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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欢乐扬

作者:安东尼·霍洛维茨 当前章节:150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0:12

1

医生不必说话。他脸上的表情,悄然无声的房间,摆在桌上的X光片和化验结果已经让一切不言自明。医生的办公室位于哈利街尽头,装修颇有格调。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们已经进入了戏剧的最后一幕,而这一幕之前不知已经在心里反复排练了多少次。六个星期以前,他们还不认识对方,现在却产生了最亲密的交集。事关生死,一个传信,一个接信。两个人都控制着脸上的表情,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这也是他们绅士协议的一部分:尽全力让喜怒不形于色。[此书 分 享微 信jnztxy]

“本森医生,我想问问,据你判断我还剩下多长时间?”阿提库斯·庞德问道。

“很难给出准确的时间,”医生回复说,“恐怕你体内的肿瘤已经恶化,要是早点发现,手术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而现在……”他摇摇头,“我很抱歉。”

“大可不必。”庞德的英语无可挑剔,用词地道,显然这位外国人受过良好的教育,他的每个音节都发音清晰,就像是在为他的德国口音致歉。“我都六十五岁了。我活了一大把年纪,可以说,从很多方面来看,我这辈子都算没有虚度。在此之前,有许多次我都预料到自己要死了。甚至可以说,死亡一直与我如影随形,总是慢两步跟在我身后。而现在他终于赶上我了。”他张开双手,挤出一个微笑,“我和它已经是老朋友了,我没有理由惧怕它。但是,我有必要安排一下后事,把它们理清楚。因此,为了心里有个数,按正常估计……我还剩下几个星期还是几个月?”

“呃,恐怕你的病情会每况愈下。头痛会更加严重。疾病可能会突然发作。我可以发给你一些资料,帮助你了解大致的情况,我再帮你开一些强效的止痛药。你或许需要考虑接受专业护理,我可以推荐汉普斯特德的一家护理机构,非常不错。它是由居里夫人基金会经营的。等到后期,你会需要人时常照顾。”

这些话犹如石沉大海。本森医生打量着他的病人,脸上充满掩饰不住的困惑。阿提库斯·庞德的大名他自然如雷贯耳,他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上——一名二战中的德国幸存者,曾在希特勒的集中营里被关押了一年。他被逮捕的时候,是柏林或者是维也纳的一名警察;等他来到英格兰后,他成了一名私家侦探,协助警方破获过无数起案件。他看上去不像一名侦探。他身材矮小,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系着黑色窄边领带,鞋擦得油光锃亮,十分干净整洁。如果他不是事先知晓他的身份,可能还以为他是一名会计——就是那种为家族企业效劳、绝对可靠的类型。还不止如此。甚至在他听到这一消息之前,在他第一次进入诊所的时候,庞德就流露出一种令人感到奇怪的紧张感。那双眼睛,躲在镶边的圆形眼镜框背后,时时刻刻都充满警惕。还有,每次在他开口说话前,他似乎都在犹豫不决。奇怪的是,在他得知消息之后,就像现在,他看起来反倒更放松一些,就好像他一直在期盼着这个消息,而现在终于得知消息,心中只是感激。

“两三个月,”本森医生给出结论,“也可能更久,但是在那之后恐怕你会发现你身体的各项官能也会越来越差。”

“非常感谢你,医生。我从你这里接受了很专业的治疗。我能否提一个请求,我们之后的所有通信都请直接寄给我本人,并标记为‘私密和机密’?我有一个私人助理,还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

“当然没问题。”

“我们之间的业务都结束了吗?”

“几周之后,我希望再见你一面。我们得安排一下后面的事。我真的认为你应该去汉普斯特德实地考察一下。”

“我会去的。”庞德站起身来。说来也奇怪,这个动作却没有让他整体的身高发生更显著的变化。他站在那里,房间里的深色木隔板和高高的天花板让他看上去显得很是渺小单薄。“再次感谢,本森医生。”

