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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欢乐扬.2

作者:安东尼·霍洛维茨 当前章节:1241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0:12

“马格纳斯·派伊……”

这是多么离奇的情形啊,从他嘴里竟然说出了这样一个名字。当然,他一定认识马格纳斯先生,他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工作过。他应该给他们全家都看过病。但他现在为什么要提到他的名字?难道最近出的事与马格纳斯爵士或多或少有所关联?无论她父亲想要解释什么,痴呆症的麻烦之处在于,它不仅在人的记忆中留下巨大的空白,还会把记忆搅得一团糟。他脑子里想的可能会是五年前或是五天前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马格纳斯爵士怎么了?”她试探地问。

“谁?”

“马格纳斯·派伊爵士。你刚才提起了他。你想和我说什么?”

但是迷茫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他的眼睛里。他再次退回到他所在的那个世界。艾米莉亚·雷德温医生又陪他待了二十分钟,但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她在那里。在那之后,她与护士长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她开车回家,一路忧心忡忡,心烦意乱。但是当她把车停好的那一刻,她已经暂时把父亲抛到了脑后。亚瑟说过,晚上他做晚饭。然后,两个人也许会看一会儿《里昂一家的生活》[2],早点上床睡觉。雷德温医生已经看了一遍第二天的诊所预约名单,知道她将要忙碌一番。

她打开门,闻到了烧煳的味道。她惴惴不安了一会儿,但是没有烟飘出来,而且那个味道也越来越远,更像是一场渺茫的记忆,而不是一场真实发生的火灾。她走进厨房,发现亚瑟正坐在桌子旁——实际上,是伏在那里——喝着威士忌。他甚至没有开始做晚餐,她立刻就嗅到有什么不对劲。亚瑟不擅长排解失望的情绪。不知怎么,他更像是在庆祝,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雷德温医生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一幅画上。那幅画靠在墙上,木头框烧焦了,画的大部分都被火焰吞噬殆尽。那是一幅女人的肖像。那幅画明显出自他的手——她立刻就辨认出是他的绘画风格,但是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画里的人是谁。

“派伊夫人……”他咕哝道,在她还没开口发问之前就回答了她的问题。

“发生了什么事?你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玫瑰园附近的篝火里……在派伊府邸。”

“你去那儿做什么?”

“我只是在散步。我穿过丁格尔幽谷,周围没有人,所以我想不如穿过那片花园到主路上。我不知道是什么吸引我找到了它。也许都是注定的。”他又喝了一些酒,但还没有喝醉。他把威士忌当成某种精神支柱。“布伦特不在附近。没有任何人的踪迹。只有这幅该死的画和其他垃圾一起被扔在那里。”

“亚瑟……”

“是啊,这是他们的财产。他们支付了我报酬。我猜,这样他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它了。”

雷德温医生想起来了。马格纳斯曾经付了一笔佣金,委托她的丈夫为他刚迈入不惑之年的妻子画一幅肖像。当时她非常感激,即使她发现马格纳斯爵士愿意支付的报酬是多么微薄。这是一次委托作画,极大地满足了亚瑟的自尊心,他热情洋溢地开始工作。他在花园里以丁格尔幽谷为背景给弗朗西斯·派伊画了三幅静坐画。他没有充足的时间,而且刚开始派伊夫人摆姿势的时候也不是很情愿。但即使是她,最后也为肖像画呈现的效果所折服;这幅画凸显了她身上一切美好的特质,并展现出她自信从容的一面,浅笑安然。亚瑟对这一成果十分满意,当时马格纳斯爵士也是如此,把它悬挂在他的富丽堂皇的府邸里最显眼的位置。

“一定是弄错了,”她说,“他们为什么要把画扔到外面?”

“他们正在烧毁它,”亚瑟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他含糊地朝着画布比画了一下,“他似乎先是把它划得面目全非”。

“你还能补救吗?你还可以为它做点什么吗?”

