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提库斯·庞德睁开眼,头痛欲裂。
在他睁开眼睛之前,就感觉到了疼,在睁开眼的一瞬间,疼痛加剧,就好像疼痛埋伏在深处,一直在等他睡醒,给他一个突然袭击。剧烈的疼痛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咬着牙去摸索昨晚放在床头的药片,那是本森医生给他开的。不知怎么,他的手竟然摸到了药片,把它们扫到了手掌心,但是他却够不着水杯——那也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没关系。他把药片放进嘴里,生生咽下,他感觉到它们从喉咙艰难地滑下去。几分钟后,当它们在他的体内安全着陆、渐渐溶解、通过血液循环稍减他头部的疼痛后,他终于找到了水杯,用水涤净口中的苦涩味道。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肩膀靠着枕头,凝视着墙上的阴影。时间慢慢流逝,房间一点一点地在眼前浮现:橡木衣柜,相对于它所处的空间来说稍显笨拙;斑驳的镜子;一幅装在画框里的画,印着巴斯的皇家新月楼[1];下垂的窗帘,拉开就能看见墓地的景色。嗯,这倒是应景。等待疼痛消退的时间里,阿提库斯·庞德思考着正争分夺秒赶来的死亡。
他不会办葬礼。他这一生见证过太多死亡,他不想再用一场仪式来装点它,也不想去美化它,好像它是什么值得兴师动众的大事,不过只是在人世间走了一遭而已。他也不相信上帝。有一些人从集中营释放后,信仰没有受到丝毫动摇,他钦佩他们。而他个人的经历使他不再相信一切。人类是一种复杂的动物,能做出伟大和同样邪恶的举动——但是他凡事只靠自己。与此同时,他并不害怕被证明是错误的。如果这辈子结束后,他发现自己因为某个理由在某个星光熠熠的房间里接受审判,他相信自己会得到宽恕。按他的理解,上帝是宽容的。
虽然他确实想过,本森医生对他的病情可能有些过于乐观了。再经受几次这种病痛的折磨,大脑就会遭受无可挽回的损伤;它们会加剧他的病情,让他的身体变得尤为孱弱。在他的身体不能再正常运转前,他还剩多长时间?这是最令人恐惧的想法——可连这种想法都可能会变得奢侈。庞德在女王的军队酒吧的房间里独自躺着,他暗暗向自己做出两个承诺:第一,他会调查清楚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谋杀案,把欠乔伊·桑德林的债还清楚;第二个,他拒绝透露。
一小时后,当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内搭白色衬衫,系着领带来到餐厅里,没有人能想到他是如何迎来了这一天。当然,连詹姆斯·弗雷泽也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庞德还记得他和弗雷泽办的第一个案子:在从帕丁顿发出的三五〇列车上,詹姆斯·弗雷泽都没注意到他同行的旅伴实际上已经死了。有很多人感到惊讶,他竟然能在侦探助理的职位上干这么久。事实上,庞德觉得他的得力之处就在于他的迟钝。弗雷泽就是一张白纸,他可以在上面写写画画,尽情书写自己的想法:他也像一块干净的玻璃,可以让他照见自己的思考过程。他做事很有效率。现在,他已经点好了庞德喜欢吃的早餐——一杯黑咖啡和一颗煮鸡蛋。
他们默默地吃着,弗雷泽为自己点了全套英式早餐,那花样多变的食物总是让庞德感到不知所措。等他们吃完早餐,他才开始解释这一天的安排。“我们必须再次拜访桑德林小姐。”他宣布说。
“绝对要。我有想过你会想要先从她开始。我简直不敢相信她会贴出这样一张布告。还有给马格纳斯爵士写——”
“我认为那封恐吓信不太可能是她寄的。但是同一台机器打出来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也许有其他人可以接近那台打字机。”
“她在医生的诊所工作。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你必须先搞清楚诊所几点开门。”
“当然了。你想让她知道我们要过去吗?”
“不用。我觉得我们突然露面,给她个惊喜会更好。”庞德喝了一口咖啡,“我同样有兴趣,了解更多女管家玛丽·布莱基斯顿的死亡细节。”
“你觉得两者有关联?”
“毫无疑问。她的死,入室盗窃,马格纳斯爵士被害,这肯定是同一方法上的三个步骤。”
“不知道丘伯能从你发现的那条线索里查出什么。壁炉里的纸片,上面有一个指纹。那可能会告诉我们一些信息。”
“它已经告诉我很多信息了,”庞德说,“让我感兴趣的不是指纹本身。它没有任何帮助,除非它属于某个有犯罪记录的人,对此我表示怀疑。但它是如何出现在那里,以及为什么那张纸会被烧毁。这些其实是问题的关键。”
“而且我知道,你已经有了答案。事实上,我打赌你已经搞清楚了整件事,你这个老油条!”