他拿起他的手杖,那根手杖由花梨木制成,上面有一个坚固的青铜手柄,是十八世纪的老物件。它来自萨尔茨堡,是德国驻伦敦大使馈赠的礼物。在不止一个场合,它都被证明是一件有用的武器。他在经过接待员和门卫身旁时向他们礼貌地点点头,然后走到外面的大街上。他站在明媚的阳光下,欣赏着周围的景致。他发现他的每一种感觉都变得敏锐起来,而他并不感到惊讶。建筑物的线条就像是数学模型一般精确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他可以在汽车汇入喧嚣嘈杂的车流前辨别出每辆车独有的声音;他能感觉到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皮肤上。他突然想到,自己可能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如今六十五岁,可他不可能活到六十六岁了。这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然而,当他沿着哈利街向摄政公园[1]走去时,他已经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这只是命运在又一次掷骰子,毕竟,他这一辈子都是在下赌注。比如,他很清楚,自己的存在就是源于历史上的一次意外事件。当巴伐利亚王子奥托一世在一八三二年成为希腊国王时,一些希腊学生选择移民德国。他的曾祖父就是其中之一。五十八年后,一名德国女人生下了阿提库斯,他的母亲在州警察署担任秘书,他的父亲是署里的一名警察。一半希腊血统,一半德国血统?就算有和他同样血统的人,也占少数。接着,当然就是纳粹主义的崛起。庞德一家不仅是希腊人,他们还是犹太人。随着那场“伟大的游戏”如火如荼地进行,他们的生存概率日渐渺茫,直到只有最鲁莽的赌徒才会下注赌他们能渡过此劫。果然,他接连失去了母亲、父亲、兄弟和朋友。最后,他发现自己被关进了贝尔森集中营,而自己之所以能苟且偷生,只是因为一个非常罕见的行政纰漏,概率是千分之一。解放后,命运又给了他十年的生命。所以,他真的可以抱怨命运最后掷下的那枚骰子对他不公吗?如果不是圣灵的慷慨,阿提库斯·庞德就什么都不是。走到尤斯顿路时,他已经说服了自己。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他不会抱怨。

他打车回到家中。他从未坐过地铁,他不喜欢那么多人挤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那么多的梦想、恐惧、怨恨在黑暗中混杂在一起,让人不堪重负。黑色出租车就相对更加冰冷,它包裹着他,把他与现实世界隔离开来。正午,街上车流不多,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来到了法灵顿的卡尔特修道院广场。出租车在坦纳公寓外面停了下来,他就住在这栋高雅的公寓楼里。他付了司机车钱,加了一笔慷慨的小费,然后走进公寓楼里。

他用从鲁登道夫钻石案[2]中赚的钱买下了这套公寓——两间卧室,一间宽敞明亮的客厅,可以俯瞰广场;最重要的是,公寓里还有一条走廊和一间办公室,方便他与客户见面。当电梯升到七楼,他这才想起目前没有什么案件需要调查。总之,那也无妨。

“你好,回来了!”庞德还没来得及关上正门,办公室那头就传来一声问候。片刻之后,詹姆斯·弗雷泽步履轻快地走出办公室,手里拿着一捆信。他一头金发,二十多岁,这就是庞德向本森医生提到的那位助理兼私人秘书。他毕业于牛津大学,是一名未来的演员,眼下还一文不名,长期失业中。他在《旁观者》[3]杂志上看到一则招聘广告,前去应聘,他以为自己只会干几个月。然而六年后,他还没有离开。“进展如何?”他问道。

“什么进展如何?”庞德反问道。弗雷泽当然不知道他去过哪里。

“我不知道,不管你出门去办了什么事。”费雷泽露出他校园男孩的标志性微笑,“总之,斯宾塞督察从苏格兰场打来电话;希望你给他回电话。《泰晤士报》的人希望你能接受采访。还有,不要忘记,有位客户十二点半会过来。”

“有位客户?”

“没错。”弗雷泽检查了一遍他手上的信件,“她的名字叫乔伊·桑德林。她昨天有打电话。”

“我不记得与一位叫作乔伊·桑德林的人通过话。”

“你没有跟她通话。通话的人是我。她是从巴斯或是某个地方打来的。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好。”

“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

“我该问吗?”弗雷泽的脸色有些难看,“我非常抱歉。我们目前还没有任何工作安排,我以为你会想要接一个新案子。”

庞德叹了一口气。他总是看起来有些痛苦和沮丧,这已经融入了他平时的举止中,但在今天这种情形下,这个新案子来得实在太不是时候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提高嗓门,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理智。“对不起,弗雷泽,”他说,“我现在不能见她。”

“但她已经在路上了。”

“那么你就必须转告她,她在浪费时间。”

庞德从秘书身边经过,进入他的私人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 * *

[1]摄政公园,伦敦市区面积第二大的公园,也是一个皇家公园,曾经是亨利八世的狩猎场。

[2]鲁登道夫钻石案,参见阿提库斯·庞德系列之《阿提库斯·庞德来断案》。——原注

[3]《旁观者》,英国以政论为主的综合杂志,创刊于一八二八年。

2

“是你说他会见我的。”

“我知道。我非常抱歉。但他今天实在太忙了。”

“可我特意请了一天假,从巴斯一路坐火车过来。你不能这样对待别人。”

“你说得没错。但这不是庞德先生的错。是我没看他的记事簿。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用零钱补偿你的火车票钱。”

“这不仅仅是火车票的事。这件事关乎我的一生。我必须见他。我不知道还有谁可以帮助我。”

