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地观察着在他眼中飞快掠过的地面,随便选了一条无人的街道降落下来——在天上飞毕竟还是目标太明显了,这样下去很难彻底甩掉后面的追兵。
黑羽快斗轻盈地落在地上,谨慎地前后看了看。
“到这里应该就没事了……吧。”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就听到了警笛追踪而来的声音,不由得脸色一变。
到这个时候他还不算太过慌张,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扑克枪准备随机应变。
然而事态在他看到警方手里拿着的手枪时急转直下。
他来不及思考——任何人对着一把对准你的手枪都来不及思考,更别说握着它的人并不只是为了威胁你,而且他已经把手指按在了扳机上——但他思绪停止倒不全是为了这个。
更重要的是,有人在这个时候一把拽着他——主要是他的披风,把他拉到了——拖到了一旁的小巷子中。
“……南凌?”黑羽快斗艰难地扯着自己脖子上勒紧的布料,心想有这个手劲还会来救他的人应该只剩下南凌了。
身后的声音没有让他失望,“是我。感谢的话可以之后再说。”
南凌松开了扯着黑羽快斗披风的手,瞥了一眼巷口,那里已经传来了层叠的脚步声,然后他示意黑羽快斗跟着自己往前跑。
“你在天上的时候最好把周围的地形背下来了。”他边跑边说,剧烈的运动显然无法让他的声音失去平稳,甚至他听上去还有不少余力,“我来找你的时候可来不及看地图。”
“……右边。”在经过路口的时候,黑羽快斗拉了一把南凌的胳膊,“大致记下来了,但是即使这样……想甩脱本地的警察……也不会太轻松。”
和南凌相比,他的声音听上去就急促多了。
“是啊,这大概能给你一个教训。”
他们翻过一堵墙,南凌拉起黑羽快斗的样子轻松得简直像是拎起一只猫。然后他们跑过一个修剪得非常精致的花园,南凌听到黑羽快斗在跑过花丛的时候甚至还在小声不知道和谁道歉。
他的声音立刻就变得辛辣了不少,“毕竟不是所有警察都像中森警部一样会对你留手。”
“其实一般他们也不会直接开枪的……”黑羽快斗心虚地说,“我想,这次大概是因为,他们认为我是杀人凶手。”
怪盗再怎么样也只是会偷东西而已,和会杀人的暴徒根本不是一个级别,显然无法从警方那里得到相同的待遇。
“陈雪琳?不对。”南凌飞快地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金库里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因为陈雪琳,那么黑羽快斗第一晚就不应该只对上了京极真,而是会面对一打荷枪实弹的警察——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两者到底谁更可怕一点。
总之,现在在追赶他们的是一打荷枪实弹的警察——而且这帮警察明显比他们更熟悉周围的环境。
“之后跟你说。”黑羽快斗快速地说完这句话,回身朝着已经追来的警察发射了几张扑克,又扔下一个烟雾弹,再次回身的时候语气已经急促了不少,“你就没带……什么小道具之类的吗?”
“一个魔术师问我这种话是不是略显讽刺。”南凌吐槽道,拉着黑羽快斗换了个方向,又短促地解释了一下,“前面有人——还有我现在从良了好吗,后面那帮警察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倒大霉的还是你。”
话虽如此,他还是从袖口里摸出了三把闪着银光的手术刀,看都不看地往身后一扔——天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在休闲T恤薄薄一层的袖口里藏下这种东西的。
黑羽快斗在转弯的时候用余光看了一眼。南凌没有想杀人,他甚至连伤人都没有。那三把刀只是齐刷刷地被钉在警察行进的前方,再往下一步就会扎穿他们的脚。
他们转过一个转角,然后齐刷刷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面前是三个刚刚从车里下来的警察,警车横栏在路中间,每个警察手里的枪口都对准了他们。
黑羽快斗的手下意识地往腰带绑着的道具上摸,“我靠——”
“烟雾弹救一下!”南凌喊道。
话音未落,白色的烟雾和密集的枪声同时在空旷的街道上蔓延开来。黑羽快斗听见南凌低低地‘啧’了一声,拉着他冲进了对面的一条小路。
这是条死路,但是南凌完全没有减速,他敏捷地在一侧的墙壁上借力蹬了一下,就轻巧地落在了墙壁上。几乎是同时,黑羽快斗也借助钩索枪一跃而上。
墙壁另一侧是一条川流不息的马路,显然警方的疏散还没来得及布置到这边。他们以成龙电影式的勇气穿过了车流,在响亮的鸣笛中冲过马路,然后双双跃进一个无人看管的花园,借助层叠的灌木隐藏身影。
“……刺激。”黑羽快斗小声说。
南凌蹲在他的左边,闻言只是瞟了他一眼,“别放心得太早,我听见警察的动静了。”
“还得转移?”
