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新加坡。
“真是个度假的好地方啊。”南凌捧着一杯榛子拿铁坐在路边的桌子旁,周围人声鼎沸,人来人往,明媚的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他穿着浅蓝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白色的裤子,头发比起一年前短了一点,将将扎了个小辫子,造型十分休闲,整个人都懒洋洋的,神色有些困倦。
“嗯……就是有点热了。”南凌半眯着眼说。
“那应该怪你自己非要在夏天还穿着长袖长裤。”黑羽快斗说。他戴了个棒球帽,穿着普通的T恤和短裤,打扮十分低调,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游客与闻名国际的怪盗基德联系起来。
“我需要空调……”南凌昏昏欲睡,“为什么要在夏天把我叫来赤道附近……你可真会选时间。”
“新加坡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好吧——而且又不是我想来的。”黑羽快斗嘀咕,“但我要是不来的话就会被污蔑成杀人犯,我又不能用自己的身份出国,只好来找你了。”
前段时间,新加坡的滨海湾金沙酒店里发生了一起命案,而在现场发现了印有怪盗基德头像的沾血的预告信。
虽然黑羽快斗是个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怪盗,但他对自己的名声还是挺珍惜的。明知道是陷阱,可还是不得不过来了。
“啊,谁叫我是天底下第一好的好朋友呢。”南凌棒读道,“我可是放弃了蒙特利尔的各种法餐,一接到你的电话就放下所有事情赶了过来呢——匆忙得连我一直想吃的Schwartz熏肉三明治都没有吃到。”
“知道了之后会请你吃饭的。”黑羽快斗快速地说。显然已经应付过好几次南凌的碎碎念了。
他说完又挑起眉,“不过,如果我不来找你的话,你是不是就一直不准备见我?从那件事之后,我们已经一整年没见面了。”
“哪有。”南凌敷衍地说,“我是在环游世界,你又不是不知道。”
组织的毁灭已经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这一年的时间里南凌基本上都在世界各地到处跑——他先是回了华夏找地方住了三个月,很快他就闲不住想跑出去玩了。
左右他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于是他就准备从华夏出发去北边的俄罗斯,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逗留了大概一个月,吃吃睡睡旅旅游。然后直接从俄罗斯去了波罗的海三国,再向南穿过波兰和斯洛伐克,在匈牙利和奥地利逗留了一段时间,期间还顺便去了周围那些零零碎碎的小国家。
这之后他分别在德英法意和伊比利亚半岛度过了一个月,刚刚跑到加拿大没多久,就被黑羽快斗一通电话叫到了新加坡。
不过对他来说,在哪度假都是度假,新加坡也是个旅游国家。他只是有些遗憾加拿大那凉爽的夏天而已。
“还真是惬意的生活呢。”黑羽快斗颇为羡慕地说,“真好啊……”
“只要你把你曾经搞来过的宝石随便卖一个出去,你也能过上这种生活——当然,你不会这么干。”南凌看到黑羽快斗不赞成的眼神,立刻滑跪了,“真有风度,不愧是怪盗基德啊。”
“……你这么一说,总让我想起来你当时送到我身边的那个……那个‘代理助手’。他也和我说过一样的话。”
黑羽快斗露出了不堪回首的表情,“你身边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愣头青……本来要我带着一个人潜入公安已经很困难了,他还不会低调行事——当时在那个直升机上他可差点就暴露了。”
“你说安托万啊。”南凌了然。然后他也捂了捂额头,不太确定地说,“……嗯……他呢……傻人有傻福吧。”
那一晚——他杀掉乌丸莲耶,点燃那个基地,走进熊熊燃烧的建筑的那一晚——他当然没死。
那实际上是一个障眼法——一个魔术。
南凌早在让安德卜格帮他遮掩的那十二个小时里,就去找过一次黑羽快斗,后者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帮他假死脱身。至于具体计划要更晚——南凌在青色原点让DK去找小泉红子之前先去转告安托万,把更详细的情报交给黑羽快斗让他制定计划。
他在杯户中央医院的时候,有无数的机会让黑羽快斗偷偷溜进来和他商量。
南凌头疼发作碰到柯南的那个晚上,他挂掉贝尔摩德的电话,发现黑羽快斗就蹲在他窗户外面。他们飞速商量好了计划,黑羽快斗也没有逗留就直接离开去准备了。
不过当时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最后用火焰逃生魔术是南凌的提议,当时黑羽快斗一脸难以言喻地看着他,纠结了很久才问他你确定吗?
