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南凌知不知道左修念常年在精神病院里待着这件事,我猜他不知道,因为他看上去和左修念关系还挺好。我也不知道南凌有没有听说过左修念曾经做过什么事,我猜他也没有,因为他要是听说过我听说过的那些传闻,就会意识到一件事。
——和他那张即使拿到娱乐圈也称得上帅绝人寰艳压群芳的脸完全不一样,左修念是个彻彻底底、彻头彻尾的反社会疯子。
我非常担心南凌。但是他后来听完我的担心之后,却笑得特别开心,我很久都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了。
“老妈子,你别担心了。”他最后跟我说,“左修念才是我们当中最清醒的那个人。”
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告诉我最近要小心。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爹也准备退休了。我之后的时间都花在了应付我的哥哥姐姐身上,没工夫去管南凌。
之后南家出了乱子,很快,赵家也跟着出了乱子。我意识到这件事和南凌有关,他的父亲毕竟还姓赵。我家和南家倒是没什么合作,但是和赵家有,这边的合作还是我负责的。所以赵家那边一乱,我的工作量就直线上升,更没空关心南凌了。
就在我睡在办公室的第三天,有人把我从一堆速溶咖啡包装里叫起来。我一看这个人就一个激灵,什么睡意都没有了。
她是我在小汀身边放的助理,专门负责照顾她。要是没出什么大事,她是绝对不会离开小汀一步的。
我赶紧问她出了什么事,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不想弄明白的悲痛。
她和我说,小君总您别太伤心了,汀小姐她……
我真怀疑那个时候我究竟是怎么撑下来的,我没晕过去,暂时没有。然后我以一种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冷静问她,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头到尾和我说清楚。
她说我的那几个哥哥姐姐最近斗得实在是太厉害了,他们有的想拉拢我,有的想打压我,而我的弱点所有人都知道,就放在明面上——我的孪生妹妹君芷汀。
他们本来应该也没有想下杀手,但是现场太混乱了,我的妹妹……她本来就身体不好,这么多年,她连出病房的机会都不多,被他们一吓简直连魂都吓走了。她的死因是急性心梗发作。如果能获得及时的救助,她本来可以没事的。
本来可以。我觉得我就是被这四个字杀死的。
“那为什么她没有获得及时的救助呢?”我问这句话的时候,觉得我整个人都被分成了两个不同的人。一个人已经死了,而另一个人正在死亡。
“因为那个时候太乱了……大少爷和二小姐的人在病房里到处都是,我们一个没看好汀小姐,她就不知道去哪了……”助理捂着脸,我能听出来她和我一样崩溃,“我们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都是因为我们失职!所以即使在医院里,汀小姐也……”
“不,是因为我。”我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大哥二姐他们也不会对小汀下手……都是因为我。”
从出生开始,我就知道我欠小汀的。岸芷汀兰,郁郁青青。我多希望她的生命也能像她的名字一样,充满了生命力。我曾经真的以为她能好起来的。
现在,我要欠她一辈子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失去了意识。我再次醒过来是在国外,我的下属把我送出了国避风头。我告诉他们我要回国,他们却说现在回去真的会死的。
“我已经死了。”我跟他们说。
最终阻止我回国的不是他们,而是南凌给我打来的视频通话。那个时候这个功能才刚刚在手机上兴起,我看着屏幕中显示的南凌的脸,恍若隔世。
南凌看上去挺不一样,和我以前见到他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看上去……自由。
“你知道吗,君戊。”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笑,“赵思言和南元嘉死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因为我。”
我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两个人是谁。
这是南凌的父母。生物学意义上的。
“你想怎么办。”我慢吞吞地问。不是我不想关心他,但是我没力气了,这个消息放在以前怎么也得让我做出让南凌笑上半分钟的反应,现在我只是看着他,问,“然后呢?”
“我听说那件事了。我很抱歉。”他看着我,还是在笑,“你变了,这可能不是件好事。”
“我有得选吗?”
“以前有。”南凌说,“现在也有。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给你一个选择。”
我觉得我现在喘气都费劲,更别说做选择了。我其实没那么关心,但我还是问,“什么选择。”
南凌看着我,脸上带着我看不懂的笑容。我真搞不懂他怎么还能笑出来,难道是因为他恨自己的父母吗?可是那毕竟是他的亲父母……我没力气想了。
“你想报仇吗?”我听见他问。
“……你再说一遍?”
