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丽莎听到门口钥匙转动的声响,她迅速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她不希望让任何人觉得她在浪费时间,无所事事。她站起身来,向厨房走去;就在这时,门开了,戴安娜·韦弗走进房间里。她是亚当·韦弗的妻子,在村子里做些零散工作,不时去教堂帮帮忙。她是一个亲切的中年妇女,说话办事从不拖泥带水,脸上总是挂着友好的微笑。她是一名清洁工:在医生的诊所里每天工作两小时,一周其余的时间就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的人家做清洁,每周来她这里一下午。她拿着平时携带的超大号塑料袋,风风火火地走进房间。克拉丽莎注意到,这么热的天,戴安娜都没有解开外套扣子。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就是一名真正的清洁工。像她这样一位女士,这项工作对她来说再适合不过,而且确实很有必要。可马格纳斯怎么能把她与这些清洁工相提并论?他是认真的吗,还是他来这里只是为了让她难堪?他死了,她不难过;恰恰相反,她很高兴。
“下午好,韦弗太太。”她问候道。
“你好啊,派伊小姐。”
克拉丽莎立刻就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这名清洁工看起来很沮丧,似乎还很紧张。“客卧里还有一些熨烫的工作需要做。我买了一瓶新的清洁剂。”克拉丽莎直截了当地说。她不习惯与人交谈:这不仅仅是合不合适的问题。她勉强才能支付每周两小时的清洁费用,她不打算用闲谈占用这宝贵的时间。然而,尽管韦弗太太已经脱下了外套,她还是没有挪动一步,似乎也不急于开始工作。“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她问道。
“呃……就是那栋大房子里发生的那件事。”
“我哥哥。”
“没错,派伊小姐。”清洁工似乎比她理应表现得还要更焦躁不安,就好像她曾在那里工作过一样。她这辈子可能只和马格纳斯说过一两次话。“出了这样的事很可怕,”她继续说道,“在咱们这样一个村庄里。我的意思是,人生起起伏伏。但是我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年了,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事。先是可怜的玛丽,现在又是他。”
“我刚才也在想这件事,”克拉丽莎附和道,“我感到很羞愧。我哥哥和我不太亲近,即便如此,他也是我的血亲。”
血。
她打了个寒战。他之前知道他要死了吗?
“这下好了,我们招来了警察,”戴安娜·韦弗絮絮叨叨地说,“问东问西,打扰大家的生活。”
这是她担心的事吗?警察?“你觉得他们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怀疑还不知道。昨天晚上才发生的事。”
“我确信他们已经搜查过那栋房子了。听亚当说……”她停顿了一下,犹豫是否要说出口,“有人把他的头从肩膀上砍了下来。”
“是的,我也听说了。”
“那太吓人了。”
“当然非常惊悚。你今天能干活吗?还是你想回家休息?”
“不,不,我情愿让自己忙碌起来。”
清洁工进入厨房。克拉丽莎盯着钟表,韦弗夫人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分钟才开始工作。她要确保她在离开之前把时间补回来。
* * *
[1]原文为,Complained endlessly about Bobby。
5
在拉金盖德沃的会面并没有特别的收获。他们给阿提库斯·庞德展示了新开发项目的规划手册——清一色的水彩风格,言笑晏晏的一家人,如幽灵一般在他们的新天堂里飘来飘去。规划已经获得批准,明年春天就开工。高级合伙人菲利普·盖德沃坚称:“丁格尔幽谷是一片不起眼的林地,而新的家园会使邻里受益。市政委员会的考量是改造我们的村庄。如果想要让村庄保持生命力,我们需要为当他的家庭提供新的住宅。”
丘伯沉默地听着他高谈阔论。规划手册上的那家人,穿着时髦的衣服,开着全新款汽车,完全不像当地人。当庞德宣布他没有其他问题的时候,丘伯很是高兴,他们终于能到大街上透透气了。