南凌当然知道黑羽快斗为什么会这么问。因为他的父亲黑羽盗一就是死在了一场失败的火焰逃生魔术里。
他那个时候只是说我当然确定了,你是怪盗基德啊。
之后,南凌从基地往外发送信号的时候,最先通知的人实际上是黑羽快斗——当时他和乌丸莲耶的程序说自己已经给公安发了位置,那当然是骗他的。
给公安和FBI的邮件里有他整理出来的组织的关键情报,那堆东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短短一分钟之内整理好发出去。发给公安的邮件是南凌搞定了那个程序之后的事情。这就给黑羽快斗创造了混进公安的时间。
黑羽快斗带着安托万混上了公安的飞机,趁着分散调查的时间和南凌一起布置好了魔术现场。和他以前曾经完成过的无数个魔术一样,这次的逃生魔术也完美完成了。
至于南凌假死的理由也很简单——他对蹲局子和当个被监视的污点证人都没有任何兴趣,想要让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他们放弃追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假死。
至于这样会不会伤害到他们的感情……
那也没办法。南凌从始至终都只会优先考虑自己。他要的是自由,这和诸伏景光他们的目的冲突了,他就只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就这么简单。
说过了,他又不是什么正义的伙伴。这个世界上是没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的。
“其实那个叫安托万的小哥,除了愣了点以外倒是足够能干。”黑羽快斗回忆道,然后有些好奇地问,“他现在在哪呢?”
“我另外一个朋友开了家餐厅。”南凌这里说的是DK,“安托万给他当保安去了。去年秋天的时候他们整了个万圣节主题的活动,他主要负责把吓到的人往医院送。”
当然他们私下还有别的兼职,这就不用说了。
“那还真是大材小用。”黑羽快斗调侃道。
南凌捧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起来,工藤新一现在应该也在新加坡吧。”
“我想是和那位毛利小姐一起来看空手道比赛的吧。”黑羽快斗仔细想了想,“铃木家的大小姐也跟着一起来了,还有……”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非常差——和他看到鱼的表情差不多。
“还有那个叫京极真的人。”他气若游丝地说,“总感觉有些不妙啊……”
南凌也露出了很微妙的表情,“确实是有点不妙呢……”
不仅仅是京极真——他也完全没想再见到柯南啊。
他在假死之后就立刻离开了日本,这一年内不仅没有回去过,而且也几乎没怎么关注过那边的新闻。他的那些熟人现在的情况,他几乎一点都不知道。
工藤新一作为名侦探倒是时不时地在新闻上有报道,所以南凌也知道他恢复了自己的身份,这一年内破获了不少案子。
至于贝尔摩德……南凌在法国旅游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个和她非常相似的背影。不过他没有过去确认。也许那就是她,也许那只是一个过去的幻影。
南凌只是坐在街边的咖啡厅里,看着那个背影打着一把黑色的伞消失在枫丹白露一个微雨的清晨。
琴酒最后的消息还是由黑羽快斗带给他的——他到公安踩点的时候,曾经听他们说过:虽然当时很多人都看到琴酒掉了下去,但是最后他们也没能在悬崖下找到他的尸体。
也不知道这一年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至于银匙……南凌如约给他打了一大笔钱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联系了。南凌衷心希望他现在得偿所愿。
在南凌没有关注到的地方,诸伏景光回到了公安,赤井秀一、茱蒂和剩下的FBI探员在一阵外交上的互相扯皮之后都回了美国。而宫野姐妹则在宫野志保恢复了身份之后选择了自首,作为污点证人在东京住了下来。
除了以为南凌死掉了以外,他们都过得不错。
“嗯……”南凌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万一真的遇见了柯南——工藤新一要怎么办,最后放弃思考,“今晚就行动?”