她知道答案。女人那双飞扬跋扈的眼睛幸存下来;还有飘逸的、深褐色的头发和一部分肩膀。但大部分画面都是焦黑一片,画布上有划破并烧毁的痕迹。她甚至不想让它出现在家里。

“很抱歉,”亚瑟说,“我没有做晚餐。”

他把玻璃杯里剩下的酒一口饮尽,走出了房间。

* * *

[1]金斯阿伯特为虚构地名。

[2]《里昂一家的生活》,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英国的一部家庭情景喜剧。

6

“你见过这个吗?”

罗宾·奥斯本正在阅读一份《巴斯一周纪实》报[1],而汉丽埃塔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她暗暗琢磨,他身上确实颇有几分《圣经·旧约》的气质,黑色的头发垂至衣领,皮肤白皙,明亮的眼眸里有藏不住的愤怒。如果再铸造一尊金牛犊,摩西应该就是这副模样吧。[2]或是以神迹震毁耶利哥之墙[3]的耶和华。“他们要开发丁格尔幽谷!”

“你说什么?”汉丽埃塔泡了两杯茶。她把茶杯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房间里。

“马格纳斯·派伊爵士已经把它卖给了开发商,他们将要建造一条新的道路和八栋新房子。”

“在哪里?”

“就在这儿!”牧师冲着窗户比画了一下,“就在我们花园的尽头!从现在开始,我们眼前的风景就快要变成——一排现代化的房屋!当然,他看不见。他住在湖对岸,我相信他会留下足够的树木作为屏障。但是你和我……”

“他不能这么做,对吗?”汉丽埃塔不安地转过身来,这样一来,她就看见了那个标题: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的新住宅。这似乎是对这种破坏行径的一种欢欣鼓舞的解读。她丈夫拿着报纸的双手明显在颤抖。“这片土地是受保护的!”她补充了一句。

“是否受保护不重要。似乎他已经得到了许可。类似的事全国各地都在发生,据说在夏天结束之前就会开始施工,也就是说在下个月或是过完这个月。而且,我们还无能为力。”

“我们可以给主教写信。”

“主教不会帮忙的,没有人会帮忙。”

“我们可以试试看。”

“不行了,汉丽埃塔。太迟了。”

那天晚上,当他们一起准备晚餐时,他仍然感到心烦意乱。

“这个可怕……可怕的男人。他坐在那里,在他那幢大房子里,瞧不起我们其余的这些人——可他甚至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事迹来匹配他优越的生活。他只是从他父亲和他父亲的父亲那里继承了那幢宅邸。这可是一九九五年,上帝啊,不是中世纪!当然,让该死的托利党掌权并没有什么帮助,但是你一定想过,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不公平的年代了,那个你一出生就决定了会被赋予多少财富和权力的年代。”

“马格纳斯爵士什么时候帮助过别人?看看那间教堂!屋顶都漏雨了,我们买不起新的取暖设备,他从来没有把手伸进口袋付过哪怕一先令。他也几乎从不来这座曾经给他受洗过的教堂做礼拜。噢!他还在墓地给自己预留了一块地。要是你问我的意见,他越快住进去越好。”

“我确定你不是那个意思,罗宾。”

“你说得对,汉。这么说很邪恶,我这么说很不应该。”奥斯本停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我不反对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建造新的住宅。相反,如果村庄想留住年轻人,这么做很重要。但是这次的土地开发与此无关。我非常怀疑这里有谁能买得起这些新房子,它们和村庄的风格不一致。”

“你不能阻碍进步。”

“这是进步吗?抹去一片美丽的草地和生长了一千年的树林?坦白说,我很惊讶他这么做竟然不用遭受惩罚。我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对丁格尔幽谷充满了感情。你知道它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唉,一年之后,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就会被困在这里,紧挨着郊区街道。”他放下削皮器,脱下身上的围裙,突然宣布,“我要去教堂了。”

“晚餐不吃了?”