“看来如此。”
他们悄悄地从灌木里站起身,顺着墙边溜到了无人的阴影下。黑羽快斗当机立断地一挥披风,眨眼间便恢复了一身游客打扮,脸也变成了平平无奇的普通路人。然后他征询地看向南凌。
“不用了。”南凌按住黑羽快斗蠢蠢欲动想给自己也换一身衣服的手,“他们没看到我的脸。”
他抬起手,正了正自己的帽子。黑羽快斗就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了南凌左臂上的血迹。
“你受伤了!”他的表情立刻严肃了下来,“我们得立刻回去处理你的伤势。”
“啊……”南凌后知后觉地往自己的左臂上方看了一眼,靠近肩膀的位置的确洇出了一片红色的痕迹。
如果不是黑羽快斗提醒,他还真没注意到。大概只是个擦伤。
“麻烦。”他嘀咕道,摘下头上的帽子——还好他带了这个——侧着挂在了脖子上,刚好遮住了那块血迹。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黑羽快斗,“擦伤,没关系——现在的问题是之后。”
“之后?”黑羽快斗下意识地接道。
南凌笑了笑,“去找工藤新一。”
番外·绀青之拳4 理由
新加坡的黄昏逐渐降临。黑羽快斗和工藤新一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天际线被夕阳染上金红色的晚霞,矗立在滨海湾的金沙酒店宛如一艘巨大的豪华邮轮,闪着金灿灿的光。
黑羽快斗已经和工藤新一说了陈雪琳和张瑞秋的案子,并且拜托他找到真相——实际上,工藤新一已经开始着手查案了。并且已经有了点进展。
说完正事之后的黑羽快斗本该就此离开,但是他依然安安稳稳地坐在工藤新一旁边,一副我知道你有事情要问我所以快点问的表情。
“南凌呢?”工藤新一没辜负他的猜测,“既然是他提议来找我,他怎么没来?”
“‘不是‘我们’去找,而是‘你’去找。’”黑羽快斗此时易容成了一个三十岁大叔的样子,随意地摊了摊手,“——南凌是这么和我说的。我猜他现在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
他揭南凌的老底倒是毫不手软。
“他没想好怎么面对我?”工藤新一神情古怪,“其实是怕被我抓起来吧。”
黑羽快斗吹了声口哨,“你有点太自信了,名侦探。还有,你的思考方式可以不那么理性,你和南凌难道不是朋友吗?”
“是。”工藤新一回答得干脆,“但这和我要抓他没有关系。”
“就像我们一样?”
“就像我们一样。”工藤新一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也是倒霉——这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有人借着基德的名头搞事情了,“这次就先放过你。”
黑羽快斗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能放过我为什么不能放过他?南凌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工藤新一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样的。”他轻声说。
基德只是偷东西,而且偷完甚至还会把东西还回去,除了浪费警力以外没什么伤害,甚至还能拉动旅游业和经济——君不见有多少小姑娘(和小伙子?)一颗真心向怪盗,基德的预告发到哪他们跟到哪,各种周边层出不穷。
但南凌不一样。
这一年的时间里他作为重要证人协助调查了组织的案子。南凌杀了乌丸莲耶,一走了之,但组织的问题远不止这么简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使没了乌丸莲耶组织的势力也依然庞大,更不要说抓住人之后的司法程序,各国的情报组织和警察忙得焦头烂额。
工藤新一主要留在了日本协助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也因此接触到了南凌作为查特时的所有情报——说来奇怪,南凌给降谷零和赤井秀一发那封满是情报的邮件时,并没有剔除和查特有关的情报。
即使他完全能做到。
这也是为什么降谷零他们会认为南凌的确一心求死。不然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么多把柄?