“没错。”黑羽快斗顶起自己的帽檐,狡黠地笑了笑,“我之前已经找机会去刘里昂存放着‘绀青之拳’的地下金库做过标记了。”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呃。”黑羽快斗下意识地说出拒绝的话才想起来工藤新一和京极真两大麻烦角色都在,于是话头一转,“……你还是帮忙看着点吧。”
他的决定是对的。
……
晚上。刘里昂公馆。黑羽快斗正艰难地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着往外走。还顺便引爆了他提前埋在公关走廊上的烟雾弹扰乱视线。
白天他找机会来了一次刘里昂公馆——被新加坡的大富豪陈仲翰打捞起来的大宝石“绀青之拳”现在就存放于此。刘里曾是犯罪心理学家,现在则是负责保护宝石的安保公司的老板。
黑羽快斗刚刚到了金库后,本来想靠白天动的手脚偷走宝石,但被埋伏在里面的刘里昂电晕。刘里昂把他锁在金库后放水想要把他淹死,但黑羽快斗还是利用扑克枪从金库里逃脱了出来。
而在他从走廊被安保追着,跳到了庭院里之后,却忽然听到了烟雾中有个细微的动静。
“哎呀,京极真果然也在啊。”南凌趴在一栋大楼的顶端,眯着一只眼睛,从狙击镜里看到黑羽快斗和京极真已经交上了手——不,说交手有点太抬举黑羽快斗了。
他叹了口气,干净利落地在京极真的脚下点了三枪。
——南凌的确不擅长狙击,但那是和琴酒比起来的。他所在的大楼楼顶是黑羽快斗的撤退路线,离别馆非常近。再加上他不仅不是冲着杀伤去的,而且连使用的子弹也是特制的,打到人身上顶多把人砸到骨折。
京极真明显因为突如其来的狙击而一愣,黑羽快斗则抓住了这个机会,用加装了螺旋桨——天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的滑翔翼顺利地逃了出来。
与此同时,南凌却忽然怔住了。
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正气凛然的声音——然后两者一同戛然而止。
“居然有人?看来,你就是基德的帮手吧——”工藤新一的声音响了起来。
南凌从未料到自己还能再次听到他说话,但他对这个语气熟悉得就像是昨天刚刚听到过一样,几乎能脑补出来他一脸严肃的表情。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干脆地单手撑地站了起来,以一种‘爱咋咋地吧’的心态回过了头。
“……等等,你——!”工藤新一震惊地后退了一步,“你……南凌!?”
南凌站在大楼的边缘,神态与穿着都轻松得像个只是来旅游的路人。
他背后就是新加坡绚烂的夜景,繁华的霓虹灯熠熠生辉地连成一片,星光闪烁在厚重如丝绸般的夜空,与摩天大楼上倒映着灯光的玻璃幕墙交相辉映。车流穿梭于璀璨的、灯火辉煌的夜色中,犹如流动着的光带。多彩绚丽,五光十色,美得宛如一场梦境。
他冲着工藤新一笑了笑,表情也在背后灯光的映衬下显得不太清晰,像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
“好久不见,名侦探。”南凌优雅地行了个鞠躬礼。无论是神态还是动作,都和怪盗基德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震惊和茫然的工藤新一,狡黠地、恶趣味地眯起了眼睛。
“以及,现在的在下名为‘兰姆’——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番外
番外·前世1 南凌
我第一次见到南凌的时候,我刚满二十,他不到八岁。
“你最近新收的那个小徒弟呢?”我问。
司涉川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在实验室。”
“……你还真能放得下心啊。”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司涉川这人,除了会当个医生救人之外,身上几乎没一处优点——整天就知道看书写字,冷着张脸,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还不到三十的人活得像是已经半只脚迈进坟里了。
他成天独来独往我都看习惯了,天知道他怎么一时兴起收了个徒弟回来。实话实说,我真不知道他是要教这孩子,还是要祸祸这孩子。
别说别的,他会带孩子吗?
“我说师兄,你把一小孩放你的实验室里,也不怕他闯出什么祸吗?”我叹了口气站起身,“你那实验室我看了都觉得有点恶心……算了,我去看看。”
司涉川一点反应都没给我,不过我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做派。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师兄。不过可惜,医术上的本事我是一点没学到,司涉川倒是连着我那份一起学了。
道上赫赫有名的司大神医,正是我这冷漠得像个电脑程序的师兄。
“诶对了。”我正要推开门,结果一想自己连这小师侄的名字还不知道,扭头问了一句,“他叫什么?”
司涉川这下倒是舍得张嘴了。
“南凌。”
“南凌……姓南啊。”我的手停在了门上,干脆转过身看着一脸平静的司涉川,“诶你说,他和南家前几年那事有关系吗?”