“还没有,我的朋友。但我们稍后会与丘伯警探聊聊,我们会看到……”
弗雷泽想要追问更多细节,但他知道庞德会拒绝透露。向他提出一个问题,你能得到的最好的回应就是一个信息量极少或者没有价值的回复,而这本身要比完全没有回复更让人郁闷。他们吃完早餐,几分钟后,离开了旅馆。他们刚迈进村庄广场,最先留意到的一件事就是:公共汽车候车亭旁边的布告栏空空如也。乔伊·桑德林的自白信已经被人清除了。
* * *
[1]皇家新月楼,位于英国伦敦西部的巴斯,由约翰尼·伍德完整设计的大型古建筑群,三十座房子连接成新月形的优雅弧线,外部装饰有巨大的罗马式圆柱,是巴斯的地标建筑。
2
“其实,是我把它取下来的。我早上去的。我不后悔把它贴上去。我在伦敦见你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我必须得做点什么。但是考虑到最近发生的事——我是说,马格纳斯爵士的事,警察四处询问,还有发生的种种一切——这么做似乎并不适合。无论如何,它也完成了任务。只要有一个人读过,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会知道,这里就是这样。人们在用异样的眼神看我,我可以告诉你,而且我觉得牧师不太满意。但我不在乎。罗伯特和我打算结婚。我们做什么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不准备忍受人们传播关于他或是我们的谣言。”
乔伊·桑德林坐在现代化的两层诊所里,诊所坐落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的富人区,周围是同时建造起来的房屋和平房。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建筑,建造成本低,设计风格单一。起初施工的时候,雷德温医生的父亲曾把它比作公共厕所,虽然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在自己家里给人看病了。雷德温医生觉得,能把工作和私生活分开不是什么坏事。比起埃德加·雷纳德生活的时代,如今村庄里住了更多的人。
病人穿过一扇玻璃门,就能直接进入等候区,里面摆着几张人造皮革的沙发和一张咖啡桌,还有零零散散的几本杂志,是《笨拙》[1]和《乡村生活》的过刊。还有为孩子们准备的玩具——是派伊夫人很久以前捐赠的,玩具也确实需要更换了。乔伊坐在隔壁的办公室——药房——正面装有一扇可以滑动的窗户,这样她就可以与病人面对面交谈。她面前摆着一本预约登记簿,旁边是电话和打字机。在她身后有几排书架和一扇壁橱,装满了医疗用品;装满病历的档案柜;还有一台小冰箱,偶尔会装一些药品或是需要送往医院的各种样本。房间里有两扇门——左边的那扇门通往接待区,右边的那扇门通向雷德温医生的办公室。电话旁边吊着一个灯泡,每当医生准备为下一位病人看诊时就会亮起。
掘墓人杰夫·韦弗现在就在那里,陪着他的孙子接受最后一次复查。九岁的比利·韦弗的百日咳已经痊愈了,蹦蹦跳跳地来到诊所,决心尽快离开这里。就诊名单上没有其他病人。门被推开的时候,乔伊有些惊讶,她看见阿提库斯·庞德走进来,身边跟着他一头金发的助理。她听说他们在村里,但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
“你的父母知道你写的那封信了吗?”庞德开门见山地问。
“还没有,”乔伊说,“不过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告诉他们。”她耸了耸肩,“即使他们发现了,又有什么关系?我就搬去和罗伯特一起住,反正这也是我的心愿。”
弗雷泽似乎觉得,在他们伦敦见面后不过才过了短短几天,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当时还挺喜欢她的。当庞德拒绝她的时候,她还一直很失落。眼下,窗户另一边的年轻女人依然魅力十足,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认为她是你想要倾诉的理想人选;但她也有更为犀利的一面。他注意到,她没有特意出来迎接他们,更情愿待在另一个房间里。
“我没想到会见到您,庞德先生,”她说,“有何贵干?”
“桑德林小姐,你可能会觉得你来伦敦见我的时候,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也许我应该道歉,但我对你很诚实。当时,面对你陷入的境地,我不觉得我能帮助你。但是,当我看到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死讯时,我觉得别无选择,我必须调查这个案子。”
“您认为它与我告诉您的事有关吗?”
“可能就是这样。”
“那么,我不知道该如何帮助您——除非您觉得是我干的。”
“你有理由希望他死吗?”
“没有。我几乎不认识他。虽然偶尔会见到,但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的未婚夫罗伯特·布莱基斯顿呢?”
“您不是在怀疑他吧?”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愠怒,“马格纳斯爵士对他一直都很好。他帮罗伯特找到了工作,他们从来没有争吵过,也几乎没怎么见面。这就是您来这里的原因吗?因为您想让我和他反目?”
“离事实不能更远了。”
“那您想干什么?”