“我不饿。”

“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去吗?”

“不了,谢谢你,亲爱的。我需要时间认真思考一下。”他穿上夹克,“请你谅解。”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而且我脑子里也有不该有的想法。对同伴心怀怨恨……是一件可怕的事。”

“有些人罪有应得。”

“这话当然没错。但马格纳斯爵士是个人,和我们其他人一样。我会祈祷,希望他能改变心意。”

他离开了房间。汉丽埃塔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她开始打扫厨房。丈夫让她深感不安,她深知丁格尔幽谷遭到破坏对他们俩来说意味着什么。她能做点什么呢?也许,如果她亲自拜访马格纳斯·派伊爵士……

与此同时,罗宾·奥斯本正在前往教堂的路上,他骑着自行车在高街上行驶。他的自行车是村子里的一个笑料,一把老骨头架咯吱作响,轮子颤动不已,金属车身沉甸甸的,好像有千斤重。车把上悬着一个篮子,平时会用来装祈祷书或是他亲手种的新鲜蔬菜——他喜欢把它们作为礼物分给教区穷苦的教众。而今天晚上,篮子里空空荡荡的。

当他骑进村庄广场的时候,在路上遇见了约翰尼·怀特海德和他的妻子,他们正手挽着手向女王的军队酒吧走去。怀特海德并不常去教堂,绝对不超过他们必须要去的次数。对他们来说,生命大部分的时间里都需要撑好门面,正因为时刻谨记这一点,他们异口同声地向牧师打招呼。他没有理睬他们,把自行车停放在墓地门口,步履匆匆地穿过正门,背影从他人视线里渐渐消失。

“他究竟怎么了?”约翰尼大声地说出内心的疑惑,“他看上去一点儿都不高兴。”

“也许是因为葬礼吧,”杰玛·怀特海德揣测道,“把人埋了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生老病死,牧师见惯了。事实上,他们很享受。葬礼给了他们理由去感觉自己很重要。”他的目光顺着马路望向远处,圣·博托尔夫教堂旁边,车库里的灯闪了几下熄灭了,约翰尼看见罗伯特·布莱基斯顿走到车库前的空地上。他要打烊了。他瞥了一眼手表。刚好六点整。“酒吧开门了,”他说,“我们进去吧。”

他心情不错。杰玛那天提议过让他去伦敦——甚至连她也不能强迫他这辈子就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度过——况且,偶尔回到老地方和几位老朋友叙叙旧也不错。不仅如此,他确实挺享受置身于城市之中的感觉,周围车水马龙,空气中尘土飞扬。他喜欢嘈杂的环境,喜欢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已经尽全力去适应乡村生活,可他仍然感觉自己生活在这里,就像一只填满馅料的西葫芦。他、德里克还有科林一起喝了几杯啤酒,沿着砖巷散步,仿佛重新找回了自己,而且走的时候他口袋里还多了五十英镑。能卖这么多钱,他当时很惊讶,但科林没有多想。

“非常好,约翰尼。纯银,有点儿年头,从博物馆搞到的,是吗?你应该时常来看看我们!”

嗯,今天晚上的酒他来请,就连女王的军队酒吧,今天好像也和旁边的墓地一样热闹起来。酒吧里面有几个当地人。托尼·贝内特在点唱机旁。他拉开门,为妻子扶着门,让她先进去,然后两人一起向里面走去。

* * *

[1]《巴斯一周纪实》(Bath Weekly Chronicle),即《巴斯纪实》(Bath Chronicle),是一七四三年刊发的一份日报,随后几度易名,并改变发行周期,本文出现的就是这份报纸当时的名称。

[2]金牛犊,摩西上西乃山领受十诫时,以色列人要求亚伦制造的一尊偶像,以指引他们出埃及,因此惹怒了耶和华。摩西下山后,愤怒地毁掉了金牛犊。即《圣经·旧约》出埃及记中记载的“金牛犊之罪”。