在浩如烟海的文件记录中,工藤新一了解了南凌的另一面。
就算抛开不计其数的诈骗勒索故意伤人,光是死在南凌手里的人就有近四位数,范围涵盖世界各地——虽然组织的那群研究员和乌丸莲耶基地内的安保贡献了不少数字,但无辜的人只多不少。这还只是他们能找到的。
工藤新一清楚地知道这些都是因为组织。从记录上看,南凌本人没什么以杀人取乐的爱好,几乎所有能找到的犯罪记录都与组织有关,其他的只有‘七’的非法行医和极少数的黑吃黑了。
——顺便一提作为七救过的人数快赶上他杀过的人了。负责核对这件事的降谷零那几天都没时间合眼。
如果南凌并不是在组织里长大……
工藤新一没有再想下去。组织里被洗脑的人并不少,他这段时间也见过很多。南凌也许没得选,但他做过的事情无论如何是抹不掉的。
正是因为他们是朋友,他才必须把南凌抓住。
“想什么呢。”黑羽快斗拿胳膊肘顶了顶他,“我问你的话都没听见。”
工藤新一从沉思中惊醒,“你问什么了?”
“如果有一天我也杀人了,你会怎么办?”黑羽快斗语气轻松地问,“该不会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吧,名侦探。”
工藤新一愣了一下,又很快地笑了笑,“怎么会呢。我肯定会把你抓住的——作为朋友。”
“哎呀,听起来还真是可靠啊。”黑羽快斗做作地抖了抖,“可怕可怕。看来我得更谨小慎微才行啊。在做完要做的事情之前,可不能被名侦探抓住。”
要做的事情。工藤新一在心里复述。对,他一直很好奇基德成为怪盗的动机,尤其是当他发现基德的年纪似乎和自己差不多的时候,他就更想不明白了。
明明他还很年轻,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犯罪的理由,工藤新一理性上能够理解——为了复仇,为了正义,为了欲望,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理由——但是他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他永远不会选择犯罪,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
“……为什么?”他问,“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做怪盗?”
黑羽快斗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这么问,但他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让人以为紧握的拳头里有东西的是魔术师,在拳头张开之前就说中里面是什么东西的是侦探——寻找真相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
“和南凌一样吗?”
黑羽快斗沉默下来。他看向太阳落山的方向,温暖的余晖映照在遥远的海面上,像一匹柔软的、粼粼波动的丝绸。很快,夜幕就要降临到人间,人工的光芒会代替太阳,比日光更绚丽多彩,更美丽,更柔和。
然而那终究是替代品。
“这就是问题所在。”黑羽快斗说,“我不知道南凌选择这条路的理由。当然,我没有立场了解这些事,但是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什么事?”
黑羽快斗犹豫了一下。工藤新一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情绪。下一秒,黑羽快斗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回想起他帮南凌包扎的时候看到的东西——一个纹身,几个纤细的数字,像个印章一样刻在南凌的左臂上。他好奇地问南凌为什么要往身上纹这几个数字,是不是有什么含义。南凌——罕见地——以一种极为敷衍的态度跳过了这个话题。
那绝对不是随随便便纹上去的,但南凌显然不想提起。
他再次犹豫了一下,才说:“你可以选择不告诉我。如果你觉得这样更好——我只是想知道……077这个数字,到底代表了什么?”
工藤新一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人体实验的资料从他的脑海中滑过。其实诸伏景光一开始不支持他接触这方面的资料。他尽可能避免工藤新一看到太过分的东西,比如洗脑程序,或者那些更灭绝人性的东西。人体实验当然也是其中一环。
但他还是坚持要看。这不仅是为了南凌,也是为了灰原……为了宫野志保。
宫野志保的履历非常清楚。工藤新一读那些资料的时候,常常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宫野志保的心理问题非常严重,工藤新一是知道的;南凌被当作实验体的过去异常痛苦,他也是知道的。但他看过那些资料之后才有了真实感。
一半的他理性地知道宫野志保也是组织的受害者,她并不享受人体实验的过程,同样被它折磨;另一半的他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惊恐地发现他竟然能理解人体实验受害者的恨意——因为他也曾经为此而痛苦。