“事实上,我是来见雷德温医生的。”
“她正在给病人看病,我估计她很快就会结束了。”
“谢谢你。”庞德没有因为女孩的敌意感觉受到冒犯,但弗雷泽似乎正用悲哀的眼神看着她。“我必须提醒你,”他继续说道,“我有必要和罗伯特谈谈。”
“为什么?”
“因为玛丽·布莱基斯顿是他的母亲。这一可能总是存在的:他也许认为马格纳斯爵士对她的死负有一定的责任,仅这一点就可以成为他的杀人动机。”
“复仇?我非常怀疑。”
“不管怎样,他曾经住在派伊府邸,他和马格纳斯爵士之间的关系,还有待发掘。我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我们谈话的时候或许你会想要在一旁。”
乔伊点点头。“您想见他吗?什么时候?”
“也许他可以在方便的时候来我的住处一趟?我住在女王的军队酒吧。”
“他工作结束后,我会带他过去。”
“谢谢。”
雷德温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杰夫·韦弗走了出来,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男孩穿着短裤和校服。乔伊一直等他们走了,才移动到她办公室一侧的门口。“我去告诉雷德温医生你们来了。”她说。
她从视线中消失了。这就是庞德一直在等待的机会。他递给弗雷泽一个眼神,弗雷泽迅速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身体探过窗户,把纸头朝下塞进打字机里。他俯身在打字机上方,随机按下几个按键,然后取出纸,递给了庞德。庞德检查了一下那几个字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纸还给他。
“是不是一样?”弗雷泽兴致勃勃地问道。
“是。”
乔伊·桑德林回到了接待桌旁。“你们可以进去了,”她说,“雷德温医生在十一点前都有空。”
“谢谢你,”庞德说,接着似乎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这个房间只有你可以用吗,桑德林小姐?”
“雷德温医生时不时会进来,但没有其他人了。”乔伊回答道。
“你很确定吗?没有其他人可以用这台机器吗?”他朝打字机比画了一下。
“您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庞德没有说话,她继续说道,“除了韦弗太太,没有人会进来。她就是刚离开的那个小男孩的母亲,每周来诊所打扫两次。但我很怀疑她会不会用打字机,还是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
“既然我都到这儿了,我还挺感兴趣,你对马格纳斯爵士打算建造的新住宅有什么看法。他计划把那片名为丁格尔幽谷的林地夷为平地——”
“您认为这就是他被人杀害的原因?我恐怕得说,您对英国的村庄可能不太熟悉,庞德先生。这是个愚蠢的想法。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不需要新住宅,而且还有很多更合适建造它们的地方。我不愿意看到树木遭到砍伐,村子里几乎人人都这么想。但是没有人会因为这个去杀人。他们最多只会向当地的报纸写投诉信或是在酒吧里发发牢骚。”
“如果他不能再在这里监管工程,新开发的住宅项目就推进不下去了。”庞德提醒道。
“我想也有可能。”
庞德已经证实了他的观点。他露出一抹笑容,向办公室门口走去。弗雷泽把那张纸对折,放进口袋,跟了上去。
* * *
[1]《笨拙》,英国老牌的讽刺漫画杂志之一,拥有一百六十多年的历史,提供政治讽刺漫画、家庭漫画以及社会漫画等内容,通过诙谐的讽刺手法描述社会热点问题。
3
办公室方方正正,面积不大。病人在看过接待处的咖啡桌上放着的某本过期的《笨拙》杂志后,受到里面讽刺漫画的启发,会感觉这间办公室简直就是心目中医生诊所该有的布置。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古董桌和两把椅子,一个木制的文件柜和一个堆满医学书籍的书架。房间一侧,有一扇帘子、一把椅子和一个高高架起的床;帘子拉下来就可以辟出一个单独的隔间。挂钩上有一件白大褂。房间里唯一出人意料的装饰是一幅油画,明显是业余画家的手笔;但即使在弗雷泽这位在牛津大学钻研艺术的行家眼里,这幅作品也可圈可点。
雷德温医生坐得笔直,正在她面前的一个病历档案上记笔记。她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严厉女人。她身上的一切都棱角分明:肩膀平直,颧骨突出,下巴瘦削。仿佛用一把尺子就可以绘制出她的肖像。但是当她示意两位客人坐下的时候,很是客气有礼。她停下笔把钢笔帽盖好,笑着说:“乔伊和我说,你们在帮警方办案。”
“我们是私人身份,”庞德解释说,“但确实,我们已经与警方一同办案,现在正在协助丘伯警探。我叫阿提库斯·庞德。这是我的助手詹姆斯·弗雷泽。”
“我听过你的名字,庞德先生,知道你非常聪明。我希望你可以把这起案子查到水落石出。在一个小村庄发生这样一件可怕的事,而且可怜的玛丽还尸骨未寒……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和布莱基斯顿太太是朋友。”
“谈不上那么亲近——但是,没错,我们确实经常见面。我认为,人们低估了她。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她日子过得不容易,失去了一个孩子,独自抚养另一个;但她处理得非常好,在村庄里也很乐于助人。”
“她出事后是你发现她的。”
“其实是布伦特,派伊府邸的园丁。”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还以为你想和我聊聊马格纳斯爵士。”
“我对两起案件都感兴趣,雷德温医生。”
“是这样,布伦特从马厩给我打电话。他透过窗户看到她躺在门厅里,他担心出了事。”
“他没有进去?”