“不清楚。”
“不清楚你就随便往家里捡啊!”我脑瓜子嗡嗡的,“我听说他们前段时间刚为了继承权闹过一次,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虽然是南家的事,但是司涉川作为医生不可能不知道。
司涉川屈尊降贵地赏了我一个冷眼。
“没有我,会死更多人。”
“我看有你也一样。”我毫不客气地扔下这句话,推门进了实验室。
刚进去我就知道自己担心早了。
福尔马林的味道大大咧咧地飘在空气中,南凌穿着一件对他来说过大的衬衣,脑后揪了个马尾,正背对着我,俯身不知道在桌子上干什么。
我扫视了一眼房间一侧摆着的标本。那都是司涉川搜集来的,内容从畸形生物到人体组织不一而足,最和蔼可亲的大概是那只被无数根钉子钉在桌上的大蛾子,总之不是什么能让八岁小孩看的东西。
另一侧都是被整整齐齐收拾好的实验仪器,隐约能看见电线。我心说司涉川这人是真的心大。如果那堆标本能吓人,这些东西就能杀人。
我怀抱着担心绕到南凌面前,但只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我就无语了。
“这……你杀的?”
“请暂时不要打搅我。”南凌以一种他这个年纪的小男孩绝对不会使用的彬彬有礼的语气对我说。
我看了看他手底下那只被开膛破肚的可怜兔子,一截暗粉色的肠子正被他用镊子缓慢地拎起来,一些已经被取出的内脏被以一种专业的态度放在了一边,旁边还贴心地标注了名称。明亮的灯光照亮了他的眼睛,我看着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他长得不差,虽然还没张开,但是从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来,以后他大概能迷倒不少小女孩。
前提是她们没看到眼前这一幕。
不是我说,但是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反社会的表现吧。
“我不是反社会,这也不是我杀的。”南凌小心地剪断了那根肠子,抬头看着我,目光中带着点笑意,“什么啊,居然还真的有正常人来找老师啊。”
我总觉得这句话听上去不怎么对劲,但是好像骂的不是我。
不对,现在的问题是,他怎么猜到我在想什么的?
“……不是错觉,居然真的有正常人来找老师啊。”南凌又重复了一遍,好像生怕我听不到一样,“别担心,我没有读心术。”
他将手里的工具放在一边,干净利落地脱下了手套。动作比我见过的那些大学生都要标准,看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老师留的作业。”南凌轻快地说,指了指那只可怜的兔子尸体,“实验用动物,不是我杀的哦。”
我心说司涉川你他娘的真会教育孩子。
后来我很快就发现我纯粹白担心。这小孩不愧是能安安稳稳留在司涉川身边的人,跟他老师的精神状态简直是相映成趣。一开始还是小白鼠和兔子这种小体型的(估计在我见到他之前他就已经把无脊椎动物折腾了一遍),没过多久我就在他的解剖台上看到猴子了。
照着这个速度来看,大体老师指日可待。
“我说你不害怕吗?”我问,“跟你同岁的小孩应该还在玩小汽车什么的吧。”
“你是说你喜欢玩小汽车吗?”南凌反问我,“没事,我不会嘲笑你的。”
要不是我不跟小孩子计较,我肯定抽他。
南凌跟普通小孩不一样,这事儿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发现了。也不知道他是天生的还是怎么回事,反正他面对很多东西都特淡定。一开始他见识不够多的时候,我还能逗逗他,后来就不行了。而且他嘴特别毒。我就说他万幸没遇上脾气不好的人,不然想抽他的人得多出来多少啊。
“哦。”他听见我这么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那先抽了我老师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司涉川也在。我很确信他听见了,但是他一个字没说,还是在看他那不知道什么书。我就当他是默认了。
我当时还寻思虽然司涉川性格冷淡了一点,但居然还知道护犊子了。南凌看上去过的也挺开心挺适应的,能跟着他也算幸运吧。
要不是之后我撞见的那件事,我真会一直这么觉得。
不过在说那件事之前,我想先讲讲另外一件事。
那天司涉川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人在外面,让我把南凌给他带过去。我以为是他出去给人家治伤呢,可能是想言传身教一下,就答应了下来。
结果我一听地点,觉得不对。我寻思什么人治伤会选在会所里啊。对,就那种会所,专门干赌毒前面那个字的那种,当然后面两个我估计也跑不了。
我知道司涉川去那不可能是去干那事儿的,他多少有点洁癖,嫌不干净。他肯定是去工作的,具体什么工作我就不知道了,再怎么说司涉川这职业也见不得光。的确有些人喜欢约在那,为了掩人耳目。
只不过让我带着个未成年去那种地方,司涉川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我不太想污染未成年人的身心,但是当时我都答应下来了,也只好硬着头皮把南凌往那边带。
可能是我一路上的表情太尴尬了,南凌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你别担心了。”他说,“这些东西我早就看过了。”
我一惊。
“司涉川带你来……来这种地方?”