隔着起居室的双开门,庞德听见了外面的对话。他坐在扶手椅上,抽着一根他喜欢的寿百年香烟[1]——黑色的烟身,一端是金色的。他一直在构思他的著作,这是他毕生的心血,已经完成了四百页,还远没到结尾的时候。书的标题是:刑事调查之景观。弗雷泽打印出了最新写完的一章,拿给了他。“第二十六章 :审讯和解读”,他现在还不能看。庞德原以为还需要一年时间才能完成这本书,可他再也不会有一年时间了。

女孩的声音很好听。她还年轻。即使隔着木制的屏障,他还是能判断她正处于眼泪决堤的边缘。庞德想起了他的病情。颅内肿瘤。医生给了他三个月。他真的打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苦苦思索他无法做到的所有事吗?就像现在这样。他有些生自己的气,他干脆利落地捻灭香烟,起身打开门。

乔伊·桑德林站在走廊里,正在和弗雷泽交谈。她是个娇小的女孩,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如此,金色的头发衬托出一个非常精致的脸蛋和孩童般澄澈的蓝眼睛。她来见他的这身打扮也很漂亮。浅色的雨衣,腰间系着一条腰带,在这样晴朗的天气里原本没必要这么穿,但穿在她身上却很养眼,他怀疑她特意选择了这身衣服,就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干练。她的目光掠过弗雷泽,发现了他。“庞德先生?”

“是我。”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抱歉,打扰您了。我知道您有多忙。但是,拜托了,您能给我五分钟吗?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五分钟。虽然她无法知晓,对于他们俩来说,这五分钟都意义重大。

“那好吧。”他说。在她身后,詹姆斯·弗雷泽看上去气鼓鼓的,就好像庞德的同意让自己阵营的他大失所望了。但是庞德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就下定了决心。她听起来很失落。今天已经足够悲伤了。

他带她走进办公室,房间虽然朴实无华,却让人感觉很舒适。里面有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一面古董镜,带金色边框的版画,都是十九世纪维也纳的比德迈风格[2]。弗雷泽跟着他们走进来,在房间一侧坐下,双腿交叉,膝盖上平放着一个记事本。他其实不一定要记些什么。庞德从来都不会遗漏任何一个细节,他会记住客户说的每一句话。

“请继续,桑德林小姐。”

“噢,拜托,叫我乔伊就好。”女孩回答道,“实际上,我的名字是乔西。但大家都叫我乔伊。”

“还有,你是从巴斯市远道而来?”

“为了见您,走再远的路我都甘愿,庞德先生。我在报纸上看过关于您的报道。他们说您是当世最好的侦探,没有什么是您做不到的。”

阿提库斯·庞德眨了眨眼睛。这种奉承总是会让他有些不舒服。他不安地调整了一下镜框,局促地笑了笑。“你这么说真是太客气了,但也许我们已经超越了自己,桑德林小姐。你一定要原谅。我们待客不周,都没有给你提供一杯咖啡。”

“我不想要咖啡,非常感谢,我不想浪费您太多时间。但我迫切需要您的帮助。”

“那你不妨先和我们说说你究竟为什么来到这里?”

“好,当然。”她在椅子上挺直脊背。詹姆斯·弗雷泽摆好下笔的姿势,等着她继续讲下去。“我已经告诉你们我的名字了,”她开始讲述,“我和我的父母还有我的哥哥保罗住在韦斯特伍德村的穷人区。不幸的是,保罗一生下来就患有唐氏综合征,生活不能自理,但是我们很亲近。实际上,我爱全部的他。”她停顿了一下,“我们的房子就坐落在巴斯郊外,但我在一个叫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里工作。我在当地的诊所找到了一份工作,给雷德温医生当助手。顺便说一句,她人非常好。我跟着她工作差不多两年了,一直很开心。”

庞德点点头。他已经喜欢上这个女孩了,喜欢她的自信和清晰流畅的表达。

“一年前,我遇到一个男孩,”她继续讲下去,“他在一场意外事故中受了重伤,来诊所治疗。他修车的时候,汽车差点砸在他身上。千斤顶砸到他的手,几根手骨骨折。他的名字叫罗伯特·布莱基斯顿。我们一见钟情,没多久就开始约会。我非常爱他。现在,我们已经订婚了。”

“恭喜你。”

“我希望事情就像最初这样简单。但现在我不确定婚礼是否会正常进行。”她抽出一张纸巾,用它轻轻沾了沾眼睛,动作克制有度,情绪没有过于激动。“两周前,他的母亲去世了。她于上周末下葬。罗伯特和我一起参加了葬礼,当然,这太可怕了。但更加糟糕的是人们看他的眼神……还有从那之后的风言风语。事实是,庞德先生,他们都认为是他做的!”