[3]据《圣经·旧约》约书亚记中记载,犹太人围城行走七日然后一起吹号,上帝以神迹震毁坚不可摧的耶利哥之墙,使犹太军顺利攻占迦南。

7

乔伊·桑德林独自一人待在药房里,这里同样也是雷德温医生诊所的大办公室。

她用自己的钥匙打开门。她有诊所各处的钥匙,包括那扇壁橱,里面装着危险的药品,她同样可以打开。她也知道雷德温的备用钥匙放在哪儿。她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做了。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加速,但无论如何她不会退缩。

她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然后放进打字机里。打字机是奥林匹亚SM2高级型号,这是她刚接手这份工作的时候给她配备的,还是便携式。她更喜欢重一些的打字机,但是她骨子里不爱抱怨。她低头看着朝她的方向弯曲的白纸,走了一会儿神。她想到了去单桂阁与阿提库斯·庞德会面的情形。虽然这位著名侦探让她很失望,但她并没有心存怨恨。他愿意见她一面已经很仁慈了,尤其是他看上去身体不太好。她见惯了病人。她在诊所待的这段时间让她具备了一种能够预感坏事的能力,若是出了什么严重的岔子,她立刻就能觉察出来。甚至,庞德虽然没有来诊所看过病,她立刻就知道他需要帮助。好吧,这还轮不到她来操心。事实上,他说得没错。她思考了他说的话,她明白,要阻挡恶意的谣言如潮水般在村子里泛滥是不可能的。他对此无能为力。

但她可以做些什么。

她小心斟酌着措辞,开始打字。她没花多少时间。整件事三四行就能说清楚。她完成后,又检查了一遍。现在,它就白纸黑字地印在纸上,呈现在她眼前。她不知道自己能否真的经受得起,可她看不到别的选择。

她的前方传来一阵动静。她抬起头,看见罗伯特·布莱基斯顿站在柜台对面的等候区里。他穿着连体工装,衣服上满是油污。她刚才一直在聚精会神地做手头的事,都没听见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心里一阵愧疚,她把那页纸从打字机里抽出来,面朝下放在桌子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问。

“我来见你。”他说。当然了,他应该刚把车库门关上,就径直来到了这里。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去过伦敦。他还以为她在这里待了一整天。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她问道。

“还不错。”他瞥了一眼面朝下放着的信,“那是什么?”他的语气中带着疑问,接着,她意识到,她太着急把它翻过来了。

“只是给雷德温医生的,”她说,“私人信件。医疗相关的东西。”她实在不愿意对他撒谎,但她绝不会告诉他自己写了什么。

“你想去喝一杯吗?”

“不了。我该回家见父母了。”她注意到他表情不太对,她不禁有些担心,“出了什么事?”她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等我们结婚以后,天天都能在一起,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是啊。”

她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改变主意。她原本可以和他一起出去。但她的母亲特意下厨,做了一顿特别的晚餐;还有她的哥哥保罗,每次她回去晚了,他都会变得焦躁不安。她答应他今晚睡前给他讲故事。他总是很喜欢听她讲故事。她拿着那封信,起身穿过将他和她隔开的那道门。她微笑着亲吻了他的脸颊,“我们将会成为罗伯特·布莱基斯顿先生和罗伯特·布莱基斯顿夫人,我们会生活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突然,他抱住了她,双臂环绕,紧紧地搂着她,几乎弄疼了她。他吻了她,她看见他眼里噙着泪水。“我不能失去你,”他说,“你是我的全部。我说真的,乔伊。遇见你是发生在我身上最美好的事情,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分开。”

她明白他的意思。这个村庄,还有那些谣言。

“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她对他说,“况且,我们也不是非得留在萨克斯比村庄。我们可以去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她意识到,庞德就是这么对她说的,“但我们会留在这里,”她继续说道,“你等着看吧。一切都会好的。”