“你刚刚已经听见了。”南凌隔着屏幕拿手指了指我,“其实我不说你也能听见,这是你自己内心的声音。”
我知道他说得对。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崩溃的。
“小汀也是他们的亲妹妹啊!”我听见我自己喊,我同时听见自己在哭,那简直是世界上最悲惨的声音,“我们是兄弟姐妹啊!我不明白!他们怎么能……怎么能!”
“我知道,我知道。”南凌只是说。
番外·前世4 火
我答应他了。
我说过,有的时候,生活会逼你做出选择。你不在该选的时候选,就只能选择被生活按在地上操。
南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君戊,你真的变了很多。”他叹了口气,“算了,事已至此。”
然后我看到左修念的脑袋从屏幕上方倒着露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接了长发,看起来像个女鬼。我听说过他这个癖好,他曾经穿过女装去骗自己弟弟他是私生女,把他的弟弟吓得够呛。
“我就说他会接受的,你也知道。”他幽幽地说,“实际上你们都没得选。”
“别闹。”南凌一把把他的脑袋推开,“我会派人接你回去,在此之前你就暂时等着吧。”
“是‘我’会。”左修念在旁边幽怨地看着南凌,“利用我还开心吗?”
“哦,那可真是太开心了。”南凌笑眯眯地回答他。他看上去是真的开心,不是因为恨的人死掉的那种开心,是像小孩子终于能去游乐园的那种开心,单纯的开心。
后来左修念和我神神秘秘地说,那是因为南凌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在他的帮助下。
我问他,你帮他什么了?他说,我跟他说人生的意义就是‘来都来了’,那之后他就大彻大悟了。所以他理解了我,我也理解了他。我们共同行走在荒原上。
我当时没想明白,后来也没想明白。但是南凌懂了,这可能就是为什么他们俩能玩到一起。
我发现左修念那个时候说他被南凌利用了大概是在夸张。南凌手底下确实有几个他控制的‘傀儡’——他自己这么称呼,还很欠揍地跟我说我也是傀儡中的一个,问我生不生气。我面无表情地和他说生气,你再不告诉我什么时候来接我我就会更生气。
但是左修念不是什么傀儡,他们之间更类似于合作者,只是以南凌为主。这一点我其实没想明白,明明左修念才是那个更有权势的人。
我很快就没心思去想这种事了。南凌把我接回了国,后面的事其实和基督山伯爵有异曲同工之妙,太无聊了,我真的不太想说。总之最后我把大哥和二姐送进了监狱,我的三哥跑到国外去了,鉴于他没有直接参与小汀的事,我放他一马。
“我错了。”南凌在知道我的决定之后这么跟我说,“其实你还是没变的,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傻白甜。”
“某种意义上也很可怜呢。”左修念说。
他俩最近经常待在一起,谋划一些会让很多个家族天翻地覆的事情,我家也是其中之一,我知道他们在利用我,这是应该的。但我看不出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俩加起来简直就是一加一等于一百万的最好例子,搞事的能力乘了一百万,犯贱的次数也乘了个一百万,我那时候一点都不想看到他们俩。
那之后我接手了家里的产业,闲暇的时候也有。但是当我拿起笔想画点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已经什么都画不出来了。
我没有再见过南凌,倒是听说了他很多事。比如说最近好几家都开始更新换代了,背后据说就是南凌在操控,道上也死了不少人,黑白两道一起动荡不安,这场面我还没见过。我给他发信息,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你的父母报仇?
他没回我,左修念倒是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确实在为自己的父母报仇,但你别再问他了。”他一接通电话就和我说,“他自己估计都没想明白呢。他只是‘想’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做了。他不知道原因。”
“听上去你知道?”
不知道这句话戳到了他哪的笑点,他在电话那边简直笑得像是个疯子,猖狂得能去哥谭阿卡姆再就业。我差点想给他打个120——不对,他就是个疯子。
“不。”他笑够了之后才回答我,“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我要是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要帮他呢?”
我问:“那你又是为什么帮他?”
“因为我很好奇啊。”他用一种令我不适的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我,“我父母觉得我好奇心太强了,很多人也这么觉得,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疯了。我只是想看看南凌能做出什么。他回到南家,他什么都不想要,其他人可不这么觉得。他害死了他的父母,尽管这不是出自他们的愿望,但是这是事实——为了曾经抛弃他,最后又为他而死的父母,南凌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呢?难道你不好奇吗?”