最令他难以忍受的是,当他看完那些资料之后,他难以抑制地松了一口气——这令他感到羞耻。因为他不仅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过去,而且甚至连旁观他们的苦难都无法忍受。
研究员痛苦于科学的理性竟被歪曲成草菅人命的冷漠,实验体痛苦于看不见天日的折磨与身体上诡异的扭曲,侦探痛苦于自己竟未能更早地查明真相。这里没有赢家,就像一场战争。败者怀抱着恨意死去,而活下来的人也并不幸福。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是胜利者,所有人都是失败者。
所有人都有罪。
工藤新一将自己的目光投向城市。几乎是在天黑下来的瞬间,整个城市被点亮了。他有种古怪的感觉,好像自己正身处于海底,亮起的灯光正如水母一般缓缓游荡。灯流像是星河倾泻下来,温暖地流过人潮如织的街道。
太阳落山了,人类创造的灯光点亮了世界。即使从宇宙中放眼下望,依然能看到恢弘的灯海。
所有人都有罪,或许是这样吧。但是这不代表他们不能被拯救。
宫野志保接受污点证人计划之后留在了东京,她姐姐宫野明美和她住在一起。这一年的时间里她们的精神状态非常稳定,两个人安安稳稳地生活着。看上去已经不再被组织的阴影所困扰了。
即使她们曾经因为组织那么痛苦——那些由组织带给她们的黑暗与折磨曾令她们夜夜不得安睡,不堪回首的记忆像毒蛇般噬咬着她们的心,从噩梦中挣扎着惊醒时甚至幻觉听到了讥讽的冷笑——但在组织不复存在的现在,一切也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们付出了代价,然后迎来了更好的人生。
工藤新一的眼中倒映着熙攘的都市。星星点点的灯火轻柔地闪烁。他的眼睛亮如星子。
他做不到放言要拯救南凌,但是也做不到放任他堕落。
“077,”工藤新一回答道,没有提起人体实验,也没有提起组织,“是南凌踏上这条路的理由。”
仅限于此。
番外·绀青之拳5 哑剧
凌晨。某港口。
“你来了啊。”南凌坐在一处大楼的边缘处,毫无保护地晃着腿,“名侦探怎么说?”
黑羽快斗在他身边坐下,“凶手就是刘里昂。两起案件都是——至于他做这些事的理由还不完全清楚。”
他抛出一枚金色的硬币,“工藤拜托你查查这个。”
“中富海运……”南凌皱着眉头看了看,“没听说过的公司呢。他想查什么?”
“他想知道中富海运旗下的船只信息。只要新加坡周边的就好。”黑羽快斗复述着工藤新一的话,“张瑞秋凶杀案现场留下的血字‘She’也可以指代船只。”
南凌咂了咂嘴,“真牵强……算了。”
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非常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在几次跳转之后找到了一个网页,“让我看看……中富海运,新加坡附近——有了。两艘货轮一艘油轮。那艘油轮偏离了航线,工藤君要找的就是它吧。”
“大概。”黑羽快斗盯着那个路线图看,半晌好奇地问,“这是暗网吗?”
“怎么可能。”南凌随口回答,“普通的情报网站而已,只不过是邀请制。”
其实上面不仅有各式各样的情报,还能雇佣人去做各种违法或者不违法的事情,业务范围从找小三和跟踪到杀人甚至军事行动无所不有,从繁华的大都市到无人区,想干什么都非常方便。安托万和DK都会时不时地在上面接个钱多事少的单,南凌倒是第一次用。
他在屏幕上若有所思地滑动了一会儿,又轻巧地在键盘上敲下几个键。
“这个刘里昂……野心不小啊。”他端详着图上密密麻麻的航运线路,“照着这个方向继续行驶下去的话,就会撞进滨海湾。到时候我们住的酒店恐怕就要整个玩完了——倒霉的果然是地标建筑啊。”
黑羽快斗惊讶,“他想毁了滨海湾吗?”
“恐怕是。”南凌心不在焉地回答,顺手把自己带着的望远镜扔给黑羽快斗,“往下看。”
黑羽快斗从望远镜里看到了刘里昂正在和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谈话。那个人留着两撇细长的胡子,披散着头发,长相颇为狂放。
“这是谁?”
“林尤金。身份是海盗。”南凌在电脑上调出一页介绍,上面的照片与黑羽快斗看到的人一模一样。接着他又拉开绀青之拳的介绍页,“看这里。”
黑羽快斗凑了过来。
“‘绀青之拳’除了有着最大蓝宝石的名头以外,在海盗之间有着另一个更重要的传闻。”南凌指了指网页上的介绍。
“海盗王的象征……吗。”黑羽快斗沉思,“也就是说,得到绀青之拳的人就能得到海盗的支持,难怪……”
南凌一边打开了另一个网页,一边敲敲打打似乎在和什么人聊天一边心不在焉地问,“难怪什么?”
“难怪刘里昂要杀掉陈雪琳。”黑羽快斗解释,“绀青之拳是空手道大赛的奖品。京极真是冠军的有力竞争者,他的赞助人就是陈雪琳。也就是说,他想把京极真排除出比赛,这样他所支持的贾马尔丁就能顺理成章地拿到冠军,他就能拿到绀青之拳,以此和海盗合作。”
南凌的第一反应是:“那不就简单了吗。”
“简单?”