“他没有钥匙。最后我们不得不打破后门的玻璃。玛丽把她的钥匙插在后门的门锁里。她躺在楼梯底下,就像是被楼梯顶层吸尘器的电线绊倒了——摔断了脖子。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刚死没多久,身体还有温度。”
“这对你来说一定非常难熬,雷德温医生。”
“是的。当然,我已经见惯了死亡,见过很多次。但是如果是你认识的人往往更难接受。”她犹豫了一下,严肃的深色瞳孔里神色不定,似乎她的内心在为什么而挣扎,接着她终于下定决心,“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当时有想过告诉警察,也许我早该这么做,又或许现在告诉你是错误的决定。事情是这样,我努力说服自己两件事没有关联。毕竟,没有人提过玛丽的死不只是一件不幸的意外。然而,鉴于近来发生的事,而且你们既然来了……”
“拜托了,继续。”
“好的。玛丽过世的几天前,诊所里发生了一件事。那天大家都很忙碌——一连接待了三名病人——乔伊不得不外出了几次。我让她去村里的商店给我买点午饭。她是个好姑娘,不介意做这类跑腿的事。我还把几份文件落在家里了,她去帮我取了一趟。总之,当天工作结束后,我们收拾诊所的时候,发现药房里少了一瓶药。你可以想象,所有的药我们都密切留意,尤其是那些危险的药品,我当时非常着急。”
“是什么药?”
“毒扁豆碱。实际上是一种治疗颠茄中毒的药物,是我为牧师的妻子汉丽埃塔·奥斯本准备的。她不小心踩到了丁格尔幽谷里一丛茄属植物——庞德先生,我相信你肯定知道,那种植物有一种活性成分颠茄碱。小剂量的毒扁豆碱可以治疗这种植物中毒,但是大剂量的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一个人。”
“你是说它被人拿走了。”
“我没有这么说。如果我有任何理由相信,我早就直接去警察局报案了,可我没有。有可能是放错位置了。我们这里有许多药,虽然我们非常小心谨慎,但之前也有放错过的情况。或者有可能是韦弗太太打扫的时候不小心摔碎了。她并不是一个不诚实的女人,但是也有可能她默默地清扫了残渣,没有和我们说。”雷德温医生皱起眉头,“可我和玛丽·布莱基斯顿谈起过这件事。如果村里的某个人出于某种原因拿走了它,她一定能查清楚。在某些方面,她有点像你,是一名侦探,有刨根问底的本事。事实上,她确实告诉我她有一两个想法。”
“而这件事过去几天后,她就死了。”
“两天,庞德先生,整整两天。”其中的关键虽未言明,却悬浮在空气中。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雷德温医生看起来愈发局促。“我相信她的死和这件事无关。”她继续说道,“这是个意外。而且马格纳斯爵士好像也不是中毒身亡。他是被一把剑砍死的。”
“毒扁豆碱丢失的那天,你还记得有谁来过诊所吗?”庞德问道。
“记得。我有去预约簿检查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天上午有三个人来过。奥斯本夫人——我已经说过了;在村庄广场开古董店的约翰尼·怀特海德——他切到了手,伤得不轻,手都化脓了;还有克拉丽莎·派伊,她是马格纳斯爵士的妹妹——因为肠胃不适来就诊。说实话,她没什么大碍。她一个人生活,有点疑神疑鬼的。也可能她只是想来聊聊天。我不觉得这瓶遗失的药和近来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但是我的心里一直记挂着,我想最好你可以知情。”她瞟了一眼手表,“还有什么事吗?”她问道,“无意冒犯,可是我必须要去值班了。”
“你帮了很大的忙,雷德温医生。”庞德站起身,仿佛刚看到那幅油画,随口问道,“这个男孩是谁?”