之后,很快他们就各自回了家。他直接回到他的小公寓里洗了个澡,换下了连体工装。但她却并没有回父母家里。暂时还没回。她拿着她写的那封信。今天必须要寄出去。

8

恰好就在这时,在马路再往前走一点儿的地方,克拉丽莎·派伊听见有人在按她家前门的门铃。她一直在准备晚餐,村里的商店突然开始售卖一种让人感到颇为新鲜的食材;冷冻鱼整齐地切成条,裹着面包屑。她倒了一些食用油,但幸运的是,她还没把它们扔进锅里,门铃就再次响起。她把纸盒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去门外一探究竟。

门上嵌有花岗岩纹理的玻璃窗,透过玻璃,依稀能看见外面有一个影影绰绰、有些变形的身影。晚上这个时候有谁会来呢,会不会是某个到处跑业务的推销员?这些推销员最近时常在村里出没,走街串巷,村民不胜其烦,简直堪比埃及遭受肆虐的那场蝗灾。她惴惴不安地拉开门,幸好安全链还在原位,她透过门缝向外窥视。只见,她的哥哥,马格纳斯·派伊站在门外。她瞥见他身后的温斯里露台上停着一辆淡蓝色的捷豹汽车,那是他的座驾。

“马格纳斯?”她很惊讶,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之前只来过这里两次,有一次还是她生了病。他没有出席葬礼,自从他从法国回来,她还没有见过他。

“你好,克拉拉。我方便进去吗?”

他总是叫她克拉拉,从孩提时代起就这么叫。这个称呼让她想起了曾经那个男孩,可如今他却变成了这副模样。为什么他要留那么难看的胡子?难道就没有人告诉他这不适合他吗?它让他看上去就像是卡通片中某个愚不可及的贵族。他的眼珠微微泛灰,她能看见他脸颊上的静脉血管。很明显,他酒喝得太多了。还有他的穿着!就好像是在打高尔夫球。他穿着宽松的裤子,裤脚塞进袜子里,身上穿着一件亮黄色的羊绒开衫。很难想象,他们俩竟然是亲兄妹——而且不仅如此,他们还是双胞胎。也许,这五十三年的生活带他们走上了迥然相异的道路;如果说曾经他们还有相像的地方,如今他们已再无相似之处。

她关上门,松开安全链,再次打开门。马格纳斯笑了笑——虽然他抽动的嘴角也可以代表其他含义——然后迈进走廊。克拉丽莎打算带他去厨房,但后来她想起了煤气灶旁放着的那盒冷冻鱼,于是带他走了另一边。左转还是右转?温斯理排房四号公寓与派伊府邸无法相提并论,在这栋房子里,几乎没什么选择。

两个人走进客厅,干净舒适的空间里铺着旋涡状的地毯,摆着三件套的家具,还有一扇飘窗。房间里配有电暖气和电视机,有那么一刻,他们局促地站在原地。

“你过得还好吗?”马格纳斯问道。

他为什么想知道?他关心吗?“我很好,谢谢你,”克拉丽莎说,“你怎么样?弗朗西斯好吗?”

“噢,她挺好的。她去伦敦……购物了。”

接着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你想喝点什么吗?”克拉丽莎问道。也许他这次纯粹是为了寒暄。她实在想不到,她哥哥来这里有什么理由。

“那太好了。好的。你有什么?”

“家里还有一些雪利酒。”

“谢谢。”

马格纳斯坐下来。克拉丽莎走到角落里的橱柜前,拿出一瓶酒。圣诞节以后这瓶酒就一直放在那里。不知道雪利酒有没有变质?她倒了两杯,凑近闻了闻,然后端了过去。“听说你家失窃了,我很遗憾。”她说。

马格纳斯耸了耸肩:“是啊。一回家就遇上这种事,可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你什么时候从法国回来的?”

“星期六晚上。我们刚进家门,就发现整个府邸都遭到了洗劫。都怪那个该死的蠢货布伦特,他竟然没有把后门修好。庆幸这下可以摆脱他了。我有好一阵子看他不顺眼了,他不能说是一个不称职的园丁,但我从来都不喜欢他那副态度。”

“你把他解雇了?”