“京极真现在还能在比赛里,我猜是因为他的赞助人换成了他的女朋友——铃木园子背后的铃木集团。”南凌接着一边打字一边说,“既然京极真参赛了,那么他能赢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刘里昂拿不到宝石的。事情解决。”
黑羽快斗倒是显得有些为难。
“恐怕没这么轻松。”他说,“铃木园子出事了。”
他和工藤新一的聊天最后是被一通电话所打断的。电话另一侧是毛利兰,她说铃木园子出了车祸,现在正在医院里。京极真在她身边。
南凌眯了眯眼,停下了打字的手。
“车祸……恐怕也是刘里昂的手段吧。”
“百分之百。我跟着工藤去了医院,看见刘里昂特地过来找京极真谈话,还给他带上了一条手链,说什么……”黑羽快斗的脸皮轻轻抽了抽,面无表情地复述,“‘手环断掉时才是神已承认你的心技体,在这之前出拳的后果……你知道的’。”
“噗。”南凌没憋住笑了,“这是什么?骗小孩的故事吗?我五岁的时候就不信这些了。”
黑羽快斗耸了耸肩,“没办法,软肋之所以是软肋,就是因为这样啊。不管被说了什么话都会相信的。”
因为害怕自己的力量伤到铃木园子,所以只能畏手畏脚。
“这样的话……其实只要想办法把京极真手上的手链弄断不就行了吗?”南凌眼神一亮,完全不顾黑羽快斗骤然变得僵硬的表情,欢快地说,“走吧怪盗先生,我们去抓老虎须子去。”
……
黑羽快斗觉得自己真是个大冤种。
他跟着南凌穿过寂静的街道,晚风安静地从他们身旁拂过——这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多么平静的夜晚啊,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回到海景宾馆里,耳机里放着悠扬的轻音乐享受美景吗?或者在热闹的酒吧里拿着一杯桑格利亚,在快活的爵士乐中和随便哪位漂亮女士一同聊天。再不济也可以找个公园陶冶身心。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做贼一样偷偷潜入铃木园子所在的医院,目标还是那个恐怖的京极真。
他怎么就鬼迷心窍答应南凌了呢!
黑羽快斗痛心疾首。
总之,这绝对不是因为他自己好奇,也绝对不是因为他的搞事基因蠢蠢欲动!绝对不是!一定是邪恶的南凌胡言乱语哄骗了自己!
邪恶的南凌在一旁戳了戳他。
黑羽快斗:!!
南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怎么了?”
黑羽快斗当然不会说是因为自己刚刚在心里说你坏话刚好被你抓到怕被你痛殴一顿所以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他只是同样压低了声音回答:“没事。”
他们站在医院的走廊转角处,南凌刚刚探头往另一条走廊探头看了一眼,又扭头回来,“我看到工藤新一和毛利父女了,不过他们都睡着了。小心别发出声音。”
黑羽快斗跟在南凌身后,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接近了铃木园子的病房。
“……里面没声音。”南凌悄声说道。
他们对视了一眼,黑羽快斗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
月光透过半透明的窗纱倾洒在病房内,将整个房间染上了一层温和的蓝色。铃木园子在床上缩成一团,京极真在一旁的椅子上闭目睡着。好一副恬静的画面——如果忽略刚刚闯进房间的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的话。
南凌比划了一下。
【现在怎么办?】
黑羽快斗犹豫了一会儿,伸出两根手指做行走状,然后又比划了一个剪刀的手势。
【走过去直接剪了?】
南凌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怀疑,接着扬了扬下巴。
【你去?】
黑羽快斗眨巴着眼睛,一副我很无辜的样子。
从他的眼神中接收到了拒绝的信号,南凌就摆出一副一模一样的表情看着他,样子甚至比他还要无辜。
黑羽快斗不甘落后,立刻做西子捧心状装起了柔弱。
南凌:……
和他演起来了是吧。好,看他表演。
他简单粗暴地一把将黑羽快斗的手从他的胸口上扒拉下来,揭穿了他假得不能再假的演技,然后马上手捂额头,呼吸急促,甚至脸色苍白得都是那么真实,看上去马上就要原地晕倒了。
黑羽快斗一阵无语。他索性后退两步,弱柳扶风地靠在墙上,颤颤巍巍地抬了抬手,却又似是体力不支地落下,眉头紧皱着,还无声地咳嗽了两下。
南凌的脸上紧跟着出现了异常楚楚可怜的神情,然后飞快地划过一抹决然。他以一种比演员还要敬业的态度,无实物表演出了从腰间拔剑、将剑尖对准自己胸口,毫无犹豫地将自己一剑穿胸、身体凄然地弯折下去,最后向后一倒——的全过程。
面对如此不要脸的南凌,黑羽快斗只能翻了个白眼,干脆地退出了演戏模式。