事实证明,弗朗西斯·派伊早已出院,她坚持要回到家中,庞德、弗雷泽和丘伯三人只好赶往派伊府邸。他们赶到的时候,警车已经开走了。当汽车驶过木屋,开到车道石子路上的时候,午后的太阳已躲到了树林后。庞德惊奇地发现,一切看起来一如往常。
“那一定就是玛丽·布莱基斯顿生活过的地方。”当汽车驶过时,弗雷泽指着静悄悄的木屋说。
“有那么几年,她和两个儿子,罗伯特和汤姆,住在那里。”庞德说,“我们不要忘记,她的小儿子也死了。”他凝视着窗外,脸色一沉,“这个地方见证了太多次死亡。”
他们停好车。丘伯先行一步,已经在大门口等他们了。警察把土地上的手印用封条围出一块正方形的区域,封条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弗雷泽心想,不知道这个手印有没有锁定目标,是那位名叫布伦特的园丁,还是村里的其他人?他们直奔府邸,有人已经好生忙碌了一番——波斯地毯撤掉了,石板地被冲刷过,那副盔甲也消失不见了。警察保留了那把剑——毕竟,它是凶器。可是继续留着剩下的那副盔甲显然太过残忍,它不断提醒着主人过往发生的不幸。整幢宅邸都悄然无声,派伊夫人也不见踪影。丘伯犹豫不决,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一扇门打开,从客厅走出来一个男人,将近四十岁的样子,发色偏深,蓄着胡子。他穿着蓝色夹克,前口袋上有褶皱。他迈着慵懒的步子,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香烟。弗雷泽立刻感觉出,这是一个不怎么招人喜欢的男人。他不仅惹人反感,似乎与生俱来就缺乏亲和力。
刚露面的男人惊讶地发现大厅里站着三位客人,他没有遮遮掩掩,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是谁?”
“我还正要问你同样的问题,”丘伯反唇相讥,已经有些动怒,“我替警局效力。”
“噢。”男人脸色一沉,“嗯,我是弗朗西斯·派伊夫人的朋友。我从伦敦来照顾她,在这个艰难的时刻,她需要人支持和陪伴。我叫达特福德,杰克·达特福德。”他含糊地伸出一只手,接着讪讪地收回,“你知道的,她很沮丧。”
“肯定是的。”庞德走上前去,“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达特福德先生。”
“马格纳斯爵士的事?她打电话告诉我的。”
“今天?”
“不是,昨天晚上。她报完警之后,马上就给我打电话。她当时几乎是歇斯底里的状态。我本想直接过来,但当时出发有些迟。今天早上我有个会,所以我说午饭的时候到,确实如此。我从医院接上她,把她送回这里。顺便说一句,她的儿子现在正在陪她。他之前一直和朋友住在南海岸。”
“请原谅我冒昧地问一句,她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如你所描述的‘艰难时刻’,从她所有的朋友中偏偏选中了你?”
“呃,这很容易解释,先生你叫……”
“庞德。”
“庞德?这是一个德国名字吧。而且你口音听起来也像。你在这里做什么?”
“庞德先生正在协助我们。”丘伯立刻插了一句。
“哦,好吧。你刚才的问题是?她为什么选中了我?”虽然他气势汹汹,但明显能看得出杰克·达特福德在顾左右而言他,斟酌着如何给出一个安全的答案。“这个嘛,我想是因为我们中午正好一起吃过饭。我其实陪她去了车站,把她安全送上回巴斯的火车。可见在她心里,我很有分量。”
“谋杀当天,派伊夫人是和你待在伦敦?”庞德问道。
“是的。”达特福德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埋怨自己不小心泄露了更多信息,“我们一起边吃午饭边谈公事,我给了她一些关于证券、股票和投资方面的建议。”
“午饭后你们做了什么,达特福德先生?”
“我刚告诉你——”
“你告诉我们你陪派伊夫人去了车站,但据我们所知,她是乘坐晚上的火车回到巴斯,九点半左右回到府邸。因此,我推测,那天下午你们也是一起度过的。”
“是。我们是在一起。”达特福德的表情越来越局促,“我们随便逛了逛,打发了一会儿时间。”他思索了片刻,“我们去了一个画廊——皇家艺术学院。”
“你们看了什么?”
“不过是一些画。无聊沉闷的东西。”
“派伊夫人说她去购物了。”
“我们也去购物了。简单逛了一下,至少在我印象里,她没有买任何东西。她实在没什么兴致。”
“请你原谅,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达特福德先生。你说你是派伊夫人的朋友。你是否也会把自己描述为马格纳斯爵士的朋友?”