“你的意思是……他杀了她?”

“是的。”她花了一些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接着继续说道,“罗伯特和他母亲的关系一直都不好。他母亲名叫玛丽,给人当管家。那个地方很气派,我想,若是亲眼见到,您定会说那是一座庄园。名字叫作派伊府邸。它是马格纳斯·派伊先生的私产,在他们家族中传承了几个世纪。总之,她负责做饭、打扫、采购,都是这类的活儿;而且她就住在府邸外的木屋里,那也是罗伯特长大的地方。”

“你没有提到他的父亲。”

“他没有父亲。他在战争期间离开了他们。情况非常复杂,罗伯特从不谈起。你看,这是一个家庭悲剧。派伊府邸里有一个大型湖泊,据说水非常深。罗伯特和弟弟汤姆曾在湖里游泳;当时罗伯特十四岁,汤姆十二岁。不知怎么,汤姆游到了水流湍急的地方,淹死了。罗伯特试图救他,但没成功。”

“当时他的父亲在哪里?”

“他是博斯坎普城[3]的一名机械师,为英国皇家空军效力。不是多么遥远的地方,而且他也时常回家,但是出事的时候他刚好不在。当他发现——好吧,后面的事情你就得问罗伯特了,我敢肯定,他也不是记得非常清楚。关键是,他的父母开始互相折磨,渐行渐远。他指责她没有好好照顾孩子们,她责怪他没有陪在他们身边。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因为罗伯特从不谈起这些事,余下的都是村里的流言蜚语。总之,结局就是,他搬出去了,丢下他们母子俩孤零零地住在木屋里。后来他们就离婚了,我甚至再也没见过他。他没来参加葬礼——或者说就算他来了,我也没有见到。他名叫马修·布莱基斯顿,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罗伯特跟着母亲长大成人,但他们两个相处得却从来都不愉快。说真的,他们应该搬走,不该再留在那个可怕的地方。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每天路过儿子丧命的那片湖泊,日复一日地看见它。我觉得它给她施了咒……让她想起她失去的那个孩子。也许在她内心的某个角落,她在责怪罗伯特,尽管在事发时他并不在那片湖泊附近。人有时候确实会钻牛角尖,不是吗,庞德先生。就像是某个疯狂的执念……”

庞德点点头。“诚然,我们有很多方法应对失去至亲的痛苦,”他说,“悲恸却从不曾让人理智。”

“我只见过玛丽·布莱基斯顿几次,当然了,虽然我也经常在村子里见到她。她常常来诊所。她没有生病,只是和雷德温医生是好朋友。在我和罗伯特订婚之后,她邀请我们去木屋喝茶——但那情形实在是太可怕了。她并不是全然不友好,可她十分冷漠,问我的那些问题,就好像我是在应聘一份工作似的。我们在前厅喝茶,我现在还能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她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托和茶杯,就像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说,但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而可怜的罗伯特完全置身于她的阴影下。当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安静而害羞。我印象中,他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地毯,就像做错了事,等着被斥责。你真该看看她是怎么对待他的!一说起他,她就没一句好话。她死都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她的态度非常坚决。时间嘀嗒嘀嗒地流逝,我们如坐针毡。屋子里有一座巨大的老爷钟,我迫不及待地等着它在整点敲响,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离开那里。”

“在她死之前的那段时间,你的未婚夫不再和母亲同住了吗?”

“是的。他还住在村子里,但是搬进了他工作的那间车库上方的公寓里。我认为他接受这份工作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远离她。”乔伊把用来擦泪的纸巾叠好,塞进她的袖子里,“我和罗伯特真心相爱,玛丽·布莱基斯顿的态度很明确:她认为我不是他的良配,但即便她没有死,她的反对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会结婚,会幸福地在一起。”

“如果我的请求不会让你难过的话,桑德林小姐,我有兴趣进一步了解一下她是怎么死的。”

“嗯,就如我之前所说,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五,两周前。她去派伊府邸做清洁——马格纳斯爵士和派伊夫人出了远门——她吸尘的时候不知怎么绊倒了,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布伦特,派伊府邸的园丁,看见她躺在地上,就给医生打了一个电话,但是大家都无能为力——她摔断了脖子。”

“通知警察了吗?”