他从腰间抽出了扑克枪,在南凌面前晃了晃,又挑了挑眉。
【用这个?】
南凌也恢复了正经,点了点头。
于是黑羽快斗就爽快地将扑克枪对准了京极真的手腕,一张扑克在空中划过细微的破空声,精准地穿过空气、月光与白色的床铺,留下一道优美的曲线——
然后被京极真一把捏在了手里。
那张纸片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断裂声,像是某种无言的哀嚎。
黑羽快斗:呐喊.jpg。
南凌:卡拉瓦乔绘制的美杜莎之死.jpg
他俩飞快地对了个眼神——然而谁都没看出来对方想表达的东西。
“你们是谁?”京极真的声音满是杀气,“基德?……还有你。你们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南凌心想完了完了完了他可打不过这个超级赛亚人,还是眼下这个‘想要守护的东西就在眼前受到了威胁’的版本。众所周知热血漫画里提到‘守护’这两个字能让主角的战力平均提高三倍,他可不想被三倍重的京极真的拳头砸到天边。
但是在他举手投降之前,黑羽快斗上前一步。
“别这么大声,京极君。”他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笑容毫无瑕疵,声音低低的,“不要吵醒女士。”
南凌不由得感叹起了黑羽快斗敬业的扑克脸。
但还不等他产生下一个心理活动,他就看到病床上那坨被子蠕动了一下,铃木园子的头从里面钻了出来。
令南凌十分在意的是,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古怪。
“那个……”铃木园子的视线在南凌和黑羽快斗身上来回转了两圈,“其实我早就醒了……来着。”
她实际上根本没有在睡觉——就在他们闯进来的十分钟前,她才刚刚跟京极真拌过嘴。
南凌心里掠过了一丝很不好的预感。
“冒昧地问一下。”他顶着心里愈演愈烈的微妙直觉问道,“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嗯……”铃木园子犹豫了一下,“大概是从你们互相表演哑剧开始?”
南凌和黑羽快斗的表情不约而同地僵住了。
救命啊——这下真的社死了——!
番外·绀青之拳6 道德
南凌靠在房间的阴影中,听着黑羽快斗向京极真解释刘里昂的计谋。
在京极真将信将疑的检查下,他发现那串手链居然带有金属编织,也就是说,它相对于普通的绳编手链来说相当结实,要想让它断掉必须得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切割才行。
所谓等它自然断裂来证明神的旨意什么的鬼话不攻自破。
黑羽快斗一边说一边心想如果只是走进来说两句话就能解决,那他们刚才为什么要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进来,冒着危险动手还顺便社死了一下?为了满足搞事的欲望吗?
他腹诽着偏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南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房间。
银砂般的月光透过玻璃倾泻进医院的走廊,南凌低着头,脚步轻快地沿着走廊行走——更确切地说,他是在以一种介于跳跃和快步走之间的步伐,踩着窗框的影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显然很小心地并不踩到月亮在地面上的反光,就像是每个孩子小时候都曾自娱自乐过的一种游戏。
他的脚步声即使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也并不明显。他张开手臂,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走过细长的影子,仿佛他正行走在水银湖中央的独木桥上,两边明亮的月光通向深不可见的深渊。
就在他即将回到作为‘地面’的大片阴影中的前一秒,他骤然停住了脚步。
“……你真让人扫兴,名侦探。”南凌头也不回地说,“我马上就要走到终点了。”
“南凌。”工藤新一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我们得谈谈。”
“哦。这下就更扫兴了。你该有点幽默感的。”南凌唉声叹气地转过身。
月光将他的面孔精确地分成了两半,他的半张脸清晰可辨,神色淡然;另外半张脸沉在暗沉的阴影中,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工藤新一。
“好吧,”他说,“我们谈谈。”
……
凌晨的新加坡难得有了一丝凉爽。
南凌将胳膊搭在天台的栏杆上,神色慵懒。
“特地把我叫到这种地方,看来是真——的想和我好好谈谈心啊,名侦探。”他拖长了声音说。
“……”