考虑到我之前听过的有关他的传闻,以及他这段时间帮南凌做过的事,我那个时候简直有点毛骨悚然。
“……你疯了。”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左修念优雅地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只是没有南凌有意思,这就是为什么我和他是朋友,和你不是。”
他挂掉了电话。转天我就听说左家大公子被重新送进了精神病院,我简直无法用语言描述我当时重重松了口气的心情。左修念的上一个‘朋友’和他在同一个精神病院,区别是他还能出来,而他的朋友已经出不来了。
我不想成为他的朋友,一点也不想。
然后我重新去找了南凌父母的消息,那个时候因为小汀刚出事我没心思,现在我想看看。
我看了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件事说起来能追溯到很多年以前,追溯到司涉川收养南凌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只是觉得他真惨,但是还算幸运。我现在才发现南凌阉掉的那个人我认识,他叫孙明远,算是我的亲戚——这么说吧,他在我小的时候还抱过我。
我直犯恶心。
我确实听说他十几年前出国休养了,但我不知道原因。他在前段时间回国了,然后很快就死了,我也不知道原因。
现在我知道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南元嘉有一个独生女,叫南小宛,今年小学六年级。我见过她,挺可爱的一个小姑娘,说自己以后想当宇航员,口气可大了。我当时觉得她挺有她妈妈的风范。
要说起这位南元嘉,她的故事也能算得上荡气回肠。她在和赵思言离婚之后说追求爱情就真的去了,和南家断了大半联系。虽然她的丈夫前些年得了癌症去世了,但这些年听说过的还真的不错。
直到南凌回到南家。
南凌和南元嘉是母子,南小宛也是他的妹妹。南家那群人内斗的时候可能觉得再怎么样血缘能大过天——也不想想要真是这样,为什么他们这一群顶着同样姓氏的人还在斗得要死要活。
反正他们抓了南小宛。动手的人就是孙明远。
后面的事我都不忍心说。南凌一开始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等到他知道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南小宛死了,南元嘉疯了。我第二次在宴会上见到南凌就是那个时候。
他后来去找他父亲,也就是赵思言帮忙。赵思言这个人吧,虽然他和南元嘉算是不欢而散,而且也不太待见南凌,但是还算有点良心。他答应帮忙,就算不是为了南小宛也是为了南凌。
孙明远死得倒是挺快的。但是赵思言那边出了点问题。他对孙明远下手的时候留了证据,最后在一次商业竞争里被人陷害,后来意外死在了监狱。而在那之前,南元嘉就已经自杀了。
那个时候离南凌联系我其实还有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他那几个月究竟是怎么调整的心态,提到他父母的时候还能笑得出来——哦,他其实从来没管那两个人叫过父母,说实话在这方面我理解不了他,我没经历过那么操蛋的事。
现在南家在南凌手里,赵家也在他的傀儡手里,得罪过他的所有人都死了。他跺一跺脚,有资格参加我们那个宴会的半数人都得抖三抖。可是那又有什么用?死掉的人回不来了。
我特别想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南凌来找的不是我。但后来一想,那个时候我只是身上挂着几个闲职,既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权。南凌也只是黑医,道上的人在他们自己那耍耍威风还行,真碰上能耐人立刻就怂了。
南凌哪有什么办法呢?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看了一眼摆在书柜上的照片,照片里小汀正坐在春天的花园里冲着我微笑。意识到她已经永远离开了我的这个事实一开始令人刺痛,令我难以忍受。现在我只觉得麻木。可能这就是‘成长’吧。
我把办公桌上放着的空白绘画本扔掉了。有的时候你得学会在生活想要强上你的时候找到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要不然人可怎么活的下去啊。
我之前说过我没有再见过南凌。不是因为我太忙了——好吧我的确很忙,但是之前我和南凌也有两三年见不到的时候,所以在我接手家里的事的一年后,在我基本上把情况稳定了下来,手底下的人开始叫我‘君总’而不是‘小君总’之后,我终于能腾出手去拜访我的朋友了。
我以为只是一年而已,我们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一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南凌说得没错,我确实还是个傻白甜。
朋友们,如果你看到了这里,记住我说的话——当你想做什么事,就立刻去做。想见什么人,就立刻去见。当你觉得还有时间的时候,就已经没时间了。