“通知了,从巴斯警察局来了一名警探,我没有跟他说过话,但显然他非常细心地查看了案发现场。楼梯顶层的吸尘器的电线绕成一圈,屋子里也没有其他人逗留过的痕迹。所有门都上了锁——明显是一个意外。”

“可你说罗伯特·布莱基斯顿被人指控为凶手。”

“那只是村里的风言风语,所以我才来寻求您的帮助,庞德先生。他们母子俩经常吵架。我想,他们这些年从来都没有从之前的不幸中真正走出来,而这场不幸在某种程度上也伤害着他们俩。呃,他们在酒吧外有过一次激烈争吵。许多人都听见了。吵架的由头是因为她想让他帮着修理木屋里的什么东西。她总是让他帮她干些零零碎碎的活,他也从不拒绝。但是这一次,他不太高兴,两个人都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然后他说了一些话,我知道那不是他的本意,但是人人都听见他说了,所以不管他是不是有意,都不重要。他说‘我真希望你摔死算了’。”那张纸巾又被抽了出来,“这就是他的原话。三天后,她死了。”

她陷入了沉默。阿提库斯·庞德坐在他的桌子后面,他的双手熟练地交叠在一起,表情严肃。詹姆斯·弗雷泽一直在唰唰地记笔记。他记下了最后一句话,用笔在某个单词下画了好几道。阳光透过窗口涌进房间里。外面,卡尔特修道院广场上出现三三两两的上班族,拿着三明治午餐,来到空气清新的室外。

“也有这种可能,”庞德喃喃自语,“你的未婚夫有杀害他母亲的动机。我还没见过他,我不想出言不逊,但我们至少要接受这个可能性:你们两个想要结婚,而她横加干涉。”

“但他没有杀人!”乔伊·桑德林断然反驳,“我们不需要他母亲的许可就可以结婚,她又没有掌握经济大权什么的,我知道罗伯特与这件事毫无关系。”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乔伊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她一直想回避的,但现在她别无选择:“警方说玛丽·布莱基斯顿夫人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早上九点。布伦特是在快十点的时候给雷德温医生打的电话,当医生赶到现场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有温度。”她停顿了一下,“车库在九点钟开门,和诊所开门的时间一致;直到那之前,我都和罗伯特待在一起。我们一起从他的公寓离开。我的父母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会气死的,庞德先生,虽然我们已经订婚。我的父亲是一名消防员,现在他在消防局工作。他是一个非常严肃认真的人,思想尤其传统;再加上要一直照看保罗,我父母的保护欲都很强。那天,我告诉他们我要去巴斯的剧院,晚上要和一位女性友人过夜。但事实上,我整晚都和罗伯特在一起,早上九点钟才和他分开,这意味着他不可能与这件事扯上关系。”

“我能问一下,那间车库距离派伊府邸有多远吗?”

“骑着我的小摩托车,大约需要三四分钟;要是步行过去,我想大约要用十五分钟,还得是从丁格尔幽谷抄近道——大家都是这样称呼村庄边上的那片草地的。”她蹙起眉头,“庞德先生,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是那天早上我见过罗伯特。他把早餐拿到床上给我吃。如果他在谋划杀人的话,他不可能这么做,对不对?”

阿提库斯·庞德没有回答,但根据他的经验,他知道凶手确实可以一边面带笑容和他人愉快地交谈,一边紧接着做出残忍的举动。他在战争中的经历也教会了他什么叫作“谋杀合理化”,让他明白了如果给凶手提供充足的作案手段和步骤,并且让他说服自己这个行为绝对有必要,那么最终他就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谋杀。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道。

“我没什么钱。我甚至都没办法付给您钱。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而且,我也许都不该来。但把罪名安在他头上不合理,这太不公平了。我希望您可以去一趟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哪怕只待一天。我相信这就足够了。要是您可以调查这桩案件,告诉人们这是一场意外,没有任何邪恶的事情发生,我相信这件事也会画上句号。人人都知道您是谁,他们会听您的话。”

房间里出现短暂的沉默。庞德摘下眼镜,用手帕轻轻擦拭。弗雷泽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他和侦探已经共事过很长时间,已经能够读懂他特有的举动。他总是在传递坏消息之前先擦擦眼镜。

“我很抱歉,桑德林小姐,”他说,“我恐怕无能为力。”他举起一只手,在她开口打断他之前阻止了她。“我是一名私家侦探,”他继续说道,“的确,警方经常让我协助他们进行调查,但是在这个国家,我没有官方认可的身份。这就是问题所在,让自己强行介入一桩案子,尤其是这种从任何一个方面来看都没有犯罪证据的案子,对我来说会更加艰难。我必须要问自己,我要以什么为借口才能进入派伊府邸进行调查。

“我也必须对你基本的观点提出异议。你告诉我,布莱基斯顿夫人是因为一场意外而丧命——警方显然是这么认为的。让我们假设,这是一场意外。我能做到的只不过是反驳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里一些村民的流言蜚语,他们之前无意中听到了一番不幸的对话,并根据自己的意愿胡乱编造,以讹传讹;但这样的流言蜚语不能被驳倒,流言蜚语就像旋花[4]一样,你无法抑制它们肆意生长,即便是用真相之剑也无法斩断。但是,你放心,假以时日,它们就会枯萎,自行凋谢。这就是我的看法。如果那里真的让你们这么不愉快,为什么你和你的未婚夫甚至还想要留在那片土地上呢?”