“其实,是我的儿子塞巴斯蒂安。这幅画是他过十五岁生日的前几天画的。他现在在伦敦。我们不能时常见面。”
“画得真好。”弗雷泽由衷地赞叹道。
医生听了很高兴。“是我的丈夫亚瑟画的。我认为他是一位非常杰出的艺术家,我最大的一个遗憾就是他的才华没得到赏识。他给我画过几幅画,也给派伊夫人画了一幅很成功的肖像——”说话声戛然而止。弗雷泽有些诧异,她怎么突然激动起来。“你没问过我一句关于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事。”她说。
“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有。”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鼓励自己说下去。当她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克制,“马格纳斯爵士是一个自私自利、冷漠自负的男人。他打算开发的那片新住宅会破坏村子里一片景色宜人的林地,但不止如此。他从来都没干过半点好事。你注意到等候区的那些玩具了吗?是派伊夫人给我们的,可她只是指望我们在她每次来的时候对她毕恭毕敬、感恩戴德。继承财富会毁掉这个村庄。庞德先生,我说的都是事实。他们是一对不讨人喜欢的夫妻。如果你想听我说实话,你还是把手头的工作停下来吧。”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幅肖像画,“事实上,他死了,村子里一半的人都会高兴。你想找嫌疑人,没准有一长串。”
4
村里人人都认识布伦特,派伊府邸的园丁,可同时又没有谁真正了解他。当他步行穿过村庄或是在摆渡人酒吧的固定座位小酌时,人们会说“老布伦特来了”,但他们不知道他多大年纪,甚至他的名字都有些神秘。布伦特是他的名字还是他的姓氏?有几个人也许还能记起他的父亲。他也叫“布伦特”,干过同样的工作——实际上,他们两个人曾在一起工作过一段时间,老布伦特和小布伦特,推着独轮车、刨着土。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了。没有人确切地记得他们是怎样过世的、何时过世的,但有人说他们是在另一片土地上——在德文郡过世的,死于车祸。如今小布伦特已经成为老布伦特,住在口袋大小的村舍里,房子坐落在达芙妮路上——也是他出生的地方。那是一片排房,但他的邻居从未受邀去他家中做客。房间里的窗帘总是紧闭。
在教堂的某个角落,可能会找到一个名叫内维尔·约翰尼·布伦特的人的出生记录:他出生于一九一七年五月一日。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是内维尔——上学的时候或是在国土警卫队[1]服役期间(农场工的身份让他免去上战场)。他是一个没有影子的男人——或者说没有男人的影子。他既引人注目又毫不起眼,如同圣·博尔托夫教堂尖塔上的风标,若是某天早上醒来发现它不在了,人们这才会注意到。
阿提库斯·庞德和詹姆斯·弗雷泽最终在派伊府邸的花园里找到了他,他正在干活,除去杂草、掐掉枯花,与平时无异。庞德说服他休息半个小时,三个人在坐在玫瑰花园里,如同置身玫瑰花海。布伦特用沾满泥土的手卷了一根烟,点火以后抽起来一定也是一股土味。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老男孩,闷闷不乐还有些局促,身体不安地挪动,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卷发垂在额头上。坐在布伦特身边,弗雷泽感觉很不舒服;他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有些排斥却又捉摸不透的气质,就好像他守着某个秘密却拒绝和你分享。
“你和玛丽·拉莱基斯顿熟吗?”庞德从第一起死亡事件入手,虽然在弗雷泽看来,这个园丁在这两起案件中都是主要目击者。事实上,他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那位女管家的人,也可能是他雇主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我不熟悉她。她不想和我有什么瓜葛。”这个问题似乎冒犯了布伦特,“她过去常常对我指手画脚。去做这个,去干那个。甚至还把我叫到她家里,帮她搬家具、修水管。她有什么资格使唤我。我是为马格纳斯爵士工作,不是她。我以前就这么和她说。有人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来,我一点都不惊讶,她那是活该,总是管闲事。我敢肯定她得罪了不少人。”
他嗤之以鼻。“我不想说死人的坏话,但她就是好管闲事,我不会搞错。”
“你觉得她是被人推下来的?警方觉得那是一个意外,她自己摔下来的。”
“这可轮不到我说话,先生。意外?有人推了她?不管是谁,我都不惊讶。”
“是你看到她躺在门厅里。”
布伦特点点头。“我当时正在大门口干活。我从窗户外面看见她在里面,躺在楼梯底下。”
“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什么都没听见,她就死了。”
“府邸里没有其他人吗?”
“我没有看到任何人。我想,应该有人。但我在门口待了几个小时,并没有看到有人出来。”
“那么你做了些什么?”
“我敲了敲窗户,想把她叫醒,但是她一动不动,于是最后我去了马厩,用外面的电话给雷德温医生打了个电话。她让我打破后门玻璃。马格纳斯爵士对此并不高兴。实际上,他把后来发生的入室盗窃怪到我头上。这不能怪我。我不想破坏任何东西,只是按吩咐做事。”
“你和马格纳斯爵士吵过架吗?”