如果你觉得事情应该还不至于那么差,事情一定会变得比你想的差一百倍。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我接到手下的电话,说司涉川留给南凌的那个宅子起火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不对劲。
其实南凌这几年已经很少回去了,他有自己的诊所。所以烧了就烧了吧,也只不过是司涉川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又少了一个。但他应该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他已经死了。
我真的意识到不对劲,是左修念给我打了电话。
“秦尧背叛了。”他简短地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知道秦尧是谁,那是南凌其中一个傀儡。年纪比南凌还小,但是很有野心。和我这种被迫的不一样,他一直想自己掌握主动权,我以前还觉得挺好,别学我,我太懦弱了。
好个屁。
我赶到宅子的时候,只看到了漫天的大火。整个宅子全烧着了,消防员还没来,我知道这地方偏了点,但拿脚底板想都知道这里面不对。
我隔着远远的,看到有个人站在那栋房子面前,他站得特别近,宅子只要一倒下来就一定能砸他身上。我刚想叫,就看到那个人身上精神病院的衣服。左修念转过身,我看到他在无声地流泪。
他那张脸真的非常艳丽,流泪的时候,背后的火光衬得他美得惊人,像个画皮女鬼。我当时一定是傻了眼,但左修念没有笑,这其实很令我意外,因为很少有人见到他不笑的时候,我也从来没在任何人的眼睛里看到像他现在一样凝重的哀伤,凝重得几乎像是在漫天大火里落下的一颗碎冰。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重新转了回去,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离他不远停着一辆车,车前面倒着一个人,已经没动静了。
“那是秦尧。”左修念背对我说,他的声音令人惊异地稳定,“我杀的。”
“你——”
“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根本没穿鞋,赤着脚站在地上。他的长发被风吹得十分凌乱,真像个从阴间回来讨债的女鬼……男鬼。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同时悲哀地意识到我的声音几乎和左修念一样稳定。
“秦尧找了点借口把南凌约到了这里。关于司涉川的死因,南小宛的遗言,还是他父母的事情?谁知道?不重要,南凌在乎的事情有很多……但这太简单了。简单得有些无聊了。”左修念不耐烦地回答了我,然后又喃喃自语,我又走近了两步才听清他的声音,“他会看不出来这是个圈套吗?不会的。所以。”
他的声音寒冰般凝结了。我在心里默默给他补上那个疑问:为什么南凌没有反抗?
我们沉默了很久。其实我脑子里根本没在思考那个问题,也没想南凌和秦尧之间的事情。在这个时候,我的脑子里出现的画面似乎与现在的场景毫无关联——不是我第二次在宴会上看到的南凌的眼神,也不是他朝我宣布他父母死去时的表情——我想起的是那无声也无光的36个小时,和南凌在黑暗中看向我的那个眼神。
过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看不懂他的眼神里都藏着什么。就像我现在发现,我一直以来都没那么了解南凌。
“为什么呢?我真好奇……我真的很好奇,南凌。别这样对我,南凌。”左修念真是个疯子。我看着他像个跟着吹笛人的孩子一样无知无觉地接近燃烧着的建筑,衣摆在风中如飞蛾翅膀一般轻轻颤抖,“你不能就这样给我留下一堆疑问之后死掉……天哪,你真是懂得该怎么折磨我。我的心都要碎了。”
诡异的是,我真的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哽咽。
我相信他并不是在对我说话,但是我也不确定他是否正在对着南凌说话。南凌现在死了吗?如果人有灵魂的话,他现在正在看着我们吗?
“我真是不明白。”左修念还在说,声音逐渐激昂起来,就像念着戏剧的台词,“搞不懂……为什么我会杀掉秦尧?为了你吗,南凌?为了世界上唯一一个理解了我的朋友,为了演出的一环,还是为了我的好奇心?这是愤怒吗,这是复仇吗,这是我想看到的吗——南凌,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他突兀地停止了。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就和他停下的时候同样突然。
“我感到悲伤。”左修念的声音一瞬间恢复了平静,就像是倒塌的废墟,“这就是朋友死去的时候人会感到的悲伤吗?我已经杀掉了秦尧,但是这种感觉却并没有减少,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我那个时候突然不害怕他了。尽管我知道这可能只是为了满足他无止尽的好奇心,这一切都是——从南凌回到南家开始,到南凌死在今晚结束。但是我知道在这一刻我和他的感受是相同的。
所以我回答他,“因为就算你报了仇,人也回不来了。”
我不知道左修念听没听到,他只是看着燃烧的宅邸,就这么站了一夜。
番外·绀青之拳1 跳楼机
“这次的行动看来又会出很多意外了。”
“感觉如何?”