“不说话么?明明是你要和我谈的吧。”南凌看了一眼沉默的工藤新一,“好吧,作为骗了你这么久的补偿,今晚我会诚实地回答你的所有问题,只要你能接受——想要满足好奇心的话,仅限今晚,过时不候哦。”
工藤新一站在他身旁,他们中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闻言扭头看向南凌。
“……这是因为你觉得对我有所亏欠?”他这句话问得相当敏锐。
而且出乎南凌的意料。
“不,你不欠我的。”工藤新一接着说,“虽然你的确骗了我,但你帮了我更多次。如果没有你,组织不会这么快被摧毁,说不定我也会在追查组织的过程中死掉。如果没有你的话,宫野姐妹和诸伏先生都活不下来。你不仅不欠我们,反倒是我们欠了你的才对。”
南凌怔愣了一瞬,又很快地反应了过来,语气轻松地开口,“这可真不像你会说的话啊,名侦探。”
“我早就想对你说这些话了。”工藤新一犹豫了一下,“你的身体……”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既没有被洗脑,也没有什么实验后遗症,更没有烧伤——你应该也能推理出当时发生了什么。那是一场魔术。”南凌平淡地笑了笑,“但是我猜你想说的不止这些。”
这句话让工藤新一原本准备的关心都咽了回去。
他很快地沉默了一下,决定还是直入主题,开口时语气坚定,“对。我想说的是,即使是我欠你的,即使你并非没有苦衷,即使你做的事并非出于本心——你也应该受到法律的审判。我会确保这一点的。”
南凌连眼神都没给他,随意地问,“你要怎么确保呢?”
“乌丸莲耶死后,组织在这一年里依然不死心地活动着。”工藤新一诚恳地说,“既然你为组织工作并不是出于本心,而是被威胁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能作为污点证人,那么——”
南凌打断了他的话,“你查过我的履历。”
“没错。”
“但是你只能查到五年前开始的经历,对吧?”南凌眉目淡淡,“你觉得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工藤新一皱起眉。南凌的履历的确是从五年前开始的,再往前的经历完全不存在。他们猜测那段时间应该是南凌作为实验体的日子——诡异的是和南凌同时期的实验体能找到记录,只有标记为077的文件里空空荡荡。
难道是南凌删除了自己作为实验体的记录,但却没有删除自己的犯罪记录?这说不通。所以也许是组织删掉的也说不定。
可以想见,那并不是一段易于度过的日子。但是……
“我说过了,你的苦衷不应该成为你犯罪的理由。”
南凌忽然显得有些烦躁。虽然仅仅是一瞬,但工藤新一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这句话之前的南凌或许是敷衍且漫不经心的,但总归相对温和。而从这个瞬间开始,他显得更为尖锐,更具有攻击性,像一只被戳到了肚皮的刺猬。
诡异的是,工藤新一觉得这副态度才更接近真实。
南凌挥了挥手,“我不是在说人体实验——难道你认为没有人体实验就能改变一切?——我是说,为什么你认为我‘本质上’是个好人呢?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工藤新一对此略微有些不适,这么光明正大地和犯罪分子深入浅出地谈论杀人的感受还是第一次。但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什么都没想。”南凌说,“剥夺他人的生命本该是一件有意义的行为,因为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实际上不是这样。杀人就像人吃动物。孟子说‘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但该吃肉的时候他们还是会吃,只要他们看不到。屠夫则不然,他们该见死见死该闻声闻声,肉也照吃。为什么?在君子眼里动物有自己的意志,因此生命的逝去才令人不忍。但在屠夫眼里那只是一堆肉块——人也可以是一堆肉块。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第一感觉是什么呢?”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说:
“就这样?”
工藤新一难以自制地感到有些恶心。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在你眼里人命到底算什么?”
南凌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轻且冷,“人类重视同类的生命,互相帮助的时候会感到快乐,看到别人伤心你也会伤心,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呢,你有想过吗?”