“没有,先生。我不会那样做。但他不高兴,我和你说,当他不高兴的时候,最好还是避开。”
“马格纳斯爵士死的那个晚上,你在这里。”
“我每天晚上都在这里。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从来都没有在八点钟之前下过班,也没有得到额外的报酬。”奇怪的是,布伦特一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起来,“他和派伊夫人并不乐意从自己口袋里掏钱。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家。她在伦敦。我看到他工作到很晚。书房里的灯亮着,他一定是在等客人吧,因为我刚走就有客人到了。”
布伦特已经向丘伯警探提过这件事。遗憾的是,他无法提供对神秘来者的详细描述。“我知道你没看清他的脸。”庞德说。
“我没认出他来。但是后来,仔细琢磨这件事,我想起他是谁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庞德精神为之一振,他等待布伦特继续说下去,“他有去参加葬礼。布莱基斯顿夫人下葬的时候,他就在现场。我知道我之前在哪里见过他。我留意到他站在人群最后,可我差点儿没有注意到他,如果你能懂我的意思。他小心地遮掩自己,就好像不想被人注意到,我都没看到他的脸。但我知道两次是同一个人。我敢肯定是同一个人,因为那顶帽子。”
“他戴着一顶帽子?”
“没错。就是那种老式的帽子,就像人们十年前戴的,帽檐拉低可以遮住脸。那个男人是八点十五分到的派伊府邸,就是葬礼上的那个男人,我敢肯定。”
“你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他的信息吗?他的年龄?他的身高?”
“他戴着一顶帽子——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他来过这里,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然后就离开了。”
“他来到这栋房子时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留下来观察。我去了摆渡人吃了一块馅饼,喝了点小酒。我的口袋里有一点钱,是怀特海德先生给的,我急着赶路。”
“怀特海德先生。他开了一家古董店——”
“他怎么了?”布伦特眯起眼睛,目光里透着怀疑。
“他付了你一些钱。”
“我没这么说过!”布伦特意识到自己说话过于随意了,竭力寻找出路,“他付给我五英镑的钞票,是他欠我的。就是这样。所以我去喝了点小酒。”
庞德没有深究。像布伦特这样的男人,轻易就能被触怒;一旦冒犯了他,他就不会再多说一句话。“所以你是在八点十五离开了派伊府邸,”庞德说,“可能就是在马格纳斯爵士被害前的几分钟。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向我们解释一下,我们在大门旁边的花圃里发现的那枚手印?”
“那个警察小伙子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他了。那不是我的手印。我为什么要把手插进泥土里?”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庞德换了一种问法:“你有看到其他人吗?”
“事实上,看见了。”布伦特狡猾地瞥了一眼侦探和他的助理。他把一直拿在手上的卷好的香烟夹在嘴唇间,用火点燃,“我刚和你说过,我去了摆渡人。我在路上遇到了奥斯本夫人,牧师的妻子。天知道她在半夜跑到外面做什么——不过和别人也无关。总之,她问我有没有看见她的丈夫。她有些心神不定,也许甚至是害怕。你真应该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嗯,我告诉她,我在派伊府邸看到的那个人有可能是牧师,事实上,他可能在府邸……”
庞德皱起眉头。“你在府邸看到的那个男人,戴帽子的男人,你刚才说他是在葬礼上。”
“我知道我说过,先生。但他们俩都在,他和牧师。你看,我喝酒的时候,看见牧师骑着自行车路过。没多久之后。”
“多久?”
“三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我听见自行车经过的声音。那辆自行车骑起来吱呀作响,声音刺耳,它从村头经过,你在村尾都能听见。我在酒吧的时候,确定它有路过。除了从府邸那边,他还能从哪儿过来呢?肯定不是从巴斯骑回来的吧。”布伦特从香烟上方打量着庞德,目光里有一丝挑衅的意味。
“你帮了不少忙,”庞德说,“我还有一个问题,与布莱基斯顿太太住的木屋有关。你提到过,你偶尔会在那里给她干活,不知道你有没有钥匙?”
“为什么你想知道这个?”