“糟透了。”
“……彼此彼此。”
黑羽快斗和南凌在酒店的房间里,一个人呈大字形摊在床上,另一个人正在厕所里努力拧干自己湿透的披风和衣服。
窗外就是新加坡灿烂的夜景,然而两人刚刚从空中飞回来的两人都无心欣赏。
“刘里昂根本就是想直接杀了我吧。”黑羽快斗嘟嘟囔囔地抱怨,叹着气把湿衣服整理好,从厕所走出来,“又是电击又是水淹的,要不是我命大,你明天就能在头条上看到我的死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打了好几个喷嚏。
以浑身湿透的状态使用滑翔翼,在夜晚的高空飞来飞去,那滋味谁试谁知道。
“——怪盗基德淹死在水里。真是一点也不优雅的死亡方式。”黑羽快斗哼哼着说。
“得了吧,总比被京极真一拳镶到墙上当个挂饰好多了。”南凌有气无力地说,“况且再怎么样上头条的也是怪盗基德而不是你,完全可以正义切割嘛……”
总比他自己在工藤新一面前掉马掉了个彻彻底底连假死都被人扒出来要好。
虽然他面对工藤新一的时候看上去非常游刃有余甚至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而对面的工藤新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两相对比之下怎么看都是后者破防程度更大一点。但又有谁知道南凌内心对此完全不愿面对呢?
黑羽快斗从头顶上把湿掉的毛巾拿下来,有些好笑地看着摊得宛如一条失去希望的咸鱼的南凌,“你别告诉我在你决定假死之后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南凌毫无灵魂的眼神投向了他。
“您猜怎么着。”他机械地说,“我还真就没想过。”
黑羽快斗没理他。实际上他对南凌当初的选择并不是毫无异议。无非就是名侦探他们想要南凌当污点证人,而南凌不想当——这么简单的事情,他若是想要脱身有好几种方法,根本没有必要把事情搞得那么绝。
南凌没有和他解释原因。作为朋友,黑羽快斗也就没有追究。
“那现在怎么办?”黑羽快斗问,“直接离开新加坡?”
南凌这次过来本来也只是为了帮他搞定入境的假身份,甚至亲自过来都是为了保险起见,留在这里的理由也不过是想要看怪盗基德表演而已。
“你是在建议我逃跑?”南凌在床上像烙饼一样板板正正地翻滚了一下,把自己脸朝下埋在了被子里,声音有些发闷,“……可以考虑。”
黑羽快斗惊了,“不是吧,你就这么不想面对名侦探吗?”
他没想到他随口一说的提议南凌还真的同意了。
“这不是你的建议吗?”南凌从被子里抬起头,但是没有看黑羽快斗,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墙壁,身体板正得像一条萨卡班甲鱼,幽幽地说,“我觉得很好啊。”
“好在哪里了啊!他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南凌继续用那种幽魂一样的声音回答,“反正他也找不到我。”
黑羽快斗反而安静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没有对南凌这种掩耳盗铃的态度发表任何评论。
虽然他对南凌的事情了解不多,但是他多少能猜到一点南凌逃避的原因。
毕竟是用假死欺骗了朋友的感情,即使以南凌的节操来说也是会感到抱歉的。这种愧疚多多少少就是南凌不愿意面对工藤新一的理由。还有一小部分也许是因为他现在毕竟是个罪犯,作为怪盗的黑羽快斗对此深有体会。
那么想要解决这个问题,还得回到‘南凌当时为什么要选择假死’这个问题上。
只是想脱身的话,普通的失踪不是也可以吗?
——黑羽快斗犹豫再三,还是选择问出了这个问题。
“唔。”南凌重新把自己翻回来,靠着枕头坐了起来,沉吟着说,“其实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问呢。”
黑羽快斗挑眉,“以前问你你会说吗?”
“不会。”南凌干脆利落地回答。
“现在呢?”
“……有的时候我真是想让你稍微傻一点。”南凌叹了口气,“好吧,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身份暴露,你还会重新回到青子身边吗?”