“哦,这倒没有。”南凌说,“你知道我是被卖出去之后被老师捡到的对吧。”
我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他看了看我,脸上多少有些无语。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一指头戳上了我的脑门,“动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什么地方才会买我这种长得好看的十岁以下男孩。”
“什么……”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问。然后我吓了一跳,冷汗都出来了。
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觉得南凌其实是个特别善解人意的孩子。他看我实在没敢问,自己先说了:“你别担心,没发生什么,老师来得很及时。”
他说完这句就没往下说了。我当时还以为司涉川及时赶到没让别人对他下手,后来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南凌当时是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的铁片,把对他出手那个人给阉了之后逃跑了。司涉川去的很及时,因为他要是没去的话,南凌就会被那群人找到抓回去。
我不知道我听到他这么说之后是什么表情,应该挺难看的。南凌看我这样,拍了拍我的肩。
“唉,君戊。”他跟我说,“你说你到底是怎么长成这么个傻白甜的呢?”
其实我也挺想知道的。
我能认识司涉川这种黑医,还经常和他来往,主要是因为我们家也不太干净。
我对我们家的业务一直都不太感兴趣,但耳濡目染之下该知道的基本上都知道了。我不太乐意干那些事,也不喜欢我们家那些产业。好在这几年我爹说要洗白,我们家的产业才开始逐渐往合法的那边迁。
我爹不喜欢我不插手家里的事,觉得我太懒了,整个一游手好闲公子哥,纨绔子弟。我无所谓,反正我们家又不止我一个孩子。我喜欢画画,我们家也有钱供我,说不定我爹以后还得庆幸我不争家产呢。
我跟着他进了司涉川在的那个包厢,一进去我就闻见一股特别重的血腥味,熏得我直皱眉头。南凌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抬脚就往里走。
我一把拉住他,问你知道里面在干嘛吗?
他莫名其妙地看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道老师除了当黑医以外还有其他手艺。
那是我第一次撞见司涉川教南凌审讯的方法。那一年他十岁。
第二次是在三年后了。这三年里我出国读了个硕士,所以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国内。南凌他有我手机号,时不时给我打电话,据他说是因为我们俩的心理年龄比较接近。我真不想细想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段时间他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跟我抱怨学业,说司涉川逼着他一个十一二岁的小朋友学初三高一的东西是否搞错了什么。我跟他说你个小孩子还是要学习的,他说我知道,但是我真的不想学数学。
我在电话这头乐不可支,他在那边恼羞成怒,跟我辩解说他也就是数学不行,其他科都还可以的,特别是英语和生物,高考卷子他都能做。
我心说以司涉川的揠苗助长方式,我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我挺开心的,因为现在南凌抱怨的东西终于有点像是普通小孩会抱怨的了。我跟他这么说了之后,南凌说我是同情心泛滥,我觉得他是在夸我。
我回国那一年,家里出了点乱子。我那几个哥哥姐姐正因为家里业务的事争个不停,我爹吧……唉,可能因为我是他最小的儿子,所以平时他挺宠我的。我那几个哥姐平时还好,可是在这当口,他们看我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我一时间没能抽开身。等我去找南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年多没见到他了。
这就是我之前要说的那件事。
番外·前世2 36小时
我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了司涉川。我就跟他聊了一会儿,顺便了解了解我出国这两年道上都发生了什么。结果我都没能第一时间想起南凌来,因为司涉川跟我说,在我回来之前,我妹妹君芷汀因为家里争夺业务差点出事。
“她没事吧?”我立刻就急了。可能小汀之前怕我担心没告诉我。但是她是我的双胞胎妹妹,出生的时候就身体不好。我一直觉得是我在娘胎里抢了她太多营养,所以我必须得照顾好她。
“没事。”司涉川慢悠悠地把他手里的茶碗放下,“他们还算有分寸。”
我又确认了一遍,才放下心来。
“……诶对了,南凌呢?”我好不容易才想起来他。我来这里坐了有一会儿了,这个时间点他独自出去也不安全,肯定是在家的。既然在家,按理来说南凌怎么都要出来跟我打个招呼。
难道是不愿意见我?我寻思我应该也没这么不讨喜吧。