“因为我想进去。”
“我不确定是否可以。”园丁咕哝着,转了转唇间的香烟,“你想进去的话,最好和派伊夫人谈谈。”
“这是警方在查案,”弗雷泽插了一句,“我们想去哪儿都可以。要是你们不合作,没准会惹上麻烦。”
布伦特对此心存怀疑,但他并不准备争辩。“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过去。”他冲玫瑰花丛点点头,“但是之后我就得回来照顾它们。”
庞德和弗雷泽跟着布伦特来到马厩,他从一大块木头上解下一把钥匙,然后和他们一起沿着车道走到尽头的木屋处。那间木屋有两层楼高,倾斜的屋顶上有一个巨大的烟囱,窗户是乔治风格的,前门很是坚固。这里就是玛丽·布莱基斯顿在担任管家期间生活的地方。起初,这里还住过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但后来家人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她,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也许是因为太阳的角度,或是环绕在四周的橡树和榆树的缘故,木屋似乎处在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之中。它看上去就像是荒无人烟的一角。
布伦特用他取回的钥匙打开了前门。“需要我也进去吗?”他问。
“如果你能多待一小会儿,那就帮了大忙了,”庞德回答说,“我们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
三人走进门厅,里面有两扇门、一条走廊和一截通往二层的楼梯。墙纸是老式的花样,墙上贴着英国的各种鸟、猫头鹰的图片;屋里有一张古董桌、一个衣架和一个全身镜;一切看上去似乎都有年头了。
“你想看什么?”布伦特问道。
“这我不能告诉你,”庞德回答说,“现在还不能。”
楼下的房间没什么亮点。厨房是简单配置,客厅装修俗气,被一座老爷钟占去了大部分空间。弗雷泽想起乔伊·桑德林说她第一次拜访罗伯特的母亲、想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时,时间嘀嗒嘀嗒地流逝,她当时是如何如坐针毡。房间里非常干净,仿佛玛丽的鬼魂才刚来打扫过——也许它从未离开过。不知道是谁把取回的信件摞成一摞,放在厨房的餐桌上,但因为没什么价值,没有勾起他们的兴趣。
他们上了二楼,玛丽的卧室在走廊的尽头,隔壁是一个卫生间。她睡在这张曾经与她的丈夫一起睡过的床上:它是如此笨重,很难想象在他离开之后有人把它搬到了这里。从卧室可以望见外面的路,但事实上,没有一个房间可以望见派伊府邸,好像木屋是故意设计成这样,好让用人永远都无法窥探到主人的生活。庞德又穿过两扇门,看了看两间卧室,发现里面都很久没有人住了。床表面的油漆剥离,床垫已经冒出了霉点。两扇门的对面还有一扇门,门锁被撬开了,有人闯进去过。
“警察干的,”布伦特解释道,他听起来很不满,“他们想进去,但找不到钥匙。”
“是布莱基斯顿夫人锁上的吗?”
“她从来都不进去。”
“你怎么知道?”
“我告诉过你,我来过这里好几次。帮她修水管,把地毯铺到楼下,她总是打电话叫我过来,但不是这个房间。她从不肯把这扇门打开。我甚至都不确定她有没有钥匙。这就是警察撬开门的原因。”
他们走进屋里。房间很令人失望——像木屋的其他地方一样毫无生气,只摆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空荡荡的衣柜,从屋檐辟出了一扇窗户,窗户下方还摆着一个缝纫台。庞德走了过去,向窗外眺望,视线穿过树木,能瞥见湖边的一抹风光和远处一片濒临破坏的林地——丁格尔幽谷。他注意到桌子中央有一个单独的抽屉,他拉开抽屉。弗雷泽看到里面放着一条黑色皮带,圈成了一个项圈,上面系着一个小圆片。这是一个狗戴的项圈。他伸过手去,把它取出来。
“贝拉。”他读出声来,圆片上的名字的每个字母都是大写。
“贝拉是一条狗。”布伦特说,显然多此一举。弗雷泽有些生气,他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谁的狗?”庞德问道。
“她的小儿子。死去的那个。他有一条狗,但没活多久。”
“狗怎么了?”
“跑了。找不到了。”
弗雷泽把项圈放回原位。那样小巧的玩意儿,一定是属于一只小奶狗吧。它孤零零地待在抽屉里,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哀。“那这就是汤姆的房间。”弗雷泽喃喃自语。
“有可能,是的。”
“我想,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要把门锁上了。那个可怜的女人不忍心进来。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不搬走。”
“她可能没有选择。”
两个人都压低了声音,似乎害怕惊扰过往的记忆。而与此同时,布伦特正拖着脚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急切地想要离去。但是庞德没有着急离去。弗雷泽知道他并不是在寻找线索,而是在感受房间里的氛围——他经常听他谈起犯罪记忆,悲伤和惨烈的死亡遗留下的超自然回声。他甚至还在他的书里专门花了一章论述什么“信息和直觉”之类的。