黑羽快斗看着他。窗外绚烂的灯光映照在南凌的侧脸上,如同混杂的油彩一般将他的表情晕染得晦暗不明。未被照亮的另一半脸也沉没在黑暗中,平静得仿佛大理石雕像。
他沉默了一会儿,脱力般地低声回答道,“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因为和我这种罪犯混在一起,只会给青子带去不幸而已。”黑羽快斗捂了捂脸,喉咙里冒出来一声长久又微弱的叹息,“明明我才是来质问你的吧……”
“你看,”南凌说,“你明明就知道得很清楚。”
手段不够决绝,只会给人留下无谓的希望。而希望是一个比绝望还要坏的朋友,它把你从平稳的生活中抬起,一直抬到云端,让你看够天空上所有的景色,然后再一脚把你踹下去,看着你向下坠落。希望,失望;希望,失望;然后重复。就像是被扔上永不停歇的跳楼机,甩着甩着人就散架了。
他没想着让别人散架,所以不如干脆一点。
“……你就没想着回去看一眼?”黑羽快斗抹了把脸抬起头,“从来没有?”
“没啊。”南凌坦然地说,“所以我确实没想过能再见到他们。人和人之间迟早要分别的,我只是把这个时间稍微提前了一点。”
况且他们的人生本来就不该有交集。侦探与罪犯,有交集的时候就该是南凌倒霉了。
“看来不是很成功。”黑羽快斗挖苦道。
“……你说得对。”南凌沉默了几秒之后说。他缩了缩腿,团成一团之后从一旁扯过枕头,试图把自己埋起来,“人算不如天算。”
黑羽快斗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了南凌面前,把他面前的枕头往旁边一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逃避是没用的对吧。”
那个名侦探对于真相的执念他们都一清二楚,南凌的确可以跑掉,然后呢?他怎么知道以后会不会再次遇到工藤新一?
南凌想得则更多一点,比如他原本打算在加拿大旅游完就往南边去美国,遇上赤井秀一或者茱蒂的概率虽然很小但并不是没有。
根据墨菲定理,他觉得自己头上显然已经多了个‘危’。
再加上,如果工藤新一已经知道了……
那么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很快就会都知道——可能现在已经知道了也说不定。那么他当时的假死又有什么意义?
“唉。”南凌又叹了口气,“让我再想想吧。”
番外·绀青之拳2 真相
存放着“绀青之拳”的金库里。毛利小五郎,工藤新一与当地的预备警官里希站在一起,面前躺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被害者是里昂老师的秘书,张瑞秋。”
里希介绍道。他是个黑色皮肤的眯眯眼男性,是前犯罪心理家刘里昂的徒弟。知道了名侦探工藤新一和前名侦探毛利小五郎来到新加坡的消息之后,邀请他们一同保护宝石。
现在发现了死者,他就第一时间通知了两个名侦探。
工藤新一仔细打量着侧躺在地的女尸。他们发现尸体的地点是在保存“绀青之拳”的柜子下方的空间里,死因是后背上插着的一把小刀。
被害者张瑞秋曾经和工藤新一他们有着两面之缘。第一次是在刘里昂的公馆中,第二次见面则有些古怪——瑞秋莫名其妙地找到工藤新一,似乎想和他说些什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是在那次见面里,瑞秋邀请工藤新一于今天下午三点在体育馆见面——正好就是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因此,她出现在这里是一件相当蹊跷的事情。明明已经约好了要和工藤新一在别的地方见面,但却莫名其妙地被谋杀在了金库里。
“监控有拍到什么吗?”
里希摇了摇头,“摄像头被黑了,一直在重复播放无人状态的画面。”
工藤新一皱了皱眉,继续追问,“犯人的线索呢?”
“当然有。”里希给出的答案并不出乎工藤新一的预料,“我们正在全力追捕——凶手一定就是怪盗基德!”