司涉川听到我的问题好像顿了顿,然后他看向一眼墙上的挂钟,若有所思地盯着看了一会儿。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直到他和我说:
“时间差不多了。”司涉川态度平静地说。他直起身子指了指一旁挂着的,令我感到非常眼熟的钥匙,扫了我一眼,“他在最里面那间。”
我人傻了。
我和司涉川绝对算不上最要好的朋友,但是他家的布局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最里面那间可不是卧室或者书房,那地方是司涉川‘办公’用的。
“最里面那间?”我难以置信地问道,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八度,扯得我嗓子生疼,“那不是你……”
我心里还抱着点希望。万一是这段时间他突然想起来要改造了呢?但我也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他不是这种会忽然搞装修的人,更何况那里面的东西可见不得人。
司涉川冷淡地看了我一眼,显然是默认了。
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我的脸色显然不怎么样,因为司涉川没有再看我,重新雕他的骨头去了。说实话我也不想看到他。毕竟,谁会把自己的学生,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扔到审讯室——从他给我的钥匙来看他还把南凌锁里面了。
“他犯错了?”我赶紧把钥匙薅下来。没错,这就是审讯室的那把钥匙,黄铜做的,上面缠绕着荆棘的浮雕——司涉川一向在这种细节的地方很有要求,“不是,司涉川,新时代了不提倡体罚了知道吗?”
司涉川这个逼人没理我。我差不多也习惯了,现在不是对着他发火的时候。我风风火火地跑上了楼,直奔走廊最深处。那里有一道黑色的大门。我之前来过几次,这门死沉死沉的,把手还雕着扎手的荆棘,也不知道司涉川是不是每次推开门都得疼那么一下。我真是没法理解他的审美。不过现在疼的人换成我了……司涉川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支使我过来的吧?我又开始生他的气了,看来这么多年我还是没学聪明。
我握着把手犹豫了一下。哦,这倒不是因为它扎手。就像我之前说的,我来过几次这个地方。每一次我都以为我再也不会过来了。司涉川的‘工作’对我这种心理承受能力不太好的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友好了,虽然我明知道我不会有落在他手里的那天,但是同病相怜唇亡齿寒大概是人类无法抑制的天性。我没法不害怕。
我咬了咬牙,一把拉开了门。
说实话,我进去的时候第一眼还真没看到南凌。屋子里太黑了,真是伸手不见五指,而且特别安静。我知道这是因为这屋子里的墙上都贴了吸音棉一类的东西。那时候手机上还没有手电筒,最后我借着走廊上打进来那点光找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南凌。
他靠着墙角坐着,一条腿曲起来一条腿伸直,光线太暗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动作上来看他挺悠闲。他看我终于注意到他了,甚至还有闲心冲我挥了挥手。
看他好像没出什么事的样子,我不由得松了口气。我走过去,想把他拉起来。
没拉动。
“不好意思。”他的声音很小,而且特别沙哑,就像很久没喝水了一样,语气也有气无力,“站不起来了,麻烦你背我出去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还是背着他出去了。司涉川还坐在原来的地方,让我把人随便放个地方。我就放他旁边的沙发上了。
然后我听见司涉川问他,觉得自己能在这种情况下撑多久。
南凌说那你总得让我知道我在里面待了多久。司涉川说36小时,没让你待更长时间是怕对你的精神造成更严重的影响。南凌就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声音很轻。
坦白来说我一开始脑子有点发懵,完全搞不懂他们俩在搞什么。我问司涉川是南凌犯了什么错吗?比如早恋打架斗殴之类的?话一出口我就看到南凌在那笑,我也觉得我有点犯傻,早恋打架斗殴这些事对他来说算什么啊。
然后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他没犯错。
我火气‘腾’的一下就起来了。我说司涉川你干什么?我以前只是知道你脑子有病不知道你脑子变态,你闲得没事折磨小孩子干嘛?家暴?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你知不知道。
南凌就在那笑,听到我说要报警笑得更开心了。
司涉川没理我。南凌倒是笑够了,先是支使我去给他倒水,喝了一小口才说,这是他老师教他审讯的方法。不会对他造成永久影响的那些都会在他身上用一遍,以后更能把握目标的心理状态。
我当时就眼前一黑,脑瓜子嗡嗡的。要不是南凌拦着我可能真要和司涉川打一架。
架没打成,司涉川还是那副吊样子。我看着他就来气,坐在那缓了好久都没想明白。然后我问南凌要不要和我走,至少今晚别住这了。司涉川这回倒是舍得抬头看我了,我就瞪着他。