“不,不算是。我的意思是,我当然认识他,也非常喜欢他。他是个体面的家伙。但弗朗西斯和我以前一起打网球,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所以比起爵士来,我和他太太更为熟识。我不是说他头脑发达!可他也算不上肌肉发达。就是这样。”
“派伊夫人在哪里?”丘伯问道。
“在她的房间里,在楼上。她在床上休息。”
“睡着了?”
“我觉得没有。几分钟前我去探望的时候她还没有。”
“现在上去?”达特福德在侦探雷打不动的表情里看到了答案,“行,我带你们上去。”
6
弗朗西斯·派伊躺在床上,身上裹着一件睡袍,一张皱巴巴的床单盖住半个身子。她一直在喝香槟。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半空的玻璃杯和一个装着冰块的桶,里面斜倚着一个酒瓶。舒缓心情还是庆祝胜利?在弗雷泽看来,二者皆有可能。他们刚才进门时,她脸上的表情很值得玩味。她很生气被打扰,但与此同时,她又好像在期待这一刻的到来。她不愿意交谈,但又已经准备好回答她必然要直面的问题。
她不是一个人。房间里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穿白色衣服,就像是一名板球运动员。他懒洋洋地半躺在椅子里,跷着腿。毋庸置疑他们是母子俩。他有着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深褐色头发,发丝掠过额头,下面是一双同样傲慢的眼睛。他啃着一个苹果。无论是母亲还是儿子,看上去都没有因为发生的不幸而伤心难过。她就像染上了流感,卧病在床;而他来探望。
“弗朗西斯……”杰克·达特福德开始介绍他们,“这是警探丘伯,为巴斯警察局效力。”
“出事的那个晚上我们有一面之缘。”丘伯提醒她,“你被救护车送走时,我就在旁边。”
“哦,是的。”她的声音沙哑,似乎漠不关心。
“这是庞德先生。”
“庞德。”庞德点了点头,“我在协助警方。这是我的助手詹姆斯·弗雷泽。”
“他们想问你几个问题。”达特福德想要留在房间里,于是故意说道,“如果你同意,我就在这儿转转。”
“没关系,不用麻烦了,谢谢你,达特福德先生。”丘伯抢先替她回答,“如果我们需要,会打电话给你。”
“我真的觉得我不应该丢下弗朗西斯一个人。”
“我们不会占用她很长时间。”
“没关系,杰克。”弗朗西斯·派伊重新靠回她先前摞起来垫在身后的靠垫上,转头看着三位不速之客,“我想我们应该把未完成的事了结一下。”
气氛忽然间有些尴尬,达特福德苦苦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应对,甚至连弗雷泽也看出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想要提醒她,关于那趟伦敦之行,他说了些什么。他想确保她和他的陈述保持一致。但是庞德绝不可能让这件事发生。将嫌疑对象隔离开来,让他们各自露出马脚,这就是他的手段。
达特福德离开了。丘伯关上门,弗雷泽拉过三把椅子。卧室里有很多大件的家具,层层叠叠的窗帘如瀑布般垂落,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衣柜是定制的;还有一个古董梳妆台,弓形的桌腿支撑着摆得满满当当的梳妆台:大大小小的瓶子、盒子、钵状器皿和各种型号的刷子。热爱读查尔斯·狄更斯作品的弗雷泽,立刻就想到了《远大前程》中的赫薇香小姐。整个房间显得廉价而俗气,还有几分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
庞德在椅子上坐下。“我恐怕不得不问你一些与你丈夫有关的问题。”他开口说道。
“我很理解。这是一件可怕的差事。谁愿意做这样的事呢?请继续吧。”
“你也许希望你的儿子先离开一会儿。”
“但是我想留下来!”弗雷德抗议道。他的声音里有几分傲慢,更不合礼节的是,他的话没有就此打住,“我从来没有见过活的侦探。”他无礼地盯着庞德,“你怎么会有一个外国名字?你在为苏格兰场效力吗?”
“不要无礼,弗雷德,”他的母亲阻止道,“你可以留下来,但是你不能插嘴。”她的视线落回庞德身上,“开始吧!”