等他们走到室外,他这才开口说话。“丘伯一定已经把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取走了。我非常想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他瞥了一眼布伦特,他已经拖着脚走了好远,沿着通往府邸的道路折返。“而那个人,也向我们透露了很多信息。”他环顾四周,望着那些参天大树,幽幽地说,“我不愿意住在这里,视野不开阔。”
“相当压抑。”弗雷泽附和道。
“我们必须弄清楚怀特海德先生到底给了布伦特多少钱以及出于什么原因。另外,我们必须和奥斯本牧师再聊聊。谋杀发生的那天夜里,他一定有到案发现场的理由。还有他的妻子……”
“布伦特说奥斯本夫人很害怕。”
“是的。害怕什么,我不明白。”他看了最后一眼,“这栋木屋里气氛不对劲,詹姆斯。我有预感,它背后还有一个可怕的秘密。”
* * *
[1]国土警卫队,二战时期英国军队的后备武装民兵组织。
5
雷蒙德·丘伯不喜欢谋杀。他成为一名警察,是因为他笃信秩序,他认为萨默塞特郡就算不能说是全世界最文明有序的地方,至少在全国也能拔得头筹。这里村庄齐整,矮树篱被精心修剪过,古老的田野静谧无声;而谋杀改变了这一切,打破了村民平静的生活,致使邻里反目。忽然之间,没有人值得信赖,而通常夜不闭户的人家也开始门扉紧掩。谋杀这种恶意的破坏行径,就像一块掷向落地窗的砖头,击碎了人们表面维持的美好生活,而拼凑碎片不知为何却变成了他的职责。
丘伯坐在位于柑林路的警察局办公室里,苦苦思索着目前的案件进展。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案子开头就不太顺利。在自己家中遇害是一回事,可半夜被一把中世纪的剑斩首就显得十分离奇。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是一个安宁的地方。是的,之前确实出了女管家的那场意外,可这次的案件性质更为恶劣。难道真的是某个住在乔治风格住宅里的村民,一个平时虔诚地去教堂做礼拜、加入当地板球队、每周日早晨修剪草坪、在村庄义卖会上售卖自制的果酱的人,竟是一个杀人狂魔?而答案是——没错,很可能就是如此。而他们的身份之谜可能就藏在他面前书桌上的那本日记本里。
他在马格纳斯爵士的保险箱里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而眼看木屋之行也要无功而返,这时,一个目光敏锐的警察,年轻的温特布鲁克,在玛丽·布莱基斯顿厨房的菜谱里发现了一样东西。那个男孩,以后一定大有可为;只要态度再认真一些,多几分抱负,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升任警督。这个东西是她故意藏起来的吗?她是不是担心有人来家里的时候看到?也许是他的儿子,或是马格纳斯爵士?毫无疑问,这本日记不能随便放在家里的某个地方,里面充斥着她对村庄里几乎所有人恶意满满的观察:特恩斯通先生(屠夫)给顾客找钱的时候故意少找一些;杰夫·韦弗(掘墓人)虐待他的狗;埃德加·雷纳德(退休医生)收受贿赂;多特蕾小姐(村里商店的店员)爱喝酒。似乎没有人能从她的视线中逃脱。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看完这本日记,看到最后,他感觉自己几乎也被那股戾气侵染。他记得自己见过玛丽·布莱基斯顿,她躺在派伊府邸的楼梯底下,眼睛没有眨一下,身体已经冰冷僵硬。那时,他还对她心存怜悯;可现在,他不禁在想,究竟什么在驱使她,在村庄里四处徘徊,对一切充满怀疑,持之以恒地寻找麻烦。难道她就没有,哪怕只有一次,发现过什么好事吗?她密密麻麻的笔迹纤细而潦草,但却井井有条——就像是把坏事一笔一笔记在账上。没错,就是这样!庞德一定会喜欢这个说法。这简直就是从他口中会说出的话。每篇日记都标注了日期,时间跨度长达三年半。丘伯已经派温特布鲁克去了木屋,再找找看有没有之前的日记——这可不是因为他还没有看够。
玛丽·布莱基斯顿有两三个特别喜欢记录的对象,几乎每页都会出现他们的名字。有趣的是,在提到儿子罗伯特时,她虽然言辞尖酸刻薄,但他却不在这个行列。虽然每次她说起乔西,也就是乔伊——都会语气轻蔑,她也不在这一行列。她非常痛恨那个园丁,布伦特。他的名字频繁地冒出来。他粗鲁,懒惰,迟到,小偷小摸;童子军在丁格尔幽谷露营的时候他会偷看;他爱喝酒,谎话连篇,并且从来不洗澡。她好像和马格纳斯·派伊爵士分享过自己的看法;至少她的最后几篇日记里有所暗示。
七月二十八日
终于,有点道理了!M爵士让布伦特离开岗位——就是昨晚在府邸的时候。布伦特一点儿都不高兴。一上午皱着眉头,还故意践踏了耧斗菜圃。我亲眼所见,还把这件事告诉了亲爱的M爵士,他和我说没关系,他反正也要走了。只是早晚的事。我和他提过好几次。M爵士没有说是什么理由,但可能有很多。这片地方有很多年轻人在找工作,我和他说,这也是一件好事。我建议他在《女士》杂志上登个广告,但是M爵士认为找一家代理机构更谨慎些。当然费用也更高——我猜,他对此倒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