“我认为,他现在是时候向前看了。”

克拉丽莎小口喝着雪利酒,酒的香气在唇齿间萦绕不散,就好像不愿意进入她的口腔中。“我听说你丢了一些银器。”

“实际上是大部分。说实话,这段时间真是有些难熬——别的事情也不顺。”

“你是说,玛丽·布莱基斯顿的事。”

“没错。”

“我很遗憾你没能参加葬礼。”

“我知道。这是件憾事。我不知道……”

“我以为牧师给你写信了。”

“他写了,但我收到信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该死的法国邮局。实际上,这就是我这次来想和你谈的事。”那杯雪利酒他一滴都没有碰。他的目光扫视房间,好像第一次来一样。“你喜欢这里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一怔,“还行吧。”她说,然后她用更坚定的语气补充说,“说实在的,我在这里住得很开心。”

“是吗?”他的口气听上去好像不相信她所说的。

“嗯,是的。”

“因为,事情是这样的,你看,木屋现在空出来了……”

“你是说派伊府邸的木屋?”

“是的。”

“你想要我搬进去?”

“我回来的时候在飞机上就在思考这件事。玛丽·布莱基斯顿的死,太让人遗憾了。我非常喜欢她,你知道的。她的厨艺很好,管家也是一把好手,但最重要的是,她小心谨慎。当我听到这个该死的消息时,我知道,很难找到能取代她的人。然后,我想到了你……”

克拉丽莎打了一个冷战,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意。“马格纳斯,你是想雇我接替她的工作?”

“有何不可呢?你从美国回来后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工作。我确信,学校给不了你多么可观的薪水,你可能还得掰着指头花。如果你搬进木屋,就可以把这个地方卖掉,重新住进府邸,你也许也很渴望搬回来住吧。你还记得吧,我们在湖边追逐嬉戏?在草坪上玩槌球![1]当然,我不得不征求一下弗朗西斯的意见。我还没和她说。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你怎么想?”

“我能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这只是一个想法,但它实际也许真的可行。”他举起酒杯,想了想,又放下了,“克拉拉,见到你,我总是很高兴。如果你能搬回来,那实在是太好了。”

总之,她想方设法终于把他送出了门。她站在门口,目送他上了捷豹车,离开。克拉丽莎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就连和他说话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她感到一波又一波恶心的感觉向她袭来。她的双手麻木。她听过“气到浑身僵硬”这种说法,但她从来没有意识到有一天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给她提供了一份工作——成为他的仆人,为他洗衣擦地——上帝啊!她可是他的亲妹妹!她同样出生在那幢宅邸里,一直到她二十多岁的时候,还生活在那里,与他吃的是同样的饭菜。先是父母过世,紧接着马格纳斯娶妻,她这才搬出去。从那天起,他就对她置若罔闻。现在他却有脸提这个要求!

走廊里挂着一幅列奥纳多·达·芬奇的《岩间圣母》[2]的复制品。当克拉丽莎·派伊咚咚咚地跑上二楼,目光中闪烁着复仇者的怒火,或许圣母玛利亚也会把目光暂时从受洗者乔治的身上挪开,警惕地看她一眼吧。

当然,她可不是去祈祷的。

* * *

[1]槌球,在草坪或地面上用长柄木槌击球,使球穿过一连串铁门环的室外游戏。

[2]《岩间圣母》,列奥纳多·达·芬奇在不同时期创作的两幅嵌板油画,两幅画只有几处细节不同。画中施洗者约翰尼单膝跪地表达对圣婴耶稣的爱慕,耶稣则回以福佑的姿势,圣母居于中间端详一切。