庞德摘掉眼镜,擦干净,又重新戴上。弗雷泽猜测,在这个男孩面前说话让他有些不适。庞德从来都不善于和孩子相处,尤其是英语国家的孩子,他们从小到大都被灌输德国人是敌人的观念。“太好了,首先,请问,你知道你的丈夫最近几周有受到过任何威胁吗?”
“他有没有收到过任何信件或是接到过什么电话,暗示他有生命危险?”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硕大的白色电话,就在冰桶旁边。弗朗西斯先是凝视着那部电话,然后回答:“没有,他为什么会有呢?”
“我认为,他卷入了一场土地纠纷。就是新开发的……”
“哦!你是说丁格尔幽谷!”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轻蔑,“嗯,这我就不清楚了。村子里一定会热火朝天地讨论一番。这里的人非常狭隘,马格纳斯预料到会有人反对。但是死亡威胁?我不这么认为。”
“我们在你丈夫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封信,”丘伯插了一句,“信上没有署名,是打印出来的,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写这封信的人确实非常愤怒。”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封信中有非常明确的威胁性的语言,派伊女士。我们还发现了武器,他的桌子上放了一把配发的左轮手枪。”
“呃,我对此一无所知。枪通常是放在保险箱里,而且马格纳斯没有和我提过半句有关恐吓信的事。”
“请问,派伊夫人……”庞德语带歉意,“你昨天在伦敦去了什么地方?我无意探听你的隐私,”他匆匆忙忙地继续说下去,“但是我们有必要确认牵扯到这个案件里的所有人的行踪。”
“你觉得妈妈她牵涉其中了?”弗雷德急切地问道,“你认为是她做的?”
“弗雷德,安静!”弗朗西斯·派伊倨傲地瞥了一眼儿子,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庞德。“这就是探听隐私,”她说,“而且我已经告诉过警探我当时在做什么,但是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在卡洛塔和杰克·达特福德吃午饭。吃了很久。我们在谈生意。和钱有关的那些事我一窍不通,杰克帮了很大的忙。”
“你什么时候离开伦敦的?”
“我乘坐的是七点四十的火车。”她停顿了一下,也许是意识到有很长一段时间空白有待解释,“午饭后,我去购物了。我没有买任何东西,只是沿着弓街闲逛,去了福南梅森[1]百货。”
“在伦敦打发时间十分惬意,”庞德附和道,“你没有去画廊看看?”
“没有。这次没有。我想,考陶尔德画廊应该有展览,但我没什么兴致。”
所以达特福德是在撒谎。就连詹姆斯·弗雷泽也意识到,这两个人对那天下午的行踪的表述互相矛盾,但在他们俩都还没来得及发表看法时,电话铃响了——不是卧室里的电话,而是楼下的。派伊夫人瞟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话,皱了皱眉头。“拜托,你能去接一下电话吗,弗雷德?”她询问道,“不管是谁,告诉他,我在休息,不想被打扰。”
“如果是为了爸爸的事呢?”
“就告诉他们,我们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好孩子。”
“好吧。”因为要离开房间,弗雷德有些不高兴。他慢吞吞地离开椅子,走出门去。楼下的电话铃声在楼道回荡,丁零丁零响个不停。不一会儿,声音停止了。
“这部电话坏了,”弗朗西斯·派伊解释道,“这是一栋老房子,不是这儿坏了就是那儿坏了。目前是电话,上个月是电器。我们还得做木工,处理腐朽的木头。人们可能会抱怨丁格尔幽谷的开发项目,但至少新房子是现代化设施,生活便利。你们是不知道生活在这样一个老古董堆里是什么滋味。”
弗雷泽忽然想到,她已经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早已偏离了她在伦敦做了什么——或是没做什么这个话题。但是庞德似乎并不太关切。“你丈夫被谋杀的那天晚上你是几点回到派伊府邸的?”他问道。
“呃,让我想想。火车大约晚上八点半到站,开得很慢。我把车停在了巴斯火车站,等我开车回到这里,大概已经九点二十了。”她停顿了一下,“我到的时候,有一辆车开走了。”
丘伯点点头。“你确实和我提到了这件事,派伊夫人。我想,你没看清司机的模样。”
“我可能瞥到一眼,但我甚至不确定那是个男人。那是一辆绿色的汽车,我已经跟你说过。它的牌照上有‘FP’两个字母。我恐怕说不清是什么牌子的车。”
“里面只有一个人?”