根据守在金库门口的警官的证词,他们是看着瑞秋自己走进金库的。不到一分钟之后,怪盗基德就从里面跑了出来。
工藤新一猜测,守卫警官看见的应该是假扮成瑞秋的基德,而并非瑞秋本人——她应该在那之前就被人杀死,并且转移到了金库里。目的大概就是为了嫁祸基德。
再怎么样,他也不相信基德会杀人。
工藤新一走近瑞秋的尸体,敏锐地注意到了她指尖留下的血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发现了瑞秋留下的血字。
“She(她)。”他一边喃喃念叨着这个线索,一边思考着凶手的人选。
没错,基德虽然被目击到从犯罪现场逃走,但是工藤新一无论是作为柯南还是作为自己,都与基德有所合作。在杀人案上,他当然对基德怀有信任。
然而……
被目击到跑进金库的瑞秋并不是本人,而是他人易容而成的。现在的新加坡里,会易容的人可并不止基德一个。
如果真的是他所想的那个人……据工藤新一所知,那个人可不会有什么不杀原则。
他表情凝重地蹲下身,戴上手套仔细看了看插在瑞秋背后的凶器——只是很普通的一把匕首,从后背捅进心脏,一刀致命。
不是他熟悉的手术刀,瑞秋也不是死于毒药。工藤新一莫名地松了口气。
他沉默着站起身,又难以自制地回想起昨天晚上见到的景象。南凌站在摩天大楼的天台,身上毫无被烧灼过的痕迹。潮湿的晚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银色的眼睛满含笑意,新加坡夜晚杂乱的灯光像是万花筒一样迷幻地倒映在他的眼里,熠熠生辉。
南凌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工藤新一仔细地回忆着一年前的那个凌晨。南凌点燃的大火燃烧了一整个白天,他们在傍晚才有机会进入组织的基地一探究竟。
的确,他们并没有找到南凌的尸体。或者说,他们没办法在几十具尸体中确认到底哪一个才是南凌。但是不可能有人在这种级别的火灾中生存,更别提南凌还是自愿走进去的。因此他们依然宣布了南凌的死讯。
疑点在于南凌到底为什么要自杀。
只是为了逃避法律责任?值得为此付出生命吗?
工藤新一不是没有怀疑过。然而他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为什么要反抗组织,洗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以及他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南凌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他是侦探,不是魔法师,没法从空无一物的证据里推理出答案。
他试着找过线索。他去问过诸伏景光,在南凌制造的火灾现场一寸一寸地搜集,翻阅过组织里所有提到了查特的情报,甚至去亲自见了组织里和查特有所交集的人。
诸伏景光告诉了他一些东西,工藤新一惊讶地发现对方知道的或许也并不比他多。火灾的现场被毁得面目全非,被烧毁得最严重的一个房间只能依稀看出曾经是一个病房,证明不了任何东西。他试图从那些冰冷死板的情报记录里拼凑出南凌不为人知的过去,但他只看到了血腥、死亡与罪恶。他根本无法把那些记录和他所认识的‘南凌’这个人对上。
诡异的是,当他见过伏特加和黑樱桃酒之后,他反而从他们的描述中找到了一丝熟悉感。在他们的叙述里,‘查特’在任务中乖张,冷酷且狡猾,但是平时反而非常懒散,喜欢开恶趣味的玩笑,思维过分活跃且热衷于给别人起外号,和他印象中的南凌高度相似。
——工藤新一不想回想起来‘琴琴’这个称呼,不,他一点都不想莫名其妙地突然笑出来。
但所有的线索都还是太遥远了,他在这里找不到动机,也找不到手法。‘南凌’就像是一本侦探小说,但是最后的几页被人撕了下来,真相与南凌一起在那场大火中烧得一干二净。
侦探无法抗拒自己寻找真相的欲望,但是当真相已经不复存在,那么他也只好说服自己放弃。就像在一条已经断掉的公路上行驶,学不会刹车的人只能任由自己一头扎进前方看不清前路的黑暗中。
现在南凌重新出现了,黑暗中出现了亮光。工藤新一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但是那真的是他吗?还是只不过又是虚假的一场玩笑?
那个人说他的名字是‘兰姆’——工藤新一记得这个名字。兰姆是基德的助手。问题在于,他知道的兰姆是基德的女助手。女的。
会不会是兰姆伪装成了已经死亡的南凌出现在他眼前呢?他记得兰姆也同样会易容术。
工藤新一下意识地踱步,精密的大脑中迅速地思考着这个猜想的可能性——兰姆昨晚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出现在哪,因此也没有提前变装的必要。就算他想伪装成别人,也不一定选择南凌这个已死之人。况且南凌的身份复杂,兰姆选择他的身份也毫无必要。更重要的是,南凌的脸并不是谁都能知道的。
所以并不是兰姆伪装成了南凌,而是南凌就是兰姆。
但他怎么会是兰姆——基德的助手?工藤新一完全不记得他们两个人有任何的交集……等等。
工藤新一回想起了‘魔术师爱好者杀人事件’。那次事件的‘南凌’就是由兰姆易容而成的。当时他还没觉得有什么,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有着很多疑点。
先不提兰姆是如何在武力值上搞定南凌的——就当是南凌完全不知情好了。那么兰姆又是如何对南凌的性格那么了解,以至于自己完全没看出丝毫不对呢?