9

晚上八点半,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里夜色开始降临。

布伦特已经决定晚点下班。除了修剪草坪和除去杂草,他还要给五十个不同品种的玫瑰花摘掉枯萎的花朵,精心修剪紫衫的枝条。他把独轮手推车推回原处,把各类工具在马厩里归置好,这才绕过湖边,进入空旷的丁格尔幽谷。他沿着一条小径往前走,不远处就是教区牧师住宅,再往前走就是摆渡人酒吧。摆渡人是村里的第二家酒吧,就坐落在一号公路上。

当他走到森林边,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他不由得回头望去。他眯着眼睛,视线穿过沉沉的夜色,把府邸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一层有几团灯光,但是没有丝毫响动。据他所知,马格纳斯爵士独自在家。一小时前,他开车回到村里,但是他的妻子当天去了伦敦。她的车还没有开回车库。

他看见一个人沿着小路正向府邸大门的方向走去。那是一个男人,独自一人。布伦特的视力很好,况且明月当空,但他还是无法确定那个人是不是村里人。这名访客戴了一顶帽子,遮住了大半边脸颊,所以难以辨认他的身份。他走路的方式有些奇怪,佝偻着背,专挑隐蔽处走,似乎是不想被人看见这么晚还来拜访马格纳斯爵士。布伦特纠结要不要回去看看。不久前,府邸刚遭了贼,就在葬礼当天,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如果穿过草坪,用不了片刻就能回去检查一下一切是否安好。

他还是决定算了。毕竟,谁来派伊府邸拜访根本不关他的事,而且,一想起今天下午他和马格纳斯爵士的对话——马格纳斯爵士对他说的那番话——不管是对他还是他的妻子,他都不想效忠。他们不曾照顾过他,在他们眼里,他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布伦特从早上八点开始工作,直到半夜,数十年如一日。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感谢的话,支付的薪水又实在是少得可笑。他一般不会在非休息日喝酒,可他每次要去喝酒的时候,就会在口袋里装十个先令[1],买点炸鱼和薯条,再喝几品脱[2]酒。摆渡人酒吧就坐落在村子的尽头。那是一家破败不堪的酒吧,远没有女王的军队酒吧那么安静古朴。他是这里的常客了,大家都认识他。他总是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也许会和酒保说上几句话,不过这对于布伦特而言,已经相当于一场交谈了。他把访客的事情抛之脑后,继续往前走。

二十五分钟后,他来到了酒吧,而在这之前,他又经历了一场奇怪的邂逅。他走出树林的时候,一个孤零零的、衣衫略微有些不整的女人向她迎面走来,他认出她是汉丽埃塔·奥斯本,牧师的妻子。她一定是刚从家里出来——她家就在前面不远处,她应该是匆匆忙忙就离开了家。她披着一件浅蓝色的男式防风大衣,大概是她丈夫的衣服。她的头发乱蓬蓬的,一脸心不在焉。

她也看见了他。“哦,晚上好,布伦特,”她说,“这么晚出来。”

“我要去酒吧。”

“你有没有?我只是想知道……我正在寻找牧师。你应该没见过他吧?”

“没有。”布伦特摇摇头,好奇为什么牧师这么晚还会出来。难道他们俩吵架了?接着,他忽然想起来,“派伊府邸那里有个人。奥斯本夫人,我猜可能是他。”

“派伊府邸?”

“他刚进去。”

“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要去那里。”她的语气忐忑。

“我也没看清那个人是谁。”布伦特耸了耸肩。

“嗯,那晚安了。”汉丽埃塔转身,沿原路折返,向她家的方向走去。

一个小时后,布伦特惬意地坐在酒吧里,就着鱼和薯条,小口喝着第二品脱酒。房间里烟雾缭绕。自动点唱机上一直在大声播放音乐,换碟的间隙,屋子里会安静一会儿。这时,他听见有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向十字路口的方向赶去,它经过的时候他还瞥见了它的影子。那辆自行车的声音他不可能听错。所以他猜得没错,牧师之前是去了派伊府邸,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他在那里待了好一阵子了。布伦特又想起他与汉丽埃塔·奥斯本的相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吧,这也与他无关。他转过头,很快把这一切都抛到了脑后。