“我们为什么要搬家?”

“我同意你的看法,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建议,那就留在原地,结婚,一起好好生活。首先,不要理会这些……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嚼舌根’。和它硬碰硬,就是在助长它的气焰;不去理会,它就会消失。”

事已至此,已经无须多说。仿佛是为了强调这一点,弗雷泽合上笔记本。乔伊·桑德林站起来。“非常感谢,庞德先生,”她说,“谢谢您愿意见我。”

“祝愿你万事如意,桑德林小姐。”庞德回答说,而且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这个女孩能够幸福。在与她交谈的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遭遇,忘记了他得知的那个消息。

弗雷泽送她出门。庞德听见几声含糊而简短的对话,然后大门打开,又合上。片刻之后,他回到了房间里。

“我想说,非常抱歉,”他咕哝道,“我正试着向她解释你不想被打扰。”

“我很高兴见到她,”庞德回答说,“但是,告诉我,詹姆斯,我们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你在某个词下面画了好几道,你画的是什么?”

“什么?”弗雷泽脸红了,“噢,其实,没什么重要的,甚至都不相关。我只是想看上去忙碌一些。”

“你的举动提醒了我,那可能是个值得留意的情况。”

“哦。怎么?”

“因为当时桑德林小姐并没有说起什么让我特别感兴趣的内容。可是小摩托让我内心一震,如果它是其他颜色的,并不是粉红色,那么可能就是一条重要线索。”他露出一个笑容,“詹姆斯,你能给我倒一杯咖啡吗?但是,在我喝完之前,我不想被打扰。”

他转身回到了房间。

* * *

[1]寿百年香烟(Sobranie),英国加莱赫有限公司制造的一种烤烟。——编者注

[2]比德迈风格,指的是一八一五年至一八四八年在德国颇具影响力的室内设计风格,它引入了古罗马帝国的浪漫风格,并将其与十九世纪新兴的中产阶级的家庭需求相适应。比德迈家具使用当地可用的材料,如樱桃、橡木,而不是昂贵的木材,风格简单而优雅。

[3]博斯坎普城,英国军用飞机的试验基地,坐落在靠近英格兰威尔特郡的埃姆斯伯里城。

[4]旋花,多年生蔓草,茎细长,缠绕在他物之上,俗称野牵牛。

3

乔伊·桑德林原路返回,准备去法灵顿地铁站,沿途经过史密斯菲尔德肉市。肉市有许多入口,其中一个入口处停着一辆卡车,当她路过的时候,两个穿着白色外套的男人正抬着一整只还没有加工的死羊出来。羊身上鲜血淋漓,她只看了一眼就不寒而栗。她不喜欢伦敦,这里让她感到压抑。她迫不及待地想坐地铁回家。

与阿提库斯·庞德的会面让她感觉很失望,尽管(她现在也承认)她从来没有真的指望有所收获。这个在国内大名鼎鼎的侦探为什么会对她的案子感兴趣呢?她甚至不能支付给他报酬。况且,他说得没错。没有案子可以破,乔伊知道罗伯特没有杀害他的母亲。那天早上,她和他待在一起,如果他离开房间,她一定能听见声响。罗伯特可能会有些喜怒无常。他经常会冲动,说出让他后悔的话。但她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了,清楚他的人品,他永远都不会伤害任何人。派伊府邸发生的事是一起意外,仅此而已。全世界上的侦探加起来都不是埃文河畔萨克斯比村庄那些爱嚼舌根的家伙们的对手。

可她依然觉得,这一趟不虚此行。他们两个,特别是罗伯特,应该得到幸福。他一直都是浑浑噩噩地度日,直到遇见了她,她不会让任何人将他们分开,他们不会搬走,他们不会再去理睬别人的闲言碎语;这次,他们要反击。

她来到地铁站,在售票处买了一张票。她渐渐有了一个主意。乔伊是个谦逊的姑娘。她从小在一个非常亲密和保守(父亲的政治主张是个例外)的家庭里长大。她正在考虑要走的这一步让她自己都感到震惊,但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必须保护罗伯特。

她必须守护他们共同的生活。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在地铁到站之前,她已经十分清楚自己该怎么办了。

4

在伦敦另一头的一家餐馆里,弗朗西斯·派伊漫不经心地浏览着面前的菜单,点了一份烤沙丁鱼、一份沙拉和一杯白葡萄酒。卡洛塔是哈罗德百货商店后面的一家意大利家庭餐馆——经理与厨师结婚,服务员里有自家儿子和一个侄子。点完单后,侍者把菜单撤走了。她点了一根烟,靠在椅子上。