“是的,在驾驶座位上。我看见他的肩膀和后脑勺。他戴着一顶帽子。”
“你看见汽车开走了,”庞德说,“你怎么看见有人在开车?”“司机急急忙忙的,把车开上主路的时候刹了一下车。”
“他开去巴斯的方向?”
“不是,是反方向。”
“然后你向大门口开去。府邸的灯都亮着。”
“是的,我开门进去,”她打了个寒战,“立刻就看到了我丈夫,然后马上报了警。”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派伊夫人似乎确实筋疲力尽了。当庞德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你知道你丈夫保险箱的密码吗?”他试探道。
“是的,我知道。我在那里放了几件贵重的珠宝。保险箱还没有被打开,对吧?”
“没有,完全没有,派伊夫人,”庞德安慰道,“虽然很有可能,它近期因为什么原因被打开过,因为用来隐藏它的那幅画和墙面没有完全对齐。”
“那可能是马格纳斯打开过。他把钱放在里面,还有些私人文件。”
“密码是?”丘伯问道。
她耸耸肩。“向左转到17,右转到9,左转到57,然后把转盘转动两圈。”
“谢谢你。”庞德微笑着道谢,同情地说,“我相信你已经累了,派伊夫人,我们就不再耽误你更多时间了。我还想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个和你丈夫书桌上发现的一张纸条有关,那张纸条似乎是他亲手写的。”
丘伯带来了那张字条,现在它被装进了塑料物证袋里。他把它传给派伊夫人,她快速地浏览用铅笔写成的三行字:
阿什顿H
Mw
一个女孩
“这是马格纳斯的笔迹,”她说,“而且也没什么神秘的。他有一个习惯,打电话时会做笔记。他总是爱忘事。我不知道‘阿什顿 H’是什么。‘Mw’?我想那可能是人名的首字母缩写。”
“‘M’是大写,但是‘w’是小写。”庞德指出这个细节。
“那么,它有可能是一个单词。他有时候也会这么记。如果你让他外出时买张报纸,他就会简略地记下‘Np’。”
“有没有可能这个‘Mw’在某种程度上激怒了他?他没有记更多的笔记,但画了几道线。你看他差点用铅笔把纸划破。”
“我不知道。”
“那这个女孩呢?”丘伯插话说,“有可能是谁?”
“我也无法告诉你。显然,我们需要一个新管家。我想有人能给我推荐一个女孩。”
“你们的前任管家是玛丽·布莱基斯顿——”庞德开口接了一句。
“是的。那段时间真可怕,太可怕了。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正出远门,去了法国南部。玛丽一直和我们在一起。马格纳斯非常喜欢她。她崇拜他!从她搬进木屋的那一刻起,她就对他感恩戴德,仿佛他是什么君王,而她受命加入了皇家护卫队。我个人觉得,她很烦人,虽然我不该对死者出言不逊。你还想了解什么?”
“我注意到,你丈夫的尸体在那个宽敞气派的大厅里被发现,里面少了一幅画,它原来挂在门口。”
“这和这些事能扯上什么关系?”
“我对每一个细节都感兴趣,派伊夫人。”
“那是我的肖像画。”派伊夫人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马格纳斯不喜欢它,所以把它扔出去了。”
“最近?”
“是的。实际上,不超过一周前。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弗朗西斯·派伊的身体再次陷进靠垫里,暗示谈话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庞德点点头,弗雷泽和丘伯见状也站了起来,三个人一起离开。
“你怎么看?”走出房间后,丘伯问道。
“伦敦的行程她肯定在撒谎。”弗雷泽说,“要我说,那天下去她和那个叫达特福德的家伙——他们一定没有去购物。”
“显然派伊夫人和她的丈夫已经不再同床共枕了。”庞德表示赞同。
“你怎么知道的?”