然而,他很快就需要回想这一切。

* * *

[1]此处仍沿用的是英国在一九七一年采用十进制货币系统之前的“英镑—先令—便士”货币体系,一英镑等于二十先令,一先令等于十二便士。改革之后,新的五便士硬币相当于原来的一先令。

[2]1英制品脱 = 20 液盎司 = 568.26125 毫升

10

阿提库斯·庞德第二天早上在《泰晤士报》上读到了一则报道:

男爵遭人谋杀

警方接到报案,来到了威尔特郡的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调查当地富有的庄园主马格纳斯·派伊男爵的死亡事件。警探雷蒙德·丘伯,代表巴斯警察局发言,确认这次的死亡事件为谋杀。马格纳斯爵士的妻子弗朗西斯·派伊夫人和儿子弗雷德里克幸免于难。

他在单桂阁公寓的客厅里抽烟。詹姆斯·弗雷泽给他拿来了这份报纸和一杯茶。现在他端着一个烟灰缸,回到了客厅。

“你看了头版新闻吗?”庞德问道。

“当然!真可怕。可怜的芒特巴顿夫人……”

“抱歉,你说什么?”

“她的车被偷了!就在海德公园里!”

庞德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说的不是这个报道。”他把报纸翻过来,给他的助手看。

弗雷泽快速地看完那几段报道。“派伊!”他惊呼道,“这不就是——”

“确实如此。没错。他就是玛丽·布莱基斯顿的雇主。几天前,就在这个房间里,他的名字被提起过。”

“多巧的事啊!”

“有可能,是的,巧合偶尔会出现。可这次,我不太确定。有人死了,同一屋檐下的两起意外死亡。你不觉得事情很蹊跷吗?”

“你不会是打算去一趟吧,是不是?”

阿提库斯·庞德陷入了沉思。

他内心的想法是,不再接受任何工作。他剩余的时日也不允许他这么做了。按照本森医生的说法,他的身体最多只能撑三个月,这么短的时间甚至不够他抓到凶手。况且,他已经做出决定,打算利用这段时间把他的后事安排妥当:敲定遗嘱细节,确认财产的分配。他离开德国的时候几乎身无分文,但他父亲收集的十八世纪的迈森小雕像历经战乱却奇迹般地完好无损。他想看到它们在博物馆展出,他已经给肯辛顿的维多利亚—艾尔伯特博物馆写了一封信。确保他的那些小家人们有了安身之处,他才能放心。在他死后,那些小小音乐家、传教士、士兵、女裁缝,还有其他成员,还是能在一起;毕竟,它们是他唯一的家人。

他会留一份遗产给詹姆斯·弗雷泽,他陪着他办了五个案子,他的忠诚和幽默从未让他失望,虽然他在调查案件的时候从来帮不上什么忙。他还希望可以给许多慈善机构捐款,尤其是大都会与市警察遗孤基金会。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他的心血之作《犯罪调查全景》需要的相关资料已经准备好了。他还要一年时间才能完成。现在这种程度的稿件他是绝对不可能交给出版社。不过他有想过,或许他可以把他的笔记,还有剪报、信件和警方的案件报告整理好,这样,将来某个犯罪学专业的学生或许可以把这些资料整合成一部作品。花费很多精力,却没有任何回报,听上去有些悲哀。

这些都是他的计划。但是,如果非要说生活教给了他什么,那就是做计划是徒劳无益的。人生自有安排。

他转过头,看着弗雷泽。“我之前告诉桑德林小姐,我帮不了她,因为我没有官方理由去派伊府邸调查,”他说,“但现在一个理由已经出现了,而且我看到我们的老朋友,丘伯警探,也参与了这个案子。”庞德笑了,眼睛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收拾好行李,詹姆斯,然后把车开出来。我们立刻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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