“你应该离开他。”她午餐的伙伴这时说话了。

杰克·达特福德,比她小五岁,是一个肤色偏深的帅气男人,留着小胡子,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他穿着双面穿的夹克,系着一条领巾。他目光关切地凝视着她。从他们认识的那一刻起,他就发现,她不知为何总是紧绷着一根弦。甚至连她现在的坐姿,看起来似乎都很紧张,整个人充满防备,她一只手抚摸着另一只胳膊。她没有摘掉太阳镜。他不知道她的眼圈是不是乌青的。

“他会杀了我的,”说完,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他确实试过要杀我——在我们上次争吵之后。”

“你不是说真的吧!”

“别担心,杰克。他并没有伤害我。只是吓唬人罢了。他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劲。那些电话,伦敦的休假,信件……我和你说过,不要给我写信。”

“他看过那些信吗?”

“没有。但他并不傻。他和邮递员聊过。每次我收到从伦敦寄来的手写信,他可能都听说了。总之,昨天晚上,这些一股脑儿地都冒了出来,他或多或少在指责我和别的男人约会。”

“你没有和他说我的事吧!”

“害怕他拿着马鞭去找你算账吗?我不会把马鞭递给他的。我没有,杰克,我没有和他提到你。”

“他伤害你了吗?”

“没有。”她摘下太阳镜。她的形容憔悴,不过眼睛周围却没有瘀青。“只是不太愉快,有马格纳斯在的地方总是让人不愉快。”

“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因为我没有钱。你要知道,马格纳斯有强烈的报复倾向,堪比汹涌澎湃的巴拿马运河。如果我试着离开他,他会找到一群律师;他会确保我两手空空地滚出派伊府邸,穷得只剩下身上几件衣服。”

“我有钱。”

“我不这么认为,亲爱的。你的钱当然不够。”

这是真话。达特福德曾在货币市场工作过,可却从未取得真正意义上的成功。他不过是试试水。他做了几笔投资,但是最近不太走运;他非常希望弗朗西斯·派伊对他濒临破产的窘境并不知情。他娶不起她,没有本事带她私奔。这样下去,他只能勉强付得起午饭钱。

“法国南部怎么样?”他换了一个话题。他们俩就是在那里相识的,两个人一起打网球。

“很无聊。要是你在的话,我没准会更喜欢那里。”

“我相信你一定会的。你最近打网球了吗?”

“没怎么打。说实话,我很高兴能出门散散心。我们去度假那个星期收到一封信。派伊府邸的一个女人被电线绊倒了,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

“天哪!费雷德在家吗?”

“没有。他和朋友待在海斯廷斯。事实上,他现在还在那里。他似乎并不想回家。”

“这不怪他。那个女人是谁?”

“就是那个管家。一个名叫玛丽·布莱基斯顿的女人。她跟着我们很多年了,她的位置几乎没人能取代。而事情还不止如此。等上星期六我们终于回到家里,发现府邸遭了贼。”

“不是吧!”

“我和你说。就是那个园丁的错——至少,警察是这么想的。他砸碎了屋子后门的一块玻璃窗格。他当时为了让医生进去,不得不这么做。”

“为什么需要医生?”

“注意听我讲,杰克,是为了那个死去的女人。布伦特,那个园丁,透过玻璃看见她躺在地上。他给医生打了电话,两个人闯进府邸查看能否提供帮助。唉,显然,他们也无能为力。但在那之后,他也没去修理,就让玻璃窗继续破着,甚至都没有费心用木板把缺口封上,简直就是在欢迎贼来偷。贼果然欣然上门,真是谢谢他们了。”

“损失很大吗?”

“我没损失什么。马格纳斯把他大部分值钱的东西都放进了保险柜里,贼也打不开。但是,他们洗劫了整个府邸,损坏了不少物件。翻箱倒柜,东西散落一地——就是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我们花了星期日还有昨天一整天才收拾停当。”她伸长胳膊,指间夹着香烟,达特福德把烟灰缸推到她面前,“我在床边放了一些珠宝,也不见了。一想到自己的卧室里竟然闯进了陌生人,就让人心里惴惴的。”

“当然。”

“马格纳斯丢了心爱的宝藏。他非常生气。”

“什么宝藏?”

“古罗马的,主要是银器。自从派伊家族的人从自家土地上把它们挖出来,它们就在家族里世代相传。有指环、手镯、一些装饰性的盒子和硬币。一直放在餐厅的陈列柜里。当然,虽然它们原本就价值不菲,但他从来没有上过保险。唉,现在可有点晚了。”

“警察能帮上忙吗?”

