。

“然而,奇怪的是,莫里斯顿先生在学校里非常受欢迎。他经常保护莉迪亚·格温德丝。同样也是他,在明知加里先生有案底的情况下,还是选择聘用了他。他还能救下一个自杀的学生。在学校里很难找到不夸他好的人,很难,但也不是不可能。当然,有一个人例外。”庞德转过头看着数学老师,他不需要指名道姓,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会是在说是我杀了他吧!”莱昂纳德·格拉文尼大声吼道。他的嘴角却情不自禁地上扬。

“当然,你没办法杀人,格拉文尼先生。你在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

“替你们拼命!”

“你现在装了假肢。你不可能穿过礼堂。这个事实虽然让人痛苦却再清楚不过。然而,想必你也同意,你们之间有很深的敌意。”

“他是个懦夫、骗子。”

“他是一九四一年你在西部沙漠的指挥官。你们都参与了西迪雷泽格的那场战役,而且就是在那场战役中你失去了一条腿。”

“我失去的不止如此,庞德先生。我在医院里,被疼痛折磨了六个月。我失去了很多朋友——他们中的很多人莫里斯顿少校永远也比不上。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告诉你了。他下达了错误的命令。他把我们送进地狱,然后抛弃我们。我们被打散了,而他早就跑得不见踪影。”

“这件事闹上了军事法庭。”

“战争过后,有人做过调查。”格拉文尼轻蔑地吐出这个词,“莫里斯顿少校坚称是我们擅自行动,他已竭尽所能保证我们的安全。我提供了相反的证词。可是有用吗?其他目击者都被炸死了。”

“当你发现他在这里教书时,你一定十分震惊。”

“我感觉恶心,每个人都和你一样。他们很钦佩他。他是战争英雄,是模范父亲,是大家的知己,而我是唯一看穿他的人——我早就该杀了他。我实话实说。不要以为我没有想过。”

“你为什么留在这里?”

格拉文尼耸了耸肩。在弗雷泽看来,那段经历让他筋疲力尽。他耷拉着肩膀,垂着浓密的胡须。“我无处可去。因为我和杰玛结婚,特维德才给了我这份工作。不然你以为一个没有任何资质的跛子怎么谋生?我留下来是因为我不得不留下,我尽可能地避开莫里斯顿。”

“甚至在他获得奖章时,在他被授予大英帝国勋章时?”

“这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你可以把一块金子镶在一个懦夫和骗子身上,但这不会改变他的本性。”

庞德点点头,好像这就是他希望听到的那个答案。“所以这件事的核心矛盾在于,”他说,“福莱公园唯一有动机杀死约翰尼·莫里斯顿的男人同样是不可能实施这次作案的人。”他稍作停顿,“除非,也就是说,还有第二个人也有动机,甚至是同样的动机——来学校的目的明确是为了复仇。”

塞巴斯蒂安·弗利特意识到侦探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挺直身体,血色涌上脸颊。“你在说什么,庞德先生?我没去过西迪雷泽格或是它附近。我当时不过十岁。年纪太小,无法参战!”

“确实如此,弗利特先生。即便如此,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在乡村的一所预科学校担任英语老师,对你来说似乎大材小用。你以牛津大学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你年轻,有才华,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埋没自己?”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告诉你了。我正在写一部小说!”

“小说对你很重要。可你却停下来创作一部戏剧。”

“是有人让我写的。每年都会有一名员工写一个剧本,教职工来表演。这是这里的传统。”

“那个人是谁?谁让你写的?”

弗利特犹豫不决,似乎不愿意报出名字。“是格拉文尼先生。”他说。

庞德点点头,弗雷泽知道他没必要问这个问题。他早就知道了。“你创作《暗夜的召唤》是为了纪念你父亲,”他继续说道,“你和我说他最近刚去世。”

“一年前。”

“然而,当我到你的住处拜访的时候,我觉得很奇怪,房间里没有他最近的照片。牛津入学的那天,是你母亲陪着你。你父亲不在。他也没有出现在你的毕业典礼上。”

“他生病了。”

“他已经过世了,弗利特先生。迈克尔·弗利特中士,曾效力于皇家炮兵第六十野战团,于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去世,你觉得调查清楚这些对我来说很难吗?你还要假装你和他没有关系吗?假装你来到这所学校只是一个巧合?你和格拉文尼先生在伦敦的荣誉炮兵连的办公室见过面。他邀请你去福莱公园。你们都有充分的理由憎恨爱德华·莫里斯顿,同样的动机。”

弗利特和格拉文尼都没有说话,女护士打破了沉默。“你是说他们一起干的?”她急切地问道。

“我只是说他们一起构思并创作了《暗夜的召唤》,其明确目的是杀人。他们决定为当年西迪雷泽格的那件事报仇。我相信是格拉文尼先生想出了这个点子,而弗利特先生付诸行动。”

“你胡说八道,”弗利特嘶声说,“那个人穿过观众席的时候,我实际上在舞台上。我能清楚地看到每个人。”

“不。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像是在舞台上,但事实并非如此。”庞德撑着手杖站起来,“幽灵从舞台后面出现。礼堂里漆黑一片,烟雾缭绕。他穿着一件一战士兵的制服,留着和格拉文尼先生一模一样的胡须。他的脸上血迹斑斑,头上缠着绷带。他几乎没有台词——这是特意安排的。这是创作者的力量,让一切都服务于他的目的。他只说了一个词:‘艾格尼丝!’在‘芥子气’的攻击下他的声音变形,并不难伪装。但是舞台上站着的不是弗利特先生。

“该剧的导演格拉文尼先生一直在舞台的侧翼等待。按照计划,这短短的一幕,你们交换了位置。格拉文尼先生穿上军用雨衣。他头上绑着绷带,脸上涂着鲜血。慢慢地,他走上舞台。他虽然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在这么短的距离内不会被注意到,反正他扮演的是一名受伤的士兵。与此同时,弗利特先生摘掉他为表演而佩戴的假胡子。他戴上帽子、穿上夹克——我们之后发现它们被遗弃在井里。他穿过礼堂,刺伤了坐在E23座位上的男人。他怎么能知道,在表演开始前的那一刻,特维德先生和莫里斯顿先生交换了座位,无辜的人会丧命?

“一切发生得很迅速,弗利特先生从剧院的大门离开,丢掉帽子和夹克,然后绕到舞台一侧,及时与早已退出舞台的格拉文尼先生再次互换位置。这个时候,礼堂里已是一片哗然。所以人的目光都落在死人身上。没有人会注意到舞台侧翼发生了什么。当然,当他们发现出了什么事时,两个人都很害怕。他们的受害者是无辜的特维德先生。但这些杀手冷酷而狡猾。他们编造了一个故事,暗示莫里斯顿先生试图勒索,两天后,他们从提供手术刀的同一个实验室盗走毒芹,毒死了他。很聪明,是不是?罪魁祸首被指向了生物老师科恩,而这一次,他们的真实动机就完全被隐藏了。”

摘自唐纳德·李的《死神在踏步》(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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