“哎,君戊。”南凌叹了口气。我这才注意到他这三年长高了不少,脸也没那么圆润了,“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选的。”
我当时深深怀疑南凌是不是被司涉川PUA了。
那天晚上我们不欢而散,后来没过多久,我就听说司涉川失踪了。
我立刻去找了南凌。
“他说他该教的都教了。”南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了耸肩,“然后转天他就走了,消失的一干二净,跟他妈人间蒸发似的……傻逼。”
我就知道他不像看上去那么不在乎。
我问他,你以后怎么打算的?南凌说司涉川人走了倒是把业务都留给他了,也不知道他要去追求什么傻逼梦想。以他那个跟精神变态一样的心理状态,别是隐姓埋名当连环杀手去了吧。我祝他死外边永远别回来。
我心说南凌这怨气还怪大的。
“你以后真的要接司涉川的工作?”我特别认真地问他,“你才十四岁,现在回去上学过正常人的生活还来得及。我帮你解决。”
南凌看着我,也不说什么,就只是笑。
我看不懂他的眼神,后来我才明白他那时候是什么意思。那个时候他已经和司涉川一起干过不少活了,司涉川把自己的人脉也留给了他。道上的人情往来没那么简单,他就算想一走了之也做不到。
我上高中那几年,也看过不少武侠小说。那个时候家里管得严,我只能半夜偷偷爬起来打着手电筒在被子里看,我的眼睛也是因为那几年有点近视——扯远了。我的意思是,武侠小说里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也略知一二。可是书上看来的道理永远比不上自己经历的,我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但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天真的过分的公子哥,被家里保护得太好,南凌却已经在这条路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所以他什么都没和我说。
番外·前世3 妹妹
之后的那几年,我和南凌很少见面了。主要是因为我变忙了。我爹非要给我塞家里的业务,他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太好,我不想让他担心,就硬着头皮接了下来。
好在我爹也知道我对那些黑的不太感兴趣,给我的都是相对干净的活,我也就没那么抵触了。
有一天南凌主动来找我。
“司涉川死了。”他说。
我以为自己没听清,“你说什么?”
“司涉川死了。”南凌清晰地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我看着有点害怕。
这个时候他已经18岁了,在道上他也很有名。以前人们提起他的时候,叫的还是‘司大神医的徒弟’,后来就直接开始叫南小神医了。短短几年而已,很多人已经不记得司涉川了。
现在他死了。
“怎么死的?”我问。
“死在路边,没有外伤,死因不明。”南凌看上去有些不耐烦,“我解剖了他的尸体,什么都没发现。你看过哈利波特吗,就像是阿瓦达索命一样。至于会不会有什么人对他下手……我去查了,没查到。就像司涉川这几年的经历一样。”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他最后说,“这件事不用你管,安心当你的公司总裁吧。”
我也确实是没空。
家里这几年洗白了不少产业,我需要参加的宴会几乎是一场接着一场,在全国甚至全世界到处飞来飞去,连度假都是为了社交,累得我身心俱疲。
其实我只是想画画而已。
我们家又开始内斗了。当你颇有家产,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而且他们都想成为唯一的那个继承人的时候,这种事情就没办法避免。
而且就算我们这几年洗白了,有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还是刻在骨子里的,几个人斗起来可真是挺凶残。而且这次他们还把我扯进来了,我就说不应该答应爹插手家里的事情。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想明白了南凌以前对我那个笑是什么意思。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就做,想不做就可以立刻全身而退的。他不行,我也不行。
有的时候,生活会逼你做出选择。
但那时还没到我必须得选的时候,我也就这么得过且过着,继续参加宴会,社交,谈合作,偶尔去医院看看小汀——她的身体还是不太好,不过医疗水平在发展,她有时候也能陪我出去逛逛了。我开始觉得这种生活也没什么不好。虽然我现在常常对着画板纠结几个钟头也画不出什么——就好像无休止的应酬谋杀了我的灵感。这常常让我痛苦不堪——但至少,我已经比那些还在为生活摸爬滚打的人幸运多了。
比如说曾经的南凌。
我说‘曾经的’不仅仅是因为他现在在道上挺有地位。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有点复杂。这么说吧——
我在宴会上碰见南凌了。
让我说明一下,我参加的很多宴会都是完全不对外开放的,专属于我们这些人,换句话说,小圈子内部的宴会。我们这个圈子呢,有非常多的臭毛病,其中非常突出的一点就是排外,而且他们普遍都看不起普通人。南凌一个黑医,再有名再厉害,他也进不来。