“当然没有。我们接待了一个从巴斯来的警察。他东看看西瞧瞧,浪费了不少指纹粉,问了一些不相干的问题,然后就没影了。一点用都没有。”

服务员端着一杯酒走过来。达特福德一直在喝加了苏打水的金巴利。他又点了一种新的饮品。“可惜不是马格纳斯。”服务生一走,他就说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位摔下楼梯的女士。可惜,那个人不是他。”

“这你都敢胡说。”

“亲爱的,我只是说出了你的心声。我很了解你。假如马格纳斯咽了气,你可就能继承一大笔遗产。”

弗朗西斯吐出一口烟圈,好奇地看着她的情人。“事实上,房子和地都是弗雷德的。家族里有不动产的限定继承权。祖祖辈辈都是这样。”

“但也不妨碍你。”

“噢,是的。当然了,我这辈子都对派伊府邸很感兴趣。我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出售它。但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以他的年龄来说,马格纳斯的身体很健康。”

“是的,弗朗西斯。可那样气派的一座府邸,楼梯上滑下的一根电线就可以杀人。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你们家遭的那些窃贼还会上门,要了他的小命。”

“你不是说真的吧!”

“只是一个想法。”

弗朗西斯·派伊陷入了沉默。这不该是他们谈论的话题,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人来人往的餐厅。但她不得不承认,杰克说得没错,没有马格纳斯的生活会变得尤为轻松和惬意。令人遗憾的是,闪电没有闪两次的习惯。

可从另一方面来看,为什么没有?

5

艾米莉亚·雷德温医生争取一周去探望一次她的父亲,虽然计划并不总是能够实现。若是诊所事务繁忙,若是她给病人家里或是医院打电话,若是堆了太多文书工作要做,那么她就不得不延期。不知为何,找借口总是很容易。她总能找到一个很好的借口不去探望。

她每次去探望,鲜少能获得乐趣。埃德加·雷纳德医生八十岁了,他的妻子已经去世,虽然他继续生活在金斯阿伯特[1]附近的家中,却判若两人。艾米莉亚很快就习惯了邻居打来的电话。有人看见他独自在街上徘徊。他不好好吃饭,糊里糊涂。起初,她曾说服自己,他只是被痛苦和孤独一点点地折磨着。但是当症状接二连三地显现,她被迫要给出明确的诊断。她的父亲患了老年痴呆症,情况不会有所好转。事实上,之后他会每况愈下。她有短暂地考虑过把他接到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来和她一起生活,但是这对亚瑟来说不公平,不管怎样,她也不可能全职照料一位老人。她把他送进了阿什顿养老院。时至今日,她还记得第一次走进养老院时心中深深的愧疚感,那种挫败的感觉。战争刚结束的时候,巴斯山谷的一家医院被改造成了这所养老院。但奇怪的是,说服她的父亲比说服自己更加容易。

今天显然不适合开十五分钟的车去一趟巴斯。乔伊·桑德林有事去了伦敦,据她所说,有些私事要办。五天前,玛丽·布莱基斯顿刚下葬,村里涌动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氛围,很难描述清楚;但是根据以往的经验,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接到更多电话预约。不幸如同流感,总是能想方设法传染给周围的人;甚至在她看来,派伊府邸的那场入室盗窃也是传染的后果。但她不能再延后探望父亲的日子了。星期二,埃德加·雷纳德摔倒了,在当地一个医生那里就诊,他再三向她保证伤得不严重。即便如此,他还是需要她。他不再吃东西。阿什顿养老院的护士长给她打电话,让她赶紧去一趟。

她现在就陪在他身边。他们搀扶着他下了床,他只走到窗边的椅子处就不愿意再动了,他就坐在那里,穿着睡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佝偻着身子。艾米莉亚看见这一幕,差点掉下眼泪。他的身体一直都很强健。在她小时候,她觉得他的肩膀可以撑起整个世界。今天他花了五分钟才认出她来。她已经看见死亡的阴影正一点点地攀缘而上,将他们笼罩。与其说她的父亲正在走向死亡,不如说他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意愿。

“我得告诉她……”他说。他的声音沙哑。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吐出这几个字。他又重复了一遍,可她还是没有听懂他想要表达什么。

“你在说谁,爸爸?你想说什么?”

“她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干了什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这和妈妈有关系吗?”

“她在哪儿?你妈妈在哪里?”

“她不在这里。”艾米莉亚气自己为什么要提起妈妈,她永远都不该提起她。这只会让这个年迈的男人感到困惑。“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爸爸?”她语气更加温柔地问道。

“这件事很重要。我时间不多了。”

“胡说八道。你会好好的。你只是需要试着吃点东西。如果你想吃的话,我可以问护士长要个三明治,我可以陪着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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