如果不知道南凌的身份还好,但南凌实际上是黑暗组织的一员,这样的人,即使是基德的助手,应该也是很难了解的。
因此,唯一的解释就是——兰姆要么是南凌的密友,要么就是南凌本人。
工藤新一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抹惊讶和无语交织的复杂神色。
这也就是说,他要么接受南凌有一个非常亲密的女性友人,而这个友人又恰好是基德的助手这种概率极小的事件;要么他就得接受南凌不仅没死而且被基德感染上女装爱好的事实作为真相。
工藤新一怀揣着非常复杂的心思,走出了作为案发现场的金库,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
然后他悠悠地叹了口气。
怎么说呢……这还真是充满了南凌风格的,完全让人提不起一丝严肃的重逢啊。
番外·绀青之拳3 追逐
半小时前。
“又是女装?”南凌看着对着镜子打扮自己的黑羽快斗,有点无语地说,“你真有瘾是吧。”
“没办法嘛,张瑞秋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黑羽快斗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假发,一心二用地回答南凌,“她和工藤新一约好了要在体育馆见面,正好方便我用她的身份。”
“她约工藤新一见面?”南凌敏锐地追问,“为什么?”
“谁知道。”黑羽快斗漫不经心地说,“可能又是一个名侦探的粉丝吧。”
南凌皱了皱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黑羽快斗赶时间去金库偷东西,先一步离开了房间。南凌独自一人垂首沉思——黑羽快斗来到新加坡的主要目的最开始并不是为了那颗宝石,而是因为有人借用他的名头犯下了一起谋杀案。比起确认那颗宝石是不是潘多拉,还是先洗清基德杀人的嫌疑比较重要。
那起凶杀案就发生在他们现在所居住的滨海湾金沙酒店。死者名叫陈雪琳,是在与刘里昂谈话之后,尸体在购物中心被人目击。作为第一嫌疑人的刘里昂因为案发当时被人目击到身处另一个电梯中,所以有了不在场证明,被排除在嫌疑人之外。
现场留下的唯一线索就是一张沾了血的,印有怪盗基德头像的卡片。
既然凶手不可能是基德,那么最有可能的犯人就是死者最后见到的刘里昂了。可是,他有着相当强力的不在场证明,根本没有时间作案。
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凌苦思冥想了半天,忽然一愣。
他又不是侦探,来新加坡除了给黑羽快斗搞定身份证件以外就是单纯来度假的,干嘛在这里绞尽脑汁地推理?
而且现在他也不是找不到侦探——工藤新一就在新加坡,这不是正好有个现成的吗?
只是想告诉他这起案子的异常,拜托他查案的话,也不需要见面才能说。到时候随便扔个纸团什么的也可以啊。
南凌说走就走。临出门前还是犹豫了一下,随手拿了顶遮阳帽扣在了头上。
——遮掩身份倒是其次,主要是因为晒。
黑羽快斗临走前说张瑞秋约了工藤新一在体育馆见面,南凌也就朝着那个方向过去转了一圈——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周围连工藤新一的毛都没看见。
南凌躲进一旁的树荫里,一边给自己灌水一边思考。
张瑞秋是刘里昂的助理,她不应该和工藤新一有什么交集。她来找工藤新一只能是因为他侦探的身份,也就是说……
南凌一个激灵。
刘里昂是之前那个凶杀案的嫌疑人,而张瑞秋需要找侦探——这种戏码太常见了。大概率是张瑞秋作为刘里昂的助理,目睹了凶杀案的线索,甚至知道凶手的身份以至于掌握了什么证据,想要向侦探告密。
根据套路,这种人一般都便当得非常快。所以她必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和工藤新一见面,在有机会泄露出真相以前她就会被凶手灭口。
这也就是说,张瑞秋很有可能已经死了。那么扮成她的黑羽快斗……
南凌刚想到这里,忽然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碧青色的天空上,一抹白影悄然掠过。
黑羽快斗的飞行高度实在太高,南凌很难看清楚他的表情。但是鉴于他随后就听见了警笛的声音追着那抹白影一路远去,他合理推测黑羽快斗的计划出了很大的问题。
他当机立断地追着黑羽快斗飞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非常明智。
黑羽快斗在天上滑行,新安装在披风上的螺旋桨起了很大的用处,能让他从被包围的态势中快速地脱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