但是我看到他了,我不仅看到了他,我还看到好几个人围在他身边,神色带着一点讨好。南凌倒是很冷淡,没什么表情。他今天穿得很得体,很成熟,跟所有人一样,人模人样的,把我们这一套虚伪的礼仪学了个十成十,和平常的他很不一样。
我过去跟他打招呼,问他是怎么回事。他看到我来明显松了口气,拉着我到了角落里。
我听了个非常狗血的故事。更要命的是这个故事我知道——南家大小姐勇敢追爱嘛,甩了赵家的老大。他俩都比我大12岁,结婚又早,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他俩之间那点事了。
只是我没想到他们居然有一个孩子,而且这个孩子还是南凌。
“……司涉川把你捡回来的时候,我就提醒他你可能是南家的人。”我捂着额头说,“他不会早就猜到了吧。”
“谁知道。”南凌提到司涉川的时候,表情重新冷淡了下来,“我懒得关心他是怎么想的。”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无奈,又有点不是滋味,还带了点诡异的庆幸。
无奈是因为他虽然现在提起司涉川的时候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前几年找过司涉川好几次,动用了不少力气,明显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漠。但司涉川现在毕竟……死了。而庆幸……
其实在我心里,我是希望南凌越在乎司涉川越好的。这不是因为我想看他伤心——我没那癖好,而且司涉川也是我朋友——这是因为我不想看着南凌变得麻木、冷漠、虚伪,脸上笑容满面心里却毫不关心,就像我刚刚看到南凌应付那几个人的时候一样。简而言之,我不想看见南凌变成一座会说话的蜡像:我不想看着他变成我们。
坦白点说,南凌应付那群凑上来的人的时候,脸上出现的表情我很熟悉——我现在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能看见。
南凌才18岁,他还年轻。他应该会哭会笑,而不是像个物件一样被人搬回来,把他雕刻成完美的石像。对,我知道他们管这个叫什么——他们管这个叫成熟,叫成长,叫责任。我管这个叫慢性死亡。
根据南凌的说法,南家把他带回去是因为他们家刚去世的老爷子——也就是他的爷爷留下的遗嘱,说是必须得把人找回来,不找回来就把遗产全都捐了也不留给几个孩子。
“我去看过,老爷子没几天好活了。”南凌厌倦地说,“活到头了,想问心无愧地去死,想起来找我了。至于遗产……这些东西我根本就不感兴趣,他们谁爱要谁要吧。”
“你可小心点。”我跟他说,“南家黑白两道的产业都有,争起家产来比我们家都凶残。你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回来,别出什么事。”
“论下黑手的经验,我觉得他们不一定比我强。”
“别掉以轻心。”我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这圈子里有些事……比你想的恶心多了。”
南凌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后来我又碰到他一次,也是在宴会上。他看上去比我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要疲惫,眼神简直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见我面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上次说得没错。
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摇摇头没说话。
我看着南凌,心里总有种诡异的感觉——我觉得有什么非常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换句话说,一场针对他的慢性谋杀就此开始了。
这个时候有个人凑了过来。我一看到这个人就直觉不好,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证明了我的直觉是对的。但这个时候我感觉不对其实是因为我认识他,而且他在我们圈子里很有名。
他叫左修念,左家的老大。
左家跟我们这种人不一样,他们家根正苗红,完全不插手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他父亲曾经是个特别,特别大的大官,后来退休了在某个知名大学挂了个名誉教授的职位。他母亲也是教授,身上挂着最少三个博士学位,曾经参与过某个非常机密的项目,教书的这些年桃李满天下,物理意义上的。
我会这么强调是因为包括我们君家的人在内,这场宴会上的大部分人都得罪不起他们。因为我们和他们有本质的区别——我们拿钱开路,他们拿权压人。
我会强调这些也是因为他们家的大儿子跟二老一点都不一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这个时候应该刚从精神病院里被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