“房间的布置再明显不过了,刺绣的枕头,房间里没有任何男人的痕迹。”
“所以,这两个人有充分的理由杀害他。”丘伯喃喃自语,“书中最老掉牙的动机。谋杀亲夫,卷产私奔。”
“你说得可能没错,警探。也许我们会在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保险箱里找到他遗嘱的复印件。不过他的家族已经在这幢府邸生活了很多年;我认为,府邸有可能直接由他的独子或是后嗣直接继承。”
“那他也是个混账。”丘伯直言不讳地评价。
事实上,保险箱里几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里面有几件珠宝,价值大约五百英镑的不同国家的货币,还有各种各样的文件——一些是最近的,还有一些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丘伯全部拿走了。
他和庞德在门口分别,丘伯要回家,他的妻子哈莉特会在他们位于哈姆斯维尔的家中等他。他有本事立刻判断出她的心情好坏。他之前和庞德吐露过心声,她会用织毛衣的速度来表达心情。
庞德和弗雷泽与他握了握手,然后一起回到女王的军队酒吧,房间是否舒适还是未知。
* * *
[1]福南梅森百货,诞生于一七〇七年,位于英国伦敦奢华的梅费尔区,是英国皇室、贵族以及上流社会经常光顾的体验式购物场所。
7
村广场远处一端的公共汽车候车亭周围聚集了更多人,他们不知道在看什么,明显眼前所见让他们颇为惊讶。上午他们去酒吧登记入住的时候,弗雷泽就注意到有一群人围在那里。显然一传十十传百。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件村庄里所有人都需要知道的事。
“你觉得他们在看什么?”他一边停车一边问道。
“也许我们应该去看看。”庞德回答。
他们下了车,穿过广场。怀特海德的古董铺和普通电器商店已经打烊了。静悄悄的夜里,没有来往的车辆,他们轻而易举就听见了人群中的对话。
“真是厚脸皮!”
“她应该感到羞耻。”
“还好意思炫耀!”
村民七嘴八舌地讨论,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庞德和弗雷泽,可是已经太迟了。人群自行分开,留出通道让两人穿过,向他们正在围观的东西走去。两人立刻明白了他们在看什么。那是一个玻璃柜,就竖在公交亭的旁边,里面贴着各式各样的布告:村委会上一次的会议纪要、教堂礼拜活动通知、活动预告,等等。这中间还有一页新贴上去的打印信。
致关心的人
村子里流传着许多关于罗伯特·布莱基斯顿的谣言。有些人暗示,他或许与他母亲玛丽·布莱基斯顿星期五上午九点惨死的事件有关。这些谣言是不实且伤人的。
我当时和罗伯特一起待在他车库上面的公寓里,我整晚都和他在一起。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在法庭上起誓。罗伯特和我打算结婚。请发发善心,停止散布这些恶意的谣言。
乔伊·桑德林
詹姆斯·弗雷泽尤为震惊。他性格的某一面,伴随着这些年在英国私立学校的学习,已经潜藏进他的心底,在公共场合表达个人感情让他尤为不适。甚至在他看来,两个人在大街上手牵着手都没有必要,而这一激情宣言——在他看来不亚于此——让他大惊失色。“她在想什么?”他们离开的时候,他大声嚷道。
“你最吃惊的主要还是公告的内容?”庞德回答说,“你没注意到别的什么?”
“什么?”
“寄给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恐吓信和乔伊·桑德林的自白书,都是由同一台打字机打印的。”
“我的天!”弗雷泽眨了眨眼睛,“你确定吗?”
“我确信。字母e的末尾油墨很浅,字母t向左微微倾斜。这不仅仅是同一款打字机。这是同一台机器。”
“你认为那封信是她给马格纳斯爵士写的?”
“有可能。”
他们沉默地走了几步,庞德再次开口:“由于我没答应帮助她,桑德林小姐被迫采取了这一行动。”他说,“她情愿牺牲她良好的名声,她再清楚不过,这样一个消息会传到她父母耳朵里,她和我们说得很清楚‘他们会气死的’。这是我的责任。”他停顿了一下,“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的情况让我感到担忧,”他继续说道,“我的朋友,我之前已经和你说过,人本性里有恶的一面。没有人留意的小小的谎言和借口,如果积累在一起,会像充斥在房间里的烟一样让人窒息。”他转过身来,视线掠过周围的建筑物和阴影笼罩下的广场。“它们就在我们身边。已经死了两个人了,如果算上很多年前在湖里溺亡的那个孩子,是三个人。这几件事都是相互关联的。我们必须在第四个人遇害前迅速找出凶手。”
他穿过广场,向旅馆走去。在他的身后,那些村民仍然在摇晃着脑袋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