“因为我们有道德。”
“道德,”南凌意味不明地哼哼了两下,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是人类创造出的一种幻觉。到现在为止我们还在为了电车难题吵来吵去,因为道德从最开始就不是客观存在的东西,它只是基因的表象。你和我都有同理心,证明了镜像神经元在我们每个人的脑子里欢快地工作着——它的存在是因为没有镜像神经元的人早就在人类进化的历史上被淘汰了!互帮互助的群体比个体生存的几率更大,所以用来维系群体结构的道德诞生了。它只是一个为了人类群体能够延续下去的必需品,和人类进化出四肢用来移动,进化出眼睛用来观察一样!别太美化它。”
工藤新一冷下脸,“你在用哲学的诡辩逃避问题。基因也并不决定我们的一切——你说你也有同理心,那么你应该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是错的。”
南凌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他的声音骤然高亢起来,“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你以为我天生就喜欢杀人吗,名侦探?只有脑子不正常的反社会人格才会享受同类的哀嚎。你以为我杀过人之后从来都没做过噩梦吗?天哪你不会想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经历什么的。问题在于,我到底是怎么知道杀人是错的?难道我们每个人的大脑里都有一根神放进去的指针,当我们做了什么事它就在‘对’和‘错’之间来回跳动?跳到‘对’就在你脑子里放烟花,跳到‘错’就把烟花换成炸弹?那这个神可真他妈无聊死了!”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神情简直像是一只被关在马戏团里的狮子,声音里带着尖锐的讥讽和莫名的愤怒,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工藤新一定定地看着他。良久,他开口说:“至少我能听见无辜之人在哭泣。”
“……真好。”南凌收敛了笑容。这个瞬间他又变回了平时懒洋洋的样子。温和,无害,一点都不像个危险的犯罪分子。但同时冷漠而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像个柔软的、不伤人的橡胶面具。友善,但并不真诚,“我很久以前就听不见了。”
工藤新一难以自制地感到一阵悲哀,“杀人……对你来说什么也不是吗?”
“如果你在上小学的年纪就和一堆尸体相伴度过漫长的黑夜,还学会了将它们逐一分解的技术,你也很难将人类视作肉块以外的东西。”南凌沉思着说,“不过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真正杀过人。某种意义上,第一次谋杀就像是你第一次思考‘我是谁’这个问题,意义重大。”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第一个人永远是特殊的。”南凌低声说,“他是一个象征,一个符号,代表你跨过了那条线。从此以后你就没办法对任何生命产生任何尊重了……我很抱歉对你说这些。”
“等等……那个时候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工藤新一从南凌的话里察觉到了某种古怪。的确,他言之凿凿,逻辑清晰且诡异,好像他真的对生命毫不在乎,像个草菅人命的、彻头彻尾的混蛋。但他的叙述中透露出的东西并不止单纯的漠然。他觉得南凌还是在乎的——至少在他第一次动手杀人之前的某一天,他曾经在乎过。不然他就不会反复提起。
而即使在现在,南凌的血也没有完全冷却。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与其是在说服工藤新一,不如说是在说服他自己。他说真好,他说他很抱歉说到这些。如果他真的漠视人命到了他所说的那种程度,那么他刚才在激动什么?
南凌做噩梦的时候会梦到什么?
工藤新一想知道。
番外·绀青之拳7 选择
在工藤新一的视线中,南凌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有的时候我真的希望你们能稍微傻一点,或者学会装傻。”在一瞬的怔愣之后,他的神情瞬间疲惫下来,“但既然我已经说了会诚实地回答你……好吧。”
工藤新一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不觉得你突然变得这么温情,和你前面的风格不太一样吗?”他挖苦道。
“人都是有多面性的。”南凌轻巧地略过了这个话题,“现在听我说说死在我手下的第一个人吧。”
他顿了顿,然后表情一瞬间冷了下来。就好像回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他不快了。
“他是个人渣。”南凌冷漠地说,“一个猥琐,卑鄙的渣滓。他用贪污来的钱把自己伪装的漂漂亮亮,背地里诱奸甚至强奸未成年的幼童。这件事他从30岁开始干到他50岁,这20年里死在他家地下室的孩子数都数不清。你要是到了那,侦探。”
他冷笑了一声,但却并不是针对工藤新一,“他们的哭声大概能把你吵死。”
工藤新一也皱起了眉头,“这种人……”
他以为南凌的第一次杀人是为了组织,但是……
“你会为了他审判我吗,侦探?”南凌偏过头看他。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月光如细雪般纯白,竟然照得那双无机质的银灰色瞳孔都带上了圣徒般的虔诚,“在那之前我从未杀人,也许我比十字架上的耶稣、比逾越节上被屠杀的羔羊都更无辜。而他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是人类最扭曲、最恶心的那一面的具象化。你要为了他判我有罪吗?”
工藤新一很难形容那个眼神里都包含了什么。被这样注视着,他觉得自己像是莫名地变成了正在听取忏悔的神父,只是信徒不仅和他隔着忏悔室的帘幕,还隔着早已逝去的光阴。